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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吸血鬼 [打印本页]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1
标题: 吸血鬼
德拉哥萨尼双腿都断了,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他的上肢从墙壁松散地悬到壁
脚板上,肘部离地面不远,前臂成九十度,双手伸出夹克袖子外很远。手像爪子,
又大又有力,似乎想抓什么东西,但是最后在抽搐中僵硬了。他的脸因极其痛苦而
扭曲成一副张口蹙眉的怪相,由于已经不成人脸而更加难看,加上脑颅上从左耳至
右耳的一道伤口就显得更为丑陋了。
    可是他的脸!
    德拉哥萨尼的张开的嘴有大猎狗的嘴那么长,露出弯曲的尖牙。头颅变了形,
耳朵前弯的地方尖尖的,贴在太阳穴上。眼睛成了破裂的红坑,下面是又长又皱的
扁鼻子,露出张开的鼻孔,好像一只大蝙蝠的卷曲鼻子。他就是这副样子:半人、
半狼、半蝙蝠。扎入他胸膛的东西更为可怕……

[ 本帖最后由 asuka0226 于 2008-5-1 20:33 编辑 ]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1
第一章

    1977年1月第四个星期一的下午;莫斯科郊外不远处的塞普克霍夫大道旁的布朗
尼兹别墅;中欧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临时调查控制室的电话“嘟、嘟、嘟”地响个
不停。
    布朗尼兹别墅位于因积雪覆盖而发白的茂密林地中心的一块空旷的泥炭地上。
这幢别墅的各个部分建筑式样不一,遗产已不太值钱,新添的几个厢房都是用现代
砖块就着旧石基建起来的,其他的厢房是用涂上灰或绿漆的便宜煤渣砖块修建的。
庭院过去是许多语言里都有的“U”字形厢房,现在加了屋顶,所涂颜色与周围地形
的颜色相一致。两个光塔嵌在巨大的陡峭山墙之中的地基之上,支撑着两个破旧的
大肚圆顶,俯视四周;用木板钉好的窗户像半闭半开的眼睛一样。这些楼和这个地
方其余部分的衰败趋势相一致,顶部已经废弃,像腐牙一样败落了。从空中俯瞰,
别墅像一个瘦削的老废墟。尽管除了高楼以外,其他的东西也在衰败,实际情况却
并非如此。
    已加上屋顶的庭院外面停着一辆覆盖着帆布的十吨军用卡车,帆布一直盖到车
尾,又被翻过来,向寒冷的空气中排放干燥的蓝烟。一位克格勃特工戴着毡帽,穿
着深灰色大衣,十分惹人注目,透过卡车已经放下的后栏板盯着车上装载的东西,
有点发抖。他把手深深插入口袋里,然后转向一位穿着技术员白色工作服的人,冲
他做了个鬼脸。“克拉科维奇同志,”他吼道,“他们到底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我告诉你,你也不会明
白。就算明白了,你也不会相信。”和他以前的老板格里高尔·波罗维奇一样,克
拉科维奇把克格勃所有的人都看作低等生命形式。他会把这里的信息和所要求的支
持控制到最低限度——当然是在谨慎和个人安全的某种限度之内,因为克格勃很少
不念旧恶。
    那位结实的特工耸耸肩,点燃一支短粗的褐色香烟,深深地吸着它的纸板管儿。
“让我干什么都行,”他说,“这里很冷,可我够热情的。看,我去向安德罗波夫
同志报告的时候——我肯定不需要提醒你,他是政治局委员——他要答案,我就得
向你要答案。所以我们得站在这里,直到——”
    “变成僵尸!”克拉科维奇突然说,“木乃伊!他们是已经死了四百年的人了。
你可以从他们的武器上判别出来,而且——”他第一次听到电话响个不停,就向已
经加上屋顶的庭院带皱褶的铁墙门走去。
    “你去哪儿?”克格勃特工又活了过来,把手抽出口袋,“你指望我告诉尤里
·安德罗波夫这里的伤害是由死人造成的?”说最后两个词时他都快噎住了,大声
地咳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把痰吐在雪上。
    “在那儿多呆会儿,”克拉科维奇透过他的肩膀说,“站在锋利得能割断绳子
的卡车被炸坏的门边,你也可以和他们一起爬上卡车!”说完跨进门内,“砰”地
把门关上。
    “僵尸?”特工皱起鼻子,又看了看那一车死尸。
    他不知道他们就是克里米亚的鞑靼人。1579年被火速赶往正遭到蹂躏的莫斯科
的俄罗斯增援部队集体屠杀。他们死了,倒在血泊中、泥沼中,其中一部分还保存
在较低的田野的泥炭中——两个晚上前又出来进攻别墅!鞑靼和他们年轻的英国领
导哈里·基奥赢得了这场战斗,因为别墅的保卫者中在战斗后仅有五人幸存。克拉
科维奇就是其中一个。三十三人中仅有五人幸存,而敌人中只有哈里·基奥受伤。
如果不数一数鞑靼的人数,结果会让人吃惊。但几乎没法数,因为战斗未开始他们
就死了……
    很久以前这是一个鹅卵石铺成的庭院,现在地面铺的是一大片塑料砖;整个庭
院被分隔成高高的暖房。小房间与实验室;这里的条件与环境比较适合,或是最适
合E分部特工研究并运用他们的神秘才能。克拉科维奇进来时就是这么想的。四十八
小时以前,这里纯洁无瑕,但现在已是乱七八糟:弹孔点缀着分隔墙,到处都可以
看到子弹和火焰痕迹。这个地方居然未被完全烧毁,真是一个奇迹。
    在清扫过的所谓调查控制室,摆着一张桌子,放着一部响铃电话。克拉科维奇
向电话走去,停下来把一个挡住了部分去路的巨大实用墙推到一旁。脚下是碎裂的
泥浆、破碎的玻璃和一把破木椅的残余,其中半埋着人的一截手臂和一只手:像一
只巨大的灰色腌制蛞蝓,肌肉萎缩,色如皮革,肩膀处刺入断裂的骨头因磨损而发
白,几乎成了化石了。别墅各处都散落着许多此类有待发现的残片。不过除了难看
之外,不会伤害人——至少现在不会。到了令人恐惧的晚上就不是如此了。克拉科
维奇就见过这种无头、无脑指挥的东西在爬行、打斗与厮杀!
    他颤栗了,用脚把那只手臂扫到一旁,走向电话:“喂,克拉科维奇?”
    “谁?”不知名的说话人反问了一句,“克拉科维奇?你在那儿负责吗?”传
来一个高效率的女声。
    “我觉得是,对,”克拉科维奇回答,“我能为你干点什么?”
    “给我,没什么可干的。为党的领袖,他能告诉你可以干点什么。刚才五分钟
他一直在努力和你联系!”
    克拉科维奇累了。自从那场噩梦以来,他就没有睡过觉,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
想睡觉。他和其他四位幸存者——其中一位是胡言乱语的疯子,星期天早晨空气用
完以后才从安全的地下室出来。从那时起,其他人都作了陈述,然后被遣送回家了。
布朗尼兹别墅是一个高度机密的机构,所以他们的故事不供大众消遣。事实上,克
拉科维奇是幸存者中唯一能真正连贯地叙述整个故事的人——他已经要求把整个情
况直接送交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这是长期的议事规则:勃列日涅夫是最高领导
人,尽管已将一切交给格里高尔·波罗维奇管理,但对E分部仍直接负责。这个分部
对于党的领袖而言非常重要——他亲眼见证了由这个分部所引发的一切(至少是重
要的一切)。而且,波罗维奇一定已经向他汇报了该分部的超常工作方面的许多情
况——间谍活动——所以勃列日涅夫至少有点资格评判这里已发生的一切。或者说
克拉科维奇希望如此。无论如何,这得比试图向尤里·安德罗波夫解释要好!
    “克拉科维奇?”电话另一端的人嚷道。(这真是党的领袖吗?)
    “呃,对,先生,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我是波罗维奇同志的手下。”
    “菲力克斯?干吗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你希望我叫你名字吗?”对方的话中透
出强硬,但听起来又像嘴里在吃玉米糊。克拉科维奇听过勃列日涅夫几次少有的演
讲:这种声音只能是他的。
    “我……不,当然不,党的领袖同志。”(一般人到底如何称呼他?)“不过
我……”
    “听着,你在那里负责吗?”
    “对,呃,党……同志——”
    “别来那一套了,”勃列日涅夫生气了,“我不需要你提醒我是谁,我只要答
案。幸存者中没有比你级别更高的?”
    “没有。”
    “跟你平等的人呢?”
    “有四个,一个疯了。”
    “哦?”
    “出……出事时他疯了。”
    对方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说话,不过声音已经柔和了一些:“你知道波罗维
奇死了吗?”
    “知道。他的邻居在他朱可夫卡的别墅里找到了他的尸体。那位邻居原来是克
格勃,与安德罗波夫联系,后者派了一个人来。此人现在就在这里。”
    “我知道另一个名字,”勃列日涅夫沙哑的咯咯产继续着,“鲍里斯·德拉哥
萨尼。他如何了?”
    “死了,”克拉科维奇脱口而出,“多谢上帝!”
    “呃?一位同志死了,你却很高兴?”
    “我……对,很高兴。”克拉科维奇大疲劳了,只能根据内心诚实地回答。
“我认为他很可能是肇事者之一;至少,我认为是他给我们招来这一切的。他的尸
体——还有英国特工哈里·基奥的,我们觉得。还有——”
    “鞑靼人的?”勃列日涅夫现在平静了。
    克拉科维奇叹了口气。对方到底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人。“对,不过已经……死
了。”他回答。
    又出现了沉默。“克拉科维奇——呃,菲力克斯,你说?——我读过其余三个
人的陈述。那些陈述属实吗?难道没有误差吗?难道不是集体催眠或者别的什么造
成的结果?情况真有那么糟糕吗?”
    “陈述属实——不会有错——真有那么糟糕。”
    “菲力克斯,听着。你把那里接管过来。我指的是由你接替那里的位置。我不
希望E分部关门。它不仅对我们的安全事业有好处;而且对我个人而言,波罗维奇比
我众多将军所想的东西更有价值。所以我希望重建这一分部。好像你有事儿干了。”
    克拉科维奇感觉自己像被狠狠地拍了一下的一只苍蝇:打了个踉跄,一时不知
说什么好:“我……同志……我想说——”
    “你能行吗?”
    克拉科维奇没有发疯。这是一个一生难逢的机会:“重建需要多年——不过,
我会努力去干。”
    “好!如果你接手了,就不仅仅是试试而已,菲力克斯。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我会保证你都能得到。我要的第一样东西是答案。而且我是唯一得到那些答案的人,
明白吗?这件事得保守秘密。不能泄漏出去。这倒让我想起来了——你说现在你身
边有克格勃的人?”
    “他站在外面的院子里。”
    “叫他过来,”勃列日涅夫的声音又开始严厉起来,“叫他听电话,我马上和
他说话。”
    克拉科维奇穿过房间往外走,但就在此时,门开了,谈话中提到的那个人进来
了。他耸耸肩,用乖戾的神情眯着眼看克拉科维奇,说,“我们还没完,同志。”
    “我看我们是完了,”克拉科维奇觉得像浮塞一样找到了支持。一定是开始疲
倦了。“有人打电话找你。”
    “呃?我?”对方从他身边蹭过去,“是谁,办公室的什么人?”
    “不太清楚,”克拉科维奇撒谎,“我觉得是总部的人。”
    克格勃的人冲他皱着眉,绷着脸,抓起桌上的电话:“我是雅诺夫。什么事儿?
我这边很忙,而且——”
    他的脸色与感情马上起了巨大变化,浑身明显地摇摆和颤动。好像只是电话才
让他停在那里。
    “是的,长官!噢,对,长官。对,长官!对,对,长官。我会照办,长官。
是的,长官。不过我——不,长官。对……对长官!”他好像疯了,把电话递给克
拉科维奇,很高兴自己终于摆脱了。
    克拉科维奇从他手中接过电话时,特工邪恶地低语:“傻子!是党的领袖!”
    克拉科维奇有意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张大嘴巴,然后对着话筒不经意地说:
“我是克拉科维奇。”马上把电话对着克格勃的人,让他听听勃列日涅夫的声音:
    “菲力克斯?那个蠢货走了吗?”
    这回该那位特工张嘴表示惊讶了。
    “他现在要走了,”克拉科维奇回答,并且冲着门狠狠地点了点头,“出去!
为了你的前途,尽量记住党的领袖对你的吩咐。”
    克格勃特工惶惑地摇了摇头,舔舔嘴唇,向门边走去,仍是一脸煞白。到了门
口转过身来,伸出下颌。“我——”他开始说。
    “再见,同志,”克拉科维奇打发他走。“现在他走了。”门“砰”地关上后,
他最后证实道。
    “好!我不希望他们插手。他们没有跟格里高尔干过。我也不希望他们给你捣
乱。他们的问题和你的问题都直接向我汇报。”
    “好,长官。”
    “现在,我要这些东西……不过先告诉我——分部档案还在吗?”
    “除了我们的特工之外,这里一切几乎完好无损。有破坏,而且很大。但是我
觉得档案、设备和别墅本身——井井有条,毫发无损。人力的情况就不同了。我来
告诉你我们剩下的人手。还剩下我和其他三个幸存者,在各个地方休假的六个,与
我国驻英国、美国和法国大使馆联系、永久负责的三个相当不错的受遥控者,另外
有四到五个在世界各地的阵地特工。死了二十八个,我们几乎丧失了三分之二的工
作人员。多数精英都死了。”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2
“是,是,”勃列日涅夫有点不耐烦了,“人力是重要的,这就是为什么我问
你有关档案的事儿。招人!这是你的首要任务。我知道这要花很长时间,马上开始
吧。老格里高尔曾经告诉我你们那里有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否有特工才能的特别人
才,对吗?”
    “是的,我还有一个能很好地发现别人是否具有特工才能的人,”克拉科维奇
回答,同时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我马上用他。当然,我也要开始研究波罗维奇同
志的档案。”
    “好!那就看你能多快就把那个地方整理好。至于那些鞑靼人的尸首,把它们
烧了!别让任何人看见。我不管你如何干这件事,动手干吧。然后,就别墅修理写
一个完整简短的工程报告。我会派人马上行动。我准备在这儿安排一个人,在他给
你的这个电话旁或另一个号码旁,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和他联系任何事情。从现在就
开始。你把情况告诉他,由他转告我。他是你唯一的上司,而且对你有求必应。看
我对你多重视,菲力克斯?对,这就可以开始干事了。至于其他的:菲力克斯·克
拉科维奇,我想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英国人。美国人和中国人他们先进那么
多吗?我是说,哈里·基奥这一个人怎么能造成那么大的破坏?”
    “同志,”克拉科维奇回答,“你提到了鲍里斯·德拉哥萨尼。我见过他工作
的情景。他能召亡魂问卜,察觉死人的秘密。我见过他鼓捣尸体,简直让我做了几
个月的噩梦!你问哈里·基奥怎么能造成那么大的破坏?从我目前发现的些微线索
来看,似乎他无所不能:遥感、挪移,甚至是德拉哥萨尼的召亡魂问卜术。他是其
中最优秀的。不过我认为基奥强出德拉哥萨尼一大截。折磨死人,从他们的血、脑
和内脏中榨出秘密是一回事,而将他们从坟墓里召出来,让他们为你拼命又完全是
另一回事!”
    “挪移?”党的领袖思考了一阵儿,然后不耐烦地回答:“你知道,我听到的
越多,就越不可能相信。除非我看到波罗维奇的结果,否则我不相信。除此之外,
让我如何解释几百具鞑靼人的尸体,呃?不过目前……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跟你谈
得够多了。我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干。再过五分钟,我就让你的联系人来听电话。考
虑考虑。告诉他你想干的事情和你需要的任何东西。他能给你什么,都会给。以前
他也接过类似的任务。哦,不完全是这种!最后一件事……”
    “嗯?”克拉科维奇的头开始眩晕。
    “让我再说一遍!我要答案。越快越好。但有个时限,一年为限。到那时为止,
分部的工作要保证百分之百的效率,我要了解一切。我们会明白一切。你明白,我
们有了答案以后,菲力克斯,就会和制造这一切的人一样聪明。对吗?”
    “好像合乎逻辑,党的领袖。”
    “对,去干吧。祝你好运……”电话发出一阵连续的嗡嗡声。
    克拉科维奇把电话小心地搁回叉簧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向门口走去。
他在头脑里排列着要办的事情的大概先后。在西方世界这种大悲剧永远掩盖不了,
可是这是苏联,遮掩远不是件难事。克拉科维奇不能肯定这是否是一件好事。
    1.死者都有家属。现在得给他们编点什么故事——也许可以说发生了一场“大
灾难”。这一定是他的联系人的责任。
    2.E分部的一切人员,包括知道这里已经发生的一切的三个人,必须马上召回。
他们现在都呆在家里,不过非常明白自己要缄口不言。
    3.E分部二十八位同事的尸体得收集起来,装殓好,为埋葬作最好的准备。这
件事得由幸存者和休假回来的人完成。
    4.招人必须马上开始。
    5.必须任命一个副官,好让克拉科维奇从头开始一个合适、全面的调查。这是
根据勃列日涅夫的命令必须由他亲自抓的事情。
    还有,6……前5项运作的时候,他会想起第6项!但在前5项中任一项运作之前
——他在门外找到了军队卡车司机——穿制服的年轻中士。“你叫什么名字?”他
无精打采地问——他需要马上去睡会儿了。
    “古尔哈洛夫中士,长官!”对方马上立正。
    “名字?”
    “谢尔盖,长官!”
    “谢尔盖,叫我菲力克斯。告诉我,你听说过菲力克斯猫吗?”
    对方摇摇头。
    “我有一位朋友,专门收集老电影,老卡通,”克拉科维奇边说边耸肩,“他
有关系。美国卡通人物中有一只好玩的菲力克斯猫。这个菲力克斯是一个非常警惕
的人物。猫通常都这样,你知道吗?在英国军队里,士兵也称未爆弹的处理军官为
菲力克斯——因为他们走动时得非常小心。啊!也许我母亲应该叫我谢尔盖,呢?”
    中士挠头。“长官?”
    “别介意,”克拉科维奇说,“告诉我,你带了备用油吗?”
    “只剩油箱里那点了,长官。约五十升。”
    克拉科维奇点了点头。“好,我们上车,我会告诉你开往何方。”他指挥司机
绕过别墅,来到存航空汽油的直升机着陆区附近的油库旁。这里离刚才的地方很近,
但是与其将航空汽油送到卡车旁,不如将卡车开到航空汽油库旁。一路上坑坑洼洼,
十分颠簸,中土问:“长官,这里出了什么事儿?”
    克拉科维奇第一次注意到司机的眼里神色茫然。他帮司机把沉甸甸的货物装上
车。“永远不要提这种问题,”克拉科维奇告诉他,“事实上只要你在这儿——很
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就不要提任何问题。一切都按吩咐去办。”
    他们把航空汽油桶装到卡车的后栏板之内,驶向泥沼似的别墅地区的森林一角。
谢尔盖·古尔哈洛夫提出抗议,但是克拉科维奇让他往前开,直到卡车陷入翻起的
泥雪相和的沼泽之中。他们再也无法往前行驶时,克拉科维奇说:“到这里就行了。”
    他们下了车,卸下航空汽油,中土帮着克拉科维奇往各处和卡车内泼航空汽油,
不过他仍在抗议。然后,克拉科维奇问:“车里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长官。”古尔哈洛夫开始激动了,“长官,呢,菲力克斯——你不能
这么做。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会上军事法庭,甚至被处决的!我回到营地时,他们
会——
    “你是已婚还是单身?”克拉科维奇又把一长条航空汽油从卡车上远远泼进树
林。汽油在雪上割出一条暗槽。
    “单身。”
    “我也是。很好!那你就不用再回军营了。谢尔盖,从现在起,你永远跟着我。”
    “可是——”
    “没有可是。党的领袖已经下了命令。你应该感到荣幸!”
    “可是我的军士长和中尉他们——”
    “相信我,”克拉科维奇又打断他,“他们会为你骄傲。吸烟吗,谢尔盖?”
他拍了拍现在已不是那么白的外套口袋,找到了香烟。
    “嗯,长官,有时吸。”
    克拉科维奇递给他一支烟,又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支。“我好像忘了带火柴。”
    “长官,我——”
    “火柴。”克拉科维奇重复了一遍,伸出手去接火柴。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3
古尔哈洛夫屈服了,开始把手插入深深的口袋。如果克拉科维奇疯了,最终一
切都会如意。他们会把他关押起来,而谢尔盖·古尔哈洛夫中士也会被免罪。当然,
他说可以假定他疯了,并在此时此地向他发起突然袭击。这样,只要他疯了,就会
是英雄。他已做好准备。
    克拉科维奇重复了一遍,伸出手去接火柴。
    克拉科维奇明白事情在数秒之内就要发生了。这就是他的天才:有先知——预
见。在这种情况下它的用处像感应;他几乎可以感觉年轻中士的肌肉凸了起来。
“如果你那么做,”他直盯着对方的眼睛,又快又认真地说,“他们就真会送你上
军事法庭!”
    古尔哈洛夫咬着嘴唇,捏紧拳头,摇摇头,后退了一步。
    “嗯?”克拉科维奇很耐心,“你真认为我在滥用党的领袖的名义?”
    中土掏出一盒火柴,递了过去。他们离开了那条航空汽油浇过的路。然后克拉
科维奇给中士和自己点燃香烟,把手掌窝成杯状,拦住火苗,等到整根火柴都燃了
起来,才将它扔向遭受毁灭性创伤的白雪。
    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火苗回窜到三十码开外的卡车旁,暗槽两旁的雪在突
然的强热作用下,自行坍塌了。卡车在令人头晕眼花的大火与明亮耀眼的蓝色之中
燃烧了。
    两个人往后退,看着火苗继续上窜。古老的尸首似乎在精巧地烧着——他们能
听到它们的“咯咯”、“嘶嘶”和“扑扑”声。“回到你们所来的地方去,小伙们,”
克拉科维奇想,“任何人都无法再打扰你们了!”“快,”他大声叫喊,“让我们
在卡车油箱爆炸之前逃走。”
    他们在雪地上笨拙地往别墅跑。奇怪的是,等他们到了别墅附近时,油箱才爆
炸;这时卡车已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炮弹。他们听到一声“轰隆”,感到它在震动,
又回头看。汽车底盘和上部结构都四散横飞,带着火焰的碎片落在白雪上;一团浓
烟烈焰在树顶上高高翻腾。任务完成了……
    克拉科维奇通过电话和他的联系人谈了一会儿。那个无名的声音对他所说的似
乎没什么兴趣,而联系人的主人要求克拉科维奇提供更多的信息时,他的话就像一
把剃刀那样精确和犀利。克拉科维奇最后说:“哦,我这儿有了一个新助手,叫谢
尔盖·古尔哈洛夫中士,是塞普克霍夫供应和运输营地的。我要他呆下来。你能让
他从现在开始,永远呆在别墅吗?他又年青又强壮。我有好多事让他干。”
    “行,我就办,”回答冷静而清晰,“他给你干零活儿,是吗?”
    “最后兼做保镖,”克拉科维奇说,“我体力方面不太行。”
    “很好。我要查一查把他换到军事贴身保镖这一行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他不
合适的话,还要查一查武器方面的原因。当然,我们可以走捷径,给你弄一个职业
人员……”
    “不,”克拉科维奇语气坚决,“不要职业的,这个就行。他非常天真,我喜
欢这种人。他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克拉科维奇,”另一端的声音说,“我需要知道其中的原因。你是同性恋吗?”
    “当然不是!哦!我明白了。不,我确实需要他——他看起来像船厂的焊机一
样明亮艳丽!告诉你我为何现在要他——因为我在这儿很孤独。你如果在这儿,就
会明白我的意思。”
    “哦,有人告诉我你得受许多苦。好,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谢谢!”克拉科维奇说着,挂断了电话。
    古尔哈洛夫被打动了。“就那样,”他说,“你的权力很大,长官。”
    “好像是那么回事,不是吗?”克拉科维奇疲倦地笑了笑,“听着,我双脚已
经不能再挪动了。可是睡觉前还有一件事要干。听我说,你如果认为目前看到的一
切令人不舒服,待会儿看到的东西要糟糕得多!跟我来。”
    他在前面5;路,穿过弹痕累累、一片狼藉的房中的瓦砾堆,从加了屋顶的庭院
进入原来的主楼,然后爬上两个因年代久远而凹陷的石梯,进入姊妹楼中的一栋。
这是格里高尔·波罗维奇工作过的地方,被德拉哥萨尼在恐怖的晚上用作控制室。
    楼梯井弹痕累累,一片狼藉,到处都散落着炮弹的小碎片、压扁了的铅制子弹
和铜制子弹壳儿。空气中仍然充斥着无烟线状火药的臭味。一定是楼遭到袭击时从
顶上掷下的爆炸榴弹所造成的结果。但这一切都未能阻止哈里·基奥和他的鞑靼部
下的进攻。在第二层的楼梯平台上,通向一个小前厅的门开着。这间房原来是波罗
维奇的秘书尤尔·加仑斯基的办公室。克拉科维奇了解这个人的情况:通常胆小,
无超感觉才能。只是个普通人物而已。
    在敞开的门与楼梯井安全扶手之间的平台上,身着别墅执勤服的尸体俯卧着:
灰色的工作服,一条黄色对角线划过心脏部分。不是加仑斯基(他只是一个文职人
员),而是值勤官。死尸的脸部直贴在血泊中,扁平得出奇。这是因为脸部没剩什
么了,已经成了一堆平平的肉糊。
    克拉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小心地跨过尸体,进入小小的办公室。缩在办公桌后
一角的是尤尔·加仑斯基:他坐着,手里抓着穿过胸膛的一把已经生锈的弯剑;由
于剑刺入的力量过猛,使他连人带剑都被钉在墙上了。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没有
恐怖的神情了。对有些人而言,死亡从他们身上窃走一切表情。
    “天哪!”古尔哈洛夫低语。他从未见过类似情景,甚至未参加过实战。
    他们穿过第二个门进入波罗维奇原来的办公室。
    房间宽敞,透过一个巨大的防弹凸窗可以看到外面,并从楼上弯曲的石墙向远
处的森林眺望。地毯烧着了。到处斑斑点点;用实心橡木做成、像一块大木片的办
公桌立于一角,接收穿过窗户射入的光线,也受到后面石墙的保护。至于房间的其
他部分:简直是一片废墟——一场噩梦!
    粉碎了的无线电将机壳内的一切东西都洒在地上;墙上斑痕累累,门被四飞的
子弹震碎了;一位身着西服的年轻人的尸体仍然躺在原处(门后),几乎被机关枪
的火力撕成了两半,和自己的血一起凝在了地板上。这是哈里·基奥的尸体;没什
么引人注目的,不过他苍白而毫无表情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
    房间另一边靠墙立着的一具尸体简直让人做噩梦。
    “这是鲍里斯·德拉哥萨尼,”克拉科维奇指着尸体说,“我认为是钉人他胸
膛的东西控制了他。”他小心地穿过房间,站着凝视德拉哥萨尼的残骸和他的寄生
者;古尔哈洛夫就站在他身后,但不想靠得太近。
    德拉哥萨尼双腿都断了,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他的上肢从墙上松散地吊到壁
脚板上,肘部离地面不远,前臂成九十度,双手伸出夹克袖子外很远。手像爪子,
又大又有力,似乎想抓什么东西,但是最后在抽搐中僵硬了。他的脸因极其痛苦而
扭曲成一副张口蹙眉的怪相,由于已经不成人脸而更加难看,加上脑颅上从左耳至
右耳的一道伤口就显得更为丑陋了。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3
可是他的脸!
