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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恋爱写真》作者:[日]市川拓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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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香香的橙子
时间:
2006-5-8 15:50
标题:
《恋爱写真》作者:[日]市川拓司
内容简介:
《恋爱写真》是日本网络小说第一高手市川拓司2003年创作的有“催泪弹”之称的纯爱小说。小说讲述了酷爱摄影的大学生诚人与女生静流、美雪之间的初恋故事。
2003年,小说《恋爱写真》改编成同名电影,并由日本当红偶像明星广末凉子、松田龙平联袂出演。评论界称,它将岩井俊二《情书》的余韵再度升华,被视为继岩井之后的一次恋爱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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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惯于说谎。
每次发现被骗的时候,我都会提醒自己要警觉。但每当把这戒备忘得一干二净时,我又会被她类似的谎言欺骗。
就拿其中一次来说,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她对我说:
“你还是当心点儿为好。”
“当心?当心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个有心灵感应。”
“是吗?”
“真的。我试过。”
“怎么试的?”
她告诉我说,非常简单。
“你要是觉得谁不对劲,就看着他,别出声,在心里默念:‘啊,你的肩膀上有蜘蛛!’如果他惊慌失措地看向自己的肩膀,那么,他就是有心灵感应的。”
“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的。”
“你找一大堆人试试看,能吓坏你。想想吧,周围那么多人都惊慌地同时看向自己的肩膀,多可怕呀。”
她这么一说,我也变得将信将疑起来。
“告诉你吧,那个叫由香的女孩子就有心灵感应。”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去试嘛。”
于是,我就傻乎乎地按照她的话去试了。“你的肩膀上有蜘蛛!”当然,对方没有什么反应。有那么一段时间,每次遇到人,我都会重复这个测试,但我发现,至少在我的周围,似乎没有一个人有什么心灵感应。
我知道自己不完全相信她的话,但还是去验证了。这就是我的弱点。
“怎么样?”她来问我。“我根本就没去试。”我回答。她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着脸上浮起一个微笑,用温柔的口气告诫我:
“下次再撒谎时,记得装像点儿。”
看见了?就这样,我总是被她骗来骗去。
说到与她的初识,时光要流回我十八岁那年的春天。
那是在紧挨着校园后门的一条国道上。她就站在人行横道路口。
她是一个矮小的女孩子,身材纤细得有些吓人。
修剪得十分自然的短发,巧克力色金属框的圆眼镜,一件式样简单的灰色罩衫裹住她的身体。
她高高地扬起右手,傲然地向来往车辆传达自己要横过马路的意图。
但四条车道并行的国道上,车辆川流不息,司机们即使发现了人行道上要过马路的她,也装做若无其事,继续开他们的车。
她站在那里,高举着手臂,想通过一条根本没有可能通过的马路,那情景活像一幅缩小版的“笨拙人士”模型。
但是“笨拙”对我来说,却是一种莫大的美德。
我慢慢地走过去,靠近,对她说:
“向前一百米有个按钮式的信号灯,从那里过马路可能会好一些。这里你是过不去的。”
她抬起头看我,眯着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发光体。透过那表情,我发现这是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稚气的面孔上已经有了一丝知性的影子,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可以称之为个性的东西。不过,最吸引我的还是那双藏在圆眼镜后面的巨大瞳孔,它正在凝视着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副远视眼镜。也就是说,当时我等于是透过一个放大镜来观察她的瞳孔。
相熟之后,她告诉我:
“我一早就开始戴这副眼镜了,眼科医生还告诉我,长大了就可以摘下来。”
她接着说:“我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会长成一个成熟女人的。(说这话时她已经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了。)个子会再长高些,胸也会变得更丰满。到那时候,我要摘下这副眼镜,一举一动都要有成熟女人的味道。”
说完以后,她哧哧地吸了吸鼻子。她一直患着鼻炎。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一直吸着她的鼻子。
她边哧哧地吸着鼻子,边对我说:
“可这里明明是人行横道啊,谁见过过不了马路的人行横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很有磁性。这跟她的外表极不协调。其实,仔细想来,她本身就是个极不和谐的综合体。
“没错,是有点儿奇怪。”我说。
“这不就跟巧克力蛋糕一点儿都不甜,宇航员得了幽闭恐惧症一样荒唐吗?”
“这个,我就说不好了。”
“我这是就存在本身的意义发表我的看法。”
“如果根本就过不了马路,”她接着说,“就不应该在这儿画什么鬼人行横道的标志嘛。它怎么不干脆画在博物馆的地板上呢。”
有道理。
我想像着大英博物馆磨旧的地板上画着斑马线的样子。可能也不错。旁边再来一个患幽闭恐惧症的宇航员,往嘴里送着不带一点儿甜味的巧克力蛋糕。这幅情景可以说是很有点博物馆的样子。
她放下了高举着的手臂,哧哧地吸了吸鼻子。
“那你呢?”她问,“你也要过马路?”
“不,我不过马路,我只是路过而已,我要去那边。”
“那我就从前面过马路好了。”
我点了点头。她冲我展示了一个带有感谢意味的微笑,很生硬的笑容。或许她想要展现给我一个更完美一点儿的笑容,但给人的感觉是她用尽全力也只表现了其中的百分之六十,我对那被埋没的百分之四十报以好感。
“再见。”
她说完,转身迈步走开了。我也转身迈步,但走到第七步的时候,突然心念一动,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了相机。
远处的她还是那么瘦弱,瘦弱得触目惊心。
我从镜头里捕捉到她的身影,快速对焦,按下快门。
这成为八百五十六张照片中的第一张。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经常见到她了。
不出所料,她果然跟我就读于同一所大学。在大教室里上基础课的时候,我经常看到她坐在窗边的位子上。有时我还会在学生食堂里看见她。她总是和她的朋友们在一起。
一个太高,另一个又太胖。瘦小的她夹在这样的两个人中间,给周围的人一种朴素而沉闷的印象。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小团体都像是一个多余人的集合,与周围争奇斗艳的女孩子相比,她们的存在显得有些暗淡。男生们自然也对这个由三个女孩子组成的、对外封闭而自我充实的小团体提不起什么兴趣。
大学的后面是一个化工厂,到了特定季节的特定时间,工厂里的恶臭就会顺风而至,弥漫整个校园。几乎没有人能受得了这股恶臭,人们或是躲进窗户关得密不透风的教室,或是火速离开校园,逃到这股恶臭的势力范围之外。
但她却能对这异味处之泰然,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她那需要经常哧哧吸的鼻子嗅觉不太灵光吧。
我曾经看见她一个人端坐在空空荡荡、充满层层恶臭的食堂里进餐,周遭过分的寂静和弥漫的恶臭好像对她没有构成丝毫的影响,她是那么自然、优雅地享受着她的午餐。
在某种意义上,对臭味没有感觉,对我来说是一种非常可贵的优点。
一直以来,我都因为自己身上散发的气味而备感苦恼。那气味源于我用的一种软膏,这种以色列出产的软膏散发着一股无法言状、无可救药的异味。这种颇具独创性的气味已经成了我的第二属性,同时也是制约我行动的法衣—由挥发性物质构成的法衣。
我从小就患着讨厌的皮肤病,同一症状也折磨着父亲,我想这可能是我们家的遗传。
身上皮肤较柔软的部分,比如肚皮和大腿内侧,还有更敏感一点儿的部位会长小小的圆形湿疹,这些湿疹伴随着猛烈的瘙痒折磨着我。试过各种各样的药,效果都是一样的令人失望。这瘙痒就像一个执拗的、猜忌心旺盛的情人,苦苦纠缠着我,不肯离去。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买到了这种以色列产的软膏,终于把我那不可理喻的情人教化成了性情反复无常的女性朋友。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用这种软膏,不过,直到现在我也无法确定这算不算一种正确的选择。可能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完美的解决办法,虽然那听起来很诱人。
因为这一缘故,她对异味的不敏感成了拉近我和她之间距离的一大要因。这种接近完全和性无关,如果说,男女之间那充满暧昧的交往可以比作床笫之欢前漫长的前戏,那我们离前戏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
那时的我还没有过和女性交往的经验(我所说的和女性交往的经验,连手拉手走路这种初级课程都包括在内)。同龄的女孩子都比我老成,性方面也较我成熟得不是一星半点,她们对我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我暗恋着基础课上和我同班的富山美雪。她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美女,如果班上有二十个男生,那么其中至少有六个会成为她的俘虏。她是那么的可人,她知道自己的美貌,但却不做作,一切浑然天成。
不管同性还是异性,无论老人还是小孩,甚至连小狗都喜欢她,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完美的人。
如果有谁会讨厌她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除了自己看谁都不顺眼,要不然就是看了自己都要讨厌得哇哇吐的那种。
我对她一见钟情,于是再也不能直视她。爱情就是这样。
在恋爱方面,我可算是身经百战的行家里手。当然,这得加上一个注脚—单恋。
在经历了种种单恋后,我渐渐总结出,单恋其实也是一种非常完整的人际交往过程。不见得只有修成正果的恋爱才有意义,单恋也是一段完美的人生插曲。既然无法实现,索性就将这感情封存于内心好了。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即便和她(这里所说的“她”不是富山美雪,而是里中静流,那个天天吸鼻子的小骗子女孩叫静流)迅速靠近,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什么余地可以再容纳一份超乎正常的感情了。也可能在某处还留有那么一块空白,但当时的我丝毫没有觉察。
既然已经交待了和静流的邂逅经过,那么接下来,也该说说我跟美雪是怎么结识的了。
那时的我只知道埋头过日子,根本不去理会周遭的事情。第一次直视她是在学生食堂。开学典礼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各种登记和选修也已经进行得差不多,新生们终于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非常在意自己身上散发的异味(如果非要说明一下的话,那气味就好像商场里化妆品柜台的味道和面包房弥漫的酵母菌气味的混合,单独闻起来都是不错的香气,混合起来就成了这么一股无可救药的味道),总是刻意和周围的人保持距离。在学生食堂里也尽量坐在少有人来的角落里。
一天,我一个人正吃着B套餐,突然有人过来跟我打招呼。
“濑川同学?”
我抬起头,是美雪。第一次跟她四目相对,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我迅速坠入了情网。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难道我的第十二次单恋就要开始了?我连忙掉转视线,目光在她肩膀附近比较暧昧的空间里游移。从此,我的目光就定格在那里。
“别一个人吃嘛,过来和我们一起吧。”
我看过去,原来是基础课上同班的四五个男生和女生。
“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别这么拘束嘛。”
说完,她拢了一下长长的头发,动作是那么的柔和。
“谢谢。”
我连忙道谢。老实说,我也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所以听到她的邀请,心里自然十分雀跃,况且我也想多些机会了解她。于是我端起托盘,挪到了他们小团体占据的那张桌子旁。
我拣了桌子最外侧的位置坐下,又朝外拽了拽椅子,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他们或是“嘿”,或是“你好”,和我轻快地打个招呼,又回到他们之前的话题。我则继续吃着我的B套餐,竖起耳朵捕捉他们的谈话。
马上,这个小团体的关系图就浮现出来了。我木然地看着他们,心里默默地在他们头上描绘出蓝色或红色的箭头。
里面有一个叫白滨的傲慢男生(我发觉那傲慢并不限于表面,而是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他是这个团体的核心人物。很显然,他对美雪也抱有好感。只是态度太过明显,反倒让人有些难以接受。爱情难道不应该来得更隐秘些吗?
我在白滨的头上画出一条蓝色箭头,箭头指向美雪。(当然,我的头上也有一个箭头,指向的也是美雪。)
还有一个叫关口的瘦高男生,我在他的头上也画出一个朝向美雪的箭头。他和白滨正好相反,他将自己的好感看似不经意实则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小小的信号灯微弱地、有节制地闪烁着,若不是我这个单恋高手,别人还真觉察不出来。他绕着圈子,用一种类似暗号的言语向美雪告白着,我想,像他这样就算表白一百年,这些暗号也不会被美雪破译出来的。
他的态度一直玩世不恭,仿佛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不失为一种正确的处世方式,我认为。
此外,还有一个叫早树的女生,堪称女生版的关口,她也在心中暗藏着对某人的好感,我从她的头上引出一条红色的箭头,直指关口。凭着纤细的心思,关口似已发觉这份情感。但他掩饰得很好,做出一副浑然不知的表情。
还有一个女孩,名字叫由香。只有她和美雪保持着中立,她们的头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个箭头指向任何人。相对她十几岁的年纪而言,由香显得十分老成,就像被放进冰箱里的青菜,忘了裹保鲜膜,丧失了水分。她是那种还没有恋爱就对恋爱绝望了的女人。
在描绘这幅关系图的过程中,我发现美雪的受欢迎程度果然是不同凡响的。我不免有些同情她,因为我隐约觉察到,她是那种女孩子,对那些单方面喜欢自己的人也要周全应对,她对自己不能以相同的感情回报对方而感到抱歉,觉得要负责任。这样看来,被人爱慕也不像旁观者以为的那么快乐。
从那以后,我跟他们混在一起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我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坐一定要坐在下风口,还要把药量降到最低限度,以便能争取机会坐在美雪旁边。
运气好的时候,我们俩也会落单。
我俩并排坐在阶梯教室的中间位置。如果是我一个人,我会选择坐在最靠窗边的位置。但那位置实在不适合她。
“白滨呢?”她问。
“哦,”我轻轻挠着肋侧,回答说,“可能是去打零工了吧。”
“是吗?”她说,接着又问,“你很痒吗?”