    德拉哥萨尼张开的嘴有大猎狗的脸那么长,露出弯曲的尖牙。头颅变了形,耳
朵前弯的地方尖尖的,贴在太阳穴上。眼睛成了破裂的红坑,下面是又长又皱的扁
鼻子,露出张开的鼻孔,好像大蝙蝠的卷曲鼻子。他就是这副样子:半人、半狼、
半蝙蝠。扎入他胸膛的东西更为可怕。
    “那……那是什么?”古尔哈洛夫嗫嚅着问道。
    “老天助我,”克拉科维奇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是它留在他体内,只露出
末端。”
    那样东西的躯干像一条约十八英寸长的大水蛙,但越往尾部越细。没有四肢;
好像吸附在德拉哥萨尼的胸部,被重型机关枪的碎硬木座做成的尖木桩固定在那里;
皮肤灰绿、起皱。古尔哈洛夫看到它扁平、眼镜蛇似的无眼盲头躺在不远处的地毯
上。
    “像……像一条大绦虫?”古尔哈洛夫脸上显出了恐惧。
    “有点像,”克拉科维奇严峻地点点头,“可是聪明、邪恶而致命。”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古尔哈洛夫的喉结上下滚动,“比这儿好的地方多的
是。”
    克拉科维奇脸色苍白,表情痛苦。他能充分理解古尔哈洛夫的感觉。“我们来
这里是因为我们得烧掉这一切。”他的才能又一次告诉他必须彻底消灭德拉哥萨尼
和他身上的共生者。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个高高的钢挫屑柜子靠着门边的墙壁立着。
他和古尔哈洛夫拽出柜子里的架子,将柜子变成一个金属棺材,把它放倒,沿着地
板拖向德拉哥萨尼身边。
    “你抬他的肩膀,我抬大腿,”克拉科维奇说,“我们把他弄进柜子以后,把
柜门关上,然后沿着梯级把柜子滑下去。说实话,我不想碰他。我会尽量不碰他。
这种方法最好。”
    他们小心地抬起尸体,费力地把它放到柜边,然后放下去。古尔哈洛夫去关门,
但突出的木桩挡住了去路。他双手抓住破碎的座几——想着把它像拳头一样砸在克
拉科维奇的心脏上!
    “别碰!”他大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古尔哈洛夫把木桩旋松了,无头水蛙似的东西活过来了。它丑陋的给输似的躯
体开始疯狂地抽打,差点从柜子里射了出来。同时它皮革似的皮肤在几处爆开,伸
出原生质的触角,蜷曲,颤动,表现出无知的剧痛。这些假足突然伸出,打击柜子
的边沿,又蜷曲起来,停在德拉哥萨尼的尸体上。它们穿过衣服、死肉,往他体内
打洞。又有假足从母体中生发出来,形成倒钩,钩进德拉哥萨尼的肉中。一根触角
深入他的胸腔,很快就膨胀到人的手腕那么宽;其余的触角分解它们的倒钩,放出
钩子,退缩,然后跟着主校进入德拉哥萨尼体内。随着最后的一声“扑”的吮吸,
整个机体都拉入了德拉哥萨尼的体内。柜子里的躯干开始起伏和悸动。
    在这一切进行时,古尔哈洛夫走开了,爬上了办公桌。嘴里说些含混不清的污
言秽语,像个女人一样尖叫。他指着一个东西。由于惊讶和恐惧而差不多麻木的克
拉科维奇看到水蛭似的动物扁平的眼镜蛇头部在地上摆动,像一条搁浅的比目鱼一
样上下扑腾。他发出一声恶心的叫声,开始恐慌,然后握紧拳头以驱走恐慌。最后
“砰”地关上柜门,拨上门栓。
    他从柜子四散的杂物中抓了一个铁抽屉,大叫:“啊,快来帮我!”
    古尔哈洛夫从办公桌上下来,手里还牢牢抓着本桩,表情像死人一样严峻。用
木桩戳那个东西扑腾的脑袋,一直低声诅咒它,最后才把它骗进了克拉科维奇的抽
屉里。克拉科维奇突然以架子的一部分压住它,古尔哈洛夫拿来两块石板压在架子
上。柜子和抽屉又颤动、摇晃了几十秒钟,然后停住了。
    克拉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像两个幽灵似的面面相觑,喘气,脸色像床单一样煞
白,双眼圆睁。然后克拉科维奇大叫,伸手掴了对方一记耳光。“保镖?”他叫道,
“该死的保镖?”他又沉沉地打了对方一下。“该死的地狱!”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如何……”古尔哈洛夫噤若寒蝉,好像要晕过去似
的。
    古尔哈洛夫稍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又出发了。
    他以惊人的速度扛回一个五加仑的汽油容器。他们把抽屉上的架子拉出来,露
出一条小缝儿,往里倒航空汽油。抽屉里已经没有动静了。“够了!”克拉科维奇
说,“再多点就会爆炸了。好了,帮我把柜子拖到另一间房里去。”他们一会儿就
回来了。克拉科维奇倒出波罗维奇的办公桌抽屉,发现了他在寻找的东西:一小团
线。喀嚓一声从上面折下十英尺,把它浸在航空汽油里,小心地由小缝儿将一端坠
人抽屉里,然后在地上对着门把线拉直,拿出古尔哈洛夫的火柴。点引信时,他们
都护着眼睛。
    蓝色火苗飞速穿过地面,窜入抽屉。“扑”的一声闷响,架子、石头和其它一
切都窜上了天花板,然后又掉回地面。金属抽屉成了火海,扁平的蛇头起舞、蹦跳,
但一会儿就停止了。抽屉开始屈服于热量;周围的地毯也变黑了,突然燃起熊熊大
火,抽屉里的怪物膨胀起来,裂开了,很快就化成了液体,然后又开始燃烧。克拉
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又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将火扑灭。
    克拉科维奇草草地点了点头。“好,至少我们知道那个怪物燃烧了!”他说,
“很可能是死了,不过根据我的书上所说,东西死了以后,会静卧着。”
    他们跌跌撞撞地把柜子弄到两段梯子以下的一层,然后又通过受战斗袭击的大
楼来到外面空旷的地方。克拉科维奇站在旁边守着,古尔哈洛夫回去取航空汽油。
回来时,克拉科维奇说:“这个东西有点捉弄人。我们先在柜子四周倒一点汽油。
这样,我们打开柜子时,如果里面的东西还在动,我们就跑得离它远点儿,扔一根
火柴进去,直到它不动了。就这样……”
    古尔哈洛夫似乎不太肯定,不过他现在比刚才警觉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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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柜子上和四周泼上汽油,然后古尔哈洛夫后退了一大截儿,克拉科维奇
把门栓滑回去,“当当”地把门推开。德拉哥萨尼在里面盯着天空。他的胸膛动了
一下,仅此而已。克拉科维奇开始小心地在德拉哥萨尼的脚附近往柜子里泼航空汽
油时,古尔哈洛夫走了过来。“别泼得太多了,”这回中士开始警告他了,“不然
就会像颗炸弹一样爆炸!”
    汽油没过德拉哥萨尼直挺挺的身躯约一英寸,强烈地挥发,死者的胸膛又突然
倾斜了一下。克拉科维奇停止泼油,盯着死者,后退了一点儿。古尔哈洛夫站在危
险圈之外,拿着火柴准备擦燃。光滑发亮。灰绿的触须从德拉哥萨尼的胸膛萌生出
来,顶部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接着又变成眼睛。克拉科维奇看到这个圆球时,
知道它没有思想和没有知觉一只是一片空洞洞,只会盯着看,不知道事物之间的关
系,也没有感情。克拉科维奇甚至怀疑它是否能看东西。它肯定没有能传递什么信
息的头脑。眼睛融化成原生质,又化成无知地碰撞的小颚。然后又陷进去了,不见
了。
    “菲力克斯,走开!”古尔哈洛夫有点紧张了。
    克拉科维奇退到危险圈之外;古尔哈洛夫点燃一根火柴,扔了过去;一会儿柜
子就成了一片火海。像接受检测的喷气式机发动机的长椭圆形孔一样,柜子里向寒
冷的空气中喷出一片苍白的蓝色火焰,现出剧热的闪亮光柱。然后德拉哥萨尼坐了
起来。
    古尔哈洛夫攫住克拉科维奇,紧缠着他。“噢,天哪!哦,妈呀——他又活啦!”
他低沉而沙哑地说。
    “不,”克拉科维奇否定古尔哈洛夫的话,甩开了他。“它里面的东西活着,
但没有知觉。全是出于本能,没有头脑指挥。它会逃跑,可是不知道如何逃跑,甚
至不知道从哪儿逃跑。如果你戳海参,它就作出反应,溢出内脏。没有头脑,只会
作本能反应。看,看!它在融化!”
    不过事实上似乎是德拉哥萨尼在融化。烟从他黑色的躯壳中向上冒;皮一层一
层地剥落,突然燃成大火;身体上的脂肪像蜡烛上的蜡一样往下流,被大火吞没了。
体内的怪物感觉到热量的存在,作出了反应。德拉哥萨尼的躯干颤动,摇摆,悸动。
上肢直伸出去,然后又掉了下来,垂落在大火之中的柜子四周,一直摆动和抽搐。
他的衣服现在已经完全烧光了;克拉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看着、抖动着。德拉哥萨
尼身上各处发脆的肉突然裂开,伸出吓人的抽打触须,融化后溅人火炉里。
    稍过一阵儿,他又倒下了,不动了。这两个人站在雪地上观火,等它燃尽。过
了整整二十分钟才熄灭,不过他们仍然站在那里。

    1977年8月27日下午三点。
    雄伟的伦敦饭店,从白厅步行就可轻松到达,不过内涵远远超过它的外表所展
示出来的东西。整个顶层已经交给一个“国际金融企业家公司”了,饭店经理对它
的全部了解就是如此。该公司在饭店后面有自己的专用电梯,甚至有自己的火警太
平出口。事实上这家公司拥有顶层,因此完全不受饭店的控制和管理。
    简而言之,顶层是英国的秘密机构中最秘密的:超感知觉情报部门,这是英国
设立的与俄罗斯在莫斯科郊外的布朗尼兹别墅相对应的机构。饭店只是总部;还有
两个“分部”,一个在多塞特,另一个在诺福克,两个直接联系,也与总部直接联
系,方式是有线电话、无线电话和电脑。这种联系,虽然有高安全性的防火墙保护、
当然仍有可能受到高技术的进攻;聪明的“黑客”总有一天会侵入其中。希望在这
一切发生之前,该分部的通灵术已经十分发达,不需要这一切技术方面的东西。无
线电波传播的速度为每秒186,000英里,而人的思想传播是即时的,图像也更生动、
更完美。
    阿勒克·凯尔就是这么想的。他坐在办公桌前,为六个特别分部的官员制定
“安全规则”——他们一生的唯一任务就是保证名叫哈里·基奥——小哈里(超感
知觉情报部门未来的领导人)、出生才一个月的男婴的个人安全。
    “哈里,”凯尔泛泛地大声说,“如果你还想于的话,现在就可以去干。”
    “不,”马上有人回答,这一点在凯尔的头脑里明确得令人吃惊,“现在不干,
也许永远也不干!”
    凯尔张开嘴,从转椅上站了起来。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八个月前了解的事
情跟这件事很相似。这叫通灵。但又不只是通灵。他刚才在想那个男婴,这个男婴
头脑中储藏着世界上仅存的最伟大的超感知觉能力:哈里·基奥。
    “天哪!”凯尔咕哝道。这时他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那是他昨晚做的
一个一般的梦或噩梦——他被小猫一样大的水蛙压着,它们的嘴紧扣在他身上吸血,
使他跳了起来,在死寂的树林空地中语无伦次地说话,直到他已经十分虚弱、没法
继续斗争下去为止。然后他跌入松树的针叶堆里,水蛙抓住了他——他明白自己在
变成水蛙!
    好像是老天可怜他,这一吓就把他吓醒了。至于命运的含义:凯尔好长时间没
有读解这类预知景象的含义了——它们挺费解:内容往往很神秘,很少能让人看清
楚。不过他当然知道这就是那种梦,现在他觉得这一切与梦也有点关系。
    “哈里?”他对着房间里突然变冷的空气发问。哈里的气息在空气中缕缕上升;
才过了几秒钟,温度就大降了。情况跟上次一模一样。在屋子中央、凯尔的桌前,
慢慢出现了什么东西,使他的香烟里冒出来的烟颤动,空气似乎也在摇摆。他站起
来,飞速穿过房间,走到窗户旁,调整百叶窗。屋里越来越黑暗了;桌前的形象显
现得更清楚了。
    凯尔的对讲机发出紧急的“嗡嗡声”;他跳到6英寸高的桌上,摸到了接收按钮,
听到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阿勒克,这儿出大事了!”是卡尔·昆特,他是
个最受赏识的通灵高手,可以把东西放到指定的地方。
    凯尔摁了一下发送按钮,又放了下来。“我知道。现在我有感觉了。但还可以,
我一直有点盼望出现这种情况。”现在他摁了一下指挥按钮,对整个总部发言。
“我是凯尔,永远不想和任何人交谈。不要向我传递信息,不要往这儿打电话,不
要提问题。愿意的话,可以收听;不过不要干扰我。我会找你们的。”他摁了一下
桌上的电脑键盘上的安全按钮,门窗“砰”地合上,发出的声音耳朵刚好能够听到。
现在他和哈里·基奥完全独处一室了。
    凯尔强迫自己放松,盯着隔桌正对着的基奥的——幽灵。他想起了一个老观念,
这个观念一直缠着他,从他来这里为超感知觉情报部门工作的第一天就如此。
    令人可笑的血淋淋的外套、机器人与浪漫者、超科学与超自然的东西、遥测与
感应、用计算机确定的概率模型和预知。新颖的机械……和幽灵!
    “没有幽灵,阿勒克,”基奥懒洋洋地笑了,模糊地回答,“我觉得我们上次
就撞上了这些玩意儿?”
    凯尔觉得有种压迫感,但不在意。上次他也经历了类似的事情。“上次?”他
大声地说,因为大声说话让人感觉容易多了,“哈里,那是八个月前的事了。我开
始觉得我们不会收到你的信了。”
    “也许你们不会,”对方回答,嘴唇却纹丝未动,“相信我,我事多,很忙。
不过……出了一件事。”
    凯尔不像刚才那么恐惧了,脉搏也慢慢恢复正常了。他的身子从椅子上前倾,
上下打量对方。噢,是基奥,没错。不过现在的基奥与上次不同了。上一次凯尔的
第一个想法就是——幽灵——是超自然的。不仅仅是非正常的或由超感知觉产生的,
而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超自然的东西。就像现在,办公室的扫描仪未能发现它;它
来了,给凯尔讲了一个奇怪的真实故事,离去时了无痕迹。不,也不完全是这么回
事,因为他记下了所说的一切。一想起这件事他的手腕就痛。可是无法给它拍照,
无法记录它的声音,也无法以任何方式伤害或干涉它。整个总部的人都在监听凯尔
与基奥谈论这一切的话,不过他们只能听到凯尔的声音。可是基奥确实也在这里:
至少中央空调的恒温器能感觉到。因为空调刚开始发挥作用,就上了几个等级,以
补偿温度的骤降。就是如此,卡尔·昆特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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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形象似乎蚀刻在苍白的蓝光之中:像月亮光束一样缥缈,还不到一股烟那
么大。虽然它没有形体,可是其中蕴含着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如果考虑基奥被霓虹灯照着的脚差一点就触到地面,他一定有五英尺十寸高。
如果他身上的肉都是真的,而不是发光的丝条,他可能重达九点五到十英石。他身
上的一切都在发着模糊的荧光,好像是闪着某种微弱的闪光,所以凯尔说不出是什
么颜色。他的头发像个不干净的拖把,可能是浅棕色;脸上长了些雀斑。他可能已
经二十一或二十二岁了。
    他的眼睛很逗,看着凯尔,似乎看穿了他,而且似乎凯尔是幽灵而不是幽灵是
凯尔。那些眼睛蓝蓝的,像一种吓人的几乎无色的蓝色霓虹灯——但还不止于此,
那双眼睛分明告诉人们它们了解的比任何二十二岁的人应该知道的都多。过去一切
岁月的智慧似乎都锁在其中,多个世纪以来的知识正好位于覆盖它们的蓝雾的微光
之下。
    此外,它的面部美如蓝瓷,也像蓝瓷一样易碎;双手细长,越往指尖越细;肩
膀有点耷拉;皮肤苍白,除了雀斑之外,并无瑕疵。不过就算只有那双眼睛,在街
上时你也很可能不会看他第二眼。他还只是……一个年轻人。或曾经是。
    现在呢?现在他已变样了。哈里·基奥浑身实际并不存在,可是他的头脑一直
在动,而且被包裹在一个新的——很新的——躯体里。凯尔开始不自觉地审视幽灵
的那部分,然后很快停下了。那儿有什么可审视的?无论如何可以等待,不太重要。
要紧的是基奥在这里,而且他有重要的东西要说。
    “有事?”凯尔重复基奥幽灵的论述,开始发问。“什么事情,哈里?”
    “今人恐怖的事情!现在我只能给你描述一个起码的轮廓——我对它知之不多,
还不太清楚。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俄罗斯的E分部吗?还有德拉哥萨尼的事情吗?我
知道你无法查证这一切,你调查过吗?你相信我对你说的德拉哥萨尼的事情吗?”
    基奥对凯尔说话的时候,凯尔就这样入神地盯着他已经变得不同的那部分,也
就是他上次见到他或感觉他的时候他所起的变化。这时,幽灵的肚子上悬浮着一个
赤身男婴,或者说有点像男婴的东西:它像基奥一样无形——悬在半空,绕着自己
的轴缓缓旋转,在基奥躯体所占的空间里翻转。婴儿像一个在某种不可见的搅动液
体中浮动的胎盘一样蜷曲,又像某种奇怪的生物和一幅全息图。不过这是一个真实
的活婴;凯尔知道它就是哈里·基奥。
    “关于德拉哥萨尼的事情?”凯尔又回到了现实中,“对,我相信你。我得相
信你。我尽量核实了,跟你说的丝毫不差。至于波罗维奇的分部——不管你干了什
么事情,都具有毁灭性!俄国人一周以后和我联系上了,问我们是否还要你……我
是指——”
    “我的尸体?”
    “——对,假如我们想要回来的话。你知道,他们和我们联系上了。直接联系
的。不是通过外交渠道,他们还不打算承认自己有这么个组织,也不指望我们承认
自己存在。因此你不存在,不过他们问我们是否想把你要回来。波罗维奇死了以后,
他们有了个新老板——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他说只要我们告诉他们如何把你要
回来,就可以要回来。你如何对他们的,他们也怎么对你,你实际上是如何对他们
的?对不起,哈里,我们得否认你是我们的人,告诉他们我们不认识你。实际上,
我们并不了解你!只有我,还有我之前的吉南爵士了解你。如果我们已经承认你是
我们中的一员,你所做的一切就会被解释为战争。”
    “实际上,这是伤害!”基奥说,“听着,阿勒克,这次跟我们上次交谈可不
同了。我没时间,在形而上的平面上有相对自由。在梅比乌斯体里,我能自由活动。
可是现在是在有形世界,托身于哈里的躯体,我感觉简直像个囚徒。现在他睡着了,
我可以把他的潜意识作为自己的使用。他醒过来以后,头脑就成了他自己的,又会
像一块磁铁一样把我吸回去。他越强壮——他的头脑学得越多——我就越不自由。
最后我将被迫完全离开他,寻求在梅比乌斯体生存下来。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会解
释这一切,不过现在我们不知道他会睡多久,所以我们要巧妙地利用时间。我要说
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与德拉哥萨尼有某种关系?”凯尔皱着眉头,“德拉哥萨尼死了,你亲自告
诉我的。”
    基奥的脸——他的幽灵的脸——又变严肃了:“你记得这个德拉哥萨尼是干什
么的?”
    “他是个通灵术者,”凯尔毫无疑问地马上回答,“很像你。”他马上意识到
自己错了。本来他可以保持缄默的。
    “不像我!”基奥更正他的话,“我过去是,现在也是一个通灵术者,而不是
一个召亡魂问卜者,是关亡师。德拉哥萨尼像一个失去理智的医生,不用麻醉药就
给人猛拔健康的牙齿,从死人身上窃取秘密。而我与死人对话,尊重它们。它们也
尊重我,哦,我说漏嘴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对,他是个召亡魂问卜者。不
过由于地下的老物对他所为,他已经比一个召亡魂问卜者更坏了。”
    “当然。”这时凯尔记起来了,“你是指他也是一个吸血充?”
    基奥在微光中摇晃的形象点了点头。“这才是我的确切意思。因此我才来这里。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对付它。你、你的分部,也许你的俄国对手也行。你
明白我说的话以后,就得动手了。”
    基奥的话如此强烈,带着严重的警告口吻,把凯尔吓得脊梁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对付什么,哈里?”
    “通灵术者中的其他人,”幽灵回答,“你知道,阿勒克,除了德拉哥萨尼和
西伯·费伦茨之外还有其他通灵术者。天知道还有多少!”
    “吸血鬼?”凯尔极为恐惧。基奥八个月前给他讲的故事他记得再清楚不过了。
“你敢肯定?”
    “对了。在梅比乌斯体中,我透过过去与未来时间的大门观察,看到了它们的
红线。如果不是它们穿过了小哈里的蓝色生命线,也穿过了你的生命线,我不可能
了解它们,也不会碰上它什么。”
    凯尔一听,感觉心脏被一把精神之刀的尖锋刺入了。“哈里,”他结结巴巴地
说,“你……你最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以及我必须着手干的事情。”
    “我尽可能全告诉你,然后再决定干什么。至于我是怎么知道要告诉你的一切
的……”幽灵耸了耸肩,“我是个通灵术者,还记得吗?我和西伯·费伦茨本人谈
过(我曾经答应过他),还和另外一个最近受害的通灵术者谈过。关于他的事以后
再谈。主要是西伯的故事……”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4
第二章

    地里的老物微微抖动,轻轻颤栗,力图回到自己古老的梦中去。有样东西打扰
他,威胁要将他从黑暗的睡眠中惊醒,但是酣睡已经成了满足他的每一个需要的习
惯……几乎如此。
    他紧抓住自己令人讨厌的梦——其中有疯狂和伤害、活的难受和死的恐惧、血、
血和血的乐趣,觉得冰冷的土块在包围他,压迫他,把他固定在黑暗的坟墓里。后
来泥土变得熟悉起来,也不再让他害怕;这种黑暗好像一个关好百叶窗的房间或深
深的洞穴,让人感觉是一种完全不见天日、难以穿透的阴暗;他的坟墓令人望而生
畏;它的位置,不仅将他与其他人分开,而且使他得到保护。他在这儿很安全。当
然,除非出现奇迹,有人帮助,否则将在这里永远受罚;不过也很安全——安全可
以说完全没问题。
    不受人的侵扰——只是人中的大多数——就是把他安放于此的人。这个老物在
梦中时忘记那些人早死了,他们的儿子也死了,还有他们的儿子的儿子,儿子的儿
子……
    地里的老物已经活了五百年,在不被教会接受的异教徒墓地里又活了五百年。
在他头顶,纹丝不动、银装素裹的森林空地的阴暗之中,坍塌的墓碑乱石诉说着他
的故事,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他原名叫……不,吸血鬼没有这样的名字。他
的主人原来名叫西伯·费伦茨(最开始西伯也是人)。不过那已经是约一千年以前
的事了。
    地里的那个东西的西伯部分仍然存在,不过已经随着其吸血鬼“客体”而改变、
混合和转形。现在二者合二为一,难以分离;不过在时间跨度达一千年的梦中,西
伯仍然能回到他的根那里,回到无比残酷的过去……
    开始他不是一个费伦茨,而是一个昂加入,不过现在这一点也没有什么意义。
世代为农,先祖来自匈牙利的一个公国,穿过喀尔巴阡山脉,定居在注入黑海的德
涅斯特河两岸。“定居”几乎没法表达确切的意思。他们首先得和从黑海沿着河道
探索的维京海盗(可怕的瓦雅几人)斗争;此外,还得和来自草原的卡札尔人和分
封的马扎尔人以及不断向西、向北扩张的凶猛的培谢内几部落斗争。西伯当时还是
个少年;他被培谢内几称之为家的简易居住点被捣毁了,只有他活了下来,向北逃
往基辅。
    他不太像个农民;由于块头大,更适合打仗。当时,大多数人个子矮小,瓦拉
几亚人西伯就成了一个巨人。到基辅以后,当上了弗拉基米尔一世的雇佣兵。弗拉
基米尔一世让他担任一个士兵小头目——弗埃弗德,派给他一百人。“参加我南方
的军队,”他命令西伯,“阻挡培谢内几人,杀掉他们,不让他们穿过罗斯。凭着
我们的新基督上帝起誓,我会为你加官晋爵,瓦拉几亚人西伯!”西伯很明显是在
绝望的时候制造他的。
    做梦时,地里的那个东西记起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弗拉基米尔一世的:“官
爵,留着吧,长官——再多给我一百人马,我要替您杀死一千培谢内几人才返回基
辅。而且,我要带回他们的大拇指作证!”
    他得到了一百人;而且不管他喜欢不喜欢,也得到了旗帜:上面是一条一只前
爪竖起、向人警示的金龙。“这是希腊人给我们带来的真正的基督龙。”弗拉基米
尔告诉他,“现在龙在守卫基督的基辅——罗斯本身——在你的旗帜上以上帝的声
音怒吼!你打算在旗帜上印上什么?”当天早晨,他还向其他几个年轻的战士提过
这个问题。其他五位波雅尔有自己的随从,还有一队雇佣兵。他们全部带着一个与
龙齐飞的标志。只有西伯没有带。
    “我不是波雅尔,陛下,”那位瓦拉几亚人耸着肩告诉他,“这不等于说我父
亲一家没有地位;事实上很有地位,也是正派人创立的,不过一点儿王家气派都没
有。我静脉里流的血既不是贵族的,也不是王子的。我立功以后,就把功绩加在你
的龙上。”
    “我不敢肯定自己特别喜欢你,瓦拉几亚人。”弗拉基米尔当时皱起眉头,在
这个高大而严肃的人面前觉得不自在,“你声音洪亮,仿佛发自一颗未经世事的人
内心。不过——”他也耸了耸肩,“——完全没有问题,凯旋归来时,为你自己选
个标志。还有,西伯——带那些大拇指来见我。不然的话,我就用你的大拇指吊死
你!”那天中午,同时会说几种语言的七个连的士兵从基辅出发了,去增援罗斯被
包围的防御阵地。
    一年零一个月以后,西伯带着几乎毫无伤亡的部下返回了,还从躲在南科瓦蒂
的山脚和山谷中的农民中招募了八十人。他没有要求国王接见,而是直冲弗拉基米
尔正在祈祷的专用教堂。他让已经十分疲倦的部下留在外面,拎着一个“咣啷咣啷”
的小袋走了进去,走近正在祈祷的弗拉基米尔·斯维雅托斯拉维奇大公,等他完成
祈祷。大公身后的基辅文职贵族死一般沉寂,都在等着大公接见他。
    最后弗拉基米尔和希腊僧侣转向西伯,对于目睹的一切感到恐惧:西伯身上还
残留着田野和森林里的泥土;肮脏似乎已经嵌入他的体内;从脸的右颊高处到下颌
的中部,有一道刚痊愈的伤疤,现出一条几乎触骨的苍白的伤疤组织。而且,他去
的时候是个农民,回来的时候已经脱胎换骨:像鹰一样高傲,两边的浓眉差点在中
间连起来,鼻子略有点儿钩,一双黄色、圆睁的眼睛向人逼视。留着胡须,还有参
差不齐和蜷曲的黑髭;还穿着某位培谢内几头目用金银雕镂的盔甲,左耳耳垂上吊
着镶宝石的耳环。除了垂向两边的黑色额发外,头发全剃了,留的式样跟某些贵族
的一样。从他的神态来判断,看不出他知道自己站在一个神圣而且需要考虑自己举
止的地方。
    “我了解你了,”弗拉基米尔小声说,“瓦拉几亚人西伯。你不怕真正的上帝
吗?你在基督十字架前不颤抖吗?我在为我们得救而祈祷,而你——”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西伯的声音深沉而悲哀。他把袋里的东西倒到旗帜
上。大公的随从和基辅贵族被惊得目瞪口呆,走了。垒在弗拉基米尔脚旁的一堆白
骨“骨碌”作响。
    “什么?”他哽住了,“什么?”
    “大拇指,”西伯说,“我把上面的肉烧掉了,以免臭气熏人。培谢内几人被
赶了回去,困在德涅斯特河、布格河和黑海之间。您的波雅尔军队把他们包围了。
希望他们不用我和我的部下就能对付培谢内几人。我听说波罗夫茨人像东风一样起
来反抗了。还有,在土耳其,参战的军队不断增加!”
    “你听说了?是你听说了?你就是一个强大的弗埃弗德?你把自己当成弗拉基
米尔的耳目?‘您’和‘您的’是什么意思?你率领的二百人全是我的!”
    一听这话,西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往前走——又停住了。然后不太优雅地鞠
了一躬,说,“他们当然是您的,大公。还有我已集中到一起、已经变成士兵的八
十个难民,他们也全是您的。至于您的耳目:如果我听错了,就把我打聋。我在南
方的工作已经完成,而且认为您这里需要我。现在基辅士兵不多,而边境广阔……”
    弗拉基米尔的眼上蒙着面纱。“你说培谢内几人已经被困——你以此为荣吗?”
    “有一点儿。还有其他功绩。”
    “你把我的人无一伤亡地带了回来?”
    “折了几个。”西伯耸耸肩,“可是我又找了八十个人替补他们。”
    “让我看看。”
    他们走到大门边,然后走到教堂宽宽的台阶上。西伯的部下都在广场静静地等
着,有的骑在马上,大部分站着,全都武装到牙齿,神情凶猛。他们就是这位瓦拉
几亚人拉出去的同一群可怜鬼,不过样子已经不再寒伦了。三个高高的旗杆上飘着
他的标志:金龙和金龙背上眼似红玉髓的黑蝙蝠。
    弗拉基米尔点了点头。“你的标志,”他话中带刺地评论,“是一只蝙蝠。”
    “是瓦拉几亚人的黑蝙蝠。”西伯说。
    一个僧侣大声说:“可是它位于龙的头顶?”
    西伯冲他凶狠地笑了笑:“你想让龙在我的蝙蝠头上撒尿?”
    僧侣把大公拉到一旁,让西伯等着。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不过他经常想
象这一类话。
    “这些人对他绝对忠诚!站在他的旗帜下,他们多么自豪!”高级僧侣以希腊
人那种狡诈的方式嘀咕,“这个人可能是个麻烦。”
    弗拉基米尔回答:“这件事让你不安吗?我在城里的人数是他们的五倍。”
    希腊僧侣回答:“不过这些人经受了战争的考验,而且全成了勇士!”
    弗拉基米尔回答:“你说什么?我该怕他?我身上流着瓦雅几的血,谁也不怕!”
    僧侣回答:“当然你谁也不怕。但是……他自居于这帮人之上。难道我们不能
给他和他的一些部下找项任务,而把其他人留在这里支持城防?这样,他不在这里
时,他们当然就会将自己的忠诚转向您。”
    这时弗拉基米尔·斯维雅托斯拉维奇的眼睛眯得更小了。然后点头表示赞同:
“我有了个好主意。不错,你说得对——最后除掉他。这些瓦拉几亚人不可靠。思
想太偏狭了……”然后对弗埃弗德大声说:“西伯,今晚我在宫里嘉奖你和你最优
秀的五个部下。到时把你的战功告诉我。还会有小姐出席。好好沐浴,不要带盔甲,
把它们留在住所和帐篷里。”
    西伯僵硬地点了点头,退了下去,走下台阶,骑上马,带着部下走了。在他的
命令下,他们离开广场时,武器吮当作响,一齐大声呼叫:“弗拉基米尔王子!”
然后沐浴着秋日的晨曦,走入森林边缘城市基辅……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5
地里的东西尽管由于未知的东西闯入而受了惊扰,仍然继续做梦。夜幕即将降
临,西伯对夜晚就像公鸡对黎明一样敏感,不过他此时正在做梦。
    宫里十分宽阔,每间房都有石头烟窗,木柴熊熊燃烧,而且到处都洒了松香;
到了夜晚,西伯穿上干净而朴素的衣裳,外面罩上从某个高贵的培谢内几人那里抢
来的美丽红袍。他给自己沐浴洒香,使浑身像被鞣了的皮革一样光亮,额发也涂了
油,一切都引人注目。手下的军官也很精神。很明显他们都怕他,但是他和他们说
话却比较随便;不过对小姐们他彬彬有礼,对弗拉基米尔也表现出无微不至的敬意。
    可能(西伯后来这么认为)大公有两个心思,似乎他这个瓦拉几亚人会成为一
个勇士——一个真正的弗埃弗德。按理应该封他为波雅尔,赐他以土地。一个人如
果为保卫自己的东西而战,他会变得更勇敢。不过西伯身上某种庄严的东西让弗拉
基米尔觉得不安。也许他的希腊顾问说得不错。
    大家都在宴饮时,弗拉基米尔发布命令:“瓦拉几亚人西伯,现在告诉我你如
何对付培谢内几人的。”菜肴丰富多样:用葡萄藤包裹的希腊香肠;以维京方式烤
熟的牛羊大腿;用大锅蒸的红烩牛肉。仆人一加仑又一加仑地送来蜂蜜酒和葡萄酒。
所有用餐的人都用刀扎刺热气腾腾的肉;一片吃喝声中不时爆发出一阵儿说话声。
西伯几乎没有提高自己的嗓门,但他的声音还是盖过其他一切人的。慢慢地一切人
都静了下来。
    “培谢内几人分派分族。不像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而且根本不团结;他们各
自的头领你争我夺。由于他们不团结,被罗斯建在森林草原边缘的土木工事和堡垒
挡住了。他们如果联合成一支军队,可以在一天之内涉水拔城,横扫一切。不过他
们只是在我们的工事附近嗅了嗅;对东西两边不断发起短暂而猛烈的突袭,满足于
能抢到的一切东西。他们就是这么在西边抢掠科罗米亚的。白天穿过普鲁特河,在
森林里潜行,休息了一晚,天刚亮又开始进攻。他们就是这样慢慢蚕食的。
    “对局势我是这么看的,因为有防御工事,我们的士兵就利用起来:躲在后面,
土木工事就成了边界。我们一直自足地说,‘这些工事以南是培谢内几的领土,我
们必须阻挡他们。’而培谢内几人尽管野蛮,实际上却把我们包围了!我当时坐在
城堡的墙上,毫不恐惧地看着敌人设营。因为我们没有骚扰敌人的地盘,他们的营
火在自在地冒烟。
    “我从基辅出发时,弗拉基米尔大公您说:‘挡住培谢内几人,别让他们穿过
罗斯。’而我说,‘追逐魔鬼,杀了他!’一天我看到约二百人的一队培谢内几人,
随行的还有妻儿子女。他们在西边隔河扎营,跟其他营地不在一处。我把手下二百
人分成两半,一半人跟着我在黄昏时过了河。我们根据培谢内几的营火偷偷挪动。
他们有卫兵放哨,不过多数都在睡觉——黑夜之中被我们割了喉咙,死的时候都不
知道是谁杀了他们。然后我们在敌营附近悄悄行动。我给部下都涂上泥巴,任何未
涂泥巴的人都是培谢内几人。我们从一个营帐溜到另一个,趁着黑暗屠杀培谢内几
人。我们就像夜晚的大蝙蝠;场面非常血腥。
    “敌营的人被吵醒以后,已经有一半人被杀了。其余的敌人追逐我们。我们把
他们领回罗斯;他们疯狂地追赶我们,都在大声呐喊‘杀’,急于在河边捉到我们。
我们不叫不喊。我的另外一百个部下埋伏在河边的培谢内几住地。他们身上都涂了
泥,所以不打自己沉默、浑身是泥的兄弟,而且阻挡嚎叫的追敌。然后我们行动了,
袭击培谢内几人,杀到只剩一个培谢内几人。我们砍下了他们的大拇指……”他顿
了一下。
    “太好了!”弗拉基米尔大公轻声说。
    “还有一次,”西伯继续道,“我们到被包围的卡梅内茨去。这次我又只带了
一半人。城四周的培谢内几人见了我们,又追了上来。我们把他们带人一个两边陡
峭的峡谷,等我们通过后,我的另一半人如雪崩似的扑向他们。这次我丢了不少敌
人大拇指,都埋在大石头下了——不然的话,我会给您多带一袋回来!”
    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这些战功本身的叙述,
而是西伯毫无感情的铁石一般的叙述方式。培谢内几人在西伯原来居住的昂加侵略、
强奸,把它夷为平地,也把他变成了一个完全无情的杀手。
    “当然我也接到过报告,”斯维雅托斯拉维奇打破沉默,“数量很少,可能有
点模糊。不过这件事值得咀嚼,你说我的波雅尔把培谢内几赶跑了?是最近发生的
事情?可能他们向你学了点什么?”
    “他们明白了在高墙内站岗什么也办不了!”西伯说,“我对他们说:‘夏天
快结束了。’远在南方的培谢内几人由于要干的活很少,已经长得十分肥胖而懒散;
他们没想到我们会发起攻击,只顾忙于建设永久定居点——冬日的家园。像他们之
前的卡札尔人一样,他们收拾了刀剑,扶起了铁犁。如果我们现在发起攻击,他们
就会像草一样,碰着镰刀就倒!然后,所有的波雅尔都集中起来,涉水深入南方草
原,见了培谢内几人就杀。
    “可是这时我听说更多的危险在降临:东边的波罗夫茨准备反抗!他们从大草
原和沙漠向四处分散,向西推进——很快就要到我们的家门口。卡札尔人失败的时
候,给培谢内几人以可趁之机。培谢内几人之后呢?这就是为什么我想——为什么
我敢想——也许弗拉基米尔会给我一支军队,派我东去,在敌人尚未太强大的时候
就把他们镇压下去……”
    弗拉基米尔大公坐了好长一段时间不动,用有点下垂的眼睛盯着他。然后静静
地说:“这一年零一个月中,你立下了赫赫战功,瓦拉几亚人……”然后对客人大
声说:“吃、喝、捞!礼待这个人。我们欠他那么多。”宴会继续进行;他站了起
来,示意西伯跟他一起走。他们走到空旷地,进入凉爽的秋夜。树下的森林烟雾里
飘出馨香。
    在离王宫不远的地方,大公停下了。“西伯,我们得考虑一下你的主意——就
是东进问题。因为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你知道,我们以前尝试
过。”他痛苦地点头,“我的祖父亲自试过。他先对付卡扎尔人——斯维雅托斯拉
夫把他们压倒了,拜占庭人打扫了战场——然后他又进攻保加利亚和马其顿。此时,
一些游牧民族包围了基辅!他为自己的一时狂热付出了什么代价呢?对,许多英雄
传说都是写他的。那些游牧民族把他沉入急流之中,把他的头颅做成了一个酒杯!
他操之过急,是不是?他除掉了卡札尔人,好,结果却放进了该死的培谢内几人!
我也要操之过急吗?”
    那位瓦拉几亚人在黄昏中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您将把我派回南方草原?”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可能让你完全从战场上撤下来,封你为波雅尔,赐
你土地和替你照料土地的人马。西伯,这里好土地不少。”
    西伯摇了摇头:“这样的话,我愿意回到瓦拉几亚。我当不了农民,大公。我
试过当农民;培谢内几人来了,把我变成了战士。从此——我所有的梦中都是鲜红
——鲜血的梦:敌人的鲜血,这块土地上敌人的鲜血。”
    “我的敌人呢?”
    “跟我的敌人一样。只要您告诉我哪些是您的敌人。”
    “很好,”弗拉基米尔说,“我告诉你其中一个。你熟悉把我们与匈牙利人分
开的那些西部山脉吗?”
    “我的祖辈都是昂加入,”西伯回答,“我出生于那些山脉脚下。不是西边,
而是南边山弯之外的瓦拉几亚人的土地上。”
    大公点头:“这么说你对山脉和它们的诡谲有了解。好,但是在我这边的那些
山峰加里奇以远的地方,在根据某个民族命名的科瓦蒂地区,住着一位波雅尔,他
是……不是我的朋友。我认为他应该向我宣誓效忠,可是我召集所有小诸侯和波雅
尔时,他不出席。我邀请他来基辅,他也不答复。我表示愿意见他,他却不理睬。
他不是我的朋友,就只能是我的敌人。他不是一只听话的狗,而是以山上的堡垒为
家的一只野狗。到现在为止,我都既无时间和想法,也无能力把他赶走,不过——”
    “什么?”西伯极为惊讶,打断了弗拉基米尔的话,“对不起,大公,可是您
——无能为力?”
    弗拉基米尔·斯维雅托斯拉维奇摇了摇头。“你不懂,”他说,“我当然有力
量。基辅有力量。但力量到处分布,几乎全部消耗在外!我要召回一支军队来对付
一个不服管辖的小诸侯?这样一来,又让培谢内几人发起攻击?要我从不谙战事的
农民和官吏中招募人马建立军队?如果这么着,以后怎么办呢?这个费伦茨,如果
不想离开城堡,一支军队也奈何不了他。即使是一支军队也消灭不了他,因为他的
防御工事极强!什么?那些工事就是山隘、峡谷和雪崩!只要十几个凶猛和忠实的
随从,他就可以阻挡我能召集起来的任何军队。唉,如果我有二千人机动,我可能
会把他包围起来,让他挨饿,不过得付出多大代价?另一方面,一支军队不能做到
的仍然可能由一个智勇双全、忠实可靠的人完成……”
    “您是说您想让人把这个费伦茨从城堡里抓来,带到基辅交给您?”
    “已经太晚了,西伯。他已经表明他如何‘尊重’我。我又该如何尊重他?不,
我要他死!然后,他的土地、在高处的城堡、妻儿老小和仆人就都属于我了。他的
死可以警示那些想自立门户的人。”
    “这么说您不要他的大拇指而是要他的头!”西伯发出没有一丝幽默的粗嘎轻
笑。
    “我要他的头、心和旗帜。我想在基辅这儿的篝火上把这三样东西都烧掉!”
    “他的旗帜?这个费伦茨有一个标志?我可以请教他的纹章是什么样子吗?”
    “当然可以,”大公回答。他的灰色眼睛突然沉思起来。他降低了声音,在黄
昏中东张西望了一阵,好像是为了彻底保证无人偷听。“他的标志是一个魔鬼的头,
上面长着角,叉状的舌头往外滴血……”
    血!
    血一滴一滴渗入黑土地中。
    太阳已经降到了地平线以下,鲜红得像……像一大滴血。不久地球就会把它吞
没。地里的老物又在颤动;它的皮肉和骨头慢慢裂开,像失水的海绵一样准备接受
土地的贡品——血:透过腐叶土和植物根及古老的黑土地渗入已有千年之久的西伯
躺着的浅浅的坟墓里。
    西伯下意识地感觉到渗下来的血液,和一切做梦者一样,知道这只是梦的一部
分。太阳西沉,渗下来的血实际上已滴到他身上,事情就不同了;不过这时他忽略
了,又回到十世纪之交的那个时候:当时他还只是个普通人,去科瓦蒂完成一项屠
杀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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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和他的七个手下装作设陷阱捕兽者。像瓦拉几亚人一样,由于冬天的到来,
沿着喀尔巴阡山的弯曲部分跋涉,进入北部森林的深处。实际上,他们刚从基辅来
到科罗米亚,再进入北部山脉中。他们随身携带设陷阱捕兽者所需的一切工具,以
证实自己的故事。经过三个月马不停蹄的跋涉,才到达山脉的庇荫处「一个“村庄”,
十几栋石屋嵌入山沿,还有几个半永久性的小屋和几栋用加工处理后的兽皮(毛朝
外)建成的吉普赛帐篷」,现在居民称之为穆费·阿尔德·费伦奇·雅波罗夫;他
们不约而同地把这么一长串名字略为费伦奇,发起音来像“费伦吉”,意思是“长
者之所”,或“长者费伦吉之所”,吉普赛人提起它的时候声调低沉,充满敬意。
    那儿约有一百人,包括三十个女人和三十个孩子。其中一半人是从此地经过的
设陷阱捕兽者,或因培谢内几侵略而丧失家园的人,正在向北寻找可以定居的地方。
后面一种人中有许多人拖家带口。其他人要么是费伦吉·雅波罗夫的佃户,或是来
此过冬的吉普赛人。自古以来他们就往这里迁;很明显,这是因为在这里当波雅尔
的“老魔鬼”善待他们,不驱赶任何人。而且,人们还传说困难时期,他从自己的
食品库里拿出粮食,酒窖里拿出酒来赐给不时到来的流浪佃户。
    西伯问在哪里可以为自己和手下找到食品和饮料,有人指着一片松林之中的木
屋。它有点像个小旅馆;椽子里设有小房间,只有走绳梯才能上去;寄宿者想休息
时就把梯子拉上去。下面是木桌和木凳;屋子的一侧是一个酒吧,堆放着小桶白兰
地和成桶的甜麦芽酒。一堵墙有一半用石头砌成;大烟囱底部烧着火,火上是一铁
锅红烩牛肉,发出浓烈的红辣椒味。成捆洋葱悬挂在火边的那堵墙的钉子上;还有
外表又大又糙的香肠;成片的黑面包垒在桌上——它们是放在火旁的一个石炉里烤
出来的。
    一对夫妻和一个邋遢的儿子经营这个地方;西伯想吉普赛人已选择在此定居。
在赫然屹立的岩石和甚至在室内就能感觉其存在的山脉的阴影中,他觉得吉普赛人
可以把这里收拾得更好。这个地方阴暗而凶险,给人以不祥之感。
    瓦拉几亚人已经吩咐手下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收拾好工具后,他们开始吃喝,
相互都尽量压低声音说话;他和主人共喝一罐白兰地。“你是谁?”饱经风霜的老
者问他。
    “你问我的职业和住所?”西伯回答,“这比回答‘我是谁’容易多了。”
    “如果高兴,就说出来。”
    西伯微笑着,呷了口白兰地:“我是来自喀尔巴阡山的少年。父亲是昂加入,
流落到南部草原边缘耕种——同去的有他的兄弟、亲人及家属。长话短说:培谢内
几来了,铲除了一切,破坏了我们的定居点。从此我就外出飘零,为了获得收入,
或是能在蛮族的尸体上找到任何一点小东西,和他们作战;不分时间和地点,能干
什么就干什么。现在我做设陷阱捕兽者。我见过大山。草原和森林。耕作生活很苦,
流血使人充满仇恨。可是在城镇就可以用皮毛换钱。我猜您也飘泊过?”
    “东一时,西一时。”对方耸耸肩,摇摇头。浑身黝黑,像烟熏过的皮革;满
脸皱纹之多,又像受严酷天气影响的胡桃一样,瘦如豺狼。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年轻
了,不过头发仍然乌黑发亮,眼睛也是;他似乎牙齿齐整。移动四肢时小心翼翼,
双手弯曲。“如果我的骨头仍然得劲儿,我还会游荡。我们有个两轮的皮裹车,道
路崎岖的时候,就拆开扛着走。车上装着我们的房子和家什:带房间的帐篷、炊锅
和工具。我们过去是——现在也是——斯兹加尼的吉普赛人,在这里建房以后,成
了斯兹加尼·费伦吉。”他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往上看着房子的一堵内墙,显出半
是尊敬,半是恐惧的样子。房子没有窗房,可是瓦拉几亚人知道老头在盯着山峰。
    “斯兹加尼·费伦吉?”西伯重复,“那你与这个城堡里的波雅尔费伦茨是盟
友?”
    吉普赛老人低下头,不再仰望高不可见的山峰,后退了几步,显出怀疑的神情。
西伯马上给老人倒上自己的白兰地。老人仍然保持沉默;瓦拉几亚人耸了耸肩。
“没什么,我听人说过他的好话,”他撒谎,“我父亲跟他认识,曾经……”
    “真好!”老人睁大了眼睛。
    西伯点头:“一年寒冬时,费伦茨在城堡里收留了他。父亲跟我说过,假如我
有朝一日打这儿经过,应该去波雅尔的城堡,向他提提那时候的事情,代表父亲感
谢他。”
    老人盯着西伯看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么说,你听过有人说我家主人的好话,
对不对?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嗯?你也出生于山脚……”
    “有什么奇怪的吗?”西伯竖起黑黑的眉毛,表示怀疑。
    对方上下打量他。“你是个大个子,”他有所保留地说,“也很强壮,我看得
出来。而且,你的样子很凶猛。你是个瓦拉几亚人,先祖是昂加入?嗯,可能是,
可能是。”
    “可能我是什么?”
    “据说,”吉普赛人低声说,靠得更近了,“老费伦吉真正的儿子经常回来找
碴儿。最终,他们到这里来找他——找他们的父亲!你想爬到山上去看他吗?”
    西伯现出一副犹豫的神情,然后耸了耸肩。“我如果知道怎么走,就到山上去。
不过这些悬崖和关隘非常凶险。”
    “我知道怎么走。”
    “你去过?”西伯极力掩饰自己的焦急神情。
    老人点头:“哦,对,我可以带你去。你愿意独行吗?费伦吉不喜欢一次拜访
的人太多。”
    西伯假装略作思考:“至少我想带两个朋友一同去。我怕道路崎岖。”
    “哦!要是我这把老骨头能做到,你当然也能做到!只有两个人?”
    “在陡峭的地方帮助我的。”
    西伯的主人嘟起了嘴:“这会让你付出一点代价。我的时间和……”
    “我明白。”瓦拉几亚人打断他。
    吉普赛人抓耳挠腮:“你对老费伦吉有何了解?听说了他的哪方面?”
    西伯看到自己展示知识的机会来了。从这类人身上获取信息无异于虎口拔牙!
“我听说他有一大帮人戍卫城堡,而且他的城堡坚不可摧。因此,他不对任何人宣
誓效忠,土地也不交税,因为无人征收。”
    “哈!”吉普赛老人忍俊不住,在地上狠狠地跺脚,又倒了一些白兰地。“一
帮人?随从?农奴?他一个也没有!也许有一两个女人,男人绝对没有。只有狼把
守那些关口。至于他的城堡:环绕着绝壁;只有一条路进去——男人可以通行——
还得从原路出来。除非某个不小心的傻瓜偏离窗户太远……”
    他停下来时,眼睛中又露出疑色。“你父亲告诉你费伦吉有部下?”
    西伯的父亲当然什么也没告诉他。弗拉基米尔也没有。他知道的一鳞半爪是从
王宫里的一个家伙那里听来的迷信和胡扯。那个愚蠢的家伙不太喜欢大公,反过来
也不太受宠。西伯没有时间去想魔鬼:他明白自己杀了多少人,其中无人回来纠缠
他。
    他决定碰碰运气,因为他已经了解了许多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我父亲只说过
道路陡峭;他在那里的时候,许多人驻扎在城堡里面和周围。”
    老人盯着他,慢慢点头。“有可能,有可能。斯兹加尼经常和他一起过冬。”
他做了决定,“很好,我带你上山——如果他愿意见你。”他对着西伯竖起的眉毛
嘲笑,带他走出屋内,进入午后的寂静气氛中。在途中时,吉普赛人从桶里拿出一
口巨大的铜煎锅。
    微弱的太阳非常平静,预备降落在灰色的山峰上。由于是在山中,这里的黄昏
来得很早,鸟儿已经在唱晚曲了。“我们还来得及!”老人点头,“希望现在有人
能看见我们。”
    他向上直指影影绰绰的群山;高耸嶙峋的黑顶在灰色山峰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清
楚。“看到了那个最暗的地方吗?”
    西伯点头。
    “那是城堡。看。”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煎锅底,然后对着太阳照射,接收
余晖,将它们反射回山中,以追踪峭壁的一缕金光。随着距离越来越远,煎锅底的
圆盘越来越模糊;它反射的光逐步往上照时,从山麓碎石跳到扁平的岩石表面,又
从岩尖跳到杉丛,最后从树林回到碎裂的石岩上。西伯觉得反射出去的光线得到了
回应:吉普赛人最终用粗糙的双手僵硬地举着煎锅时,他所指的那个突出的暗角好
像突然变成了金色大火!光束极其突然和炫目,使得瓦拉几亚人不得不用双手挡着
眼睛,只能从手指的缝隙间窥视。
    “是他吗?”他很惊讶,“是波雅尔本人回应了吗?”
    “老费化吉?”吉普赛人放声大笑。他把煎锅小心地支在一块扁平的岩石上;
光束仍然从上面射下来。“不,不是他。太阳不是他的朋友。任何镜子也不是!”
他又笑了起来,然后解释,“是擦得很亮的一面镜子,有几块坐落在与峭壁相接的
城堡主楼的位置,这是其中之一。现在,如果有人看到了我们的信号,就会盖住镜
子——把我们的光束反射回来——光就消失了。它不像太阳缓缓下山,而是像烛光
熄灭那样突然熄灭!”
    光束像掐灭的蜡烛一样消失了,使西伯在这种奇怪的阴暗中差点打了个趔趄。
他稳了稳步子。“这样你就建立了联系,”他说,“很明显波雅尔已经看到你要传
递信息,不过他如何知道是什么信息呢?”
    “他会知道的,”吉普赛人说。他抓住西伯的手臂,抬头盯着高处的关隘。突
然有东西照着老人的眼睛,使老人晃了一下。西伯扶着他。
    “看,现在他知道了。”老人嘀咕。白光从他宽大的眼睛中射出。
    “什么?”西伯觉得困惑和不安。斯兹加尼人都是具有鲜为人知的力量的奇怪
家伙,“你说……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会回答‘是’或‘否’,”吉普赛人打断他的话。他一说完话,高处
的城堡里就射来一束灼热的光线,又马上消失了。
    “啊!”吉普赛老人感叹道,“他的回答是‘是’,他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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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西伯接受这一切奇怪的行为,并且努力克制声音中的焦急。
    “好。我们马上出发。山中夜晚很危险,可是他只在夜晚见你。你还敢去吗?”
    “既然他邀请了我,我就不想让他失望。”西伯说。
    “好。多穿点。山上很冷。”老人以明亮而犀利的目光盯了他一下,“哦,像
死亡一般寒冷……”
    西伯选了两个彪悍的瓦拉几亚人与他同行。他的大多数部下都来自他的老家,
不过在与培谢内几的战争中,由于他知道这两个人是勇猛的战士,所以选择与他们
并肩地战斗。在对付这个费伦茨时,他需要真正的勇士支持——真的很可能需要他
们。吉普赛老人阿弗斯说波雅尔没有随从,那么是谁用镜子回答了信号?不,西伯
看不见有一个富人独自住在那里,只见有一两个妇女在那里为他取送东西。他觉得
老人阿弗斯撒了谎。
    万一山上只有十几个人和他们的主人……猜测没有用,西伯必须等着看机会如
何。假如山上人多,他就说自己作为弗拉基米尔的特使,来邀请波雅尔去基辅王宫
讨论对培谢内几作战的有关事情。不管如何,他只有一个目的:爬上山顶,根据不
同情况,杀掉一个人。
    那时候西伯有点天真;他从未想过弗拉基米尔会派他去完成一项自杀性的使命
——弗拉基米尔不指望他能活着回到基辅。
    爬山时尽管路上没有标志,开始还比较容易。道路(其实没有路,只是吉普赛
老人记在心里的一条小道)上升到山麓之间的山口,通到无可攀缘的悬崖底部,然
后顺着光滑的岩屑堆构成的石帷裙渐渐升高,到达峭壁中宽宽的裂缝或火山管;峭
壁通过一个裂缝壁立于第二个更陡峭的小山之下的假高原上。这些山十分荒凉,森
林众多,树木又老又粗;到这时西伯才看清楚有条模糊的小道。好像是什么巨人拿
一把镰刀在森林里割了一条直线;森林里的树无疑给这里的村庄提供了许多木材,
也许有些木材已被拖到山上建城堡去了。这些也许是数百年前的事儿,可是小道上
还没有长出新树。或者是小道上已经长出了新树,有人为了方便行人通过,又把它
们砍了。
    沿着越来越高的林中小径攀登相当容易。黄昏渐近,一轮满月升起,烟烟银辉
洒在小道上。除了爬山时发出的喘息声,三个人和向导谁也不说话;这样西伯就能
用心思考从充满纨绔子弟的王宫听来的有关波雅尔费伦茨的点滴。
    “希腊人比弗拉基米尔更怕他,”一个信口开河的人告诉他,“在希腊,那些
人早就把这种人揪出来镇压了。他们称费伦茨‘维里科拉克斯’,跟匈牙利的‘欧
布尔’或‘穆弗尔’或鬼网派尔——或‘吸血鬼’是一个意思!”
    “我听说过吸血鬼,”西伯当时回答,“在我的故国,存在同样的神话,名字
也一样。这是农民们的迷信。听我说:我杀死的人都在坟墓里腐烂了(假如他们真
有坟墓的话)。他们的尸体当然不会膨胀。如果尸体膨胀,那是由于腐坏的气体而
不是活人的鲜血所致。”
    “这个费伦茨据说就是这种东西,”向西伯提供信息的人说,“我听希腊牧师
说:在基督徒的土地上绝没有这种人容身的地方。在希腊,人们用木桩穿过他们的
心脏,砍下他们的头颅。更厉害的是,把他们完全肢解,然后烧个一干二净。希腊
人认为吸血鬼身上的一小部分又会在一个无警惕的人身上长成一个完整的个体。这
种东西像人体内的水蛙!因此传说吸血鬼有两心、两魂——只有它的两面都毁了,
才会死去。”
    西伯一直在干巴巴地蔑视地微笑。此时感谢那个人说:“好,不管是奇才、巫
士或什么别的,费伦茨已经活得够久了。弗拉基米尔大公要他死,而且已经把这个
任务交给了我。”
    “活得够久!”对方抬手重复,“啊,你不知道这可是千真万确。那些山中自
打人们有记忆开始就有一个费伦茨。传说就是同一个费伦茨!告诉我,瓦拉几亚人,
度年如小时的人是什么人?”