“有点儿。”我回答。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有点儿”,我把药量减到最小限度,于是就得忍受最大限度的瘙痒。
“早树和由香也没来,这些狡猾的家伙。你看——”
她把写着两个人名字的出勤卡拿给我看。我点点头,把写着白滨和关口名字的出勤卡也摆在一旁。
她低声笑了起来。
“真是倒霉的差事啊。”
当然,我并不这么觉得,只要能跟她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听课,我宁愿替他们摆出勤卡直到毕业。
她偷偷地在膝盖上放了一本女性杂志。
偷眼看去,封面上赫然写着“婚礼特集”。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害羞地缩了缩脖子:“或早或晚,我也要成为新娘子的呀。”
“一定是很漂亮的新娘子。”我说。
她突然屏住呼吸,转过头,看着我。
被她注视的那边脸突然剧痒无比,我开始挠起脖子来。
“谢谢。”
又过了好久,她说道。
“濑川,”她接着说,“你想跟什么样的女孩子结婚呢?”
“一定……”一定是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我正犹豫着这样的话到底要不要说出口,胸口已经开始剧烈疼痛起来。一旦说出口,我可能会瞬间死掉。
“……我才不结婚呢。”斗争了半天,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太可惜了。”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怎么会,我这个人……”
“我不是说你,”她打断了我的话,“我说的是那个注定和你有缘的女孩。”
我抬起头,视线停留在她的右耳一侧。美丽的耳垂,淡淡的粉色,金色的小细绒毛发出光亮。
“你的手里可是握着一个人的幸福哦。”
她凝视着这边,想要捕捉我的视线。我还是看着她右耳的耳垂。
“可以得到这幸福的女孩就在世上的某个地方。想想看呀……”
我想令之幸福的就是美雪本人。她应该获得幸福,获得远比我所能提供的多得多的幸福。
我手里握着一个女孩的幸福——到底是谁的幸福?
跟美雪的结识就是这样。现在,让我们把话题再次转回静流这边吧。
有关我手里握着的一个女孩的幸福。
特定季节的特定时段。
我在弥漫着恶臭的校园里快步行走着。校园里看不到一个人影。人们只要还有一般程度的嗅觉,就早早避难去了。闻惯了自身散发的奇怪味道,我对异味的忍耐力非比寻常,这点儿恶臭还不足以让我退却。
我发现静流走在前面。
她还是老样子,对恶臭全不在乎,悠悠地走在贯穿校园的主路上。她裹着一件乳黄色的罩衫,手里拎着一个麻布做的小包。
对她的“笨拙”印象在那时还没有改观。单看她的步态就让人觉得有点不放心,她的身体,就好像学徒工刚刚领回的工具,试用磨合阶段还没有结束,使用起来还有些生涩。跟我身边的美雪、早树一干女孩子相比,她俨然就是另一个物种。
但她本人却乐在其中,快活地行走在没有异己存在的空间里。迈着奇特的舞步,跟花儿、鸟儿搭讪,周身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魅力。独特的,不具有模仿性的魅力。
我从包里取出相机,把她收入镜头。镜头里,她还是迈着她独有的步伐,像游人漫步在渺无人烟的原野中,自由自在。
之后,我离开主路,投奔学生食堂解决我的午饭。
不出所料,食堂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些由牢固职业道德支撑的女性还顽强地站在柜台里,等待着下一份订餐。跟平时一样,我点了一份B套餐。即使在空无一人的食堂里,我还是不能释怀,依旧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里那张平常坐的桌子旁,坐下来。
臭味确实存在,而且对我也构成了困扰,但我已经学会了对付这种困扰。我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套餐上,连续不断地往嘴里送着饭勺。饭菜十分乏味,仿佛是用硅土做的,吃起来味同嚼蜡。
就在快要吃完的时候,身边传来哧哧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抬起头来,是静流。
“嗨,旁边有人吗?”
我环顾周围。能容纳三百人的食堂里,除了我们两个,哪里还有什么人。
“好像没人。”
我刚说完,她就大模大样地点了点头,在我身边坐下。
她从麻布拎包里掏出一个白纸袋,放到桌子上,里面是多纳圈。她随手拿起一个,放到嘴里,咯嘣咯嘣地嚼起来,那架势活像小鸟吃稗子,当然吃黍子也是可以的。
“这就是你的午饭?”
我问道。她看也不看我,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就是我的主食,我吃不太多。”
“是吗。”
我继续埋头吃我的午饭。
“喂!”她叫我。
“干什么?”
我转过头去看她。镜片后面一对大瞳孔正盯着我。
“你,刚才是不是拿相机拍我了?”
“嗯。拍了。你生气了?”
“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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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的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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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5-8 16:07
她说着,把脸靠近我。鼻头红红的。
“可是我很奇怪,为什么要拍我?”
“因为,你很有魅力。”我回答。
“怎么说呢,你走路的样子很好看,不像任何人,独一无二,独家专有。”
“好看?”
她的表情有些惊讶。
“嗯,确实好看。所以就忍不住拍了一张。”
可能先前从未听过类似的评价,她的表情起先很困惑,过了一会儿,才羞涩地笑了笑。
“还没人这么说过我呢。你也是个挺特别的人。”
“真的?”
“差不多。”
然后,她毫无意义地环视了一下周围,显然这是她的修辞手法。
“总和你在一起的那些人呢?”
“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那个漂亮的女孩子也不见了?”
很明显,她也在观察我。
“美雪可能去打零工了。”
“美雪,”她模仿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们很熟?”
“不,也不是,就是经常待在一起而已。”
“也不是?”她又重复了一遍。于是我怀疑她有重复别人话语的怪癖。
“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就这意思,明白了?”
我说完,她哧哧地笑起来。
“真的?”
我耸了耸肩膀,不理会她的提问。
“你呢?”这次轮到我问她了。
“你的朋友呢?瘦高和矮胖的那两个?”
“她们的名字叫佳织和水纪。”
“嗯。你不是总和她们在一起吗?”
“也不是总在一起啊,高兴在一起就一块儿待着,不高兴也不用勉强。”
“有道理。”
说完,她又开始咯嘣咯嘣地嚼她的多纳圈。
“你就靠吃这个活着?了不起。”
她嘴里正叼着一个多纳圈,听我这么一说,嘴角上扬,笑得像个很小的孩子。
“看我的外表就知道了,”她说,“不觉得我长得小?我呀,从小学开始就没怎么长个儿。乳牙还没退完,屁股上还有婴儿斑呢。所以,用不着吃那么多东西。”
“哦,”我点了点头,接着问,“婴儿斑?你自己看见的?”
“是啊,用镜子。还有那么淡淡的几块。就像小鸡雏,屁股上还粘着蛋壳,多难为情呀。”
“是挺难为情。”
“对啊,对啊。要是跟男人……”
她不再说下去,我也不再问,附和着点了点头,“是啊,是有点儿那个。”
“是吧。”
我的套餐已经吃了个精光,可看她的样子还不想结束她的午餐。于是我决定再陪她一会儿。
“我经常看见你,上课的时候,在教室里。”
“我也看见你了,心想,咦,这不是在人行横道前遇见的那个人吗?”
“人行横道?”
“那之后我又试了几次。”
她用手指擦了擦粘在薄嘴唇上的多纳圈渣。
“一次也没过去。不过我还会去试的,毕业之前我一定要过一次。”
“那样应该过得去。”我说。
一道警惕的眼光扫了过来,像是在看一个撒谎成癖的人。后来我才发觉,真正撒谎成癖的人原来就是她自己。
“真的,不骗你。”
她毫无意义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又是一个修辞行为。
“哼!”她说,“那人行横道一定是通向博物馆的。”
“对,那人行横道还像一点儿也不甜的巧克力蛋糕。”
她从远视眼镜后面盯着我看了半天。那表情就像在怀疑:死神是不是就像他一样,幻化成人形,诱惑人去死?她的表情还告诉我,她在想像着第二天的报纸上登着一段新闻——车来车往的国道上,一名女大学生投身滚滚车流。
为了打消她的被害妄想,我冲她和蔼地一笑。我觉得那应该是天使般的笑容,不想她反倒更害怕了。
也对,天使跟死神也算是同行,干的是同样的事嘛。
我端着托盘,站起身,朝柜台走去。
“喂,”她冲着我的背影喊道,“你说得有道理,我相信你。”
我转身,点头。
“那好,作为信任的表示,起码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静流。”她回答。
“那你呢?”
“我叫诚人。”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既然是朋友了,那就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扯上人家直奔天堂了吧?
“算是吧,就是那种高兴在一起就一块儿待着,不高兴也不用勉强的朋友。”
“太好了。”
她说着,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不幸的是,仍很生硬。
“确实如你所说。”
我们面对面站在人行横道上。
“很简单就过来了嘛。”
国道上没有一辆车。
时间还不到早上五点,日出还得等上半个小时。
在街灯的人造光中,她迈步走着。用她独一无二的、无法模仿的步伐。
我把这幅画面收进了相机。
“前边通向什么地方?”我问。
“天堂,”她回答,“我想像中的天堂。”
“跟我来。”
那是一座很大的自然公园。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树林像一个巨大的幽暗的块状物,但当黎明来临,这幽暗也会像乌鸦群一样,飞得一干二净。只是当时我们看不出来而已。
树林入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她和我坐在广场的秋千上。
“树林里面有池塘,池塘里还有鱼呢。”她压低声音说,“多美的地方,就像是天堂。”
“不知道离学校这么近还有这样的地方。”
“很少有人知道的,我来的时候总也看不见人。”
接着,她呵呵地笑起来:“天堂就应该是这样,车水马龙的上不了天堂。”
“有道理。”
东边的天空开始渐渐泛白。树林慢慢有了阴影,接着是色彩,接着是细部。
我以渐渐苏醒的浓绿为背景,拍下了秋千上摇晃着的静流。突然,我觉得她的模样俨然一个很久前就已经离开的人,我把原本对着镜头的视线移开,定定地凝视着她。她发觉我的异样,做出了一个“怎么了”的表情,还有一个例行的生涩笑容。我想,可能是她给人的印象太过纤细和脆弱,才会引发这种幻觉。我耸了耸肩膀,给了她一个“没什么”的回答,继续用右眼瞄向镜头。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我们走进了树林。
一条细细的河流,一直陪伴着小路,延伸到树林深处。
“这条小河一直流向一个池塘,那里的水可清呢。”
“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我的名字?”
“静静的小河。沉静,隐忍,不张扬。”
她点了点头,又说:“不是,我才不忍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该发火时也发火的。”
“是吗?”
“是的。”
她说的池塘是一个五十平米左右的小水池。我和她在长满酢浆草和繁缕的岸边坐下。探出身子看向池中,里面有成群的小鱼在游动。
“果然……这里真的像天堂。”我说。
她不言声,只是点点头,接着哧哧地抽了抽鼻子。她从罩衫的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擤了一下鼻子。
“喂,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忙?”
“看!”她用手指着一棵树。像是棵花楸树,距地面两三米高的树干上用铁丝绑着一个鸟箱。
“那里经常有鸟飞来。”
“什么鸟?”
“我也不清楚。小小的鸟,很可爱的那种。”
“有雏鸟吗?”
“可能没有吧,我从没见它进到箱子里去。不过它总会飞过来,在架子上休息,”她说,“然后又飞走。”
“那你要我帮什么忙呢?”我问。
“我想给它喂点吃的。”
她从罩衫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她的午饭——多纳圈。
“就喂这个。”
“你的主食?”
“是啊。”
“鸟会吃吗?”
“当然会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看了看她,确认她是认真的。我无话可说。
“可是我够不着。”
虽然我的个子要比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高出五六厘米,但看样子还是够不着。
“所以嘛,”她接着说,“我想骑在你的肩膀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也轻描淡写地点头答应。但心里却有点儿犹疑。
我还不习惯一个异性如此神速地闯进我的私人领域。一米的距离变成五十厘米,现在眼看又要变成零了。
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我从未与人如此接近过。我的第二属性为我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藩篱。
“一定要与人保持距离!”