    西伯当时也报以一笑;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几件事情相互有联系。
    比如,村庄的名字里有个“穆弗”,听起来很像“穆弗尔”,或吸血鬼。“老
费伦茨吸血鬼村庄”?斯兹加尼人阿弗斯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太阳不是他的
朋友。镜子也不是他的朋友!”吸血鬼不是在夜间活动吗?因为镜子里没有他们的
影像,或者镜子里的影像更接近他们本来的形象,所以他们怕镜子吗?然后瓦拉几
亚人又嗤笑自己的想象。完全是这个古老的地方驱使他发挥想象。这些古老的森林
和久远的山脉……
    此时,这一队人出了树林,走向像穹窿一样的山顶——那里土层极薄,只长着
地衣;更远处的低洼地中,碎石和岩屑堆成一个杂乱的平面,在昏暗的峭壁的漆黑
的邻近区域几乎垒了半英尺高。那个黑色的边界向北升得更高,形成了几个犄角;
老人阿弗斯伸出一根弯曲的指头,指着月光之下的这些犄角。
    “看!”他好像被某个笑话逗乐了,“那里耸立着老费伦吉的房子。”
    西伯向上眺望——当然他看到了犄角之下黑暗之中像眼睛一样发亮的窗户,仿
佛是某种吓人的蝙蝠——或许众狼之王蹲在那里的高处。
    “好像石头脸上长出的眼睛!”西伯的一个赤膊、腿部粗短的随从大叫道。
    “那些眼睛还在盯着我们!”另一个瘦小、驼背的随从嘀咕——他走路时总是
先把头往前猛伸。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7
“你说什么?”西伯马上警觉起来,在黑暗中看来看去。不久,看到了凶猛的
三角形眼睛。像一块无以名状的金疙瘩,似乎悬在林沿的黑暗中。共有五双眼睛:
是狼的眼睛,没错吧?
    “喂!”西伯大吼。他拔出剑来,往前走去。“滚,森林之狗!我们可没给你
预备东西。”
    那些眼睛不时成对眨动,接着后退,分开。四个瘦薄的灰东西飞了出来,在月
下像液体一样飘浮,消失于岩屑堆积的乱石之中。第五双眼睛留在那里,似乎在上
升,然后毫不犹豫地浮出黑暗之中。
    一个身高至少不比西伯矮的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吉普赛人阿弗斯大吃一惊,差点昏厥。在月亮的照耀下,他脸色银灰,令人恐
惧。刚才那位神秘人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深处。慢慢地老人
又直起身子,不再颤栗了。
    西伯以一种天生斗土的方式,站在一旁摆出打斗的样子,握剑在手。可是神秘
者是只身一人。西伯的手下先是震惊,也许还有一点恐惧,正要拨出自己的武器,
在他的说服下住了手;他自己也收起了剑。这么做,只是表明他对神秘者的藐视,
一下子就展示了他的力量,也许还有他的轻蔑。毫无疑问也表现了他无所畏惧。
“你是谁?”他问,“居然在夜色中像一匹狼一样出现了。”
    客人身材纤细,几乎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一袭缁衣,一个沉重的黑敞篷披在
肩上,垂及膝下。敞篷上可能藏有武器;不过他的双手一直露在外面,放在大腿上。
现在他不理阿弗斯老人,只看着三个瓦拉几亚人。黝黑的眼睛只在西伯的随从身上
扫了一下,就移向西伯身上,并停在了那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回答:“我
是费伦茨家的。主人派我来打探今晚什么人要来拜访他。”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声
音倒让弗埃弗德平静下来了;很奇怪,他反射月光、一眨也不眨的眼睛也让他心情
平静。西伯觉得月光应该更加明亮。这个人的五官有些地方让他讨厌。他觉得自己
在看一个丑陋的头颅,还想知道头颅是否让他不安。可是他却像飞蛾扑火一样,似
乎受制于某种神秘的吸引力:既被一样东西所吸引,又讨厌它。
    他想到自己正受到某种奇怪的不适或魔力的影响,就把身子挺得更直了,并且
逼着自己说话。“你可以告诉你家主人我是瓦拉几亚人,还告诉他我是来谈重要事
情的——邀请和责任。”
    披着敞篷的人走近了,月亮照着他整个脸部:脸还是人脸,不像骷髅,不过有
点像狼脸——下颌和耳朵长得出奇。“我家主人推测可能如此,”他回答时,话中
不知不觉平添了一种强硬,“没关系,该发生的还得发生,你也不过是个使者。在
你通过这里的界限以前,我家主人需要证实你是自愿来这里的。”
    西伯已经镇定下来了。“没有人把我拽到这里来。”他哼了一声说。
    “可是你是……派来的?”
    “强者只能被‘派往’自己想去的地方。”瓦拉几亚人回答。
    “你的手下呢?”
    “我们跟着西伯,”驼背的那位说,“他闯哪儿,我们也闯哪儿——完全自愿!”
    “即使是去见打发狼来效劳的那个人。”西伯的第二个伴侣——温顺的那个补
充道。
    “狼?”陌生人皱着眉头,奇怪地把头歪向一边。他仔细地巡视了四周,然后
信然微笑。“你是指我家主人的狗?”
    “狗?”西伯肯定自己看到的是狼。现在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
    “对,是狗。今晚天气好,狗和我出来散步,不过它们不习惯见生人。看,它
们全跑回家了。”
    西伯点头,最后说:“这么说,你是半路来迎接我们,陪我们一起走,给我们
带路。”
    “不是,”对方摇头,“阿弗斯能出色地完成任务,我只是来问候你们,查查
你们的人数,也保证你们不是被迫来这里的。也就是说,你们是心甘情愿来的。”
    “我再说一遍,”西伯吼了起来,“谁能强迫我?”
    “到处都是压力,”对方耸了耸肩,“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们是自愿来的。”
    “你刚才提到我们的人数。”
    披着敞篷的人眉毛像山墙一样耸立。“那是为了安排你们的住宿,”他回答,
“还有什么原因?”西伯还未来得及回答。“现在我得先回去做准备。”
    “我很不情愿占用你家主人的房子,”西伯很快回答,“做不速不客就够糟糕
了,如果还得麻烦别人腾出他们应有的空间给我使用,就更糟糕了。”
    “哦,空间有的是,”对方回答,“你们也不完全是不速之客。至于说因为空
间不够要撵人:我家主人的房子是一个城堡,不过里面住不了你们这么多人。”他
好像看出了西伯的心思,就回答了他发现的问题。
    然后他的脑袋侧向斯兹加尼老人。“注意,峭壁旁的小道松动,有点危险。注
意岩石可能滚落下来!”然后又对西伯说,“待会儿见。”
    他们看着他转身,跟着主人家的“狗”穿过狭窄、混乱、布满石头的平原。
    等他进入峭壁的阴面以后,西伯抓住阿弗斯的脖子。“没有随从?”他对着吉
普赛老人的脸尖利地嘘了一声。“没有仆人?说什么呢!你是个一般的骗子还是个
大骗子?费伦茨甚至可能在城堡里养着一支军队!”
    阿弗斯试图挣脱,却发现瓦拉几亚人的手像铁爪一样抓着他的喉咙。“一……
两个男仆,”他噎着说,“我怎么……知道?已经许多年……”西伯松了手,把他
推到一边。
    “老头,”他发出警告,“你要是还想多活一天,就小心翼翼地带我们通过危
险的峭壁小道。”
    这样,他们通过遍地石头的凹地,到达悬崖,开始沿着峭壁表面刻出来的狭窄
小径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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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亮下紧贴峭壁的黑石小道像条银蛇。路面刚够过一辆手推车;有的地方路沿
垮了,小道窄得刚够走一个人。就在这样狭窄的地方,林中晚风由弱转强,直至狂
风大作,似乎是要拖拉和威胁这些人——他们像昆虫一样向目的地——高山上未知
的城堡蠕动。
    “这条该死的路到底有多长?”在缓慢而小心地爬了约半英里以后,西伯冲着
吉普赛人大吼。
    “与刚才那段路的距离一样长,”阿弗斯马上回答,“不过从现在开始变陡峭
了。听说城堡里的人曾把二轮车弄到这里来,不过已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了,可是
路一直未好好保养。”
    “啊!”西伯温顺的助手哼了一声,“二轮车?就是山羊我也不赶到这里来!”
    另一个瓦拉几亚人——驼背的那个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离峭壁边沿更近了。
“我不知道山羊是什么东西,”他嘶哑地嘀咕,“要是我没错的话,好像有什么东
西跟着我们:费伦茨的‘狗’!”
    西伯向前眺望峭壁拐弯处小道消失的地方。在满天繁星的映衬下,隆肩的狼站
在那里,抬起嘴,竖起耳朵,眼睛里发出凶光。共有两匹。西伯吓得目瞪口呆,狠
狠地诅咒了一下,然后回望最阴暗的地方,看到了另外两匹;更准确地说,他看到
了它们的银色三角眼。“阿弗斯!”他大吼着,神志恢复了正常,伸手去抓吉普赛
老人,“阿弗斯!”
    突然听到了很可能是雷声的“轰隆声”;空气清脆而干燥,仅有几片云在飞掠,
而不是翻滚;不过雷声很少使人脚下的地面颤栗。
    西伯瘦削的驼背伙伴走在最后,在一条小小岩脊突出的路中间断后,只差一步
就走到安全的地方了。“滚石!”他嘶哑地叫了一声,准备往前迈步。跳起来时,
巨石如雨点般飞下,把他卷走了。真是快极了:他躺在地上——手臂前伸,面部裂
开,在月光下脸色显得煞白——原来他死了。没有叫喊:被巨石砸了,无疑摔倒时
就己经失去知觉或已经死亡了。
    最后一块卵石和最后一缕灰尘落下后,响起“轰隆”的回声,西伯走到峭壁边
沿往下眺。除了一片黑暗和月亮照在远处石头上的光辉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小道
上下也不见狼的踪影。
    西伯转向吉普赛老人发颤并紧贴峭壁边沿的地方。
    “滚石!”老人看到了他脸上的神色,“你不能因为滚石而怪我。假如他直接
跳起来,而不是大喊,让人警惕……”
    西伯点头。“对,”他表示同意,竖起黑如夜色的眉毛,“我不能因为滚石而
怪你。从现在起,责怪也不行了。只要出现任何问题,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要把
你扔下悬崖。这样,即算我必须死,也得让你先死。我们说个明白,老家伙。我不
信任费伦茨,也不信任他的‘狗’,对你是最不信任。我不会再警告你了。”他挥
舞着大拇指往上走。“继续带路,斯兹加尼人阿弗斯——小心点!”
    西伯认为自己的警告不会有太大作用;即使对吉普赛人起作用,对他在山上的
主人也肯定起不了作用。不过瓦拉几亚人也不是只发威胁不算数的。斯兹加尼人阿
弗斯属于费伦茨的手下,这一点确定无疑。这样,如果一路上还会从那个方位出现
更多的麻烦(西伯肯定滚石是有预谋的),他得保证让阿弗斯第一个遭遇它们。麻
烦将会到来:它埋伏在悬崖有深裂缝的峡道处;裂缝背后就坐落着费伦茨的城堡。
    西伯、长得像类人猿似的瓦拉几亚朋友和阴冷的吉普赛人阿弗斯到达大裂缝时,
看到了这幅景象。在迷雾一般的过去岁月中,这儿的山脉受到震撼,然后裂开了。
山脉之间形成了关隘,这也许是其中一个。只是这个关隘的裂缝并未一直延伸。他
们刚才走过的峭壁顶部最后通向耸立于半英里以外的一个高高的山顶。山顶像蝙蝠
或狼的耳朵一样,裂为并峙双峰,缩成一个裂缝,横跨凹地,紧贴两边,会合于中
间的巨大石牌坊——此处坐落着费伦茨的大宅。两个窗户像往常一样点着灯,好像
灵敏的黑耳朵下的一双眼睛,而下面的裂缝似乎像一张裂开的嘴。
    “难怪他这个人养狼!”西伯矮胖的同伴咕哝道。他的话好像很有号召力。一
群狼从城堡顺着环崖小道下来;有一大群,数量在十匹以上;一眼望去,只见一片
片灰毛上镶嵌着黄宝石。它们迈着闲适的步子,若有所图。
    “一群狼!”西伯向同伴大叫。
    “太多了,没法对付!”弗埃弗德也大喊。他从眼角看到阿弗斯往前冲向扑来
的狼群。他伸出一条腿,绊倒了吉普赛老人。
    “抓住他!”西伯边下命令边拔剑。
    矮胖的瓦拉几亚人像抓起一根枯死的树枝一样,轻松地拎起了阿弗斯,把他扳
到深渊之上,让他呆在那里。阿弗斯恐惧地尖叫。几步之外的狼群神情不安地停了
下来。它们中的领头狼抬嘴哀嚎,似乎在等待什么命令。是谁的命令呢?
    阿弗斯停止大叫,转过头来,睁眼瞪着远处的城堡。他的喉结随着他大口呼吸
而在喉咙里不时上下滚动。
    抓着阿弗斯的矮子的目光从狼群扫向西伯。“怎么办?把他扔下去吗?”
    魁梧的瓦拉几亚人摇了摇头。“等它们发起攻击时再说。”他回答。
    “你认为费伦茨控制着它们,对吗?不过……可能吗?”
    “似乎我们的对手有魔法,”西伯说,“瞧瞧吉普赛人的那张脸。”
    阿弗斯凝神注目。西伯在老头在山下的村庄里用煎锅镜子的时候就见过这种神
色:好像老头的每一个眼珠上都蒙了一层牛奶。
    然后吉普赛人开口了:“主人?”阿弗斯的嘴几乎一动也未动。他的话开始只
是与山上的微风竞高低的呼吸气息,后来迅速变大了。“主人,主人,我可是一直
忠于您啊,”他好像被人打断了似的突然停了下来,蒙好的眼睛鼓了起来,“不,
主人,不!”他开始尖叫;试图抓住不让他往下掉的那双手和强健的手臂,把他一
度更清楚的凝视转向岩脊和狼群聚集的地方。
    西伯几乎能感觉到发自远处城堡的力量,也差不多能感觉到有人肯定要斯兹加
尼死而拒绝他的求救。费伦茨跟这个老头已经完了,还等什么?
    领头的两匹狼,肌肉凸起,挺着庞然身材,一齐往前蹿。
    “把他扔下去!”西伯厉声喊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仁慈之心,催促同伴,
“让他去死——然后自救吧!岩脊狭窄——假如我们并肩战斗的话,还有机会。”
    他的同伴试图推动老头,但是不行。吉普赛人像刺一样扎入他的手臂,为了转
回到岩脊上,拼命搏斗。不过已经太晚了。那对大灰狼好像扳机扣动时射出的子弹
一样,奋不顾身地一齐跃过来。不是冲着西伯——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而是直接冲
向想挣脱阿弗斯双手的矮胖的同伴。它们一齐出击,重重地压在正在倾斜的两个身
影上,把似猿的瓦拉几亚人、阿弗斯和它们自己都推到了悬崖边沿,掉入黑暗的深
渊之中。
    西伯对此无能为力,所以只是稍作思考。群狼之首已经为了响应他未听到——
或是听到了的号召而自我牺牲?不管是哪种情况,它们都已经心甘情愿地为他所不
能理解的事业牺牲了。他还活着,而且不愿贱价出卖自己的生命。
    “你们全部上吧!”他几乎在用狼话对着狼群嚎叫,“来吧,谁第一个来尝尝
我这把剑的滋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些狼都一动也不动。
    然后——
    它们确实走动了,不过不是向前走。相反,它们掉转身子,悄悄后退,然后停
了下来,从瘦削的肩上回望。
    “胆小鬼!”西伯大怒。他又朝它们走了一步,使它们又扭捏摇摆地往后退,
然后又回头看。瓦拉几亚人惊讶得张口结舌。他明白了——突然明白了——它们出
来不是为了伤害他,而是想弄清楚他是否是只身而来。
    他开始对那位神秘的波雅尔的真正魔法有所感觉,明白弗拉基米尔为什么要波
雅尔死。现在他也希望自己过去不曾那么嘲弄大公王宫的饶舌者。当然,他总可以
回到村庄去,把其他部下带上来——难道不可以吗?身上毛茸茸的一群狼挤满了悬
崖表面开创的小道。
    西伯朝它们走了一步;它们却纹丝不动,不过已经由刚才的龇牙咧嘴转为猜猜
吠叫了。然后又往相反方向走了一步,接着又怯怯地跟在西伯后面。这样一来等于
有一群狼护送他了。
    “是谁让它们跟上来的?”他咕哝着,然后看了看手中的剑。这是一个瓦拉几
亚战士的剑——一把优良的维京剑——如果这群狼决定一齐出击,就没有用武之地
了。或许有人已经替它们这样安排好了。西伯明白这一点;他怀疑它们也知道这一
点。
    他把剑放入鞘中,又鼓起勇气发布命令:“继续带路,小伙子们——不过别离
我太近,否则我会拿你们的脚爪做幸运符!”于是它们把他带到了分裂的崖石之中
的城堡……
    地里的老物又在浅浅的坟墓里发颤了,这一次是由于害怕才颤抖的。在这个世
界上,个人无论变得多么庞大(怪异),想起年青时,当时让他害怕的东西还会让
他有恐惧感。西伯这个东西就是如此,他在梦中又被带到了恐惧的边缘。
    太阳西沉了,它的边缘在山上成了一个小红球;光线仍然穿越地球,在阴影明
显延长的地方不时发光,很快挡住了太阳的金光。不过即使太阳完全下了山,仍然
在地球上的其他地方燃烧。西伯醒来的方式不像活人,因为他在称之为“醒来”的
可恨的黑暗间歇之间,可能一梦多年。在地下做一个醒着、孤独、不动而又不死的
东西,不太舒服。
    可是浸透地面的许多血碰到他的那一刻,当然会把他弄醒。那种温暖而宝贵的
液体只要接近他就会激起他的强烈感情:他会张开鼻孔,嗅鲜血的气味;干燥的心
脏促使自己静脉中的古老血液流得更快;他的吸血鬼内心在与他共享的睡眠中发出
无声呻吟。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7
西伯的梦更强大。这种梦是一块思想的磁铁,使他得出一个自己很久以前就明
白却必须永远经历的结论。在静静的树林空地的冰凉泥土之下,做噩梦的东西坟墓
前的石头已经破败,蒙上了地衣;此时他继续做梦……
    小道开始变宽,在岁月作用形成的岩屑堆上宽阔的平坦边沿变成了一条松树高
耸的黑色道路。西伯的左手边,在松树的垂直主干之后,几百英尺高的光滑黑岩石
耸立着,与布满繁星的蓝色天空相接;在他的右边,树木汇集,沿着已经不再是
“V”字形的峡谷生长,布满了山中陡峭的另一边。谷底水声“潺潺”、“汩汩”,
在夜色的黑幕下已经看不清楚了。弗拉基米尔说得对:费伦茨有十几个人——或十
几匹狼——,就可以轻易地抵御一支军队,守卫城堡。到了城堡中间,情况就可能
不同了,尤其是如果其中的波雅尔真是孤身一人或人手极少的话。
    古老的城堡最后赫然出现了。它的石头建筑雄伟高大,可是坑坑洼洼,已经破
败。凹地两边的巨楼耸立八十英尺以上;宽阔的方形底座几乎平淡无奇,往上是拱
形的加固窗户,深嵌的窗台和晾台,以及张开嘴巴、从雕刻好的滴水怪兽或北海巨
妖头中伸出来的石喷头。每个楼顶上,用瓦盖成的金字形尖顶前面布满了更多的洞;
不过已经裂开了口子,急需修理;一切东西上面都弥漫着衰败的沉重瘴气,并且蒙
上了一层湿黏的铜绿,好像是房子的石头在冒着冰冷而潮湿的汗水。
    到了中间,屋内墙之间飞架着如楼本身一样雄伟的扶壁,以一孔与城堡后部的
出入口相接——好像是楼与楼之间八十或九十英尺的石桥。一个长长的单层木制主
厅镶嵌着小方窗,也有扶壁支持。尖顶用沉重的板岩砌成;主厅和屋顶也像楼本身
一样破败。除了两个窗户里亮着摇曳的灯光以外,整个城堡显得荒凉和破败。并不
是西伯如何想象一个大波雅尔的住宅应该是个什么样子;而是假如西伯迷信的话,
他肯定会相信里面住着魔鬼。
    那群狼走近城堡外墙时,开始散开了。瓦拉几亚人往前走,直到站在那些外墙
的阴影之中的时候才看到城堡简陋的防御工事:一条宽、高各十五米的壕沟一直挖
到一块坚硬的大岩石旁;底部布满了又长又尖的木桩,排得极为密集,任何人掉入
其中都一定会被扎透。他也看到了城堡之门;门上面是一个沉重的、铁条包裹的橡
木玩意儿,可以用作一座吊桥。正看着门时,听到它被“吱吱嘎嘎”地放了下来;
吊桥在壕沟上搭起来的时候,沉重的铁链“哗哗”作响。
    于是城堡的前面露出了;瓦拉几亚人只见身前站着一人:披着大氅,举着一个
炫目的火把。由于火光太强烈,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一片模糊;西伯能够看到的
只是他的苍白外表,以及大概的奇怪比例。他有疑虑,而疑虑之外的东西在那个东
西一说话时就得到了充分证实:“你是自愿来的。”
    西伯常被人指责为一个说话冷漠无情的冷面人。这一点他从不否认。如果他的
声音算冷漠,这个声音就可能是来自坟墓中的了。西伯发现这种声音在第一种情况
下给人抚慰,现在却感觉它像坏牙痛或活人骨头上放上冰凉的钢铁一样让人极不舒
服。它古老一一像这儿的山脉一样久远,也许受托保存着许多秘密——不过可以肯
定它不弱——因为它掌握着一切冥界的权威。
    “我是自愿的?”西伯鼓起勇气看看对方的身体四周,发现他也是只身一人。
那群狼渐渐消失于山中的夜色里。也许树下会有一双黄眼闪亮一下,不过仅此而已。
他转过身来面对城堡的主人。“对,我是自愿的……”
    “那就请吧。”波雅尔将火把插在门内的托架上,鞠了一躬,站到一边。西伯
通过吊桥,准备进入费伦茨的大宅。进去之前的片刻,抬头一望,看到拱门过梁因
岁月古老而变黑的橡木上烧出的铭文。他既不会读,也不会写;披大氅的人看到他
的举动,就为他翻译:
    “铭文上说这是瓦尔德玛尔·费伦吉的宅子。还有一个日期标志,表明城堡已
有近二百年的历史了。瓦尔德玛尔是……他是我的父亲。我是法瑟·费伦吉,我的
手下称我为‘费伦茨’。”
    黑暗之中的那个声音有一种强烈的自豪感;西伯第一次开始对自己没有什么把
握,因为他对城堡一无所知;其中可以轻易埋伏许多人;打开的门像某种不知名的
野兽张着的嘴一样。
    西伯的主人说:“我已为你准备了食物、饮料以及温暖身子的火。”他有意转
身,从墙上的暗龛里拿出第二个火把,在第一个火把上点燃。火把点燃后,驱走了
阴影。费伦茨又一次严肃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客人,然后带头往里走。瓦拉几亚人跟
在后面。
    他们很快穿过黑暗的石廊、前厅和狭窄的过道,进入楼的中心;然后爬上一个
螺旋石梯,来到一个巨大的黑木支持的一面石板之中的沉重活板门前。活板门是开
着的,费伦茨爬进一个灯光通明的房间之前,收紧了自己的大氅。西伯紧跟其后,
不给对手以准备的机会。进入房中时,他颤抖了,因为过活板门时,有人用东西扎
他或砍掉他的头真是易如反掌。不过除了城堡的主人以外,屋里空无一人。
    西伯瞥了一眼主人,又看了看四周。房间很长,宽阔而高耸。头顶是裂开很厉
害的木制天花板;摇曳的火光照出了天花板上的板岩屋顶;没有瓦片的地方可以让
人一瞥在烟火中飘浮的星星。这个地方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气候的影响。冬天的时候
会出现严寒。即使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火,也不会感觉暖和。
    火中烧的是松木,在敞开的巨大壁炉中炽燃;烟囱穿过外墙。圆木在弯曲的铁
条所构成的支架上燃烧,在大火的强热作用下扭曲了。火前的赤红灰尘上正烤着六
只山鹬。撒上草药后,肉味令人垂涎三尺。
    紧贴壁炉的地方摆着一张沉重的桌子和两把橡木椅子。桌上放着木盘、食刀和
盛酒或水的石罐。桌子中央摆着已经烤好的某种动物肘子,仍然冒着热气。一只碗
里摆着干果,另一只盛着粗糙的黑面条。原来主人不打算让西伯挨饿!
    他又瞥了一眼与壁炉相连的那面墙,发现它的底座是用石头砌的,上面摆着木
材。一个方窗迎着夜色打开。他走到窗户旁,往外、往下看,只见令人眩晕的情景:
下面是杉木密布的峡谷;东边是广袤的黑色森林。此时西伯明白了自己所在的房间
正好位于连接楼与楼之间狭窄的出入口的城堡中间。
    “感到紧张吗,瓦拉几亚人?”法瑟·费伦茨柔和(这会儿变柔和了)的声音
令他吃惊。
    “紧张?”西伯缓缓摇头,“觉得有趣而已。你在这里居然是只身一人!有点
惊讶。”
    “哦?你的预料不是这样吗?吉普赛人阿弗斯没告诉你我孤身一人吗?”
    西伯眯起了眼睛:“他跟我说过几件事——不过他已经死了。”
    对方并无丝毫惊讶和悔恨。“所有人都得死。”他回答。
    “我的两位朋友也死了、”西伯语气变得更强硬了。
    费伦茨只是耸了耸肩:“上山的路很艰苦,多少年来损失了许多生命。朋友,
你很幸运。我这个人没有朋友。”
    西伯的手移向剑柄:“我原来以为是你的一大群‘朋友’给我指示来这儿的路
线……”
    主人立即走到他身旁,与其说是向前迈了一步,不如说是像液体一样流过去的。
一只细长但很强健的手放在了西伯手下的剑柄上。主人的手摸起来像活蛇的皮一样,
使西伯汗毛直竖,飞快地把手抽走。波雅尔同时也拔出剑来,动作还是像流动的液
体一样快。瓦拉几亚人被缴了武器,目瞪口呆地站着。
    “如果这个大玩意儿在腿部晃荡,你就没法吃好,”费伦茨告诉他。他掂着那
把剑就像拿着一个玩具似的,故作笑容。“啊!斗士的武器。瓦拉几亚人西伯,你
是斗士吗?你是弗埃弗德?我听说弗拉基米尔·斯维雅托斯拉维奇招募了许多军事
头目——其中有些甚至是农民。”
    这一点令西伯防备不及;他未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费伦茨,也未提基辅大公弗拉
基米尔。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回答。
    “来,”主人说,“再不吃食物就变冷了。坐着吃,我们谈谈。”他把西伯的
剑撂在软皮垫着的长凳上。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8
西伯宽阔的背上背着一个石弓。他从肩上卸下带子,递给费伦茨。在任何情况
下,这件武器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装上弹药,所以用它近地对付像费伦茨这样行动
的人,就不行。“我的刀也要交给你吗?”
    法瑟·费伦茨张开长颌笑道:“我只想让你好好坐着吃饭。刀就带着吧。看,
随手可以拿到更多扎肉刀。”他把石弓与剑撂在一起。
    西伯盯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扭动身子脱下笨重的外套,任它成堆掉到地上。
他在桌子一端拣了个坐位,看着费伦茨把一切食物都放在容易够着的地方。主人用
两个高脚铁杯从酒罐中斟了酒,然后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不和我一起吃?”西伯突然觉得饿了,但是他不会先吃,因为在基辅的王
宫里,人们总是等弗拉基米尔先吃。
    法瑟·费伦茨从桌上伸过显得奇长的手,熟练地切下一块肉。“等山鹬做好了,
我就吃一只。”他说,“不过别等我——你先随意吃。”他继续玩弄食物;西伯开
始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费伦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好像真是身大食量大。
我也有……胃口,不过在这里不行。这就是你让我感兴趣的原因,西伯。我们可以
做兄弟,明白吗?我甚至可以做你的父亲。我们俩都身材魁梧——你是斗士,勇敢
无惧。我感觉世上像你这种人不多……”稍作停顿以后,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
度的转变:“弗拉基米尔派你来捉拿我归案前,对你说过有关我的什么事情?”