此外,还有“无论何时何地,必须站在下风口”这种猎人才用得上的守则。
静流对味道的钝感使我能够前所未有地自由行动。可说到肢体接触,又要另当别论了。
“可以是可以,”我说,“可是你那罩衫下摆那么大,跟裙子似的,没事吗?”
“没问题。”
她揪起罩衫下摆,塞到两腿中间。
“看。”
小小的膝盖和泛着青白色的大腿都露了出来,她的样子却一点儿也不在乎。
她两手扶住花楸树的树干,眼巴巴地等着我蹲下身来。看着她,我心一横。
管它呢,什么规矩也有例外,她就是个够例外的人物了,我的行为也就见怪不怪了。再说,能跟正常人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痛快,顺其自然吧。
“OK。”
说完,我弯下身,把头从她的两腿之间探过去,“起来喽。”
一点点直起身子,肩膀上感觉到了她的重量。我不敢怠慢,慢慢顺势站了起来。
她比我想像的还要轻很多。轻得有些可怕。就算罩衫里裹着的都是多纳圈,也应该再重一些才对。
不过,她还是不放心,问道:“沉不沉啊?”
“一点儿也不沉,你到底有多重啊?”
“不知道,好多年没称过了。”
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居然一点儿也不为体重操心,真是一个莫大的特权。同样的话,听到别人耳朵里,也许会觉得她是在炫耀也不一定。
她用细细的腿紧紧夹住我的头,竭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体温透过她的罩衫传了过来,两人身体接触的部分暖暖的。这时,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接触是这么温暖的一件事情。
“怎么样?够着了吗?”
“嗯,够着了。”
头顶上传来她揉搓多纳圈的声音,我双手握住她黑色的棉袜子,等待着结束的那一刻。藏在帆布鞋里的脚果然很小,小腿也纤细笔直,像是一条拖把杆。
“大功告成。”
一听她说完这句话,我就把她放回了地面。
“我很沉吧?”
“一点儿也不沉。我可以扛着你在街上跑好几圈呢。”
她露出一个很难理解的独特表情,接着踮起脚尖,用手触摸我的头发。她的脸近在咫尺,巧克力色金属框的眼镜,高高的宽额头,以及由于纸巾用得过多,被擤得红红的鼻头。可以说得上惹人怜爱,但要说美丽,还需要一些超乎常人的审美观才可以。不过,在我而言,作为朋友,她的模样已经很好,很可爱。
她用手梳理着我的头发。多纳圈的碎渣扑簌簌地落下来。“对不起呀,弄了你一头。”
“没事。”
我更介意的是她的脸就在我下巴边,而我的脖子上涂满了以色列软膏。
我若无其事地退后。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我的这一举动让她有些受伤。很小的表情变化,但还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因为类似的伤害我已经经历过很多。她没有觉察出原因在我,反倒觉得是自己的过错,于是也退后几步,掩饰脸上的失望表情。
我想开口说点儿什么,可直觉告诉我,这种时候还是什么话也不要说最好,于是我继续保持沉默。
我们绕到池塘的对面。
我和她坐在蓟草丛中,身子几乎被草丛掩盖。我觉得某种感觉正在我和她之间慢慢消散 ,为了挽留住这种感觉,我握住了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手。
她盯着我们那两只已经握到一处的手,满脸的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们要握手?”她问。
我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但具体错在哪里却还不知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可不可以?”
我反问道。她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生就一张孩子面孔的她低声嘟囔着。早在幼年时代就开始躲避人群的我,自然不知道成熟的大人在这种时候应该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刚才顺势握住的手接下来要怎样分开。于是安慰自己:不要紧,自然点儿,尽量不去在意它。她好像也在效仿我的态度,竭力装做不在乎。
于是我们的手继续握在一起,等着分开的那一刻。
有时她的手指会剧烈地抽动几下,这时她脸上的表情也会变得很不自然。我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过度,偶尔会抽搐起来,这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只得低下头去。
竭力装做不在乎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而且我手指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这让我很是难为情。终于,她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
“来了。”她说。
“看不见呀。”
“在旁边的那棵树上。”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松开手,用两只手重新拿起了相机。
“哪棵?”
“右边。”
我装上一百毫米的镜头,透过镜头,还是看不到。
“你的眼睛真好,我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因为眼镜好。我的眼睛也不太灵光。”
“真的吗?”
“真的。”
我成功地捕捉到了鸟的身影。它较麻雀稍大,头上和后背泛黑,肚皮则是柔和的白色。
“看见了,好漂亮的鸟。”紧接着,我又抓拍了几张。
“啊,它到鸟箱上了。”
那鸟来到鸟箱前,用警惕的目光环视着周围。有那么几次,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但没有表示出浓厚的兴趣。
“看来小鸟还是不愿吃多纳圈。”
“才不会呢,它一定吃,再等一会儿。”
她的表情异常严肃,直直地盯着鸟箱。脸上泛起潮红,连耳垂都连带着红了起来。
从侧面可以不必透过镜片直接看到她的眼睛,并没有大得惊心动魄。略微大些,很美。
“它吃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急迫。我连忙调焦,对准小鸟,按下快门。
“怎么样?”她说,“小鸟吃了吧。”
“确实。”我说,“多纳圈真的那么好吃?”
“当然,多纳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从罩衫口袋里掏出多纳圈,掰成两半,塞进我嘴里。我慢慢地咀嚼、回味。全部吃下去后,我对她说:“确实很好吃。”
作者:
香香的橙子
时间:
2006-5-8 16:24
友情,依旧是友情。恋爱对于那时的我来说,绝对是一门无法选修的选修课。我的恋爱只限于单恋。
过了年,期末考试也结束了。一天,我们几个人聚在学生食堂里,关口走了过来,拿出几张电影票。是在名画座影院放映的约翰·休斯的两部专场,《红粉佳人》和《妙不可言》,一共四张票。
由香从一开始就兴趣索然(细想起来,我确实没见过她对什么表示过兴趣),白滨撇下一句 “我对爱情片不感兴趣”,一口回绝。关口愁眉苦脸地看着白滨,说:“对恋爱不感兴趣?人从出生到死亡,除了恋爱还能干什么?剩下的不过是它所附带的一场可有可无的短途旅行罢了,你说呢?”
“我可没说对恋爱不感兴趣,我是说对爱情片不感兴趣。”
“这又有什么区别?”
“做和看的区别呀,我对看别人谈恋爱没兴趣。”
“有道理,”关口说,“算了,不勉强你。”
“我想去看,”美雪说,“我喜欢《妙不可言》。”
“就是嘛,”关口立刻雀跃起来,“那录像我足足看了有五十遍,临死前,我准备再看上一百五十遍。”
“某人又开始夸大其词了。”
早树开口了,关口继而问她:“你去不去啊?”
“想去是想去,有效期到什么时候啊?”
“截止到今天。”
早树的表情立刻黯淡下来:“惨了,我今天得去打工。”
她的遗憾是很真切的,我知道,她的目标不是约翰·休斯,而是关口旁边的那个位置。
“诚人你呢?”关口问我。
我也想去,和早树一样,我的目标也不是约翰·休斯,而是美雪旁边的位置。但不幸的是,我也得去打零工。
“几点开场?我今天得去发传单,不过我会尽量早点儿干完。”听到最晚那场的开场时间,我意识到再赶也来不及了。看我这么想去,关口表示他可以帮我一起发传单。
“一共有多少张啊?”
“一千张。是这个周末开张的一家动物医院的宣传单,必须按指定日子来发。”
“我也可以帮忙,三个人一起干,总能早点干完,是不是?”
没想到美雪会主动提出帮忙,我自然欣喜若狂,关口也高兴得欢呼雀跃:“好,就这么定了,上完最后一节课,在这里集合。”
我一早就把传单带到学校。
一千张宣传单的分量果然不轻,不方便拿着走来走去,我索性把它们锁进图书馆的柜子里。
下课后,我们把传单塞进关口上学骑的那辆自行车的前筐里,火速奔向发放地点。时间紧迫。指定发放地点在距离学校三公里的地方,为了节省路上的时间,我们决定由关口骑车,后座带着美雪,我则跟在后面跑。
发传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对自己的脚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可是,关口一点儿减速照顾我的意思都没有,为了跟上他的速度,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我累得快要吐血,脸上还得竭力保持着“还有余力”的表情,因为美雪就坐在眼前。
她用手臂挽住关口的腰(虽然看不见关口的脸,但那家伙的表情还是不难想像的),横坐在后座上,不断给我加油打气。
“加油!”
“很累吧?”
“要不要再慢一点儿?”
每次听到她的鼓励,我都拼上全身力气,报以从容一笑。这让我更加疲惫不堪,但笑脸无论如何是不能垮掉的。这使我深刻地领会到:痛苦的时候就应该表现出痛苦,那样最自然也最省力气。
赶到分发现场的时候,我已然溃不成军。就像拳击比赛还没开始,却事先打满了十五回合。还没等我歇口气,关口就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好了,开始吧。”
他很自然地给自己拿了最多的一份,把剩下的分给我和美雪(这倒很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时间最多只有九十分钟,在那之前必须回到这里。”
话音未落,他就再次上车,径自骑走了。他主动要求深入到分发地点的最里面,于是美雪负责近前的东侧,我来负责西侧。目送着关口远去,我和美雪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
“我们也走吧。”美雪说。
“嗯,这边就拜托你了。”
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开始各自的作业。
具体分发地点并没有特别规定。遇到独门独院,我就把传单的一头插进海报箱里,要是集体住宅的话,就插进各家的门缝里,不能投进门前的邮箱。我只找有电梯的住宅,其他一概忽略。腿已经累得快要拖不动了,手里的传单终于所剩无几,今天发得比预计的要快得多。需要声明一下,我可没有几张叠在一起发,发传单也是需要职业道德的。
全部发完以后,我朝东区走去。走了没几步,就迎面看见美雪, 她手里还抱着一摞传单,看见我,她吓了一跳。
“你都发完了?”
“嗯,我好歹也算是个熟练工嘛,来,剩下的我和你一块儿发吧。”
我们把剩下的传单分成两叠,一个靠路左,一个靠路右,沿途发下去。
“好久没走这么多路了。”美雪说。
“可是才走了九十分钟啊。”
“嗯,可是,以前从没连续走这么长时间。”
“累了吧?”
“还好,走走路,精神多了。”
道路两旁,高高的榉树连成一条直线。这时,叶子还没有长出来,不过可以想像,到了春天一定是一片好绿。这个区地势较高,房子也很有格调。很多人家在院子里种了果树,木瓜花和梅花开得正好,为周围沉静的景致添了一些亮色。
美雪头戴毛线织的飞行帽,围着方格子围巾,身上是件皮夹克,紧身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的双腿,整个人像个年轻的抵抗运动者。美丽、优雅、纤细,没有抵抗运动者的愤怒,更多的是淡淡的伤感。
总之,她的魅力是无法抵挡的。即使撇开单恋这层,我对她的评价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怎么了?”她问。“没什么。”说完,我仰头看着天空。天空的颜色就像被石灰涂抹过一样。
发完最后一些传单,我们朝集合地点走去。
“关口这家伙,虽然嘴巴不饶人,心还是很好的。”我对肩并肩一起走的美雪说。
“是啊。不过如果说他是个‘好家伙’,他肯定不爱听。”
“这倒是。”
她开心地哧哧笑起来。
听到“喂”的一声,回头一看,关口正骑在自行车上,向我们招手。我和美雪忍不住对视一下,低声笑起来。
“真够倒霉的。”关口追上我们后,第一句话就抱怨。
“我可能上了狗权协会的黑名单了。”
“有狗冲你叫了?” 我问。
关口狠狠地点了点头。
“所有的狗都冲我叫。连那么点儿大的吉娃娃都冲我汪汪叫。”
“它们是喜欢你也说不定啊。”
“可能吧,那些家伙的示爱方式也太特别了。”
关口皱着眉头,气呼呼地说。我知道,他其实一定很喜欢狗。他自己的表达方式也很特别,其晦涩程度不亚于那些小狗,理解他的本意也得费一番心思。
“好了,该回去了。”
他又把美雪放在后座上,以我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速度向前飞驰。
“回头见,”关口背对着我,挥了挥手,“我们在电影院等你,快点儿到啊。”
他的声音转瞬已在很远处。目送着左右为难的美雪,我心里暗恨:刚才谁说他心肠好?真是不长眼睛。
不过那天下来,我不得不对他重新评价,他确实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大好人。
想要理解他的真意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也可能他本人真的表里如一,只是别人想多了而已。
进了电影院,他说他非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不坐,一个人径直朝前面走去。对了,他还说自己近视。电影院里空空荡荡,除了我们三个,剩下的还不到十个人。美雪和我并排坐在观众席里靠正中间的位置,感觉来看电影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猜关口可能是为了给我制造机会,却又一时找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电影放映前,我进休息室,把身上的软膏擦了个干净。只要时间不是太长,应该还可以忍受。关口说不用付他工钱,但得请客买可乐和爆米花。于是重新坐到坐位上的时候,我们每人手里都捧了一大桶爆米花。
电影开始了,先是《妙不可言》。
跟关口和美雪不一样,我对这部电影没有一点儿先入印象,不过我很快就被它吸引住了。那个穿男人衣服、用男人口吻讲话的中性化女孩——沃茨,结结实实打动了我。可能因为剧情也是单恋的缘故,我的情绪随剧情起伏,渐渐把自己和剧中人物等同起来,不是男主人公基思,而是单恋他的那个女孩——沃茨。
我原本是冲着美雪旁边的位置来的,可此刻全部注意力都被银幕里的爱情故事给吸引了去。
用白滨的话说,我已将重心偏移到了“看”,而不是“做”。
“你不觉得沃茨有点儿像里中吗?”
看到一半的时候,美雪问我。静流?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像。可再次有意识地去对比时,却找不到具体什么地方像。想来,这种相似不在具体细节,而是整体感觉吧。
其中还有这样一个小高潮:基思要去和心仪的女子约会,在那之前,与沃茨一起练习接吻。这时,我再也不能对身边的美雪熟视无睹了。和心中暗恋的女孩肩并肩坐着,看电影里女孩与她的暗恋对象在接吻,想了就让人有些坐不住。我可以保证,自己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但心里还是不期然地期待着什么。
我偷眼去看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形状很美,很可爱。当他们(基思和沃茨)的嘴唇快要接触到一起的时候,美雪的嘴唇也仿佛在渴望着某个人,微微张开,颤抖着。她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心无旁骛地盯着大银幕。我觉得自己像是偷窥了她的秘密,连忙将注意力转回到电影上。但心里的躁动久久不能平息。
电影终于迎来了结局。
最后的最后,基思终于明白了沃茨对自己的感情,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泪水打湿了沃茨的笑脸,她手里握着耳环,和基思一起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小街上。基思对她说:“你就是我想要的那种未来。”
太完美了。我的眼泪流了出来,鼻涕也顺势而下。美雪也抽搭着鼻子。
“这电影真的不错,关口那家伙还真不是夸张,我也想再看上五十遍了。”
“是吧。”
她的眼眶被眼泪晕染出粉粉的一圈,依旧那么迷人。
电影院里亮起了灯,到了场间休息的时间。关口穿过通道走过来,“我去方便一下。”说着从我们身边穿过去。我注意到他鼻子下面挂着一些发亮的东西,这家伙,只顾得擦眼泪,却不想鼻涕泄了底。
接下来是《红粉佳人》,因为之前已经看过一遍,兴奋的情绪一下子松懈下来。白天的疲倦也顺势找了上来,不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睁开眼,不能睡!我提醒自己,但实在无法抗拒来势汹汹的睡魔,莫利·林沃德的声音也变成了催眠曲。我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种舒服至极的触感让我睁开了眼睛。
好闻的气息,柔软的触感。仔细一看,我正把头靠在美雪的肩膀上呼呼大睡。她在皮夹克里穿了一件草莓颜色的毛衣。这就是那柔软触感的出处了,而那股芬芳的气息正是从她的脖颈间散发出来的。那气息无比温存,就像情侣之间的情话,刹那间,我几乎错觉自己已经和她如此亲密无间。很快我从这半梦半醒的温存中回过神,理智立刻找了回来,我连忙把身子坐正。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我说。
美雪的脸上泛起一个颇有神秘意味的微笑,用几乎可以理解为诱惑的语气说:“没关系,再睡一会儿也不要紧。白天跑了太多路,把你累坏了吧。”
“可能是吧。”
“不睡了,”我接着说,“这么好看的电影,怎么也得坚持看到最后呀。”
“嗯,这电影挺好的。”
直到电影结束,我们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我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盯着银幕。
不过我的意识已经完全倾斜到了“做,而不是看”的“恋爱”当中。我用眼角的余光追随着美雪的一举一动。
光线暗淡的电影院里,我在想:关口真是个大好人。
又是一个春天,我们升入了三年级。在这所一向以升级严格著称的大学里,我们这个小团体居然没有一个人落伍,都顺利升级。而入学时六十个人的班级,有一半同学加入了悲惨的留级大军。
传说中,法语系的升级考试要比英语系艰难得多。在如此严峻的环境下,静流也顺利升级了。
她这时对摄影萌发了极大的兴趣。这都是因为“星期三”。
“星期三”就是那只小鸟的名字。因为它的叫声听起来像极了“梅鲁克鲁提”,静流为它取名为“星期三”,这很符合静流身为法语系学生的身份。
法语中把星期三叫做“mercredi”。
听了她的解释,再听“星期三”的叫声,果真非常像。
“梅鲁克鲁提,梅鲁克鲁提!”花楸树的树梢上,“星期三”欢畅地叫着。
我的佳能F1对她来说,实在有些庞大。两脚分开,左手托住相机,右手按快门,这种简单的作业对她来说已经是重体力劳动了。
“我从来不知道相机有这么重。”
“你还得再长些力气。光吃多纳圈可不行,得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我的营养已经很充足了,我缺的是生长激素。”
“你真的确定自己还会长个儿?”
“当然,”她的声音里充满自信,“胸会变大,屁股也会变得圆圆的。”
“婴儿斑是不是也会不见?”
“是的,还能换满口新牙呢。”
“听我说呀,”她兴奋得两眼放光,盯着我的眼睛说,“到那时候你怎么办?我变得这么正点。”
“正点?什么正点?”
“什么都正点呀,从头到脚。”
“哦。”
“那时,我要穿上低胸装,还要时不时用手撩动长长的头发。”
“不错,听起来很性感。”
“就是啦,性感。那时候,你怎么办?”
我在想像。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现在的静流拉长后,穿着一件胸口开得极低、款式怪怪的罩衫,眼镜后面,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
“这个嘛……”
“拜托,有点想像力好不好?很正点很热辣的那种。”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当然知道,你的表情呀,你就不能想得流口水?”
可是,任凭我再怎么想,她还是她现在的样子,不过被拉长了一些而已。
“等我变成热辣美女,身边的男孩子还不都得蠢蠢欲动?”
“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就是!”
可爱的小女孩长大以后可能会成为美女。那爱撒娇的女孩呢?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也不过变成会撒娇的女人罢了。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现实。
我说:“其实也没必要那么性感吧。你就是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已经很好了,很可爱。”
我是那种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的人,只能据实以答。她立刻沮丧起来。
“那可不行。”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那可不行?是什么不行呢?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灵感闪现,只好在最有可能但又都不符合事实的几个答案中徘徊。
我的忖度旋即被“星期三”打断了。
“来了!”她压低声音,语气有些紧张。
“别慌,夹紧胳膊,不要晃。先把快门按下一半。”我说。
“知道了。”她在一旁点头,表示已经领会。
“星期三”飞到鸟箱旁,开始啄食我们事先撒放的多纳圈碎渣。
“可以了。”
我低声说,她屏住呼吸,一连按动了几次快门。
“接着拍,还可以接着拍。”
她又连着拍了几张。“星期三”并没有飞走,静流保持姿态,继续按着快门。
“星期三”给我们当了足足有一分钟的模特。
吃光了多纳圈的碎渣,它朝别的树枝飞去。
静流呼哧呼哧地大口吸气:“我快死掉了。”
“不会吧?”我看着满脸通红的静流,问道: “你不会一直没有喘气吧?”
“就是。”她回答,“是你告诉人家的嘛,屏住气,手就不会抖。”
她接着又吸进一大口气,肩膀也跟着上下起伏:“是你说的。”
可是,也没必要……
“就是你说的。”她再次强调。
“我承认,是我说的。”我回答。
那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要迅猛。刚进六月,气温一下子就超过了三十摄氏度,连着几天,最高气温始终没有降下来。不下雨,城市干燥得让人窒息。关口嚷嚷他受不了,于是我们决定坐他的车去游泳。
“好久没去游泳池了。”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说。
关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谁说要去游泳池了?”
“咦?游泳不去游泳池还能去哪儿?”
关口开着他老爸的老雷诺两厢车,直奔内陆驶去。
“怎么能带我们的两位大小姐去那种臭烘烘的澡堂子?”
后座上坐的是美雪和早树。听了关口的话,两人呵呵地笑起来。跟往常一样,由香和白滨都表示没兴趣,拒绝参加。
“那……”
“我知道一个绝好的地方,放心好了。那里非常阴凉,不会让大小姐们柔嫩的肌肤暴露在大太阳底下。”
回过头去看,她俩像是已经知道目的地。我一开口问,关口就打岔,佯装没听见。
算了,去哪里都一样。只要能跟美雪坐在一辆车上,哪怕一直绕着环行路兜风也好。
关口车里放的自然都是电影插曲。先是《天伦梦觉》,接着是玛丽莲·梦露的《I Wanna Be Loved By You》,再接下来是著名的《寻找偶像》、《黑人奥菲欧》、《Never On a Sunday》。
“有一本叫《失恋排行榜》的小说……”关口握着方向盘说。
“知道,我读过。”
“原文?”
“怎么会,当然是翻译过来的。”
“我读的是原文。听说马上要拍成电影了。”
“不过拍不拍也没什么。”他接着说。
“里面的主人公罗布总是喜欢自己录唱片给女朋友听。”
“是啊,有这么回事。”
“我也喜欢自己动手录歌,高兴的时候自己录点儿合集,放到车上,出门的时候听。”
“都是电影插曲?”
“嗯,差不多。”
这时,音乐刚好变成《时间可以证明一切》,关口跟着节拍吹起了口哨。不知什么时候,车转进蜿蜒的林间小路,可能是心情大好的缘故,我觉得空气都像被过滤了一样清澄。
又开了二十分钟,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这就是我的乐园,”关口说,“小时候老爸经常带我来这儿。”
这是一片浓绿环抱的溪谷,因为是工作日,除了我们,不见有别人。从车里出来,空气比想像中清凉。流水声、鸟鸣声,还有树木的枝叶在沙沙作响,跟一小时前我们离开的那个地方简直不是一个世界。两个女孩也不再讲话,静静站立着。
树丛被染成了新绿色,流水流过四周的石台,巨大的树木擎起浓密的华盖。水面一片碧绿,急流涌起白色的飞沫。
“好了,换衣服吧。”关口的话让我回过神来,我从车里面拿出尼龙包,走到树阴里,换上泳裤。两个女孩子则躲进挡着遮光玻璃的雷诺车的后座上换衣服。
作者:
香香的橙子
时间:
2006-5-8 16:35
关口换上一件图案光鲜得出奇(是用鲜艳颜色描绘的落日海滩)的泳裤,裸露的上半身比想像的还要瘦,瘦得几近可怜。
“你可够瘦的。”我说。
关口一脸坏笑:“不行啊,比起你来还差得多。我说,你怎么这么白呀。”
“也没白到哪儿呀。”
“不不,非常非常白。”
他又开始犯老毛病了。我们朝石台走去。水流的声音更大了,流水在巨石岩缝里逶迤穿行,时而湍急,时而沉静,变幻着各种表情。
“最深的地方差不多有三米呢。”
关口手指着对岸的淤水。那里水流平稳,水面上倒映着鲜绿的树叶。
“小时候经常和哥哥比赛潜到水底捡石子玩儿。每次都被哥哥抢在前头,老大不服气呢。”
“还想试试吗?”
咦?关口露出一个惊诧莫名的表情。
“你想跟我比赛?”
“嗯,也好让女生们看看热闹。”
我从小就喜欢游泳,对自己的潜水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好吧,比就比,关口点头应战。
“我们来了。”
是美雪的声音,我俩同时回头,接着同时倒吸一口气,同时被击中了。那感觉就好像一个倒霉的拳击手,才上场一秒钟就被技术性拳法击倒,助手还没来得及给他收拾椅子。等到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站起来,却战斗力尽失,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她俩穿着相同款式只是颜色不一样的泳衣,简简单单、实用的一件套。美雪是婴儿蓝,早树是玫瑰粉。两人腰间都围着浴巾。
健康、清丽,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不容逼视。
“唔,”旁边的关口呼了一口气,“你们害得我休克五秒钟。”
“又胡说八道。”早树说。
“这次不是。”我在一旁接话。
美雪呵呵地笑起来。
“也不看看你们自己,怎么都这么瘦啊,”早树说,“整个一对难兄难弟嘛。”
“烦不烦啊,”关口回敬,“我们这是去除糟粕,剩下来的都是精华,纯粹的灵魂。”
“这么说来,如今关口君的灵魂就像这河里的水一样清澈喽?”