    西伯第三次装作若无其事。他咽下嘴里的东西,隔着桌子与费伦茨四目相对。
现在,在火光和突出的托架里闪烁的火炬照耀下,他能够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城堡
主人。
    西伯认为对这个人的年龄作任何猜测都是徒劳。他看上去像某根古老的石柱一
样,可是移动速度却快如一条出击的蛇,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身材的柔软度与一位
少女不相上下;声音可以尖厉如风,也可以柔软如母亲之吻,不过似乎也已经老得
无法确定;眼睛深嵌于三角眼框里,眼皮重重,它们的真正颜色同样难以理解。从
某个角度看,它们是黑色的,像湿漉漉的卵石一样发亮;换一个角度来看,它们又
是黄色的,好像瞳孔里镶着的金子。它们受过教育和充满智慧,可是也极其凶狠,
充满罪恶。
    他的鼻子和尖而肥胖的耳朵,是他脸上最不受欢迎的两部分。他的鼻子与其说
像个鼻子,不如说像个赘物。紧贴着脸,沿着上唇的方向扁下去,又从上唇折回来,
巨大的鼻孔斜着向上。就在鼻孔下面——事实上二者靠得太近了——隆起的嘴唇很
宽,在他本来是苍白而粗糙的肉的衬托下,显得鲜红。说话时,嘴唇张开一小点儿。
至于他的牙齿——瓦拉亚几人在费伦茨发笑的时候见过,又大又方又黄,门齿奇怪
地弯曲,尖利如小镰刀,但是西伯不敢肯定。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人看起来就更像
狼了。
    这个法瑟·费伦茨容貌丑陋。但是……西伯认识许多丑八怪,也杀过许多丑八
怪。
    “弗拉基米尔?”西伯又切了点肉,喝了点红葡萄酒。这种葡萄酿的酒不比他
以前常喝的酒差。然后他又看着费伦茨,耸耸肩。“他告诉我你受到他的保护,却
不对他宣誓效忠。你占着土地,却不纳税。你能招募许多人却坐在这里沉思;而其
他波雅尔与培谢内几打仗,以保全你的藏身之所。”
    费伦茨的眼睛立刻变大了,眼角充血,鼻孔张开,发出隐约可闻的咕哝。上唇
翻起来了,往上卷了一点;参差不齐的高耸眉毛都挤在高额上。然后……他又坐下
来,似乎在放松、微笑和点头。
    西伯已经不再吃东西了;当费伦茨镇定下来以后,他又继续讲。在吃东西的间
隙,西伯说:“你刚才以为我会奉承你,法瑟·费伦茨?你也许还想你的手段会把
我吓跑?”
    城堡主人皱着眉头和鼻子,形成了几道梁:“我的……手段?”
    西伯点头:“大公的顾问们——来自希腊的基督教僧侣,认为你是种魔鬼——
‘吸血鬼’。我认为大公也是这么看你的。我呢,只是个普遍农民,觉得你不过是
个聪明的魔术师。你用镜子作信号与斯兹加尼农奴对话,训练了一两匹像狗一样的
狼照你的吩咐行事。哈!下贱的狼!哦,在基辅有人用带子牵着大熊到处玩——主
人甚至与熊共舞!你还有别的什么能力吗?绝对没有!噢,你只不过是猜对了——
然后假装双眼有魔法,能穿越森林和山脉看东西。你在这黑漆漆的山中,把自己包
裹于神秘和迷信之中,可是这些东西只对迷信者起作用。什么人最迷信?受过教育
的人、和尚与王子!他们知识丰富——头脑里充斥知识,所以什么都相信!可是普
通人——一个斗士,只相信血和铁。前者给他挥舞后者的力量,而后者让前者流淌
如河。”
    西伯对自己的言谈有点惊讶,就停了下来,揩了揩嘴。喝酒使他的嘴有些不严
了。
    费伦茨好像背对着石头一样坐在那里;此时又把椅子转过来,用一只长而扁的
手敲打桌子,发出狂笑。西伯发现他的眼睛和牙齿像一条大狗的。“什么?斗士有
智慧?”这位波雅尔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头大叫。
    “你说得对极了,西伯!直率得好,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你来这里,不管带有
何种使命,我都很高兴。我说你可以做我的儿子,难道不对吗?事实上,我是对的。
你这个人合我的心意——也许还不止一个方面如此。”
    他的眼睛又变红了(一定是火光闪烁的结果?),不过西伯肯定自己身边有把
刀。也许费伦茨疯了。他这么发笑,肯定是疯了。
    一根圆木滚到火边时,又燃起了大火。一种糊味儿飘到西伯的鼻孔里。是山鹬!
他和主人都忘了。他决定仁慈一点,让这位隐士先吃山鹬,再杀了他。“你烤的鸟,”
他准备站起来时这么说,不过话粘在舌头上,说出来含糊而奇怪。更糟糕的是,他
想站起来,却失败了;双手好像粘在了桌面上,而双脚也像铅块一样沉重。
    西伯俯视自己紧张得抽搐的双手和几乎失去知觉的躯体;即使是自己已经恐惧
的一瞥也很缓慢,带有一种不自然的倦怠。好像是醉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醉
得厉害。可以肯定,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他趴下。
    然后他的双眼停在自己的小酒杯里——从罐里斟出的红葡萄酒。他中毒了!
    费伦茨仔细地注视他,突然发出了叹息,站了起来。此时他显得更高大、更年
轻而且更强壮了。轻柔地走到火边,将烤肉叉和冒热气的山鹬倒入火中。山鹬肉滋
滋作响,冒着气,很快就着火了。然后转向西伯坐着注视他的地方。西伯似乎被变
成了石头,身上的任何一块肌肉都不会听从头脑里的急切命令。眉头上开始冒出冰
冷的汗滴。费伦茨走过去密切注视他。西伯看着费伦茨,看着他的长颌,丑陋的脑
颅、耳朵和扁平的鼻子,发现他是个丑八怪,而不仅仅是个普遍人。
    “中……中……中毒了!”瓦拉几亚人最后脱口而出。
    “哦?”费伦茨把头一歪,注视着他,“中毒了?不,不,”他否认,“只是
被麻醉了。如果我要你死,你早就与阿弗斯和你的两个同伴一起死了,这不是明摆
着吗?不过你是何其勇敢!我向你显示了自己的力量,可是你仍不退缩。或者可以
说,你只是因为顽固才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愚蠢?我想着你的优点,说你勇敢,因
为我没时间跟傻子打交道。”
    西伯极力迫使痉挛的右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刀子。主人笑了,拿起刀,递给他。
西伯坐着,由于过度用力而颤动,不过他的手仍然不能拿刀,也无法站起来。整个
房间开始在一个无法抗拒的黑暗漩涡中晃动、瓦解和汇集。
    他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费伦茨的脸;费伦茨靠在他身上,脸比以往任何时候
都更可怕。那张野蛮的动物脸——张开下颌大笑——腥红的叉状舌头,像一条受伤
的蛇一样在费伦茨的喉咙深洞里摆动!
    地里老物突然醒了……!
    他的噩梦惊醒了自己和其他东西。
    西伯这个东西在想起自己为何、姓甚名谁和身在何处前,为梦的恐怖而震颤。
然后又因极度兴奋而震颤。
    血!
    他坟墓上的黑土浸透了血!血碰到了他,像石油一样渗过腐叶上、植物的小根
和泥土,流到了他身上。血被他无数饥渴的纤维的毛细血管吸收了,渗入他的身体,
充满他干枯的毛孔和静脉、海绵似的器官和裂开、疼痛的槽形骨头。
    血——生命!——充满了吸血鬼,使麻木数世纪的神经又开始活动了,使那些
难以令人置信的非人感官又立即警觉起来。
    他双眼“啪”地张开——又立即闭上了。泥土。黑暗。他被静静地埋着,像通
常一样躺在坟墓里。张开鼻窦,立即又合上了——但没有全合。他闻到了泥土的气
息,也闻到了血的气息。此时已经全醒了,开始仔细地、更加周密地审视自己的环
境。
    他掂量身上的泥土,本能地向上试探。泥土很薄、很薄,不过十八英寸。泥土
上面,又是十二英寸紧密的腐叶上。当时他已经埋得够深了,不过数世纪以来,他
已经慢慢往上钻,越来越接近地表。这一切都是他在有力量这么做的时候干的。
    他像腥红的小虫一样尽力将假足伸入泥土中——然后又抽回去。泥土浸透了血,
而且是人血,不过……怎么可能是人血?难道是(可能是)德拉哥萨尼干的吗?
    这个东西探出头脑,轻声呼唤:“德拉哥萨……尼……?是你干的吗,儿子?
是你在向我进献这份精美的礼物吗,德拉哥萨……尼……?”
    他的思想影响他人的头脑——清白和无辜的头脑,对他的假疵一无所知的人类
头脑。不过在这十字形山中的人们呢?他们有何目的?他们为什么来到他的坟墓旁
边,用……诱惑泥土!
    诱惑泥土!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8
西伯这个东西抽回自己的思想、原生质突出和通灵延伸,退缩成一团。恐惧和
仇恨充斥了他的每一根神经。这就是回答吗?他们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他,最后来
了结他?让他在这里活躺了五百年,就是为了现在来这里消灭他?也许是德拉哥萨
尼跟人提过他,而且这个人已经认识到埋于此地的东西会带来危险?
    那个东西躺在那儿,感官受到了惊动。他的奇怪人体因为紧张而发颤,用上除
视觉以后的一切更加敏锐的吸血鬼感觉——听、触、闻、尝。有勇气的话,他也可
以使用视觉。
    尽管极为恐惧,他唯一未能感知的是危险。他对危险的觉察,像对血的感知一
样灵敏。
    这会儿几点了?
    他对几点钟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不再颤动了。几点钟?哈!现在是何月、
何季、何年、第几个十年?德拉哥萨尼这个小男孩——西伯的一切希望与邪恶追求
的化身来这里拜谒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更为重要的是,现在是白天……还
是夜晚?
    吸血鬼能感觉出来已经是夜晚了。黑暗像与之相伴的大量黑血一样浸透了泥土。
已经是适合他活动的夜晚了。鲜血能够赐予力量、弹性、动力和流动性;他躺在这
里数世纪,差点忘了这一切。
    他又放出自己的思想,去影响他坟墓顶上静悄悄的树林空地中人们的思想。他
不替他们着想,无意和他们交流,只是用他的思想影响他们的思想。一个男人和一
个女人。只有两人。他们是在相恋吗?是不是?不过已是冬天?对,是冬天,地表
又冷又硬。血是怎么回事?也许发生了……谋杀?
    女人的头脑中……充满噩梦!她睡着了,或是不知不觉地躺下了,不过她的头
脑中的恐慌仍然可以看出来;她的心脏也在极度恐惧中悸动。是什么东西使她害怕?
    那个男人已经快死了。老东西就是吸了他的血,把自己的吸血鬼系统激活了。
不过这俩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是他把她诱到这里,企图施暴,结果还未来得及取
乐,反被她一刀劈开?
    西伯试图更深入地探索那个垂死男人的头脑。里面有痛苦——太多的痛苦。痛
苦已经使他停止了思考;此时一切都麻木了,让位于令人痛苦的空白。正是称为
“死亡”的最终空白吞没了受害者。
    是痛苦——真正的剧痛。地下的东西伸出灵活的肥胖触须,跟踪那个人不断下
渗的生命液体;不像人肉的红色蠕虫从他因岁月久远而起皱的脸、空洞的脸腔和干
枯的四肢里向外伸展,像多毛虫或某种令人讨厌的软体动物的虹管一样向上掘土,
顺着殷红的痕迹挖掘,最后会合于血的源头。
    那个男人右腿膝盖以上的部分都折断了。尖利的碎骨像刀一样切开动脉,使动
脉向冰冷的死土喷发一点点冒着热气的鲜血。不过去思考这一点就已经过分了,因
为它唤醒了西伯这个东西身上真正的兽性,使他马上变得极其饥饿了;他巨大的狗
颌从坚硬的泥土中爆出,于硬的嘴唇发颤,流涎,像个黑漏斗的鼻孔喇叭一样展开。
    这个东西从脖子里发射一个厚厚的蛇形上涌原生质,推开小根、卵石和泥土,
直到冒出地面,在西伯的坟墓的空地里像某种可鄙的活动蘑菇一样点头。在头顶长
出一只眼睛原型,扩大瞳孔,以便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
    他看到了那个垂死的人:粗壮、潇洒。由此可以看出优良强壮的鲜血,其质量
和数量。这是一个聪明、有教养的人,蜷在硬土上,血液不断外涌,直到最后几滴。
    西伯救不了他;即使能救他,也不会救,但是也不能把他浪费。他用淫秽的眼
睛扫了一眼,肯定那个女人还未从昏厥中醒来,从张开的脸上发出二十张小红嘴—
—像翘着的小嘴一样的空管,滑入露出外皮的伤口,汲取在汩汩漫流的热汁的最后
一滴。然后——
    西伯恶魔般的整个身体纵情于享乐——吸食血液,从死者的静脉里直接取用鲜
红的养生物质。实在是……实在是难以言传!
    这是那个男人的第一个女人,不是他慌忙、毫无控制地进攻其肚皮或阴毛的第
一个女孩,而是他把抚慰性的精液射入其呻吟、满足的发热核心的第一个女人。这
是男人在战场上的首批猎物:敌人的头被打飞了或他的剑刺中了敌人心脏或喉咙的
要害。它仿佛在某个山池中洗澡时强烈的刺痛,又好像战场上的情景:尸体成堆,
热气蒸腾;崇拜英雄的军队高举他的徽章,以示他的战功。甜蜜程度不下于这一切
——可惜的是,稍纵即逝。
    男人的心脏不再跳动。剩下的那么一点血也不流了。一大片腥红的污渍在变硬,
将腐叶土凝成硬块,美妙的盛宴刚开始,就……结束了?
    也许不会……
    西伯这个东西扩张视觉,将目光移到那个女人身上。她面色苍白,骨骼明晰,
充满魅力,样子像某个富裕的波雅尔的精美的玩物,血管里流淌着稀薄的贵族血液。
脸颊发光的部分给人面容清新的感觉,但是皮肤的其他部分像死一般苍白。天气越
来越冷;即使地下的老东西不杀她,暴露在冷空气中也会把她冻死。
    它伸展眼柄,探出地面。眼柄颜色混杂,以灰绿为主,血红的静脉在其中原生
质皮肤表面下搏动。它摆到那个女人躺下的地方,在她面前立住。她轻微、几乎是
喘息的呼吸将它的眼睛弄模糊了,使它又撤了回去。她脖子上的脉搏像一只精疲力
竭的鸟,胸脯不断起伏。
    像阴茎似的眼睛又凑近她的喉咙,淫荡地注视着她颈静脉的轻微搏动。眼睛慢
慢消失了,皮肤下的鳞状似蘑菇的红色静脉发颤,变得更红了。在原来有眼睛的地
方出现了爬行动物似的嘴和颌,所以它的触须看上去很像光滑而斑驳的盲蛇。颌裂
开了,在许多排针一样尖利的毒牙中,一根叉状舌头在摆动。唾液从扩大了的颌中
流出,泼向浮渣似的泥土上。这个可怕的东西把头缩了回去,形成一个致命的“S”
状,像准备发起攻击的眼镜蛇一样,可是——
    西伯这个东西思想上有了大转变,凝固了一切肉体器官,使它们不能动弹。他
在最后时刻意识到了自己在干什么,也认识到自己赤裸裸的淫荡将会带来的极度危
险。
    这时已不是过去,而是新时代了。二十世纪!除了古老破碎的记录以外,他在
树下的坟墓已经湮没无闻了。不过如果他要了这个女人的命,会有什么后果?他知
道有什么后果!
    搜索队会出来寻找他们俩,而且迟早会在这片寂静的森林空地中破败的坟墓旁
找到他们。会有人记起过去的一切。某个傻老头会嘀咕:“可是——那是禁地!”
另一个人会说,“唉,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在那儿埋了一个东西。我的高祖讲过埋藏
在那些十字形小山上的东西的故事,并且他的孩子们不听话时就用来吓唬他们!”
    然后他们会查阅旧档案,想起过去人们的做法,光天化日之下来到这里,把树
砍倒,拔出古老的石碑,往下挖掘腐土,直到找到他。他们还会把他埋葬在这里,
不过这次……这次……这次他们会割下他的头并把他烧毁!
    他们会把他全烧了……
    西伯在与自己进行一场可怕的斗争。身上的吸血鬼成为他身体的主要部分已经
有九百年了,几乎不受理智控制。不过他自身仍然能像人一样思考,而且逻辑清晰。
作为吸血鬼的西伯此时十分贪婪,而作为人的西伯目光要远大得多。他已经拟订了
有关德拉哥萨尼这个男孩的计划。
    德拉哥萨尼刚满十岁,此时正在布加勒斯特上学,可是地下的老物已经把他带
坏了。老东西教他亡魂占卜术,教他如何占卜只有死人才能知道的秘密。德拉哥萨
尼会经常回来,会经常来这里寻求新知识,因为腐殖土里的老东西正是一切黑暗神
秘的源泉。
    与此同时,吸血鬼的后代或卵——西伯这个东西像水蛙一样的肮脏克隆体——
携带新吸血鬼的复杂代码的一滴异性液体正在他身上成长。不过这是漫长而又漫长
的过程。将来某一天,已经长大成人的德拉哥萨尼会来到这些山中,而吸血鬼卵也
已经有了。一个充满怪才的人会来这里探寻吸血鬼的终极秘密,不过他离开的时候,
身上会携带一个尚未长成的吸血鬼。
    此后他还会来——还得再来,到这时西伯已经为实行其计划的最后阶段做好了
准备。德拉哥萨尼会来;德拉哥萨尼和西伯会一起离开。最后,循环完成了,轮盘
转了一整圈,古老的吸血鬼会漫游地球,不过这一次的目的是征服地球。
    地下的东西原来是这么计划的,这也是可能出现的情况。他会从这里起来,又
动身进入人间。世界会变成他的!但是如果他现在杀了这里的那个女人,世界就不
会是他的了。因为这是一种极度疯狂的行为,也意味着他自己及其美梦的终结。
    他身上的吸血鬼顺从了常识,勉强让弯曲但是具有人性的头脑占了上风。对血
的贪欲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而好奇心后来又让位于沉睡、压抑了多年的冲
动。地下老东西的新感情——完全是人类的感情,开始在它自己身上苏醒。这时的
西伯作为一个吸血鬼,非男非女,不过曾经是个纵欲的男人。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9
过去五百年以来他所带来的灾难让瓦拉几亚、保加利亚、摩尔达维亚、俄罗斯
和奥斯曼害怕。在这段时间里,他接触过许多女人,其中有些情愿做他的女人,而
大部分不情愿。可以把女人搞到手的方法他无所不知;女人能提供的欢乐或痛苦他
已经享受了无数次;如果不成,就强行求欢。
    十五世纪中叶,他作为弗拉基米尔·大公的雇佣兵弗埃弗德——所谓的刺穿者,
带领军队渡过多瑙河,抓住了穆拉德苏丹的间谍。伊斯配里克城苏丹的代表、护送
他的二百战士和他的十二个美女都在夜晚被俘虏了。西伯对保加利亚的城民表现了
某种宽恕:他的军人攻占、焚烧、掳掠和强奸的时候,居民们逃得很慢,但是西伯
并不阻拦他们逃跑。
    西伯让人把苏丹的间谍和他的整个二百人马都钉在长而薄的木桩上了。“按土
耳其人的方式把他们钉在木桩上,”他得意地命令刽子手们,“这帮人喜欢鸡奸小
伙子,所以让他们按自己的方式死个快活!”至于那些女仆:他在同一晚毫不吝惜
地享用了十二个,第二天又享用了一整天。那些天他可是个淫棍啊!
    而现在……他只是地下的一个老东西。目前是,未来几年还是。他还能做梦,
是不是?他还能记起过去的一切情况。事实上,也许除了记忆以外,他还可以……
    他的探测器的粘性物质发生了又一次变化。蛇颌、毒牙和舌头融回触须的体内;
触须的顶部扁了,伸展出去,变得又钝又平。扁平的划子分裂成五个短粗的灰绿小
虫。——一个原始的拇指和四个指头——中指上长出一只小眼,泪汪汪地盯着女人
乳房不自觉的上下搏动。西伯弯着“手”,使它敏感起来,使它的“臂”——长杆
变厚、变长。
    在极小的亮眼的引导下,发抖的粘手伸入了女人的夹克内,透过几层衣服,触
摸到她的肉体。她身上还带着热气,可是它敏感的手可以感到她身上的热量在逐渐
减少。她乳房柔软,乳头比大号的还大。西伯活着(不死的反面)时,正是喜欢这
种乳房。他用手爱抚乳房,手因此变粗了。她呻吟了一下,然后轻微地动了一下。
    在老东西的玩弄下,她的心脏现在跳得更厉害了;也许是由于他的触摸所产生
的刺激而致。心脏有力而绝望地跳动,有点发慌。她明白自己不应该躺在这里无所
事事,想挣扎着从昏厥中爬起来。但是四肢冰凉,身体不听使唤;血液也开始变凉,
然后就会休克而死。
    此时西伯这个东西有点惊慌。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他又想像看见搜索者找到了
这对男女的尸体,看见他们眯着眼盯着他破败的坟墓和知情地审视。他还看到了他
们在挖掘:用的是尖尖的硬木桩,银链条和闪亮的斧子。他还看到了山边砍倒的树
林燃起了熊熊的篝火。极度痛苦之中,觉得自己的异肉在融化,液化成肥而脏的败
液,在腐土中沸腾。
    不,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他必须让她苏醒。可是首先……
    他的手离开了她的两个乳房,开始淫荡地滑向她的肚皮——却停住了!
    西伯这个东西在这里沉睡了多个世纪;他的感觉和意识并未迟钝,反而敏感了
许多倍。他失去了一切,产生了超感。多少个春天,他感觉树芽儿吐绿,听鸟儿在
远树中交配。他感受了夏日的温暖;深卧地下时,对于穿过林中空地洒到他坟墓上
的阳光束,加以咒骂,以示仇恨。秋天的时候,干枯的黄叶掉到地上,声音有时如
惊雷一样沉重;下雨时,小溪像大河一样咆哮。现在——
    他放在女人肚皮上的那只手感觉到极轻微的持续的机械搏动,似乎在叙述一个
故事,或破译一个密码——都是其他生物不可能发觉的。叙述的故事是有关一个未
诞生的新生命——最原始的胚胎。
    女人怀孕了。
    “啊呀!”西伯自言自语道。他伸直假手,更加用力地压着女人的肉体。待出
生的婴儿——完全无辜——片刻的狂欢产生了一粒种子——在她黑暗而温暖的子宫
里成长。
    邪恶的本能占了上风——他一半是吸血鬼,一半是人,但才能都邪恶。漆黑的
逻辑替代了淫荡。触须又伸长了一些,手失去了本身;当手带着全新的目的前进时,
它变得更细小了。它的目的地是女人最神秘的地方——女性最主要的特征所在。目
的不在于伤害,而只限于了解和记忆。不过此时又有了另一个目的地。
    在地下粉末状的腐叶土和又硬又冷的泥土中,吸血鬼的颌裂开了,向人展示盲
目和可怖的微笑。他必须在此永远躺下去,或者直到德拉哥萨尼来解救他为止;可
是这次也许是可以借机将他产生的东西送入人间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钻入女人的体内——动作小心轻巧,即使是她醒着时也不会怀疑他在体内—
—用弯曲、蕨叶一样的手指缠绕着她子宫里的新生命。他的触摸本身就是一个腐败
的根源,因为他马上掂量了一下那个几乎还未成形的小球一样的小生命——感觉到
胚胎的心脏在颤动。
    “记住!记住!”地下的老东西说,“记住你是谁和我是谁,还要记住我在何
处。准备好了以后,再来找我。记住我……”
    女人身子动了。这一次呻吟的声音也更大了。西伯从她体内撤出,将手变得更
沉、更结实。他打了她;她苍白的脸上响过一记耳光。她大声地哭了,摇了摇身子,
睁开眼睛。由于吸血鬼可怕的末端被极快地吸入地下,她未能看清它的面目。
    她又大喊,惊恐的双眼在黑暗中溜来溜去,看到了她丈夫一动也不动的扭曲躯
体,受了刺激,屏息呼吸,喊道:“哦,天哪!”马上扑向他。片刻之后,她只能
接受无法面对的事实。
    “不!”她叫道,“哦,天哪,不!”恐怖给她增添了力量。她不会再昏厥了;
事实上,她恨自己刚才怎么昏厥了。现在她必须行动了,必须干点……什么!虽然
当时一切尚未成事实,她为他什么也干不了。
    她弯曲手臂,钩住他的手臂,沿着斜坡上的树林拖着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
接着她被树根绊了一下,往回一闪,丈夫的尸体在她身后“骨碌骨碌”地滚了起来。
突然与树干,而不是他相撞,被迫蓦地收住脚步。他的尸体成了一堆松散的手臂和
大腿,从她身旁懒洋洋地“呼呼”滑过,碰上了一块表层已经结冰的雪,像平底雪
橇一样滚到了视线之外,滑到山下,冲入陡峭的阴影中去了。
    她站定了,喘息着;林下植物的巨响又传到她耳里。一切都无济于事,她的努
力完全是徒劳的。
    她明白这个事实以后,肺都快气爆了,盲目地沿着山坡的树木跟着他的尸体走,
悠长而失利地大叫,以发泄内心的极度痛苦和自责。
    十字形的小山弹回了她的大叫声,直到它落到泥土上被彻底吸收为止。老东西
在地下听到了这一切,吸了一口气,等着未来的命运……
    在伦敦的一家饭店(不只是一家饭店)的顶层的办公室里,阿勒克·凯尔看了
一眼自己的手表。已经4点5分了,基奥的幽灵还未讲完故事。它讲述的故事尽管有
点病态,但很有吸引力;凯尔觉得它说得对一一但是还剩多少未讲完呢?时间一定
快到了。现在,基奥这个幽灵暂停,像是他的小主人绕着身体中部的轴转动,基奥
说:“不过我们当然知道西伯出了什么事:德拉哥萨尼杀了他,最后在十字形小山
的寂静树林中砍了他的头,把他消灭了。”
    基奥注意到他在看表。“你说得对,”他说着以幽灵的方式点了点头。“西伯
·费伦茨死了。这就是我能在与他同名的小山上与他交谈的原因。我是沿着麦比乌
斯这条路去的。时间快到了,这点你说得也对。所以我们必须利用好剩下的时间。
我还有东西要对你说。”
    凯尔又沉默地坐下,等着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曾说过还有其他吸血鬼,”基奥继续说道,“可能有。肯定存在我称之为
半吸血鬼的生物。这个我待会儿解释。我也提过一个受害者:一个男人被这些半吸
血鬼抓去,然后加以利用和消灭。我和他交谈时,他已经死了,神情极为恐惧。他
不是怕死;现在他又活了。”
    凯尔摇摇头,但尽力理解这一切。“最好继续讲下去。用你自己的方式讲出来。
让故事自己展示出来。这样我能理解得更好。你就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和这个死
者交……谈……的?”
    “按你的方式算时间,就在几天前,”基奥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从过去返回、
在梅比乌斯体内旅行时,突然看到一条蓝色的生命线被一条与其说是蓝,不如说是
红的生命线所穿过并终结,我知道一个生命获救了,所以停下来与受害者交谈。恰
好我的发现绝非偶然事件:我一直在寻找此类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甚至需要
这种看起来那么可怕的杀害。看我如何获得知识。我与死者交谈比与活人交谈要容
易得多。我无论如何也救不了他。不过通过他我也许能救助其他人。”
    “你说这个人被吸血鬼抓走了?”凯尔仍然未懂,但很害怕。“最近?在哪里?
如何抓走的?”