“答对啦。”早树用鼻子哼了一声,笑着从我们身旁走过。背影也大有看头。
我们从石台上下来,来到一小块沙地上。先是早树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
“哇!”
早树吓了一跳,关口笑着说:“怎么样,凉吧?”
“凉,怎么会这么凉呢。”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接下来,我们四个人并排慢慢走进水里,河水确实很凉。不过在这温吞吞、一切都像从汤水里捞出来的世界上,这份冰凉来得弥足珍贵。
我弯着腰,肩膀以下都浸到水里,慢慢伸展胳膊,向前方游了出去。身体被水流冲得摇晃起来,撞到一旁的美雪身上。美雪也就势游了起来。我们的身体几次擦撞在一起,最后游到了下游的大岩石旁。
“游得不错嘛。”我用双手抓住岩石说。她点点头,用手撩起湿湿的头发,露出形状很好看的额头。
“我一直上游泳学校,我喜欢游泳。”
“我也是。”
“那好,我们这次游到对岸。”
她说着,跳进水里,在三米外的地方露出头,接着矫健地划水,逆水游动着。婴儿蓝的泳衣透过清清的河水映了出来。我跟在后面,蹬动双腿,像是追赶她一样,朝对岸游去。
游了一圈,我们又回到先前隔岸观水的那个石台上。水在离脚下两米的地方流淌着。
“准备好了吗?”关口说,“开始比赛?”
“好啊。”
“什么比赛呀?”早树问。
“这里的水差不多有三米深,”关口向她解释,“从这儿,”他指着自己的脚下,“跳下去,潜到水底把扔下去的石头捡上来。谁先拿到就算赢。”
“你们行吗?”
“放心,赢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赢我可没那么容易吧。”我说。
关口把手举向空中:“吹牛谁不会!”
“等等,”美雪加入了我们的对话,“能不能也算我一个?”
关口吃了一惊,看着美雪说:“可以是可以,你行吗?”
美雪抬眼看着关口,微笑着说:“赢的是我也说不定呀。”接着又调皮地晃着头说:“吹牛谁不会!”
她把浴巾解下来,递给早树。
“好吧,那就三人决胜负吧。早树,你来喊开始。”
关口朝四周看了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黑色花纹的白石头。
“这个应该比较好找。”
说着,朝离岸边两米多远的地方抛了出去。石头溅着飞沫,沉了下去,我们目送它下沉,直到看不见。
我们三个人并排站在石台边上,男生站两边,美雪站在中间。向下一看,还真挺深。我在心里暗暗抱怨怎么还不开始。
“好了,准备好了吗?”早树说。
“各就各位。”
我们齐齐弯下腰。
“GO!”
我弓身发力,弹射出去,借着这股力道下到很深的地方,然后开始划动手臂,向水底游去。侧头看去,关口就在一旁。视野里找不到美雪的身影。再次向下看,水底满是裸露的圆滑砾石,我们的目标石就躺在砾石中间。关口就在对面,我俩所剩的距离相差无几。我拼命划水,手刨脚蹬地想要赶在他前面,关口也不甘落后,两人几乎以相同角度伸手,抓向那块石头。就在马上触到的一瞬间,一道鲜亮的婴儿蓝从跟我们交叉的角度悄然滑了过去,再看,我们的目标石已经不见了。
我们四个人并排躺在暖暖的岩石上。长时间泡在水里,大家都冻透了。每个人都嘴唇绛紫,身上也没有了血色。
“怎么会是美雪呢?”听关口的语气,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是美雪抢了先。
“因为我是鱼呀。”美雪说着,把手里的石头举向天空。
“每次上完游泳课,我都会把硬币扔到游泳池里玩潜水。熟能生巧嘛。”
“那就没办法了,再说,我们也没差你多少嘛。”
“需要强调的是,我还是比关口领先那么一点点的。”
听我这么一说,关口和美雪不约而同地说:“吹牛谁不会!”
确实如此。
刚进入暑假没几天,静流来到我的公寓。
她说想试着自己冲洗照片。第一次进到我的房间,静流像进了博物馆的游客一样,对什么都感兴趣,看见什么都想摸上一摸。
“这是什么?”硬纸板做的架子上并排摆放着一堆塑料瓶,她拿起其中一个。
“啊,这个嘛……”
我手忙脚乱想要拿回来,她噌地一下转过身去。没有拿到。她蹲下去,辨认着标签上的文字。但很快,她放弃了,抬起头看着我:“这些是什么呀?看不懂。”
她把塑料瓶递给我。
“……不过好像是俄文。”
我点点头,把瓶子放回架子上:“差不多,我也觉得像俄文。”
不用说大家也猜到了,她拿到的是我的以色列软膏。标签上的文字既不是阿拉伯语,也不是英语,莫名其妙地写着俄语。这种软膏通常我都会存上二十管。
“真奇怪,买那么多做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她重复别人话语的毛病又发作了,“没什么?总有点儿原因吧。”
“不值一提的原因,行了吧?”
只要再多说一句话,一定得和盘托出。就像有的人只想把裤子往下放一放,谁知一下子就退到膝盖了。到现在为止,静流还没发觉我散发出的异味,以后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
静流颇有些不满。
“不说算了,”她说,“一定是用来干什么坏事,要不然,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到这里,她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她到底想到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也不想问。就这样,这个话题总算避过去了。
“反正就那么回事嘛。”我说。至于怎么回事,我自己也不知道。她好像也想结束这个话题,模棱两可地点点头,把注意力转向用摁钉固定在墙上的照片,“星期三?”她问。
“星期三。”我回答。墙上是“星期三”的照片。
“这是我拍的那张?”
“是的,你拍得越来越好了。”
她嘿嘿地笑着,用食指蹭了蹭鼻子。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感觉像爱意,我有点儿弄不懂自己了。
“跟我来,”我说,“这边的房间是暗房。”
从玄关上来就是我俩现在所在的餐厅,再向里走的西式房间就是暗房。三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用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里面放了一张从跳蚤市场买来的铁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放大器,虽说也是二手的,但质量无可挑剔。
“了不起!你就在这里冲照片?”
“是的,只能冲洗黑白照片。彩色的太费钱,我都送到照相馆去洗。”
其实我拍的照片百分之九十都是黑白的,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在这里冲洗和扩印的。
我把房间的门关上,打开暗房灯。泛着红色的柔和灯光洒落在我们肩头。
“大概就是这样了,”我说,“就在这里把照片洗出来。”
静流背靠着墙,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看起来很有意思嘛。”
“很有意思。”
“我能行吗?”
“能行。其实没有想像的那么难。”
“嗯,”静流说,“我得提醒你一下,你可能还没注意到。”
“什么?”
“我这个人,有点儿不太灵巧。”
“是有点儿吗?”
静流看着我,停顿了一会儿,很难界定这一刻她想了些什么。然后她很肯定地说:“是的,有点儿。”
我想了三秒钟,接着大方地点头三次,表示赞同:“可能吧。”
“你也发现了?”
“发现一点儿。”我回答。
这个自称“有点儿”不太灵巧的女孩子,动起手来十分骇人。在最初阶段,也就是把胶卷缠到卷盘上,她就已经连连受挫了。我承认这项工作很难,不熟练的人会做得非常吃力,但她付出的辛苦却是常人的数倍。弄废了一卷胶卷之后,她先是在光亮的地方反复练习,之后,再进到黑黑的暗房里重复相同的动作。反正这个工作需要在暗房中进行,这也是一种必要的练习。她以笨人固有的那股执著劲儿,一点点掌握了技巧。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时间不早了。”
“几点?”
“应该十点多了吧。”
“不会吧!”
“真的。”
“过得这么快。”
“暗房里时间就是过得特别快。”
“可能吧。真是这样的话,倒是可以放几瓶红酒进来。”
“为什么?”
“红酒也可以快点儿发酵呀。”
有道理。
“好了,”我打开了暗房灯,“你该回家了,我送你去车站。”
从我的公寓到车站得走上将近二十分钟,也就是因为这段距离,我才得以用相当便宜的价钱租到现在这间两居室的公寓。
我俩并排走在没有行人的小道上。
“以后你要多多指导我,”她仰望着夜空说,“我真的想学洗照片。”
“没问题,我负责指导你。以后会越来越有意思的。”
“真的?”
“真的。冲洗是最上瘾的一环。做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时间过得飞快。”
“红酒也能一转眼就可以喝了?”
“嗯,”我说,“经常一转眼就发现天都亮了。”
“有意思。”
“嗯。”
又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车站前面。这里是一处环岛,并排有一家洗衣店和一家花店。两家都关了灯,卷帘门也放了下来。
“谢谢你。到这儿就行了。”
“好吧。”
她住在家里,每天坐车去学校。从这里坐上电车,十五分钟后就能到她家那个街区。
“我再待一会儿,电车来了我就走。”
“真的不用了,电车很快就来了。”
“真的不用?”
“真的。”
她穿过检票口,回过头来,冲我说:“明天还得麻烦你接着教我。”
“好的,不用这么客气。”
“今天太谢谢你了。冲洗真的很好玩。”
“嗯。”
“再见。”
这次静流没有再回头,消失在暗淡的月台上。
她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我还是不放心,一直等在检票口外面,直到电车进站。她说得不错,没用五分钟电车就来了。听着发车铃拉响,车门关闭,我才离开检票口回家。
* * * * * * * * * * * * * * * *
那个暑假几乎都用来教静流如何拍照片了。
我是一个不错的指导者,把我掌握的所有知识和技巧倾囊灌输给她,其认真程度丝毫不亚于一个老学究。
她确实不太灵巧,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缺陷,相反,倒可以称做是某种美德的一个侧面。她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其他的分数可能是C或者D,但就学习热情来讲,给个A+绝对不过分。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只能充当“星期三”的专用摄影师。慢慢的她开始对其他对象萌发兴趣,从风景到人物,涉猎的范围越来越广。她尤其喜欢拍小孩子。我猜想可能她自己长得小,小孩子对她没有戒备心理,所以她才能频频得手。她拍的孩子比其他任何照片中的都自然,脸上绽放着无邪的笑容。
她从学校附近一家小小的相机店里买来一个二手的小型单反相机,从此冲着摄影这条路埋头走下去,一去不返。
* * * * * * * * * * * * * * * *
美国现代文学课。我走进教室,意外地发现静流居然坐在里面,而且就坐在美雪旁边——我的固定位置。我无奈,只好走到两人的正后面那排坐下。
“为什么法语系的静流同学会出现在这里?”我问。
她转过身来:“因为我喜欢田纳西·威廉斯。”接着又粗着嗓子,模仿男人的声音说,“伙计们,让我们来玩七人桥牌吧。”
我知道那是《欲望号街车》里斯坦利的台词。
“静流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美雪回头对我说,“早点儿认识她就好了。”
“哈哈哈。”静流大笑起来。
今天的静流怎么看怎么奇怪,说话方式也跟平时不一样。
她俩像一对结识了十多年的密友,亲热地交谈着。两人一起看美雪膝上的女性杂志,还一边窃窃私语地说笑。我坐在她们后面,就像等着上场的龙套演员,屏声敛气。一边挠着脖子和肋下(那天我又减少了药量),一边等着,可那天等到最后,也没轮着我插嘴。
傍晚,回公寓的路上,我对静流说:“搞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去听美国现代文学呀。”
“我不是说过了吗?人家喜欢田纳西·威廉斯。”
“我觉得不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才问你的嘛。”
“我已经据实以答了呀。”
“真的?”
“真的。”
我们不言声地走了一会儿。
“你生气了?”过了好长时间,静流问。
“才没有呢。”我回答。
“虽然不生气,但也不高兴,对吧?你一定以为我在说谎。”
“说谎?”
“你就是这么以为的。”
终于回到公寓,我迈步上台阶,回头去看,她直直地站在沥青道上,一动不动。两脚岔开与肩宽,两手抓着小包,目光垂向地面。这种姿态让她更像一个小孩子了。
长长的沉默后,她小声嘟哝:“……的人。”
她的声音又小又含糊,前面说了些什么完全没听见。
“什么?”
我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
她又说了一遍。
“……我想试着去喜欢我心上人的心上人……”
她的话瞬间击中了我。我的胸口掠过一阵钝痛,这种痛楚与我在森林公园里目睹静流哭泣时所感受到的痛楚如出一辙。
我想试着去喜欢我心上人的心上人……
这句话意味着悲伤而并非欢喜。
“心上人……”
“够了。”静流退后一步,跟我拉开距离。
“可是……”
“别往心里去,说不定我又在撒谎呢。”
“撒谎?”
静流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直看到我的眼睛里。镜片后面满是迷茫的神色,还有一些惊慌。
又过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外力强行钳制着,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感觉异常地吃力。“我没说谎,是真的。”
说完,她脸上忽地换做另外一副表情,坦率地看着我:“我喜欢你,而你喜欢美雪。”
“所以,”她接着说,“我试着让自己去喜欢她。”
“这样总可以了吧?”静流的脸上又浮现出生涩的笑容。
我该怎么回答?我搜索枯肠,想找到这种场合可以说的话,但是没有。她的感情已经误打误撞进了一个死胡同,没法拉回来,也没有立足之地。说一句“回来吧”固然很简单,但这只能把她推向另一个死角。
我无言以对。她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小声地说:“什么也不必说,我已经决定了……”
从那以后,只要有美国现代文学课,美雪的旁边一定可以看见静流。我的固定坐位也理所当然地沦为这两个人的正后方。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一对奇妙的组合,奇怪的是两人居然相处得十分融洽。有时还一起吃午饭,一起走出学校,去买些小小的巧克力豆形状的东西(那该叫做什么?总之是男生永远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白滨看着这两个人,就像看到一对外星人:“那两个人怎么跑到一起了?”
“谁知道呢。”
静流的心思是我和她两个人的秘密。
“就像弗兰尼和莉莉。”
关口从电影杂志里抬起防础?/p
“那是什么人?”早树问。
“《新汉普夏饭店》,电影里的人物。”
“饭店?”
“哦,那是电影里的两姐妹的名字。姐姐稳重成熟,妹妹呢,很小的时候就停止发育了。扮演弗兰尼的朱迪·福斯特简直没的说。”
“静流才没停止发育呢。”我说。
关口一脸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是,是,没停止发育。人家才不过二十一岁嘛,正值青春好时光。”
“我是认真的。”
“谁也没说你说谎呀。”
“可你的语气分明就认为我在说谎。”
“是吗?那就对不住了。我是愚人节那天出生的,天生的怀疑主义者。我甚至怀疑我的出生是不是老爸和老妈搞的一个恶作剧。”
真的?我用眼神向早树发问。真的,早树也用眼神回答。
“知道了吧。”关口翻着眼睛,嬉皮笑脸地说。
美雪和静流坐在离我们不远的一张桌子旁,两个人摆弄着一堆五颜六色的不知何物的小东西,很是兴高采烈。静流不太喜欢白滨和关口,美雪也有所发觉,从不强行拉她入伙。
“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呀?看着跟巧克力豆似的。”我自言自语地说。
早树替我解答了疑问:“那是人造水晶。可以用来串成珠花一类的小首饰。”
这让我有些意外。美雪是那种很成熟的女孩子,她应该喜欢昂贵一些、拿得出手的首饰,而不是这些小儿科的手工。再说,静流也向来不修边幅,更不要说佩戴什么饰品了。
“里面再加上一些红水晶和紫水晶,听她们说可以心想事成。”
“魔法石?”
“嗯,人们一早就相信天然石是有魔力的,不是都说水晶可以避邪吗?”
“哦。”
“所以呀,女孩子都把心事寄托在魔法石上,用这些石头做成首饰。”
“心事?她们能有什么心事?”
早树看了看那两个人,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对我说:“爱。”
在那一瞬间,三个男生的心脏同时发出“冬”的一声巨响。当然,这是大鼓所发出的修辞学意义上的声响,不是听觉所能捕获的。
“爱,”白滨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紧张,“不会就是I love you的I吧?”
早树格格地笑起来:“拜托,亏你还是学英语的呢。I love you的I是‘我’的意思。”
“那难道是love的那个‘爱’?”
“是啦,”早树笑着点了点头,“都说红水晶和紫水晶有守护爱情的作用。”
“嘁,”关口发出一声十分奇特的感叹,“看来我们的美雪大小姐也到时候了。”
“是呀。”
“你听说了什么没有,早树?”关口问。
早树的笑容凝住了。
“这个嘛,”她淡淡地说,“这种事情她一向不对别人提起。”
关口鼻子里哼了一声:“想来也是。”又接着说,“那,那个小小姐呢,她有什么心事?”
我看过去,和关口的眼神撞了个正着,看得出他这句话是冲着我问的。
“不知道,这种事情她一向不对别人提起。”
“哦,是吗?”
我当然知道,刚才那“冬”的一声有一半是为了她。
为什么她喜欢的会是我呢?我死活绕不开这个疑问。自从静流说了那些话以后,我问了自己不止一百五十遍了。喜欢我这种沉闷男生的女孩子,全世界除了静流,找不出第二个人。这个我还是明白的,但为什么我就不能接受她的感情呢?
我开始憎恶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再多给自己一点儿机会呢?
“算了,瞎操些什么心呀,”由香说,“你们没闻到有什么怪味吗?”
我立刻站起来,走开。
作者:
香香的橙子
时间:
2006-5-8 16:37
经过那次坦诚相见,我和静流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我喜欢美雪,静流喜欢我。两份感情都没有出路,没有着落,我们只好听天由命,放在一边,任凭它们发展。
因为它们存在的位置太过明显,我们有时会停下来张望,彼此试探,为两段感情加上一些小注脚。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美雪呢?”静流问。
“不知道,”我回答,“没有理由。”
“那不是很奇怪?总该有点儿原因吧。”
“那,”这次我来发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喜欢……”
她的大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是啊,为什么呢?”
“不是我说你,你的眼光确实有问题。”
“谁说的!你长得又不难看,也蛮干净的,品味虽然不太敢恭维吧,穿的衣服也都很配你。”
她身上一年到头都是幼儿园小孩子穿的那种大罩衫,品味也着实让人不敢恭维。虽然罩衫确实很配她。
“不张扬,没有坏心眼,也不自以为是,”她接着说,“而且还很体贴。”
“这些都可以成为喜欢一个人的理由?”
被我一问,她又陷入了沉思。吸了吸鼻子,把眼镜扶正,舔了舔嘴唇。
“跟你在一起时感觉很放松。”她说,“心里很安宁,感觉很好。”
其实我也一样。跟她在一起感觉很放松,心里很安宁,感觉也很好。一到美雪面前,我就开始紧张、不安,有时还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憎恶中,不能自拔。但我喜欢她,我坚信这就是爱。爱让人身上充满了不能自已的冲动。
“唔,你还是我的初恋呢。可能是我发育得比别人晚吧,这种事开窍得也晚。”
“初恋?”
“是的,所以什么都不懂。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让我说?我简直被她打败了。通常这种事情是不应该拿来跟单恋对象商量的。要是我,我就不问。单恋应该来得更隐秘些才好。
“让我说呀,”我决定先从一般论调和社会常识中寻求援助,“这种感情不正常。”
“这种感情?什么感情?”
“我是说类似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我觉得自己拿腔拿调,很是滑稽。
“我跟你在一起感觉很舒服,难免就有一些放纵自己,这样很不好。”
接着说。静流用眼神敦促我。
“有一种人明明对人家没意思,却又故意诱惑人家往那边想,现在感觉自己就像那种人,这让我非常不安。我觉得自己很不诚实,仿佛在利用你的这份心意,在乘人之危,我讨厌自己这样。”
这些话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假惺惺。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看我理解得对不对啊,”静流从我的下巴下面仰望着我,微笑着,还是那么可爱,我不禁颤抖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有负罪感?”
“有那么点儿意思。”
“你感觉很痛苦?”
“差不多。”
“但跟你在一起时我很高兴呀,痛苦的是你,高兴的是我。这样看来,不道德的是谁?不诚实的又是谁?”
“这?”
静流哧哧地笑起来:“就这样顺其自然吧,好吗?”
还有一次,静流这样对我说:“感情真是一种琢磨不透的东西啊。”
我立刻紧张起来。
“感情来之前,世界的中心在这里。”静流说着,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可是,一旦那个人出现了,轴心立刻跑到对方身上了。”
那个人当然就是我。她时不时就会这样,好像她说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在这里似的。
“你也是吗?”
这是一个很单纯的提问,没有一点儿绕着圈子来责备我的意思。她一直都是这样,对我的单向恋爱给予最大程度的尊重。
“我能理解,”我回答,“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每当这时,我都心虚得很,说话也没了底气。
“不过,”我接着说,“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愚蠢之极。但她并没有像我那么介意。以后的日子里,我也渐渐学会了采取这种坦然的态度。
“我想一定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说,“当时在那个人行横道上,你过来和我讲话
。”
“是有这么回事。”
“从那时候开始,我的中心轴就朝你对齐了。”
她说着,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的话表示赞同:“嗯,就是那时候。一直都没有好好想过。不过肯定就是从那天开始。”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命运一瞬间就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当事人身处其中却浑然不觉。我在脑子里描绘的那些红箭头、蓝箭头如果真的能在每个人的头上现形,那么像我和静流这种一厢情愿、飞蛾投火似的恋情,会不会因此减少几段?所谓“深藏内心的爱恋”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语法。当然,我的这第十二次单恋是在静流的逼问下招认的。
* * * * * * * * * * * * * * * *
第三学年的秋学期开始了一段时间之后,像见面会、讲座一类跟就业相关的活动渐渐提上了日程。英语系的学生大多想进外企和一些大公司的海外事业部。想在这样的公司里站住脚,必须得先过日常会话这道语言关。于是学校里的课一结束,大家都各奔Berlitz、Athenee Francais一类的语言学校去听课了。白滨和关口早早报了Berlitz的商务英语班,已经开始上课了。
“你怎么打算的?”关口问我,“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悠闲。”
“我想当摄影师。”
“摄影?到DPE店里打工?”他的幽默有点儿让人哭笑不得,不过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不是。是一个小出版社,连摄影带撰稿一起干。”
“哦,有眉目了?”
眉目应该算有了,虽然只是家小得可怜的公司。我在一本旅游杂志的边角广告里看到一则招聘启事,用人公司就是这家旅游月刊杂志社,说是因为近年旅游行业看好、出版社人手不够,明年要招三个新人。可能会遇上几个竞争对手,不过这年头既懂摄影,文笔又好的人,(这种人说的就是我自己,曾几何时,我还在一次大学生游记作品比赛中得过第二名呢。如果你以为我天天就只知道为身上的怪味发愁,只知道挠痒痒,你就错了。像这一类文化活动我还是干得不错的。)想来也不会太多,我觉得自己很有胜算。再说,就算不如白滨和关口,我好歹也是学英语的人,去国外取景的时候一定可以派上用场的。
我试着把这些想法传达给关口。
关口“哦”了一声,眯起眼睛:“听起来不错。”
“你也这么认为?”
“是啊,能把喜欢做的事当成工作来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把手交叉背在脑后,活动着腰身,“那些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的人,很可能一辈子都过得没什么意思。”
“你喜欢干什么?”
“我喜欢电影。我最擅长的就是看电影,除了看,什么都不懂。不会拍电影,也写不了影评。如果哪个地方需要职业观众,我倒是可以去应聘,一定能当上优秀员工。”
“真有那样的工作就好了。”我说。
关口一脸愁容地点了点头:“当观众是挣不到钱的,还得倒贴。”
确实如此。
“你将来想做什么,静流?”我问,“找工作的事你想过没有啊?”
“还没想呢。”她正在专注地审视自己拍回来的照片,“不过我最近在想啊,要是能找到拍照片的工作就好了。”
“那好啊,我们一起——”
“我可不行。”她摇了摇头。近来她的头发有些长长了,摇头的时候,头发也跟着轻轻摇摆。
“我可不行,”她又说了一遍,“你从初中就开始拍照了。我才刚刚开始学,而且连个像样的作品也没有……”
“那好吧,”说着,我捡起身旁的一本摄影杂志,放到桌子上,翻开,“参加摄影大赛,怎么样?”
“摄影大赛?”
“是啊,那样就有作品发表了呀。”
她对我的提议很感兴趣,开始翻看杂志上各种各样的大赛资料,我们把看起来比较适合我们参加的业余摄影大赛都挑了出来。其中一家由知名胶片公司举办的大赛,无论规模上还是时间上都很适合我们参加。
“诚人,”静流问我,“你以前参加过这种比赛吗?”
“没参加过,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一定没问题,”静流说,“你的照片拍得那么好,一定能得奖的,我相信。”
“真的?”
“嗯,一定能得奖。”
从那天开始,我俩投入了参赛作品的拍摄中。周围的人都忙着找工作,只有静流和我两个人整天端着相机,大街小巷、满树林地乱转,忙着准备我们的参赛作品。
* * * * * * * * * * * * * * * *
有一天,现代美国文学课静流旷课了。当然,她本来也没有选这门课,算不上旷课,只能说是没有出现而已。
好久没有跟美雪坐在一起了,美雪开口就问静流的事:“她怎么没来?”