    “这一点最混乱,阿勒克。”基奥说,“他是在英格兰被抓的!至于他是如何
被抓的,听我说……”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39
第四章

    尤连是个迟产的婴儿,比正常的婴儿几乎晚了一个月;不过他母亲庆幸在那种
情况下居然未早产,或者说早产一个死婴。现在,乔治娜·博德斯古坐在表姐安的
奔驰车宽敞的后座上,去哈罗的一个小教堂给尤连洗礼,稳了稳随身携带的摇篮里
的他,回忆起那些情景:约在一年前,她和丈夫在斯拉蒂纳度假。斯拉蒂纳离特兰
西尔尼亚阿尔卑斯山脉的南喀尔巴阡荒凉而凶险地耸立着的城堡仅八十公里。
    一年的时间很长,她现在已经能做到回首的时候,不再觉得自己也必须死,也
不再老是眼睛慢慢淌着热泪,经受近于负罪感般的自责带来的剧痛。在漫长的数月
中她都是这么感觉:有罪——她活着而伊利亚死了,而且只是因为她软弱,否则他
可能还活着。之所以有负罪感,是因为她见到他的血就昏厥了,而她应该迅疾如风
一样去找人帮忙。可怜的伊利亚躺在那里,因为痛苦而不省人事,生命之血从体内
溢出,流入黑暗的土地中,而她昏迷了,像某种常见的萎缩紫罗兰一样蜷曲了……
    对,她现在能回首往事了——她也不得不回首——因为她和伊利亚一起度过了
最后的日子。她曾非常、非常爱他,不想失去对他的记忆。如果回首就能唤起一切
美好的东西而不是噩梦,她就高兴了。
    当然她不能……
    伊利亚·博德斯古是罗马尼亚人,一直在伦敦教斯拉夫诸语言,当时与他首次
见面。他是一个语言学家,在布加勒斯特教法语和英语;她在摄政街的欧洲学院学
习保加利亚语(她的外祖父是个酒商,来自索菲亚)。他在两地之间来回跑动。伊
利亚只是断断续续地做她的家教,代替普列文来的一个隆胸、浓髭的女人上课;此
时,他冷面的机智和黑暗闪亮的眼睛将本来枯燥费神的学习变成了稍纵即逝的片刻
欢乐。是一见钟情?十二年后回想起来,不是如此——但用任何方法估算都是一个
够快的过程。他们在伊利亚学院的正常合同期——一年内结了婚。一年以后,她与
他一起回到布加勒斯特。那是1947年11月。
    事情并不十分顺利。乔治娜·朱的父母相当富裕;当外交官的父亲已在国外担
任了几个显赫的职位,母亲也出身于有钱人家,一战时由一个演员转变为一个助理
护士,在法国的战地医院里遇见了约翰·朱,护理他的严重腿伤。这使他在剩下的
时间里置身于战争之外,直到她与他一起回家为止。他们于1917年夏结了婚。
    乔治娜把伊利亚介绍给父母时,他们对他的接待也比冷酷好不了多少。多年来,
她特别英国化的父亲,因为自己的妻子是保加利亚人,一直在忍气吞声;现在女儿
又带回家一个该死的吉普赛人!乔治娜的父亲不至于这么开明。但她觉得父亲没问
题。她母亲没有这么坏,但是爸爸是那样不相信一疆之隔的瓦拉几亚人,他甚至把
对瓦拉几亚人的这种不信任作为他移民英格兰的主要原因之一。简而言之,伊利亚
被弄得不自在。
    令人悲伤的是,又过了八年——在乔治娜和伊利亚之间的布加勒斯特和伦敦之
间平均分配,她的双亲去世了。一切争吵早已抛诸脑后,乔治娜继承了一笔丰厚的
遗产——不妨说是如此。伊利亚早年教书挣的钱当然不够维持她一贯养尊处优的生
活方式。
    就在这时,伊利亚得到了一个优厚职位——在伦敦的外交办公室作口笔头翻译;
乔治娜的父亲活着时曾有点痛苦,去世时留下的遗产中包括将他成功地引入外交界。
但附有一个条件:获得职位之前,伊利亚必须首先成为一个英国公民。做到这一点
并不难,他原来打算一有机会就这么做,不过他与学院的合同还有最后一个学期,
还需要一年才能完成在布加勒斯特的事情,然后才能担任职位。
    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年,所以在罗马尼亚的最后一年很痛苦。不过学期快结束
时伊利亚十分高兴。战争已经结束11年了,又呈现出活力的城市对他并不合适。伦
敦多烟雾,布加勒斯特多雾,两个城市都充满汽车废气;对伊利亚而言,还有图书
馆和教室的腐烂书籍的气味。他的健康已经略受影响。
    他一完成约定,他们就可以回到英格兰,但是布加勒斯特的医生建议他暂时不
要回英格兰。“过了冬天再说,”他建议,“不过不要在城里过,到乡下去。到清
新干净的空气中去漫步,你就需要这么做。到熊熊的圆木火边消遣夜晚,松弛神经。
知道外面积雪很深,而你们在屋内暖融融,真够惬意的!它让你想起活在人间真快
乐。”
    这似乎是忠言。
    伊利亚在外交办公室的工作要到五月底才开始;他们和朋友在布加勒斯特过圣
诞;新年开始时,他们乘坐去阿尔卑斯山下斯拉蒂纳的火车。事实上,斯拉蒂纳城
位于缓缓升向山脚的斜坡上,不过当地人总说它是在阿尔卑斯山下。他们在那儿租
了一个像老粮仓的地方,从马路通往匹特斯蒂,到当年的第一场真正的雪来;临前
才定居下来。一月末时,扫雪机出动了,清理道路,在割人灼烧的空气中,它们排
放的蓝色废烟十分干燥;城里的人踩着雪出门干事;从脚到耳都遮掩了,看起来更
像大捆衣服,而不是人。伊利亚和乔治娜在敞开的熊熊壁炉火上烤坚果,为未来做
打算。到这时为止,他们一直不想要孩子。因为他们的生活似乎不太安定。不过这
时……这时倒是可以要孩子了。
    事实上约两个月前他们就开始要孩子了,可是乔治娜没有把握。她有疑虑。
    大雪允许的时候,他们会呆在城里;所租的房子不断变换,他们在火炉边一起
阅读或缱绻地做爱。通常是后者。离开布加勒斯特前一个月,伊利亚令人心烦的咳
嗽已经消失,又恢复了过去的许多力量。他有一股罗马尼亚人的热情,将其中的许
多都尽情地投入到乔治娜身上。这好像是第二个蜜月。
    二月中旬时,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了:连续三日天空晴朗,阳光明媚,所有的
雪都蒸发了,以至于第四天早晨的天气像早春一样。“还有两三个好天气,”当地
人知情地点点头,“然后你会见到平生未遇的大雪!所以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伊利亚和乔治娜决定就这么办。
    几年来在伊利亚的指导下,乔治娜在滑雪板上已经应付自如了。也许要过很久,
他们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在这里所谓的大草原上,一场雪后,只剩下路旁堆积的
黑灰色雪堆;向阿尔卑斯山脉上爬几公里,还可以见到许多雪。
    伊利亚租了滑雪板和大众公司制造的一辆破旧的甲壳虫汽车用几天,在要出事
的前一天下午1点30分,他们驾车来到山脚,在尤内斯蒂北端一家极小的旅馆里吃了
中餐:要了一份红烩牛肉,就着浓咖啡吞咽,最后俩人各喝了一口浓烈的梅子白兰
地酒漱口。然后往山上爬,来到大雪仍然厚厚覆盖的田野和灌木树篱旁。伊利亚看
到西边一英里左右的灰色矮山的山峰,就偏离大道,来到小径上,以靠近山峰。
    小径在积雪的堆压下,已经有了沟槽,使雪越堆越深,最后伊利亚哼了一声,
表示不满。他不想陷入雪中,又把小车的引擎发动起来,跌跌撞撞地在小径上转动,
以便游玩结束后能轻易地回去。
    “越野滑雪!”他大叫,说着从车顶架上取下滑雪板。
    乔治娜对此不满:“越野?一直滑到那些山上?”
    “它们多么白呀!”他大叫,“坚硬的壳蒙着尘土,闪闪发光。太完美了!到
那儿也许只有半英里,慢慢爬到山顶,又以控制和欢乐的回旋滑过树林,然后黄昏
降临,回到这里。”
    “可是现在已经过了三点!”她抗议。
    “那我们马上出发。走吧,对我们有好处……”
    “对我们有好处!”乔治娜此时不断悲伤地重复。一年以后她的头脑里仍然清
楚地留着他的形象: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十分潇洒;从甲壳虫车顶取下滑雪板,
把它们扔在雪地里。
    “你说什么?”她的小表妹安从她的肩上回头看着她,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乔治娜摇着头,懒洋洋地笑了。有人闯入她的回忆,而且是同时
发生的故事,令她高兴。伊利亚的脸慢慢消失于空气中,她看看表妹的脸:“不过
是做白日梦。”
    安皱了皱眉,回头去开车。“在做白日梦,”她想。乔治娜十二个月以来已经
做了不少白日梦。除了小尤连,她身上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未发泄出来。悲伤当然是,
不过好像还不只是悲伤。十二个月以来她好像一直在神经崩溃的边缘挣扎,只是伊
利亚在尤连身上的延续才使她免于倒下。至于白日梦:有时她的样子好像十分茫然,
与现实世界距离很远,所以很难将她从白日梦中唤回。可是现在,有了孩子……她
就有所依附,有所寄托,有了活下去的目的。
    “对我们有好处。”乔治娜又说,这一次是痛苦地自言自语。
    在十字形小山上的雪上的最后一次重要的游玩对他们并没有好处,只有坏处—
—可怕而悲惨。在过去一年中,她做过上千次噩梦,肯定还会做上万次。在小汽车
的温暖和它的发动机的吮嘟声的引诱下,她又堕入了回忆之中……
    他们在山的一侧发现了一个旧的防火障,开始沿着它往顶部爬,不时停下来,
吐出缕缕热气,给眼睛挡住白光。他们刚气喘吁吁地到达山顶,太阳已经低沉,天
色开始昏黑。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0
“从现在开始全是下山的路,”伊利亚指出,“一个活泼的回旋滑,穿过防火
障里长出来的小树,然后慢慢滑回车旁。预备?滑!”
    接下来发生了一场……灾难!
    他提到的小树实际上是快长成的树林。堆积在防火障的大雪比他预测的要深得
多,所以只有看起来像小树的松树尖儿傲然挺立于粉末状的白雪上面。滑到了中途,
他离一个松树尖儿极近;看起来有一小块绿地的白色表面之下的一根树枝缠住了他
右边的滑板。他和着身上穿的白色厚夹克、滑雪棍和滑雪板挥舞手足,倒立、蹦起
来、跳动和滑行二十五码后,才抓住又一棵“小树”,将自己倾斜的滑雪板停下来。
    就在他身后更小心地滑行的乔治娜看到了这一切,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大声
喊叫,然后给自己的滑雪板做了一个扫雪机,沿着他向四周乱滑的地方打扫。
    她马上把脚退出夹具,稳住滑雪板,以便它们不会失散,然后在他身旁跪下来。
伊利亚捧腹笑了又笑,欢笑的眼泪顺着双颊滚下,又在那儿凝结。
    “傻子!”她当时在他的胸脯上重重打了一拳,“哦,你这个傻子!差点把我
吓死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扶住她,笑得更厉害了。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滑雪板,不再笑
了。右脚的滑雪板破了,挂在夹具前六英寸的从中间开裂的碎片上。“啊!”他大
叫起来,皱着眉头。坐在雪中,向四周巡视。乔治娜这时知道事情很严重,这由他
眼睛眯缝的样子就能看出。
    “你回到汽车停放的地方去,”他告诉她,“不过小心一点——别像我一样把
滑雪板撞坏了!启动汽车,发动加热器。才一英里多点,在我回到车子那里时,那
辆老式的甲壳虫已经温暖和舒服了。不能让两个人都冻着。”
    “不!”她截然拒绝,“我们一起回去。我——”
    “乔治娜。”他悄悄地说,这表明他开始生气了,“看,如果我们一起回去,
就意味着我们俩回去的时候都会浑身潮湿、疲倦,而且十分寒冷。我能忍受,也罪
有应得,可是你不该受罚。照我的话去做,你很快就会暖和,我也会很快暖和起来!
还有,夜幕正在降临,你现在借着黄昏的余晖回到汽车旁,可以打灯做标志,可以
摁喇叭,告诉我你安全、温暖,给我鼓励。明白吗?”
    她明白了。但是他的论证未能说服她。“如果我们站在一起,至少我们还会在
一起!如果我一不小心摔倒了,不能动弹,怎么办?你回到车旁,我却不在。怎么
办?伊利亚,我会害怕的。替自己,也替你!”
    他的眼睛立刻眯得更小了。然后点点头。“你当然说得对。”他又向四周巡视,
然后取下滑雪板,“很好。我们这么办吧。看那儿。”
    防火障又延续了约半公里,向山脚垂直下降。两边是已经长成的树林,有些已
经上了年纪,密密麻麻,黑漆漆的。在白雪与防火障相邻的树林下面,它们积压成
墙。树林紧挨着,所以顶部的树枝经常交错——这些树已经五百年没人砍了。树林
下的白雪大多分布不均匀,被帐慢一样的厚杉篷将其与泥土隔开。
    “汽车在山的弯曲之处和树后。”伊利亚指着东边说,“我们从这里开始砍树,
砍到小路为止,然后顺着我们的滑雪道回到车子那里。劈出一角能给我们缩短约半
公里,这比在深雪里行走容易多了。对我而言也容易一些。一旦我们回到小路后,
你可以用滑雪板轻松滑行;看到汽车以后,你可以先去发动汽车。但是得马上行动。
现在树下已经昏暗了,再过半个小时太阳就下山了。我不想在太阳下山以后再呆很
久。”
    然后他把乔治娜的滑雪板放到肩上;他们离开防火障,向树林的荫蔽和幽静之
处走去。
    开始的时候他们走得很顺利,以至于她几乎不再担心了。但是山边静得出奇,
有一种压抑的气氛,让人感觉时间像大钟一样“滴答、滴答”过去,或什么东西在
等待和注视他们——以至于她只想快点下山,回到空旷地。她推测伊利亚对这种奇
怪气氛也有同感,因为他很少说话,呼吸声也听不到,只是埋头在树林中穿插往下
走,从一根树干挪到另一根树干,以尽可能避免更陡峭的地方。
    他们然后到达一个地方,这里倾斜的石柱——基岩本身,在泥土和腐叶土中挺
立;接着他们必须成功通过一个完全是碎石的表面到达平地。他帮她下山的时候,
俩人注意到黑树林下的人工艺术品。
    他们站在一个陵墓前面……地衣覆盖的石板上?坍塌的废墟看起来总之就是这
个样子。可是这里?乔治娜紧张地抓着伊利亚的手臂。这里很难说是一个圣地,即
使勉强想象也不行。似乎有看不见的人在移动,给发霉的空气增加动感,而不惊扰
像花彩般张结下垂的蛛网和从黑暗高处下垂的枯枝。这个地方虽然寒冷,可是并不
像正常的冬天那样使人充满活力,太阳也极少光顾……过了多少个世纪?坟墓是从
山边原来的石头中砍出来的,早就坍了;墓地上的石板开裂了,墓顶上的大多数巨
形石板也显得破碎杂乱。一个破碎的石栏栅,靠在侧墙厚厚的废墟之上,曾是坟墓
上宽阔入口顶部的过梁,上面刻着模糊的图案或盾章,在暮色苍茫中难以辨认出来。
    总是迷恋一切旧东西的伊利亚走过去,跪在大斜石板旁,从雕刻的图案上抠泥。
“好!”他尽量压声音,“我们对此作何解释?”
    乔治娜颤抖了。“我不想对它如何!这个地方极其可怕。走吧,我们走吧!”
    “看——这里有纹章标志。至少我认为是纹章标志。底部的这个是龙……?对,
龙竖起前爪,看到了吗?龙上面是——我看不太清楚。”
    “那是因为太阳正在西沉!”她知道,“这时天色更暗了。”但是她的视线已
透过他的肩膀。龙——石头上刻出的傲然动物,形象非常清楚。
    “那是一只蝙蝠!”乔治娜马上说,“一只蝙蝠在龙背上飞翔。”
    伊利亚慌忙清除凿出的旧槽上更多的泥土和地衣,第三个雕刻的符号出现了。
似乎牢牢嵌入的大过梁,突然动了,随着朽墙坍陷,开始倒塌。
    伊利亚把乔治娜往回推,自己却失去了平衡。他试图往回走,将大腿伸到身前,
直接放到倒塌的过梁下。石板散乱倒下的时候,他的腿折了,凸出的骨头切割着他
的肉体,使他因剧痛而叫喊,身上发出的骨头的“嘎吱嘎吱”令人气恼;乔治娜也
同时大叫。
    然后他失去了知觉。她跳起来将他从过梁下解脱出来,结果发现他只是被它折
了腿,尚未陷入其中。他的小腿无用地摇荡;她摸了一下,腿就以一种奇怪的角度
下垂了。但是很奇怪,它并未固定。乔治娜看到并触摸了折骨,碎骨穿过红肉和衣
服后穿了出来,血不断涌向她的双手和夹克。
    到她醒来那一刻为止,这是乔治娜看到、感觉或听到的最后一切。更确切地说,
她还见过另一样东西,重重地倒在地板上以后就忘记了。她看到的那样东西记不起
来,或确切地说,是被压抑了:就是刻在龙和蝙蝠上面的第三个符号,暮色苍茫时,
那个东西似乎在睥睨她……
    “乔治?我们到了!”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梦。
    乔治娜仰靠在车后,被吓了一跳;她的脸色突然变苍白了,眼睛几乎闭上了,
然后坐直了。她正要回忆伊利亚死亡之处的事情——她不想回忆这件事。于是大口
吸入空气,强装微笑。“已经到了?”她总算说话了,“我……我一定是过了好几
英里了!”
    安将车开进教堂后的车库里,然后轻轻刹住。转过头来看乘客:“你肯定没问
题?”
    乔治娜点头:“哦,我没问题。也许只是有点疲倦。来,帮我拿婴儿车。”
    教堂镶着彩色玻璃,建有哥特式拱门,石头已经陈旧;一边是公墓,墓碑倾斜,
蒙着灰绿的地衣。乔治娜不忍看到地衣,尤其是覆盖凿在斜石板内的老图案的地衣,
就扭头快速通过墓地,绕过教堂扶壁角后左转,向入口走去;安似乎被婴儿车的另
一个把柄拖着往前走,不得不跑步跟上小车。
    “天哪!”她抗议,“你认为我们要迟到了还是什么!”实际上他们是快迟到
了。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0
安的未婚夫乔治·雷克站在教堂前的台阶上等待。他们已经同居三年了,今天
才定了个日子,准备做尤连的教父母。这天早晨已进行了几次洗礼;最后一组春风
满面的父母、教父母和亲戚正在往外走;婴儿的母亲抱着身穿礼服的他时喜气洋洋。
乔治从他们身边掠过,匆忙走下台阶,抓住婴儿车说:“我一直坐着看完四个洗礼
的全过程,全是咕哝、洒水——和尖叫!我认为我们中间留一人从头至尾陪着就行
了。可是那个老牧师——上帝,是个讨厌的卑鄙老人!上帝原谅我!”
    乔治和安很可能是兄妹,甚至是双胞胎。乔治娜想:把相互吸引的东西扔出窗
外。乔治和安俩人都十分守时,如果说他们身体不胖的话,也有点丰满。俩人均是
金发灰眼,语气柔和。他们的生日只差几个星期:乔治是射手座,而安是天蝎座。
通常他会犯错,而她能凭自己的星座足够的稳定性将他从错误中拉出来。安作为星
相学终生的维护者,以上述的话解释俩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为了让乔治娜腾出手来整理一下,就抬着婴儿车,准备进入教堂。两扇橡
木门位于哥特式拱门之下,一扇门对着最上面的台阶平台半开着。不知从哪儿吹来
一阵风,把昨天的五彩纸屑吹了起来,漫天旋转,并且当着他们的面把门重重关上。
刚才阳光的奇怪光线透过缕缕灰云,可是现在乌云开始聚集,而太阳则像关了的电
灯一样,明显地变暗了。
    “虽然天气这么冷,还不够下雪的,”乔治说着,有所忧虑地仰望天空。“我
觉得会下小雨!”
    “下小雨还是大雨?”安一脸疑惑,仍然因门“砰”地关上而眩晕。
    “他妈的!”乔治亵渎地大骂道,“我们进去吧!”
    过了一会儿,牧师从里面把门推开。他已经老迈了,身体瘦削,头也快秃了。
唯一优点是个高,可以俯视众生。眼睛小,在厚眼镜的衬托下显得特大;像有纹理
的尖嘴一样的鼻子像风标一样转动头部。他的瘦削给人以螳螂的印象,但他却极力
装出凶狠的样子。
    “一只凶鸟!”乔治想着就咧嘴笑了。他同时注意到跟老牧师握手时,尽管有
点发颤,但仍然感到既温暖,又舒服;牧师的笑也是一片善意,而且也不乏独特的
冷面机智。
    “真高兴你能按时来,”他笑了,同时向婴儿车里的尤连点头。婴儿醒了,一
双圆圆的眼睛滚来滚去。牧师抚弄他胖乎乎的下巴说:“小家伙,早日洗礼,按时
结婚,晚点死亡,那该多好!”然后他皱着眉头看着门。
    奇怪的强风停息了,带走了五彩纸屑。“怎么了!”老人很惊讶。“奇怪!我
原以为门闩好了。不过无论如何,要把一扇这么笨重的门突然关上,风力得比较大
才行。可能要来暴风雨了。”门脚的闩沿着它在板石上磨出的槽来回“嘎吱嘎吱”;
牧师最后推了一下门,门就“砰”地一声插入透光孔中。“行了!”他揩揩手,点
头表示满意。
    “原来不是那么一个令人讨厌的老卑鄙。”三个人在牧师的引领下进入教堂、
走向洗礼盆时不约而同地认为。
    老牧师曾给乔治娜洗礼;也曾替她主持婚礼,知道她现在已经丧夫。她的父母
亲在老迈之年的大部分光阴里都来这个教堂做礼拜;她父亲青少年时代也来这里做
礼拜。没有必要来一长段开场白,所以他马上开始仪式。乔治和安放下婴儿车,乔
治娜把尤连抱在手上,牧师开始郑重地问:“这个孩子受过洗礼吗?”
    “没有。”乔治娜摇头。
    “亲爱的小家伙,”牧师郑重开始,“一切人生于罪恶——”
    “罪恶?”乔治娜想;老人的话从她身上掠过。尤连并不生于罪恶。这一点一
直是支持她的祈祷的一部分。罪恶!生于愉快、恋爱和最甜美的甜美欢乐之中——
除非欢乐被视为罪恶……
    她看着怀中的尤连;尤连警觉地盯着对着书咕哝的牧师。婴儿脸上的表情很有
趣:不太茫然,也不完全是兴奋,好像有点紧张。婴儿们的表情各种各样。
    “……你慈悲地眷顾这个婴儿;给他洗礼,以圣灵将其圣化;他是——”
    圣灵。魔鬼在十字形小山上的寂静的树林下活动,但绝对不是圣灵。他是读神
的魔鬼!
    雷在远处轰隆,高处的彩色玻璃窗由于远处的闪电而瞬时耀亮,然后又没人更
加黑暗之中。洗礼盆上点着灯,足够戴着厚眼镜的牧师双眼看书。他读经文时,明
显发颤,因为温度似乎突然大降。
    老人停了一下,往上看,眨了眨眼睛。他的目光从三个成年人的脸上移向婴儿,
停了一会儿,又很快闭上了。看着洗礼盆上的灯,然后是高处的窗户。尽管在发抖,
他的眉毛上和上嘴唇上却汗珠闪烁。“我……我……”他嗫嚅着。
    “您没事吧?”乔治抓着牧师的手臂,关切地问候。
    “感冒了,”老人想笑一笑,结果反而显出了病容,嘴唇似乎胶在了松动的假
牙上,马上道歉:“对不起。这件事不是完全出人意料。穿堂风大,知不知道?不
过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我们会把这一切都完成。只不过风来得太快,就这
样。”脸上抽动着病态的微笑。
    “做完这个洗礼以后,”安说,“周末的其他时间您必须卧床休息!”
    “我会休息的,亲爱的。”牧师又慌乱地翻到刚才的经文。
    乔治娜一言不发,觉得有点奇怪。似乎这里有种虚幻的东西,但她却看不清它
的面目。教堂会表示不满吗?这个教堂就在表示不满,从他们到达这里的那一刻起,
就一直很不友好。牧师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也能感觉出来,不过不知道到底是什
么东西。
    “不过我如何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乔治娜感到迷惑,“我以前有过这种
感觉吗?”
    “……人们把小孩带到基督身旁,让他抚摸;他的弟子谩骂那些带孩子来的人……”
    乔治娜觉得教堂在四周呻吟,想把她赶出去。不过,是想驱逐……尤连吗?她
看着婴儿,他看着她:他的脸又突然像小婴儿微笑时一样不露笑容。不过他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一眨也不眨。她盯着他时,看到那双可爱的眼睛在眼窝里骨碌碌地转
动,紧紧盯着老牧师。没什么异常——只是大专注了!
    尤连是个普通的孩子!乔治娜否认自己所想的一切。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并
否认了;现在必须再次否认其存在。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是她,而不是婴儿有问
题。她在替伊利亚责备他。这是唯一的解释。
    她看了乔治和安一眼;他们报以安慰的微笑。难道他们不觉得寒冷和奇怪吗?
他们明显认为她在担心牧师和祈祷,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感觉。哦,也许他们觉得
这个地方穿堂风多么大,不过仅此而已。
    乔治娜的感觉不只是寒冷。牧师也有同感。他跳读经文,像某个瘦弱的企鹅机
器人一样,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形式匆匆完成仪式。也许他能感觉到婴儿目不转睛地
盯着他,于是避开这些人的,尤其是尤连的目光。
    “亲爱的,”老人对着孩子的教父母安和乔治诵读,“你们带孩子来这里接受
洗礼……”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1
“我得制止。”乔治娜的思想更加难以控制了。她开始惊慌。“必须制止。在
它——在什么发生之前!”
    “……以将他从罪恶中解脱出来,以……使其免罪……”
    此时教堂外雷声隆隆,比刚才离教堂近多了。伴有闪电,将朝西的窗户照亮了,
使万花筒式的闪亮光束刺入教堂内部。站在洗礼盆附近的一群人身上先是金黄色,
然后变成绿色,最后变成红色。乔治娜怀中的尤连一片血色,眼睛盯着牧师的地方
也带血色。
    教堂后部的讲道坛下,一个葬礼工人一直在悄悄地大扫除,用扫帚在石板上刮
擦。此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扔下扫帚,扯下围裙,把它卷起来,几乎从教
堂跑了出去。可以听到他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生气,抱怨什么。又一次闪电使他变蓝
了,然后绿了,最后他到门边冲出去时又像未冲的照片一样白。
    “离奇!”牧师似乎比刚才镇定了一点,对着他皱眉,对他突然消失表示惊讶,
“因为他对教堂有‘感觉’,所以就打扫教堂!他这么对我说。”
    “嗯,我们可以继续吗?”很明显乔治对于老是被打断感到不耐烦了。
    “当然,当然,”老人又盯着书,略过几行,“嗯……你们许诺做他的监护人,
保证他弃恶性恶行,坚信……”
    尤连也厌烦了。他开始踢脚,用力嚎叫。脸膨胀了,变蓝了,这通常意味着在
平静的表面之下,挫折和愤怒已经开始沸腾。乔治娜对此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尤
连到底只是个无助的婴儿。
    “……肉体的贪欲……被钳制了,死亡了,埋葬了;耶稣下了地狱,第三日又
复活了;他……”
    “它只是个婴儿,”乔治娜想,“带着伊利亚和我的血,还有……还有?”
    “……活人和死者的?”
    教堂愤怒,处于一片黑暗之中。暴风雨几乎就在头顶。
    “……肉体复活;死而永生?”
    安和乔治齐声回答:“凡此一切我们都坚信不渝。”乔治娜被吓了一跳。
    “他愿意以此坚信受洗吗?”
    乔治和安又齐声回答:“正如他愿。”
    但是尤连不承认。他大吼一声,掀起被子,在母亲抱着的地方,以大得惊人的
力量乱推乱踢。老牧师感觉到可能要出问题——不是实际问题,但总之是问题,于
是决定不再拖延了。从乔治娜手中抱过婴儿。尤连的白色洗礼服上发出炫目的霓光,
人则在粉红色中搏动。
    老牧师以高于婴儿的嚎叫声对乔治和安说:“给孩子取名。”
    “尤连。”他们简要回答。
    “尤连,”他点头,“我以……之名施洗你。”他停下来,盯着婴儿。右手—
—熟练地。习惯性地、自动地浸人洗礼盆中,掬起水,开始往婴儿身上洒。
    尤连继续嚎叫。安·乔治和乔治娜只听到他的叫喊声。乔治娜不再触摸孩子,
而是突然有了一种自由感,觉得卸下了负担,与即将降临的一切毫不相干。这一切
不是由她造成的;她只是个旁观者;这个牧师对于自己主持的仪式所造成的后果必
须首当其冲。她也只听到尤连的叫喊,不过觉得一个穷凶极恶的东西正在降临。
    对牧师而言,婴儿的嚎叫又变了调子,成了野兽的叫喊。他下巴下垂,仰望,
很快地眨眼,从一张脸看到另一张脸:乔治和安有点不舒服地微笑,而乔治娜样子
矮小,面色苍白。他又看着尤连。婴儿发出动物般的怒吼。叫喊只是表面现象,就
像香味掩盖粪便的恶臭。叫喊之下是极其恐怖的低沉而沙哑的叫声!
    老人的手像狂风中的树叶一样自动发颤,往婴儿发烧的额前泼了水,用手指头
画了个十字架。水很可能是酸!
    “不!”雷鸣般的呱呱声表示否认。“狗基督徒,别给我戴十字架!”
    “什么——!”牧师怀疑他已经疯了。自己厚厚的眼镜片后的眼睛鼓了起来。
    其他人只听到婴儿的叫喊——叫喊此时立刻停了。老人和婴儿相互瞪着对方,
沉默得震耳欲聋。“什么?”牧师又低声问。
    在他眼前,婴儿眉头的皮肤隆成两个山丘,像迅速长大的疖子一样。美好的皮
肤裂开了,从中长出了钝钝的弯羊角。
    尤连的下巴伸长成一个狗吻,裂开了,亮出一红洞的白刀和一条蝗蛇摆动的舌
头。呼出的气息像一座敞开的坟墓一样奇臭;眼睛——硫磺坑,像火一样对着牧师
的脸灼烧。
    “天哪!”老人说,“啊,我的天哪——你是什么东西?”他扔掉了孩子。或
者说原来想扔——乔治看到了他眼中在闪光,身体松懈,脸上的血液迅速减少。老
人身体扭弯后,乔治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尤连。
    安也有点说不准,就抓住老人,将他粗鲁地放到地上。乔治娜也有点眩晕。像
另外两个人一样,她什么也没有看到、闻到和听到——但是她是尤连的母亲。感觉
什么事要降临了,知道降临地点就在这里,于是也昏厥了;闪电袭击教堂尖塔,不
断传来连续的雷击声。
    然后只剩下了寂静。光又慢慢回来了。头顶椽子上的灰像溪流一样震落。
    苍白如魔鬼般的乔治和安在黑暗教堂的闪电中面面相觑,张嘴结舌。
    而尤连在教父的怀抱中像天使一般……
    乔治娜过了一年才恢复正常。尤连与教父母在一起过了一年。后来教父母需要
忙乎和照顾自己的孩子了。尤连的母亲这一年是在一个相当好的疗养院度过的。对
此没有人感到惊讶;她的问题拖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最后以一种复仇的方式来临了。
乔治。安和乔治娜的其他朋友定期去看她,不过谁也不提洗礼不成功或牧师死亡的
事。
    可能是由于中风或类似的疾病,老人的健康状况不断恶化。他在教堂发病后,
只撑了几个小时。乔治跟着救护车送他到医院,他死的时候也在他身旁。老人在永
别人世前的最后时刻苏醒了。
    他睁大双眼注视乔治的脸,眼睛里充满了回忆和怀疑的神情。“没问题,”乔
治拍着以狂热的力量抓住他前臂的一只手,安慰他:“放松点。你落在了好人手中。”
    “好人手中?好人手中!天哪!”老人当时说话十分清晰,“我梦见……我梦
见……给人洗礼,你当时在场。”这些话等于是责备乔治。
    乔治笑了。“应该有一个洗礼仪式,”他回答,“不过别担心,你能下床活动
以后就可以完成了。”
    “真的吗?”老人试图坐起来,“是真的!”
    乔治和一个护士扶着他坐起来,然后在他倒向枕头的时候托着他。他垮了。脸
扭曲了,似乎皱成了一团。护士冲出房间叫医生。牧师还在抽搐,以抽搐的手指示
意乔治走近一点。他的脸在颤动,变成了铅色。
    乔治将耳朵凑近老人低语的嘴唇,听到他说:“给它洗礼?不,不——绝不能!
首先——首先要给它驱邪!”
    以上是他的遗言。乔治没向任何人提起这些话。这个大男孩明显也随之而去了。
    尤连洗礼后一星期,前额长出了极小的白泡似的疱疹。这些疱疹最后都干枯了,
留下隐约的斑点……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1
第五章

    “他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安·雷克笑着摇了摇头,任金黄的头发在从汽车半
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中飘拂。“你记得我们那年是什么时候开始照料他的?”
    时间是1977年夏季。当时他们开车去和乔治娜与尤连呆一周时间。两家相见的
最后一次是两年以前。乔治当时认为那个男孩有点奇怪;他在数个场合这么说过—
—不是对乔治娜说,当然也不是对尤连本人说,而是私下对安说过。现在他还是那
么说:
    “有趣的小东西?”他竖起眉毛,“我觉得这只是描述它的一种方式。‘奇怪’
这个词更准确。我记得我们上次去的时候他的样子未变——过去的怪婴如今成了一
个奇怪的青年!”
    “噢,乔治,那就荒唐了。婴儿各不相同。尤连只是更独特罢了!”
    “听我说,”乔治说,“那个孩子到我们那儿去的时候还不到两个月,可是已
经有像小针一样、尖利得出奇的牙齿了!我记得乔治娜说他天生就有那些牙齿。这
就是为何无法给他喂奶。”
    “乔治,”安有点厉声地警告,提醒他海伦就坐在后面。海伦是他们的女儿,
才十六岁,非常漂亮,偶尔表现出早熟的迹象。
    海伦有意出声叹息说:“噢,母亲!我知道乳房除了吸引异性这一自然功能外,
还有别的作用。为何您忌讳提它?”
    “忌讳!”乔治咧嘴笑了。
    “乔治!”安更加大声地发出警告。
    “1977年,”海伦嘲笑他们说,“您绝不可能知道。这个家里无人知道。我是
指给婴儿喂奶,是不是?那比在某个肮脏、陈旧、简陋如蚤窝的影院后排让人乱摸
您的乳房更自然!”
    “海伦!”安在座位上转身,嘴唇缩成一条窄线。
    “已经很长时间了。”乔治有点后悔地看了妻子一眼。
    “什么已经很长时间了?”她喝问。
    “我的乳房在陈旧简陋的影院被人乱摸。”她说。
    安愤怒地哼了一声。“她是向你学的!”她责备道,“你老把她当成人对待。”
    “因为她快成年了,”他回答,“你目前只能指导它们,宝贝安,然后它们就
独立了。海伦健康、聪明、快乐、漂亮,又不喝酒。而且已经戴了约四年的乳罩,
每月她——”
    “乔治!”
    “忌讳!”海伦哈哈地笑。
    “不管怎么说,”乔治开始生气了,“我们不是谈海伦,而是谈尤连。我承认
海伦很正常。可是她的表哥——或隔辈表哥,或别的什么东西不正常。”
    “举个例子,”安辩论道,“你说他不正常。那么,他反常?欠正常?他有什
么缺陷?”
    “一谈到尤连,”海伦在后座插话,“你们俩总是开始争吵。他值得你们争吵
吗?”
    “你妈是个很忠诚的人,”乔治偏转头脑对她说,“乔治娜是她的表姐,尤连
是乔治娜的儿子。这意味着她俩碰不得。你妈不愿面对简单的事实,就是如此。她
对所有的朋友都一视同仁:听不进反对他们的任何话,这值得称颂。不过我一是一,
二是二。我总是觉得尤连有点太——如刚才所说,奇怪。”
    “你是说,”海伦追问,“有点不正常?”
    “海伦!”她妈又抗议。
    “这个我是向您学的!”海伦突然打断他,“您总是说同性恋者不正常。”
    “我从未谈……谈论过同性恋者!”安大怒,“肯定没有跟你谈过!”
    “我听爸爸和您谈话时提到他的一两个男朋友——说某某牧师免职后,成了同
性恋者,”海伦实话实说,“而你回答:‘什么,某某有点不正常?真的吗?’”
    安突然攻击她,如果能够着她,很可能早就出手了。她红着脸叫道:“看来将
来我们得把你关在你的鬼屋里,然后才开始说话!你这个鬼丫头!”
    “在我也开始骂人之前,也许你们最好这么做。”海伦也不示弱。
    “好了,好了!”乔治给她们调停,“观点都摆出来了。不过我们是在度假,
忘了吗?我说可能是我的过错,不过尤连让我感觉不舒服,就是如此。我也无法解
释原因。不过我们在那里的大部分时候,他通常不掺和;我情不自禁地希望这次也
一样。这是为了让我头脑平静。不过他不是我心目中的那种小伙。至于他‘你的父
亲好吗?’——这种问候(海伦以某种方式克制自己的窃笑)——我没法说。不过
他确是被那所寄宿学校开除了,而且——”
    “他没有!”安不得不发言了,“被开除,真的!他提前一年获得毕业资格,
比其他同学提前一年离校。我是说,资历——比一般人聪明就证明这个人是同性恋……
狂?绝对不是!这里‘万事通’的机灵小姐考试有几个二等‘优’级,这使得她几
乎无所不知;在这方面,尤连一定跟神似的!乔治,你有什么资历?”
    “我看不出你说的跟我说的有什么区别,”他回答,“我听说,大学里产生的
同性恋者比现代中学产生的同性恋者总和还多。而且——”
    “乔治?”
    “我是个学徒,”他感叹,“你们都很清楚。贸易资历我全有了。然后我成了
一个熟练工——为我老板挣钱的建筑师,直到我最后独立做这一行为止。而且——”
    “你有什么学术资历?”她决定问到底。
    乔治驾着车,一句话也没说,把车窗玻璃摇下一点,呼吸温暖的空气。过了一
会儿,他说:“跟你一样,亲爱的。”
    “绝对不是!”安胜利了,“唉,我们全加起来也没有尤连聪明。我是指在纸
上写东西这个方面。我给他限定时间、他能拿出像样的东西。我承认他不苟言笑,
来去像幽灵一样,比同龄的男孩要沉闷,对生活更不热心。看在上帝的份上,让他
喘息喘息。看看他的不利条件: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完全由乔治娜独立抚
养;自从伊利亚去世以来,她并未时时刻刻与他呆在一起,在十二岁以前他一直住
在那座阴暗的老宅里。难怪他有点沉默不语。”
    她似乎因此赢了这一天。他们没再和她相争辩,而且很明显对这种辩论丧失了
一切兴趣。安在头脑中搜索一个新话题,结果什么也未找到,就在座位上放松。
    “沉默寡言。”海伦在头脑中思考自己的想法,“尤连沉默寡言吗?”她妈刚
才是指尤连弱智吗?当然不是,她的辩论一直是反对这一点的。害羞?退让?对,
这一定是她的意思。他一定让他觉得害羞——如果对他了解不是更清楚的话。从两
年前开始海伦就比别人对他了解更清楚。至于奇怪——完全不是。但她会怀疑这一
点。她窃笑着。不如让他们继续这么想。至少他们认为他是个同性恋者时,就不会
担心她和他做伴。不,尤连并不完全是个同性恋者。可能是个异性恋者或双性恋者。
    两年前,对……
    海伦用了很长时间才说服他与她交谈。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
    当时是一个美丽的星期六,是十天假期中的第二天;她父母和乔治娜到萨尔科
姆的大海边去日光浴;尤连和海伦留下看房子:他与阿尔萨斯小狗一起玩,她则探
索花园、大粮仓、破败的旧马厩和黑暗、密集的矮林。尤连不喜欢沐浴。事实上他
恨太阳和大海,而海伦干什么都行,就是不愿与父母呆在一起。
    “跟我一起散步吗?”她发现尤连和蹒跚学步的小狗呆在阴冷的图书馆里就催
促他。他却摇头。
    在太阳似乎从未到达的这间房子的阴暗角落里,他显得脸色苍白,笨拙地倚在
一个靠椅上,一只手抚弄小狗耷拉的耳朵,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
    “干吗不行?你可以带我去看墓地。”
    他看了小狗一眼:“假如它走得太远了,就会累着的。它还走不太稳。我在太
阳下容易晒着,所以不太喜欢太阳。何况我在看书。”
    “跟你在一起没什么意思。”她有意噘着嘴告诉他。然后问:“谷仓顶上的干
草棚还有草吗?”
    “干草棚?”尤连有点惊讶。他不潇洒的长脸在沙发背的黑绒布的映衬下,成
了一个软球。“我好几年没去那里了。”
    “你在看什么书?”她挨着他坐下,伸手去抢他长指头的软手松懈地握着的那
本书。他往后退,不让她抢书。
    “不是给小女孩看的。”他不动声色地说。
    她受了挫折,就一甩头发,把整个大房间都扫视了一遍。房间很大,从中间隔
开了。像一个公共图书馆:书架从地面排列到天花板,四面的墙都是放满了书的壁
龛,散发出尘封和发霉的旧书气息。由于充满了这种气息,所以她几乎不敢呼吸,
以防自己的肺部充满文字、墨水。干胶和纸纤维。
    房屋一角是一个不深的壁橱,门敞开着。地毯上脱线的痕迹显示出尤连拖着一
架梯子到某处书架旁去的路线。最上面一架的书几乎掩藏于阴暗之中,老蜘蛛网上
积满了灰尘,不像低层的书码放那么整齐;顶层这些书随便地堆放着,一片杂乱,
好像最近被人翻动了。
    “哦?”她站了起来,“我是个小女孩,对不对?那你又怎么样?我们就差一
岁,你知道……”她走到梯子旁,开始往上爬。
    尤连的喉结在喉咙里上下滚动。他把手中的书一撂,站了起来。“别动最顶层
的那一架。”他来到梯子脚下冷冷地说。
    她不理他,只顾看着书名大声念出来:“《人类磁性》(科茨著),或《如何
催眠》。哇!不懂!狼……哦,《使人变狼术》。嗯?还有……《好色的比尔兹利》!”
她高兴地拍着双手。“什么,是淫秽的图画,尤连?”她从架子上把书取出来,打
开阅读。“哦!”她更轻声地说。打开的这一页的黑白图画表现的不只是色情,简
直是兽性。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2
“放下!”尤连在下面嘶叫。
    海沧放下《比尔兹利》,开始浏览其他书名。“《吸血行为》——哇!《登徒
子与慕男狂的性能力》、《施虐狂和性偏差》。还有……《寄生生物》?种类真多!
这些老书一点也未蒙尘。你常读吗,尤连?”
    他摇了一下梯子,并且坚持说:“快从上面下来!”他声音很低,但带有威胁
性。似乎是喉音,比她以前听到的更深沉,但已经根本不是青少年的声音了,而差
不多已经是男人的声音了。然后她俯视着他。
    尤连站在她下面,在她的膝盖下凌厉地仰望。他的眼睛像纸做的脸上打出的孔
一样,瞳孔像黑色大理石一样闪亮。她使劲盯着,可是他们的眼睛并未相遇,因为
他并未注视她。
    “唉,我确实相信,”她当时逗趣地告诉他,“你真是相当淘气,尤连!由于
这些书和一切……”她因为天热而穿上了短衣服,此时非常高兴。
    他转移了目光,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闪到一旁。“你……你想看谷仓?”他的
声音又变柔软了。
    “我们可以去看吗?”她转瞬之间就下了梯子,“我喜欢旧谷仓!可是你妈说
不安全。”
    “我认为够安全的,”他回答,“乔治娜什么都担心。”他从小就称妈妈为
“乔治娜”,而她似乎并不介意。
    他们穿过杂乱不堪的房间,来到前面;尤连抽身去自己房间呆了一会儿。回来
时戴着眼镜和一个耷拉的宽檐帽。“现在你的样子看起来像一个面色苍白的墨西哥
匪徒。”海伦引路时告诉他。黑色的阿萨斯小狗在他们脚后翻滚;他们向谷仓走去。
    事实上,谷仓是一个简单的石头外屋,一排厚木板横搭在高梁上,构成干草棚。
隔壁是完全坏了的马厩,成了一堆破败的老建筑。四五年前,博德斯库允许当地一
个农夫的马驹在墓地过冬时,为他们在谷仓堆干草。
    “你们到底为什么需要一个这么大的地方居住?”海伦问他。他们通过一个嘎
吱作响的门,进入谷仓中的阴暗之处,只见灰蒙蒙的阳光和仓惶逃窜的老鼠。
    “对不起?”他心里在想别的,所以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整个这个地方。那堵环绕谷仓的高耸石墙围了多少土地?三英亩?”
    “只有一英亩半。”他回答。
    “一个巨大的杂乱房间,包括老马厩、谷仓、一个杂草丛生的围地——秋天还
有一个阴蔽的矮林可以穿过;所有这一切都在褪色!我是说,为何两个普通人需要
这么多居住空间?”
    “普通人?”他好奇地看着她,墨镜片后湿润的眼睛闪闪发光。“你认为自己
是普通人吗?”
    “当然。”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你是个非凡的人。我也是,乔治娜也是——我们三个
人非凡的原因各不相同。”他的话听起来非常真诚,几乎有点攻击性,似乎是否认
她对他的驳斥。然后他耸耸肩说:“不管怎么说,问题不是我们为何需要这么一个
地方。这个地方本来属于我们,就是如此。”
    “你们是如何得到的?我的意思是,不可能是你们买的!一定有许多其他舒服
的地方可以居住。”
    尤连穿过成堆的老石板和锈迹斑斑的破工具之间的铺面地板,来到敞开的木梯
脚下。“干草棚。”他用黑眼睛盯着她说。她看不见那些眼睛,但是可以感觉到。
    有时他似乎在梦游,所以动作很不稳定。爬楼梯时他就是这个样子——极其缓
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还有草。”他说话的声音像深水池一样倦怠无力。
    她注视着他,直到看不见了为止。他有点瘦,好像饿了。她爸认为他柔软,而
且有点女孩子气,可是海伦的想法不同。她把他看作一只聪明的动物——狼。有点
鬼鬼祟祟,可是又考虑周到,而且时刻做好准备,等待机会……
    她突感闷热,大吸了三口空气,然后才跟着他往前走。往上小心地攀登术梯时
说:“我现在记起来了!这些房子是你曾祖父的,对不对?”
    她出现于干草棚之中。三大捆干草堆成一个尘封和枯萎的金字塔,因岁月流逝
而变白了。阁楼的一端是敞开,突出的山墙使它免受风雨侵袭。稀薄的热光束透过
瓦片之间的裂缝斜射进来,像琥珀粘住苍蝇一样截住尘埃,在地板上形成黄色的光
圈。
    尤连掏出一把小刀,熟练地割开最上面那捆干草扎束,使它像一本古书一样散
落了,于是他把一大抱拖到地板上。
    “给吉普赛人当床,”海伦想,“或是给淫荡之人当床。”
    她躺下了。知道自己俯卧的时候,衣服拱到了衬裤以上。但她没作任何整理。
相反,她还把腿张开了一点儿,扭动屁股,试图让人觉得自己的动作是完全无意识
的——实际上当然是有意识的。
    尤连纹丝不动地站了很久,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不过她只是把双手窝成杯
状,托着下巴,向阁楼敞开一端的外面眺望。由此你可以看到围墙、弯曲的车道和
矮林。尤连的阴影挡住了几束阳光,使她屏住呼吸。干草动了,她知道他像森林里
的狼一样猫在她身后。
    他耷拉的帽子掉在她左边的干草里,墨镜扑通掉进帽子里;他躺在她右边,手
臂偶尔不经意地放在她的腰上,动作简直轻如鸿毛,可是她觉得像一根铁条。他躺
的地方不太靠前;用右手撑着下颌,看着她。他的手臂那么放在她身上,一定很不
好受。他承受着手臂的大部分力量;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可是他好像不在
意。他当然不会在意,是不是?
    “对,是我外曾祖父的,”他最后才回答她的问题,“他出生在这里,也死在
这里。这个地方传给乔治娜的母亲。她的丈夫——我外祖父不喜欢这个地方,把它
租了出去,搬到伦敦去了。他们去世后,又传给乔治娜。当时由住在这里的上尉终
生租赁。最后他也大限已到,乔治娜就带着我一起来出售这些房子。我觉得我当时
还不到五岁,可是我喜欢这个地方,并且跟她说了。我说我们应该住在这里,乔治
娜认为我的主意不错。”
    “你真了不起!”她说,“五岁时的事情我一件也记不起来了。”他的手臂此
时直接滑过她的身体,所以他的手指差点摸到了她臀部曲线下面的大腿部位。海伦
感觉那些手指释放一种近似电击的东西。她知道它们不带电,不过却给人以电击的
感觉。
    “几乎从我出生以来的一切事情我都记得,”他极其平和地告诉她,声音简直
有催眠的作用。“有时我甚至觉得出生以前的事我也记得。”
    “嗯,这可能是你‘非凡’的原因,”她告诉他,“我跟别人的不同之处又是
什么?”
    “纯洁无瑕,”他马上“嗬嗬”回答,“而你又不想纯洁无暇。”他的手摩挲
着她的臀部,带电的手指顺着臀部的曲线来回触摸。
    海伦发出叹息,把一根草放于牙齿之间,慢慢翻身,然后仰卧着。她的衣服往
上拱得更多了。她不看尤连,而是睁大眼睛盯着头顶上斜排的瓦片行列。她转身时,
他的手也往上移了一点,可是并未拿走。
    “我不想纯洁无瑕?你为何这么想?”她想,“是因为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尤连又用男声回答。过去她未注意到他从童声到男声的缓慢转换,这次才注意
到了。
    他说话时声音浑厚、幽暗:“我读过这方面的书。像你这么大的所有女孩子都
不想纯洁无瑕。”
    他的手放在她肚皮上,在肚脐上流连,下滑,钻入她的衬裤带子以下。她用手
截住了他。“不,尤连。你不能。”
    “不能?”尤连梗塞了,“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我纯洁无瑕。而且时机未到。”
    “时机?”他又颤抖了。
    她把他推开,突然叹息道:“噢,尤连——我出血了!”
    “出血——?”他从她身边滚开,蓦地站了起来。她很惊讶地盯着他站在那里。
他好像发烧的人一样发抖。
    “对,出血,”她说,“你知道,这很正常。”
    他脸上失去了苍白,像一个醉汉的脸一样充血,涨得通红,黑眼睛眯成一把利
刀。“出血!”他这次终于噎出了一个整词。他手弯成爪,向她伸出手臂,她马上
觉得会受到他的攻击;她还可以看到他的鼻孔在张大,嘴角在紧张地抽搐。
    她第一次觉得害怕,觉得他有点奇怪。“对。”她低声说,“每月一次……”
    他的双眼睁大了一点。瞳孔似乎充满了血丝。光在闪烁。“啊!啊——出血!”
他似乎刚懂她的意思。“噢,对……”他打了个趔趄,转过身,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梯,走了。
    然后海伦听到了小狗欢喜地狂猜(它爬不上楼梯,所以只能呆在梯子下),然
后跟着尤连回到屋里去了,哀鸣与吠叫也渐渐远去。她这才松了口气。
    “尤连!”她对着他身后叫喊,“你的墨镜和帽子!”他即使听到了,也不会
回答。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2
然后这一天当中她再也找不着他了,也没有用心去找他。她很自傲;他也不来
找她,剩下的假期里她与他打交道也不多。也许这样最好,因为她一直纯洁无瑕。
两年前她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她想起他时,还记得他的手在她的肉体上的烧灼感。现在返回德文,车外
的乡村一闪而过,想知道阁楼上是否还有草……
    乔治对尤连也有自己内心的看法。安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却改变不了他对
尤连的看法:那个小伙子在几个方面都很奇怪。不只是洗礼时的不快让乔治生气;
这个青年神秘的行为当然也让人心烦。他也有病,不是心理上的病,也不是生理上
的病,而是一种全面的病态。有时看着他,或冷不防地侧视他,他仿佛被突然打开
的电灯所惊吓的螳螂,或是一只奋力向前、退潮以后被困于沙滩上的水母一样。你
几乎可以感觉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在沸腾。如果这种东西既不完全是心理上的,也不
完全是生理上的,可是又包含二者,那究竟是什么?
    难以解释。也许它是心理、生理和灵魂三方面的?只是乔治不太相信灵魂。他
不是怀疑灵魂,而是希望有证据证明它的存在。他死亡的时候很可能以防万一,祈
祷过,不过在此之前……
    至于安曾说的尤连在学校的情况:对,关于它的全部情况都对。他提前参加了
一切考试,通过了每一门,但这不是他提前离校的原因。乔治有个文稿起草人,叫
伊安·琼斯,在他伦敦的办公室工作,有一个小儿子和尤连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安
当然不会听这一切,但有关尤连的流言蜚语到处都是。尤连可算是半个同性恋者,
勾引过一位男教师,把对方的性欲激发了。而尤连一旦压在对方的身体上,就成了
一个恣意作乐的人,用阳物在对方身上每一处性交。对方责备尤连。这是一个故事。
接着:
    上艺术课的时候,尤连绘的画使一位很温柔的女教师动手打了;她还直捣他的
床位,烧毁他的艺术作品。尤连个性散漫(乔治不知道他们是否仍然那么待他),
人们发现他脸上、手上粘满了脏东西和动物内脏,独自游荡。他一只手拎着一只还
在冒着热气的小野猫的尸体。他说是别人干的,可是这个地方是个沼泽地,方圆几
英里无人。
    不仅如此。他似乎梦行,把小男孩们的屎尿都吓了出来。使学校不得不派晚间
警卫在他们宿舍门口站岗。这时,校长与乔治娜作了一次长谈,她同意尤连离校。
不管是自动离去还是被开除,都是为了保全学校的名声。
    还有其他次要事情。不过上述故事包括了基本内容。
    就因为这些理由,乔治不喜欢尤连。当然还有一件事的来历跟尤连本人一样久
远,而且铭刻于乔治的脑海,不可磨灭。
    乔治仿佛看到一位老人临死时,把床单抱在胸前,最后低语:“给它施洗?不,
不——绝对不能!先给它驱邪!”
    安不得已的时候说话也很刻薄,不过极为善良。即使她有自己的看法,也不说
任何伤害人的话。
    她在私下承认对尤连有看法。
    现在她往座位后部挪了挪,伸展身体,感受从半开的窗户外吹人的凉风;此时,
那些想法又冒出来了。都是些奇怪逗趣的事情:一只绿色大青蛙;她左边的乳头不
时发出的疼痛。
    很难对那个像青蛙的东西聚焦;更确切地说,她不喜欢对其聚焦。就个人而言,
她连一只苍蝇也伤害不了。当然一个才五岁的孩子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能意识
到吗?问题是,自她了解尤连以来,他总好像完全了解自己的作为,甚至在婴儿时
就已经完全了解了。
    她称他为“有趣的小家伙”,而事实上乔治说得对:尤连还不只是有趣。还有
一点——他从来都不哭。这种说法也不太对,他饿了的时候,至少很小的时候哭过。
他在直射的阳光下也哭过,很明显这是由从婴儿时期就有的俱光症引起的。对了,
他至少还在洗礼上哭过,虽然这次哭本身好像显得更像愤怒或暴怒。据安所知,他
从未接受过合适的洗礼。
    她任由思绪控制自己,开始回忆。海伦出生的时候,尤连刚开始瞒珊学步。过
了一个月左右,可怜的乔治娜才恢复健康,能够回家,就把他接了回去。安清楚地
记得那个时刻。她奶量多,身体胖如黄油,脸色红润,多么健康!她一生中最快乐
的时候莫过于此刻了。
    海伦刚满六周的那天,安给她喂奶。这时尤连像一个小机器人一样蹒跚走来,
寻找被海伦剥夺的一点额外感情,甚至嫉妒她,因为他不再是无比重要,出于冲动
——由于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孩而产生的痛苦,她抱起他,亮出左边的乳房,给他喂
奶。
    回忆这些的时候,乳头上的阵痛又像黄蜂叮螫一样让她难受。“噢!”她从半
睡中醒来了以后说。
    “你没事吧?”乔治立即询问,“把车窗摇低一点,让我们呼吸点新鲜空气。”
    汽车发动机的不断咕哝又把她唤回了现实中。“我痉挛了,”她撒谎,“浑身
像针毡般难受。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歇一会儿吗?——比方说下一个咖啡馆?”