“我也不清楚,今天还没看见她呢。”
“我们约好下了课一起去串珠店的。”
“是吗……”
据我所知,不管跟谁约好什么事,静流从来不曾爽约。
“可能感冒了吧。”我说。
“可能吧,她好像没有手机,是吧?”
“没有。我也从来没问过她们家的电话号码。”
“看来联系不上她了。”
“上完这节课,可能就来了。”
“那样最好。”美雪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珠链。
“这个是……”我指着她的手腕问,“这就是你跟静流一起做的?”
“是啊,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上面的是紫水晶吧。”
“嗯,看不出你知道的还挺多呢。”
“早树告诉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早树说这石头有魔力,是吗?”
美雪忽地抬起头,视线跟我的鼻子持平,停留在我鼻子前大概五厘米的地方。“不会吧,”她说,“早树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是的,告诉我了。”
美雪拢了拢长长的头发,接着又调皮地晃了晃头:“是有魔力。”
说着,她扬起戴着珠链的手臂:“这种石头里藏着爱情的魔力。”
这不是她一贯的说话风格,看得出来,她在竭力掩饰自己的窘态。
“因为我和其他同龄的女孩一样,也渴望得到爱情。”
她的掩饰不太奏效,刻意的坦白和装出来的调皮让她更加窘迫,她于是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桌子。
“我想问一下……”我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
“嗯,魔法石真的很有效吗?”
我本来是想替她解围的,不想却直指问题的核心。
“还没有呢,”她说,“现在看来。”
“是吗?”
“嗯。”她点了点头,又开始用右手手指抚摸珠链,“其实我也没什么具体的目标。”
“是吗?”
“嗯,我稀里糊涂的,现在就想知道爱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以前呢?”
“以前没想过,我在这方面比较迟钝。”
“没想到。”
“什么没想到?”
“我一直以为美雪一定有很多追求者……”
“可是,重要的是我怎么想,不是吗?”
“有道理。”
这么说来,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谈过恋爱。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很奇怪。就有这样一些女孩子,太过优秀,太多人追逐,反倒耽误了自己(理查德·布劳提根的作品里好像就描写过这样的女孩子)。男人们或明或暗的求爱和殷勤像雪花般铺天盖地,可这些对她们来说却是不胜其烦。
我的内心再次燃起希望的火花。
首先,她现在没有男朋友。就像我之前观察的那样,在她的头上找不到任何箭头。
其次,她没有谈过恋爱。也就是说,她不会现在过去地去作比较。我这样一个没交过女朋友的笨拙新手,不会被拿去跟那些身经百“恋”的情场老手作比较,这更让我蠢蠢欲动。
我一鼓作气,接着问:“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呢?”
“什么不一样?”
“嗯,现在,开始想……”
对美雪说出“爱”这个字实在能要了我的命,这比只穿一条内裤示人还要难为情。当然,泳裤另当别论。
“我想,是静流改变了我。”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也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惊诧莫名,原来太过惊讶的时候,表面反倒会出奇地平静。
“她喜欢上了一个人。”
咦?是吗?我想这么说,但没能说出口。只是一脸木然地看着她的肩膀。
“我一直以为她喜欢的是你。”
我脑子里先是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接着又变成了惊叹号,原来是这样……
“可她说不是,她说这种感觉老早就开始了。”
美雪停顿了片刻,像是在问我:你也知道的吧。看得出来她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说得太多。
“好像是这么回事。”我说。
我的话让她感觉无比安慰,于是又接着说:“看到她那么痴情,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块木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哦。”
“所以啊……”她说着,再次扬起左手,给我看。
“紫水晶。”我和她不约而同说出口,相视而笑。
胸口还是残留着隐隐的痛楚,这促使我去想个明白。
一开始是惊讶。我知道她俩很亲密,没想到已经可以谈到这么深入的话题了。接着美雪说静流改变了她,这更吓着了我,以为静流把她对我的感情告诉了美雪。脑子里乱成一团,因为这将会直接影响我和美雪的关系。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完了。
谁知她—静流对美雪讲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她确实喜欢一个人,但没有告诉美雪这个人是谁,只是编造了一段“老早以前就开始了”的感情。
难道据实以告会让她觉得难为情?有可能。不过我对她太了解了,我知道这个原因绝对不成立。
都是为了我,她不愿意破坏我的单恋,所以才撒了这么一个谎。
总算想明白了。我知道自己的胸口为什么会痛了。
是静流。她的行为每每击中我。
时而尖锐,时而轻缓,刺痛和钝痛交替着。
下课后,美雪对我说:“还是没有来啊,出什么事了吗?”她很担心静流。
“是啊。”
“真让人担心。”
“怎么才能联系上她呢?”
我们决定去食堂找她的那两个朋友。
瘦高和矮胖。佳织和水纪。当然,哪个是佳织,哪个是水纪,就不得而知了。
“你们好!”美雪走过去打招呼,两个人正在聊着什么,这时停了下来,看着我们,等着我们的下文。
“你们今天看见静流了吗?”
两人同时摇头。
“没看见。”那个瘦高的女孩子先开口了。
“我也没看见。”接着是矮胖。
“你们都是法语系的吧,知道她请假了吗?”
“我们是法语系的。”瘦高说。
“可是不知道她请没请假。”矮胖说。
“能联系上她吗?”
“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
“为什么?”
“静流没有手机。”
“而且她也不喜欢人家打电话到她们家。”
“这是为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下。瘦高说:“她妈妈有点儿奇怪。”
“不是有点儿,是很奇怪。” 矮胖纠正。
“不是她亲生母亲,是继母。”
“很讨厌的一个人。”
“是吗?”
“是的,静流的朋友打电话到她家里,都被骂得狗血喷头。”
“所以静流不愿告诉别人她家里的电话。”
“我能问一句吗?”我插进她们的谈话,“那个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那她亲生母亲呢?”
“听说死了。”
“好像是得病,在静流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仔细想想,她从来就没提过她家里的事情。
我们的搜索搁浅了。本来想打听她家住什么地方,直接到她家里去找,可听说了她继母的情形,只好作罢。
我绞尽脑汁,想找出个解决的办法。
那两个女孩子又开口了。
“不要太担心了。”瘦高说。
“是啊,说不定明天就来了呢。”矮胖说。
“不要紧的。”
“是的,不要紧。”
两个人说完,对视着点了点头。
无奈,我和美雪谢过她们,走出食堂。
“看来只能等了。”美雪说。
“嗯,刚才我也说过,可能是感冒了。”
“可能吧,重感冒起不了床,所以不能打电话给我们。”
“差不多。”
美雪又想了一会儿,对我说:“你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现在想想,我对她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我也是,想来也挺奇怪的,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可跟她在一起时就像好多年的朋友一样。”
“静流就是给人这样的感觉。”
“哦,”美雪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说,“我好想多了解她一些。”
“为什么?”
“唔,”美雪说,“因为,我很喜欢她。”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静流还是没有出现。美雪坐不住了,要到她家里去找。
“再等等看,”我拦住她,“感冒一两天好不了的。”
“可是……”
“再多等一天,怎么样?”
美雪咬住嘴唇,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手腕上的珠链,很神经质的一个动作。
“好吧,”她说,“那就再等一天。”
没有等上一天。
傍晚,回到公寓的时候,我发现台阶下站着一个人,是静流。
“嗨!”她挥动着右手。
我跑过去,对她说:“你干什么去了?害得我们担心死了。”
“我们?”
“哦,是我和美雪。”
“是吗?”她的表情黯淡下来,“我也想联系你们,可是不知道她的手机号。”
我和静流都讨厌电话这东西,私下里约定要做全世界最后两个没有手机的大学生。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有心去记周围人的电话号码呢。
“而且昨天又忙了一天。”
“忙了一天?”
“是啊,找了一天的房子。”
“你要搬出来住?”
“嗯,”她摇了摇头,“不是搬出来,而是被赶出来。”
我们进了房间,在饭厅的桌子前坐好,我接着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静流看上去很疲惫,把身体缩在罩衫里,她显得更小了。
“你刚才说自己是被赶出来的?”
“你问这个啊,是啊,就是被赶出来的嘛。”
“唔,”我接着问,“是、是你的继母把你赶出来的?”
她吓了一跳,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硕大,几乎填满整个镜框,“你怎么知道的?”
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我开始有点儿后悔了。我吞吞吐吐地说:“我,从你那两个朋友那里听说的,瘦高和矮胖的那两个。”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吓人:“是佳织和水纪。”
“是,我是从她们那里听来的。昨天你没来,我想找她们问问,看能不能联络上你。”
作者:
轩然
时间:
2006-5-8 17:31
就喜欢看这种“催泪”的
谢谢~楼主
作者:
香香的橙子
时间:
2006-5-13 17:21
“还说了些什么?”
我立刻摇头。她们可能还说了些什么,但我不记得了,是的,我觉得还是不要记起来的好。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用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我觉得她正把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换
算成数据,比如说:诚实值六十五。
“是的,”又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是继母把我赶出来的。”
“你们吵架了?”
她耸耸肩膀:“我不想说。”
“好吧。”我也不想刨根问底,“房子找到了吗?”
话题一转,她的表情也随之一变:“烦死了,根本找不到。”
“价钱不合适?”
“不是,那些人根本不相信我,以为我在闹着玩儿呢。”
我立刻领会了。她的外表跟实际年龄实在差得太远,她去房屋中介找房子,没人会当成一回事的。
“你给他们看学生证了吗?”
“当然看了呀,可还是不理我。你说,他们是不是以为我在假造学生证啊?弄了个底板,又照了张立拍得。”
“可能吧。”
她抽动了一下鼻子,连忙拿出纸巾,擦了擦鼻子。
“他们也太过分了,我怎么总是碰见这种人啊。”
“以前也有过?”
“是啊。”她把擤过鼻子的纸巾放进罩衫的口袋里。
“回想一下你小时候。”
“想什么?”
“那时候,个子小小的,够不着门把手,也看不到矮墙的那一边有什么,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吧?”
“有过。”
“我现在还是这样,身心两方面都是。”
“很难过?”
“有点儿。人生也过去四分之一了,还是被当做小孩子,拿半票上车的那种,太郁闷了。”
“确实郁闷。”
女人们都希望永远年轻,看来这“年轻”也得有个度,静流就明显超过了这个度。
“所以嘛,”静流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能不能……”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那很难开口,所以赶在她开口前就点头答应了:“没问题,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真的?”她立刻眉开眼笑。
“嗯,反正你对这儿也很熟了,从早到晚泡在暗房里也是经常的事,跟住这儿也没多大区别。”
“太好了,”她手捂着胸口,“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得流落街头了。”
“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找了一家商务旅馆,好不容易才住进去,费劲死了。”
“又被当成半票了?”
“是啊,拿半票的小孩子。”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想给美雪打个电话,出门去了附近的便利店。昨天美雪把她的电话号码写在便签上给了我。
其实我的房间里也有电话,不过因为欠费停机了。其实就算电话好用,我也不会给谁打电话,而给我打电话的又只有妈妈一个人,所以电话没什么必要存在。而且电话这物什本身就令我觉得讨厌,所以当这块黑疙瘩名存实亡之后,我终于得以回到以往平静的生活中了。不过有时我也会心血来潮,用小棍捅一捅它,验一下尸,看看它是不是死透了。
三十分钟后,静流回来了,还买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东西。
“跟美雪通过电话了?”
“嗯,都是我不好,害她跟着担心。”
“你怎么跟她说的?”
“感冒呀。”
“感冒?”
“是的。美雪开口就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就接着往下说呗。”
静流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到桌子上,说:“要不然还能怎么说,据实以告?”
“也是。”
“感冒是最好的借口了。”
“也是。”
桌子上堆满了成盒的肉、蔬菜,还有葡萄酒,热闹得很。
“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住到一起啊。”
基于这个理由,静流决定一展她的厨艺。这又在我的意料之外,每次她来的时候,都带着她的多纳圈,从没见她吃过别的东西。而现在她居然说要自己做东西吃。
“你会做饭?”
“当然会了,在家的时候经常做。”
她的刀功十分娴熟,上下翻飞,像是换了一个人。此时此刻的静流不再是那个笨拙的女孩,简直可以算是“模范主妇”的典范了。
“继母来之前,家务事都是我做的。”她说,“我也只擅长做这个。”
各种原料经过她的手,变成了一道道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独特菜肴,名字也很新颖:“极光嫩煎小菠菜”,“斯堪的纳维亚森林炸肉卷”,与众不同的她做出来的菜也这么别出心裁。
一切就绪,我们对坐在桌前,我拔开红酒的木塞。
“你会喝酒吗?”我问。
她嘻嘻笑着:“会喝,应该会。”
“‘应该会’是什么意思?”
“人家没喝过嘛,不过我觉得我的酒量应该还不错。”
我不安起来。可她的热情这么高,好歹也得碰一下杯吧。
“干杯。”她说。
“干杯。”我附和。
一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后,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庆祝晚宴开始了。
她像猫一样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一下葡萄酒,一脸惊诧地看着我:“好喝!”
“葡萄酒就是很好喝。”
“我以前一直以为酒是很难喝的。”
“白葡萄酒的口感尤其好,但是很容易喝多,悠着点儿。”
“喝起来跟果汁差不多嘛。”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们放下酒杯,开始品尝当晚的大餐。
我先来了一口“极光嫩煎小菠菜”。
静流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静静地回味了片刻,狠狠地点了点头:“好吃极了。”
静流把手伸到我的面前,作势抓了一把空气,又把手放回到胸口,小心翼翼地捂着。
“这是做什么?”
“你能这么说,我太高兴了,”她说,“我要把这句话收起来,藏在心里。”
见她这么欢喜,我也高兴起来。连说好吃好吃。她做得确实很好吃。
虽然名字奇特了点儿,但每道菜都是味道极为纯正的家常菜。
“为什么要叫‘极光’呢?”我还是觉得奇怪。
“没什么,随口起的名字。”她说,“也可以这么理解:‘极光’很漂亮是吧,我做的菜颜色也很漂亮啊。”
有道理。
接下来,换她来吃了。她用叉子叉起一块盐渍三文鱼,慢慢地往嘴里送去。
看着她,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我的眼神一定有些异常,因为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别看我,怪难为情的。”
好吧,我答应着,眼睛却没挪地方。
“喂,说你呢!”她说,“不许看我。”
“可是我想看。”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人家不过想吃口三文鱼嘛。”
“对啦!”“什么就对啦?”
“三文鱼,”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第一次吃多纳圈以外的东西。”
“真的想看?”
“真的。”
我从桌子上探身过去,靠近她:“来,接着吃。”
她害羞得低下头,看着叉子上的三文鱼,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迎着我的视线,慢慢把三文鱼放进嘴里。
两个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静流细细地咀嚼,咽了下去。我的胸口涌起一股无法名状的暖流。
“太好了,”我说,“静流果然在慢慢长大啊。”
“长大?”
“是啊,因为你现在学会吃多纳圈以外的东西了。”
“人家又不是第一次吃。”
“可是在我面前是第一次。所以说你长大了啊。”
“是吗?”
“是的,就像婴儿断奶开始吃饭一样。”
“我还能长吗?”
“一定能。”
“高兴死了!”
“再见吧,婴儿斑!”
我们两个人高声宣读着她的成长宣言,静流甚至兴奋地举起右臂,高呼:“热烈欢迎,D罩杯。”
我们都只喝了半杯,但疯狂程度绝不亚于醉汉。
饭后,我们到厨房洗碗。
“不好,我头晕。”
“我也是。”
“你的酒量可够差的。”
“好久没喝了。”
“可能吧。”
我帮她拿来一本电话簿,垫在洗碗池前。虽然厚度只有十厘米,应该也管点儿用。
“这样会遭报应的。”
“为什么?”
“你想啊,我脚底下踩的可是好几万人的名字呢。”
“没事。”
“怎么没事?”
“你轻得很,他们不会埋怨你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才发现,她睡在什么地方还是个问题。总不能和我挤在一张床上吧。
“这里就可以。”她指着饭厅角落里的一个靠垫说。那是一个很大的靠垫,淡绿色的布面,里面塞满了树脂颗粒。
“看!”她说着,蜷缩到靠垫的中央,那架势就像包裹在厚厚茧蛹中的蚕,“嗯,不错,我就睡这儿了。”
“行吗?这么睡舒服吗?”
“没问题,我在床上也这么蜷着睡。”
“那好吧,我去给你拿毯子。”
她把毯子一直裹到肩膀上,只露出头,看起来像颗破了壳的小蚕豆。
“好了,这就是我的卧室了。”
接下来,我们在各自的卧室里换上了睡衣。
我放床的房间跟饭厅实际是相通的,中间的隔板早就被我拆了下来。所以,我们只能背对背地换睡衣。她的影子正映在我对面的玻璃窗上。我想调转开视线,但好奇心驱使我接着看下去。
那天她穿了一件蓝灰色的罩衫,脱去罩衫,里面只穿着白色的纯棉吊带背心和短裤,看上去比平时更瘦小了。找不到一点儿女性的曲线,全部都是直线形的。
我想,如果在她脖子后面缝个标签,标签内容应该这么写:多纳圈百分之百,尺寸SSS。
她从包里拿出一件橄榄绿色的睡衣,从头上套了下去。看上去跟她刚刚脱下的那件罩衫没什么区别。
我转过身,装做刚刚发觉的样子,对她说:“这就是你的睡衣?跟你平时穿的衣服差不多嘛。”
她用手揪着睡衣,低下头看看:“是吗?”
接着又抬起头来:“这可是Made in England呢,很贵的哟。”
这有些意外。我不知道她对睡衣还这么讲究。
“你平时穿的那些衣服不会也都是名牌吧?”
静流摇了摇头。
“那些都是我自己做的。我的体型跟别人不太一样,买来的衣服有的地方肥,有的地方紧。”
“紧?不会吧,我觉得不会有什么衣服让你穿着紧的。”
“当然有了。有专门为我们这种小个子女生做的超小号,可就那样穿着也不合适。”
“听起来你买衣服好像还挺费劲的。”
“谁说不是呢。”
我躺到自己床上,冲饭厅里的静流说:“关灯喽。”
“那个小灯不要关,好吗?”
“哪个小灯?”“就是那个橘红色的小灯啊。”
“啊,你说的那个是小夜灯,没问题。”
“我怕黑。”
呵呵,我笑着说:“还是个小孩子嘛。”
她没有接话,周围的空气里颇有些愤怒的意味。
我伸手拉下了荧光灯的灯绳。应她的要求,保留了那个小灯。房间里变成了日落前的晚霞颜色。
“喂!”她开口了。
“怎么了?”
“喝剩的葡萄酒。”
“葡萄酒怎么了?”
“把葡萄酒放进隔壁的暗房,怎么样?”
“为什么?”
“这样就可以变得更好喝了呀。”
“来不及了,已经接触到空气了。”
“来不及了?”
“应该是。”
“怪可惜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喂”的一声。
“怎么了?”
“我睡不着。”
“我也是,一定是葡萄酒闹的。”
“噢,可能是吧……”
“你那儿睡着还舒服吗?”
“嗯,很舒服。”
“那就好,冷不冷?”
“不冷。”
“嗯。晚安。”
“晚安。”
她还是没有睡着,饭厅里传来我什么也的声音,是她在靠垫上翻来翻去。接着,是吸鼻子的声音,接着,“唉”地一声叹气。
“怎么了?”我问。
她立刻回声:“我什么也没说啊。”
“我听见你在叹气。”
“哦,我在想事情。”
“是吗?”
“是的。”
又是一声叹气,之后就没有了声音。
又过了一阵子。
“喂!”
“怎么了?”“你不想问问我怎么了吗?”
“我刚刚才问过啊?”
“不是啦,”她有些急躁,“是我刚才叹气的时候。”
“哦,对啊。叹气的时候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被赶出来?”
“哦,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勉强。”
“不,还是说出来好一点儿。”
“那你说吧。”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静流说,“她在日记里说了我不少坏话,我一看就火了。”
“你偷看她的日记?”
“嗯,”她接着说,“我才不想看呢,我知道里面保准没说什么好话。”
“你们关系很不好?”
“很不好。”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听着。
她接着说:“我把那本日记翻开放到爸爸书房的桌子上,让他回来一眼就能看到。”
“哦。”
“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看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冲进我的房间,让我滚出去。”
“哦。”
“我猜,”她接着说,“那里边一定还写了别的不能让爸爸知道的东西。”
“有可能。”
“就是这么回事。”
“你爸爸什么态度?”
“过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日记的事他一句都没提。他说,这也算是个机会,让我出去一个人住,锻炼锻炼,还说可以给我些钱。别的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现在就在我这里了?”
“是这样。”
“那你的换洗衣服怎么办?”
“包里有一些,以后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再偷偷溜回去拿呗。”
“这样啊,”我说,“别多想了,我这里你愿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着急去找什么房子了。”
“那我就在这里住一辈子。”
我不由得苦笑起来:“我还不知道能住到什么时候呢。”
“也是……”说完,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有点儿。”
“这回好好睡吧,晚安。”
“晚安。”
我再次躺下。饭厅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她在弄她的靠垫。没过一会儿,响起哧哧的鼻息声,她睡觉的声音也是这么独特。真的透『⒆右谎上戮湍芩拧?/p
我稍微侧了侧脑袋,就能看见饭厅里熟睡的静流。她把毯子一直盖到鼻子上,蜷缩在靠垫的正中间,小小的一团,看着是那么无辜,脆弱得让人心痛。想到我竟是惟一可以收留她的人,更觉出她的可怜。那感觉就像多了一个家人,也像捡回一条流浪的小狗。但是不管怎样,我已经收留了她。在她称作天堂的树林里,我破例让她接近了我。那次是破例的开始,现在她就睡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抑或以后还会有更多次的破例。
发展到这种情形,实在是始料未及的,但我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快。不,应该说心里还有些窃喜。从来没有朋友在我这里留宿,我也从没在朋友家过夜。像现在这样,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还能听到另一个人熟睡的呼吸,感觉很新奇。静流那独特的“哧哧”呼吸声像节日里的笛声似的,让我的心里涌起阵阵欢喜。
我想像着第二天和她一起生活的情景,那感觉就像郊游前夜的小孩子,兴奋、雀跃。胡
思乱想一阵后,我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 * * * * * * * * * * * * * * *
早上,她又跟我一起吃了煎鸡蛋和香肠。尽管已经是第二次,尽管没有喝酒,我还是激动得很。
“感觉好奇怪。”
“因为我吃了多纳圈以外的东西?”
“是的。”
“说起来,我最近还真是食欲大增,什么东西都想尝一尝。”
“这是好事啊,健康最重要了。”
“我一直就很健康,从来就没生过病。”
“那也要多吃点儿。”
“哦。”
我们一起离开公寓,朝学校走去。从公寓到学校,走路也就十分钟的距离。
“不会被人看见吧。”她有些担心。
“这跟车站是反方向,同学们都不走这条路。”
“那就好。”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不放心,快到学校的时候故意跟我拉开距离。其实仔细想一想,即使有人看见我们住在一起,倒霉的也该是我,可她居然比我还紧张。其实她完全可以把我们的“同居”公之于众,让我对美雪的单恋彻底泡汤。但她没有这么做,可能她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 * * * * * * * * * * * * * * *
学校里的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着。
大家都忙着准备找工作,我俩则忙着拍照片。
胶卷也照了一大堆,好在我们住在一起,可以整夜整夜地待在暗房里冲洗,直到天亮。小小的洗浴室里挂满了冲洗完的胶卷,没办法,我们只能到附近的浴池去解决洗澡问题。
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充满了笑声,笑过以后再一起回忆那些可笑的片断,想着想着就会再笑一通。
一天,该死的老毛病又来拜访我,这次是在后背和肩胛骨上。
痒得我抓耳挠腮,没办法,只好叫她过来,帮我挠挠。因为自己实在够不着。
她的小手很管用,不轻不重,很快把我从钻心的瘙痒中解救出来。
“身边有个人的好处就是—”我说,“可以帮忙挠自己挠不到的地方。”
“精神和肉体两方面都算?”
“嗯。”
至于我用以色列软膏的原因,她显然也有所察觉。记得她第一次来我房间时颇为好奇,但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问过。
睡前,通常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天南地北地聊天。
“你是怎么想起来要拍照片的?”
有一次,她突然这么问我。
“因为我老爸,”我说,“十三岁那年的生日,老爸送给我一台相机,不过不是单反的,是那种给初学者用的傻瓜相机。”
那时的我已经开始刻意跟周围的人保持距离,天天一个人在河边、杂树丛里游荡。或许爸爸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给陷入这种状态的儿子找了一个伙伴。现在想来,如果当年老爸送的不是相机,而是一条小狗,我的人生可能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吧,现在想去做兽医也不一定。
“我高兴极了,云呀,交通标志呀,蜥蜴呀,人家丢掉的布娃娃呀,看见什么都想拍。”
“跟你现在一样。”
“什么一样?”
“你从来不拍人。”
“是啊,我不太擅长拍人像,只拍过你一个人。”
“备感荣幸。”
“真的这么想?”
“真的,你的专用模特,而且是独一无二的专用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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