    “当然可以,”他回答,“现在随时都能找到一个。”
    安垂头弯腰,勉强回到记忆之中。对,给尤连喂奶……她抱着两个婴儿坐下来,
两个人——海伦在右边、尤连在左边吮奶,而她在打瞌睡。有点奇怪的是:一种她
无心抵挡的倦怠袭上身来。然后她觉得疼痛,立刻就醒了。海伦在哭泣,而尤连一
身血淋淋的!
    她以近于震惊的样子盯着这个蹒跚学步者。他奇特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
的脸。他鲜红的嘴像七鳃鳗一样粘在她的乳房上!她的奶和血沿着她的乳房肿胀的
曲线往下流;他的脸上沾满了血,闪着红光,以至于他看起来像一条贪婪的黑眼水
蛙。
    她给自己和尤连清洗以后,看到了尤连如何撕咬她乳头周围的皮肤:他的牙齿
留下了一些极小的牙痕。撕咬的伤口过了很长时间才愈合,不过叮螫的感觉从未消
失……
    然后出现了青蛙那一幕。安确实不愿再想这一切,可它总是索绕于脑海,挥之
不去。这件事发生于乔治娜变卖在伦敦的全部财产,即她和尤连离开城市去德文的
老宅居住的那一天。
    乔治在海伦独处时在他们在格林福德的家的花园里建了一个小池;此后,在些
微的人工帮助下,小池就建成了。现在里面已经长了莲花和一丛灯心草;一丛装饰
性的灌木像一幅日本画一样倚靠在池上;这里还有一种巨大的绿色青蛙和水中蜗牛,
池边还有一些绿色的浮渣。总之,安称之为“浮渣”。仲夏的时候这里通常有蜻蜓
出现,不过那一年他们才看到一两只,而且个儿不大。
    她一直和孩子们呆在花园里,看着尤连玩一个柔软的橡皮球。或者说,“玩”
这个词用得不对,因为尤连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玩得自如。他似乎有一种哲学:球
就是球,不过是个橡皮球而已,往地上扔它就弹起来,对着墙甩,就会弹回来。此
外,并无实际用处,也不能被当成可以带来永久乐趣的源泉。别人可能对此有争议,
不过尤连对这个问题这么看。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买那个球。他实际上什么也
没玩过。只在地上拍过两次,对着花园的墙甩了一下,不过回弹时,滚到池边去了。
    尤连用微带轻蔑的目光追踪,突然兴趣勃发。池边有样东西——一只绿得发亮
的大青蛙跳起来了,两条腿浮在水中,两条腿站在干地上。五岁的尤连吓呆了,在
感觉到有东西要袭击自己的几秒钟之内,变得像猫一样安静。海伦跑去把球捡了回
来,然后拿着球往花园跑去了,可是尤连只顾盯着青蛙。
    正在这时,乔治从室内向外叫喊:烤肉串烧蝴了。这些烤肉串是给乔治娜举办
的告别会餐上的主菜。乔治是厨师。
    安急忙跑出来挽救局面,沿着不规则的石板路,穿过玫瑰架拱门,到达屋后的
铺石门廊。用了一两分钟才把冒气的肉串从烤架上弄到室外桌上的盘子里。乔治娜
从楼上珊珊下来,显出“终于到了”那种神态;乔治拿着草药从厨房出来。
    “对不起,亲爱的,”他抱歉道,“时间就是一切,我已经生疏了。不过现在
已经做完了,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并非一切如意。
    安听到海伦从下面的花园里发出惊叫,就屏住气息往回走。
    安刚到池边时,还不太清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她想尤连一定俯身掉到绿
色浮渣上去了。然后聚焦,图像就清晰了。不管她如何想忘却这一切,但直到今天
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池边小而白的马赛克瓦片上黏满了血和内脏;尤连的脸和手上也粘满了黏性物
质:像一尊佛一样盘腿坐在池边,手中拿着的青蛙像一个撕碎了的绿色塑料袋,往
外溢东西,这个孩子天真?他观察它的内脏,嗅它的味道,听它的声音,很明显是
对它的复杂结构极为惊讶。
    然后他妈妈从后面飘了上来,说:“天哪,天哪!是活的吗?我看是个活东西。
他有时把东西打开,是出于好奇心,想看它们的内部是如何运作的。”
    吃惊的安抓起呜咽的海伦,让她转身,喘着气说:“乔治娜,那不是什么旧闹
钟,而是一只青蛙。”
    “是吗?是吗?天哪!可怜的家伙!”她的手直发抖,“可是他正处于这个阶
段,就这么回事。长大了就不会再……”
    安又开始思考了:“天哪,我当然希望如此!”
    “德文!”乔治得意洋洋地大叫;同时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大吃一惊。
“你看到了郡界标志吗?看,你想去的咖啡店就在那里!奶茶、乳脂软糖和成块的
乳脂!我们把车开上去,吃点东西,然后就快到了。安静平和地度过整个一星期。
天哪,我该如何利用这些时间……”
    车上一行到了屋前,绕过巴因冬大路,进入停车场,发现乔治娜和尤连已经在
砾石车道上等着他们了。开始他们几乎未注意到乔治娜,因为她被自己的儿子衬得
无足轻重了。乔治停车的时候,海伦的下颌因惊讶而张开了。安只是瞪了一眼。乔
治自己想:“是尤连?对,当然是。他在干什么正经事?”
    安从车里出来,最后说(与乔治的想法一致):“啊,尤连!才几年工夫就长
这么高了!”他比她高几英寸;短暂地抱了抱她,然后转向从后座出来、伸展胳膊
的海伦。
    “长个儿的可不止我一人。”他说。声音中带有海伦上次听到的深沉,而且已
经很自然了。他伸出手抱着她,同时用深不可测的眼睛盯着她。
    “他像魔鬼一样潇洒。”她想。也许“潇洒”这个词用得不对。对,有魅力—
—潇洒得有点不太自然。他的颌又长又直,颚不太像灯笼,眉毛高耸,鼻子又直又
扁,这一切加上眼睛构成一张脸,安在任何其他人的肩上都会格格不入。不过与尤
连的声音和思想相结合,能产生毁灭性的结果。他的样子有点异国情调。黑发往后
自然飘逸,后颈的头发像马鬃一样,使他看起来比她记忆中的尤连更像一匹狼。对
——像狼!他像一棵大树一样不断长高。
    “你还是很苗条。”无意中她总算找到了一个话题,“乔治娜阿姨给你吃什么
了?”
    他微笑着转向乔治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乔治,旅途愉快吗?我们有点担
心——这里的道路夏天十分拥挤。”
    “乔治!”乔治在内心呻吟,“就像对他的妈妈一样直呼我的名字,嗯?不过,
与尤连说话总比不被人理睬好。”
    “一路开车顺利。”乔治生硬地笑着,同时随便审视了尤连。尤连比他高三英
寸。算上头发,尤连显得更高了。才十七岁,已经是大人了。主要是骨架大。他要
是再重一英石,就像谷仓门了!他握手也像铁一样坚硬。尽管手指很长,可是手腕
一点也不耷拉。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3
乔治突然强烈意识到自己日益稀疏的头发、小小的肚子和有点笨重的外表。
“可是至少我能出去见太阳!”他想。尤连的苍白脸色一直未变;即使在这里,他
也像这座老宅的部分阴影一样,老呆在阴蔽的地方。
    如果说过去两年使尤连长大了,对他的母亲却不是那么善良。
    “乔治娜!”安同时转向表妹,抱着她。在拥抱中,她感觉表妹多么虚弱,浑
身颤栗。十八年前丧夫这件事情仍然在影响她。“你……你看上去气色真好!”
    “骗子!”乔治情不自禁地想,“真好?她的样子像个越走越慢、快要停下来
的钟表!”
    对——乔治娜像个自动装置,说话和行动都像有程序控制一样。“安、乔治。
海伦,又见到你们真高兴。真高兴你们接受了尤连的邀请。请进!请进!你们肯定
能猜到我们准备了什么东西。自然是奶油茶点!”
    她像空气一样轻飘飘地在前面引着大家走进屋去。尤连在门口停下来,转身说:
“请进。放松点。随便进,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说话的方式有点拘谨,让人
觉得他的欢迎有点奇怪。走在最后的乔治走过他身边时,尤连又说:“我能替你把
行李拿进来吗?”
    “噢,谢谢,”乔治说,“在这里,我来帮你一下。”
    “不必,”尤连微笑着说,“给我钥匙就行了。”他打开汽车行李箱,拿出他
们的箱子,就像它们是空的,什么重量也没有一样。他不是装出来的,这一点乔治
看得出来。尤连很强壮……
    乔治跟着他进了屋,觉得房里只是一个无用的遮阴蔽凉处;他驻足倾听门厅一
侧的凹处开着的衣帽间传来的低嚎。里面黑色的橡木大衣架后的最深处有一个极黑
的东西在活动,用黄眼睛瞪着他。乔治更出神地看着,说:“什么在——?”里面
传出更大的嚎叫声。
    尤连到了走廊中间,向梯子走去,转身往后看。“哦,别怕它,乔治。我向你
保证,别看它叫得凶,绝对不咬人。”然后厉声命令道:“出来,孩子,到光明的
地方让我们瞅瞅。”
    一只快长大的阿尔萨斯黑狗(这个魔鬼似的东西真是尤连的小狗吗?)悄悄溜
了出来,走过乔治身边时,对他龇牙咧嘴。直接朝尤连走去,站着等他。乔治注意
到它不摇尾巴。
    “没问题,老朋友,”尤连咕哝,“你本身是个稀罕物。”听了这话,样子邪
恶的狗向屋内走去。
    “天哪!”乔治说,“它受过良好训练,谢天谢地。叫什么名字?”
    “弗拉德,”尤连马上回答,然后拿着箱子等东西走了。“我觉得这是个罗马
尼亚名字,意思是‘王子’什么的。过去是这个意思……”
    第二天和第三天尤连都没怎么露脸儿。这个事实并未太让乔治不安;如果说乔
治有什么感觉的话,那就是轻松。安觉得尤连不在家里很奇怪;海伦觉得他在回避
自己,对此感到不快,可是没有表现出来。一天早晨,安和乔治娜在一起,为了找
个话题,就问乔治娜:“他整天在独自干什么?”
    乔治娜的眼睛总显得无精打采,但只有一提尤连,就会有一种因惊讶乃至震惊
而产生的明亮。安这时提到了他——不用说,乔治娜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神情。
    “噢,他有自己的兴趣……”她马上转换话题,蹦出这些话,“我们在想如何
把旧马厩拆了。地下有许多大窖;我祖先使用的老客的酒窖;尤连觉得马厩总有一
天会从上面塌到下面的老窖里去。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拆了,可以把石头卖了。石
头不错,可以卖个好价钱。”
    “地窖?我不知道。你说尤连到地客去了?”
    “去查看它们的情况,”(话又从她嘴里断断续续地蹦出来。)‘他担心维修……
可能使……塌掉,使整个房子处于危险之中……只有像隧道一样的旧走廊和走廊上
面开的地窖口。全是些硝石、蜘蛛、发腐的老酒架……没有一样是让人感兴趣的。”
    安看到她突然狂热起来,就站起来,走到她身旁,把一只手搭在她虚弱的肩膀
上。年纪更长的乔治娜好像被人掴了一耳光一样,淬然甩开了安的手,走了。她的
眼睛突然盯着不动。“安,”她有点发抖地低声说,“别再问地下的那个地方。千
万别到那里去!那里不……不安全……”
    雷克一家是八月第三个星期四从伦敦到这里来的。天气炎热,而且丝毫没有缓
解的迹象。星期一,安和海伦驾车到几英里以外的巴因冬为自己买遮阳草帽。乔治
娜在午睡;尤连不见人影。
    乔治记起安提过房子下面的地窖:根据乔治娜的说法,它们是酒窖。他无事可
干,就走到屋外,绕过屋前走到后面,正好碰上用老石头建的一个棚子。以前就对
它注意过,早就觉得这一定是个废弃的户外旧厕所,现在已经不像厕所了。有一个
倾斜的瓦屋顶,在与房子相反的方向开了一扇门。灌木丛生,无人料理。腐烂的铰
链上的门在下陷,乔治想方设法把门拽开了。挤了进去,马上明白这一定是去所谓
地窖的入口。一个十分适于滚圆筒的斜面两边的狭窄石级陡峭下行,任何旧酒店院
子里都可以找到这种地下藏酒的地方。他小心地沿着台阶向底下的门走去,开始把
它吱嘎推开。
    弗拉德就在里面!
    乔治推门时,它的吻就探出了三英尺。瞬间之前是狗的狂叫。嗥叫和拱动是乔
治得到的唯一警告。他被吓呆了,幸好及时把手抽回来。阿尔萨斯狗的牙齿直扑他
的手所放的门楣上,撕下许多长木条。乔治的心“怦怦”地跳,靠在门上,把门关
上,看到了狗充满仇恨的双眼。
    首先,弗拉德为何在这里?乔治只能推测,尤连在来客时,就把它关在这里,
不让它出来捣乱。这真是聪明的一招,因为一看就知道弗拉德叫得不凶,可咬人厉
害!可能尤连就跟它呆在下面。好,他们两个完全可以互不理睬……
    乔治非常惊愕,于是离开此处,沿着大路走了半英里,来到十字路口的一家酒
店。一路上被田地、小径、鸟语和篱笆上通常十分悦耳的昆虫鸣叫所包围,于是勇
气慢慢恢复了。太阳炎热;到达目的地之前,已经很想喝点饮料了。
    古老的酒店以茅草为顶,到处是橡木梁和黄铜马饰。一座祖父钟在轻轻地滴答
滴答地响;一只巨大的白猫悬挂在椅子上;弗拉德之外,乔治对猫完全能够忍受。
他要了一罐啤酒,坐在吧凳上喝。
    酒吧里还有其他人:一对时髦的年青人坐在远离乔治的小格窗附近角落的一张
桌旁;乔治刚才看到的停在院子里的小跑车一定是他们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些当地
少年在玩多米诺牌;两个守旧的人在附近的桌旁饮酒畅谈。正是后面这俩人的低沉
咕哝声吸引了他。乔治品着冰凉的贮存啤酒,酒吧侍者去忙别的事情以后,他觉得
自己听到了“哈克利”(哈克利庄园是乔治娜的房屋)这个词,于是竖起耳朵继续
听。
    “噢,啊?那里有个家伙,嘿?听人说是个让人好笑的家伙。”
    “当然一点证据也没有,但有人见过她跟他在一起,这就够了。她顺着布里克
斯汉姆道路直走莎克汉姆角。真可怕!”
    “他们说的明显是当地的一个悲剧,”乔治想。这个角是伸向海中的峭壁岬地。
他望着二位低语者,点了点头,对方也向他点了点头。他继续喝酒。虽然他能听到
他们的谈话,他们还是继续讲。其中那个瘦削而苍白的在听,那个红润而肥胖的在
讲。
    现在他继续讲:“当然怀孕了。”
    “怀孕了,是吗?”瘦削的那个急促地问,“你觉得孩子是他的?”
    “我什么也不觉得,”刚才讲故事的人否认,“我说过,没有证据。而且她是
个怪人。不过大年青了。有点可怜。”
    “是可怜,”瘦削的那位表示同意,“不过她像那样一跳……你认为她为什么
那么做?我是说,现在不结婚就生孩子算不了什么!”
    乔治从眼角看到他们靠得更近了,声音更低了;他极力想听清他们的话:
    “我认为,”肥胖的那位说,“大自然告诉她这么做不对。你知道母羊没到交
配期怎么生出羊羔的?一回事,可怜的老弟。”
    “你说那么做不对?那他们给她剖腹了?”
    “啊,他们居然那么干!她知道潮退了,自己不是在水里走,而是向石头冲去!
她敢肯定。这话就咱俩知道,不可外传,你知道我女儿玛丽在医院。她说他们把她
弄进医院的时候,样子像死羊肉。他们听了听她肚子里的动静,发现里面还有东西
在踢打……!”
    听者停了一会儿,问道:“是孩子在踢打?”
    “还能是什么,傻老头!他们把她的肚子打开了。非常可怕——只有几个人知
道,这个就说到这里。然后,医生看了一眼,在里面放了根针。这个孩子就这样完
了。然后进了塑料袋,又进了医院焚化炉。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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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胎,”瘦削的那位点头,“我听说过这样的事。”
    “嗯。这个孩子不像别的畸形孩子一样……几乎一点也不畸形!”脸色红润的
那位说,“是我女儿玛丽编的吗?好像是她体内的一个什么大肿瘤。一个可怕的肉
块,纤维状的。据推测已经长成婴儿了,因为已经有胎盘和羊膜了。不过肯定死了!
我女儿玛丽说那个婴儿眼睛长得不是地方,还长了牙齿;光落在上面的时候,它就
显出非常恐惧的样子!”
    乔治最后咕嘟一口喝完了啤酒。酒店的门被猛地推开了,进来了一群年青人。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在一个隐蔽的四处找到一个自动唱机;摇滚音乐四处弥漫。
酒吧侍者回来了,尽最大力气拖了几品脱酒来。
    乔治离开酒吧,沿着大道往回走。走到半路上时,安开着他的车停下了。安大
喊:“坐到后座上去。”
    她戴着一个宽边黑草帽,与她的夏装形成完美对照。坐在她身旁的海伦戴一个
黄圈帽。“怎么样?”乔治扑通倒在后座上,砰地关上车门,把安逗笑了。母女俩
侧首卖俏,炫耀她们的帽子。“像几个乡下姑娘坐车兜风,嗯?”
    “在这里,”乔治生气地回答,“等下姑娘需要小心自己的行为。”他没解释
自己的意思;而且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以自己在酒店偷听到的故事的口吻提哈克利。
他认为自己只是误解了那些人所说的开始几个词。不管如何,他为这件事弄得一点
也不愉快。
    第二天——星期三的早晨,乔治很晚才起床。安让他在床上吃早餐,他拒绝了,
继续睡觉。十点起床后,躲到一间静室,自己做了一顿毫无味道的早餐。然后在起
居室发现安留的字条:
    亲爱的——
    尤连和海伦出去遛狗(弗拉德)去了。我可能要开车送乔治娜进城,给她买点
东西。我们会回来吃午餐。
    乔治叹息,表示不悦,同时愤怒地嚼着下嘴唇。他原来想今天早晨快速浏览一
下地窖,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尤连本来可以带他去那里。剩下的时间呢,他原计
划开车送女孩们去萨尔科姆的海滩;在海边待上一天,也许会使乔治娜从目前的处
境中拔出来。腥咸的空气对一直有点虚弱的海伦也有好处。这就像安和她一出伦敦,
在车上异常高兴一样!
    对了——下午也许仍然有去海滩的时间。可是今天早晨怎么办?也许可以去老
巴因冬,去海港?走到那里距离不短,可是他总能在沿路随意停下来喝一杯。然后,
假如疲劳了或是时间来不及,他就乘出租汽车回来。
    乔治就这么办。他戴上双筒镜,眺望码头对岸不太远的布里克斯汉姆,约十二
点半时坐出租车回到哈克利,在门口下车时向司机付了费。出去远足,加上一杯冰
啤酒,使他感到十分惬意;好像他算好了整个远足完成以后,正好可以赶上午餐。
    弯曲的砾石小径靠近矮林——这里一排桦树。山毛榉和梢木密密麻麻,一棵大
雪松耸立在不远处;他顺着这条车道漫步,走过自己的车旁——车前门还开着,钥
匙还在点火器里未拨。乔治盯着车,有点惊讶;悠闲地绕了一圈,向四周张望。
    矮林中间蜿蜒着铺了不规则石板的一条小径;四周是一度很精美的白色三棒栅
栏——美得就像童话书里的树林一样。栅栏已经倾斜,白色差不多已经褪去,两边
长满了杂草。乔治往那个方向看了看,不见一个人。只见深草、刺藤、栅栏柱顶和
树木。还有……也许是什么又大又黑的东西在林下植物中悄悄移动?是弗拉德?
    很可能是安、海伦、乔治娜和尤连都在矮林里漫步;当然是在树冠下树叶茂盛
清凉的地方。如果只有尤连和那只狗在其中,或那只讨厌的狗独自……
    乔治突然觉得很害怕尤连和狗。对,是害怕他们。尤连不同于他所认识的其他
任何人,而弗拉德不同于其他任何狗。他们两个都有点不正常。在这寂静而炎热的
夏日中午,乔治发颤了。
    然后镇定了。被吓住了?害怕一个古怪奇异的少年和刚长到八成的狗?荒唐!
    他大喊一声“喂”——没有回答。
    他被激怒了,刚才的愉快心情很快消失了,匆忙往屋里跑。推门进去……没人!
穿过老地方,“砰”地关上门,最后爬上楼梯,向他和安的卧室走去。其他人到底
上哪里去了?安为什么把他的车那样停在那里?他得他妈的独自一人过一整天?
    透过卧室的窗户,他可以看到从屋前院子到大门边的大部分。谷仓和拥挤的马
厩挡住了他看矮林的视线,可是——
    乔治的注意力突然定格于围绕矮林的栅栏这边的深草中透出的色斑,被吸引住
了。挪了一点地儿,尽量看到老谷仓突出的山墙以外的地方。无法聚焦。然后记起
还挂在脖子上的双筒镜了,赶紧对着眼睛调节焦距。
    山墙仍然挡着他的视线;他的观察范围也不对。色斑还在——难道是一件衣服?
——可是映衬出来的是不断跳动的粉红的肉色调。乔治用邪恶而不耐烦的双手,最
后调对了观察范围,使画面拉近了。对,映出夏日色斑的是一件衣服。肉色调是—
—肉!裸露的肉体。
    乔治扫视着这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草地里。他看不见海伦的脸,
因为她脸朝下、背朝上站着,尤连带着狂怒和激情趴在她身上,双手抓着她的腰部。
乔治开始发抖,但无法制止他们。海伦一定是自愿的。他说过她已经长大,可是天
哪!那也得有分寸。
    她一丝不挂地趴在草里,仿佛乔治当初刚出生时一丝不挂的女婴;草帽和衣服
都抛在一旁,她粉红的肉体正对着这个……这个污秽的人!假如乔治以前怕尤连,
这下他不仅不怕他,而且开始恨他了。那个奇怪的私生子如果被乔治消灭掉,样子
会显得更奇怪。
    他扯下脖子上的双筒镜,扔到床上,向门口走去——肌肉绷得紧紧的。乔治惊
讶了。他又看到了什么东西;一样令人恐怖的东西在他内心烧灼。他又伸出已十分
麻木的手拿起双筒镜,继续注视深草中的那一对。尤连完了事,瘫睡在性伙伴身旁。
乔治让镜头从他们身上滑过,对准草帽和凌乱的衣服。
    草帽镶着黑色宽边。那是安的帽子。然后,他发现衣服也是安的。
    双筒镜从乔治的手指上滑落。他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沉沉地扑倒在床上—
—这是他和安的床。安一定是自愿的……这些词老在他眩晕的头脑里重现。他无法
相信目睹的一切,但又不得不相信。她一定是自愿的。
    他说不清自己坐在那里发了多久的呆:五分钟?最后终于自拔了。然后摇摇身
子,知道自己必须干什么了。从尤连学校传出来的一切故事,一定是真的。这个下
流胚是个性变态者!可是安呢,安是什么?
    可能是她喝醉了酒?或被人下了麻醉药?准是这样!尤连一定给她吃了什么东
西。
    乔治站起来了,冷静如冰;血液沸腾,头脑成了一片白色的雪地,下一步要走
的路已经在上面明确勾勒出来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觉得神和魔的力量都在内心
流动。要把那头淫猪黑色无神的眼睛抠出来,还要吃掉他腐烂的心!
    他趔趔趄趄走下楼梯,像醉汉似的跌跌撞撞穿过空荡荡的房间,杀气腾腾地走
向矮林。在刚才发现安的帽子和衣服的地方又找到了它们。不过不见安,也不见尤
连。血液在乔治的太阳穴汩汩流动;仇恨像酸一样腐蚀他的头脑,撕去他的每一层
理性。他仍在低矮的刺藤中趔趄爬行,向砾石车道走去,对着房子瞪大眼睛,表示
仇恨。然后有样东西吸引他往后看。弗拉德就站在他身后的大门边观察,然后不知
畏惧地往前冲。
    乔治恢复了理性,开始恨尤连了;如果能办到,就把尤连杀掉,可是他仍然怕
狗。狗,尤其是这头狗的身上总有让人害怕的独特东西。他冲着房子的方向往回跑,
绕过一排丛林时,看到尤连正骑在屋后对着地窖入口的灌木丛上。
    “尤连!”乔治想大喊,可是发出的声音却低而急促,就不再喊了。干吗警告
那个卑鄙的性变态小子?弗拉德在他身后加速,开始跳跃着往前跑。
    到了屋的拐角,乔治停下来拼命呼吸空气。此时他处境不佳。然后他看到一把
生锈的老鹤嘴锄靠在墙上,就抓了过来。从肩上往后瞧,看到弗拉德在后面追赶,
极为恐惧,于是加大了步幅。乔治迅速闯进通向地窖的低矮灌木丛里。尤连站在开
着的门边。他听到乔治走来,转身惊讶地看着他。
    “啊,乔治!”他病态似的笑了笑。“我在想你可能想看看地窖?”然后看到
了乔治的表情和他神经紧张的手中的鹤嘴锄。
    “地窖?”乔治因为仇恨而几乎完全昏乱了,噎住了。“对,我他妈的去!”
他挥舞着镐似的武器。尤连举起手臂护着脸跑了。沉重的锄头上锐利、锈蚀的锋口
扎入尤连右肩背后,穿透肩胛骨的下部,连锄柄也扎入了他的体内。
    尤连往前一倒,从中间的斜面摔下;鹤嘴锄还插在他的身上。倒下去时“啊!
啊!”两声——完全不是尖叫,而更像是惊讶乃至震惊的表情。乔治张开嘴唇,伸
出手臂,紧跟在后面。他追赶尤连;弗拉德追赶他。
    尤连俯卧在地窖打开的门旁的梯级下面,痛苦地呻吟,艰难地往前移动。乔治
在他的背部中间一英寸下面,“砰”地打了一下,拔出鹤嘴锄。“啊!啊!”尤连
又发出奇特的叹息声。乔治举起鹤嘴锄时,听到弗拉德紧跟在后面嚎叫。
    他转身挥舞致命的鹤嘴锄,划了一个弧,直接砸在狗头的一侧,正在跑动的狗
只得停下,蜷缩在水泥地上,像人一样呻吟。乔治喘着粗气,又举起武器——可是
狗已经失去知觉了。它的两侧还在上下起伏,可是已经吐出像布一样的舌头,不动
弹了。
    现在只剩下尤连了。
    乔治转过身来,看到尤连跌跌撞撞地走进地窖未知的黑暗之中。难以相信!虽
然受了伤,那个下流胚仍在往前走。乔治跟在后面,以便在黑暗中能看清尤连站立
不稳的身影。地窖很大,有不少房间、凹处和连环走廊,但是乔治仍然不让自己的
猎物脱离眼皮一刻。然后——光出现了!
    乔治透过一个拱形入口窥视有点微光的房间。石块做成的拱形天花板上悬着一
个尘封阴蔽的灯泡。在环绕光亮的黑暗之中,乔治暂时看不见尤连;然后尤连又在
他和光源之间一歪一扭地走着,乔治又追了上去。尤连发现了他,对着灯胡乱地挥
舞手臂,想让它不再发光,但没有击中目标,反而受了伤,弄得灯和影在一起舞动。
    然后,乔治借着那个胡乱旋转的灯看清了屋内的一切。在光暗的闪烁中,他弄
清了自己闯入的这个魔窟的细节。
    光……和一角成堆的木架及蛛网的书架。黑暗……尤连成了蜷缩在房子中央不
确定的黑东西。光出现了——乔治娜挨着一面墙坐在一把旧藤椅里,鼓着空空的眼
睛;嘴和大鼻孔像开口的洞一样宽。黑暗——向附近移了一步。乔治拿起鹤嘴锄自
卫。不理智的光——右边是一个铜足、直径六英尺的大铜瓮;海伦倒在一边的一把
用餐椅上,背对镶着硝石的墙。裸体的安同样倒在另一边的一个椅子上。她们的上
臂悬垂在椅子上,屋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移动,冒出缕缕苍白的东西。闪烁
的黑暗中传来尤连的笑声,这是已经扭曲到无可避免程度的人所发出的病态笑声—
—然后光又出现了,可以看到乔治在盯着大瓮,或者说得更确切点,他在盯着几个
女人。这幅图画无可抹灭地嵌入了他的头脑中。
    海伦的衣服沿着前胸裂开了,又合上了。这个懒洋洋地坐在那儿的女孩好像一
个荡妇一样分开大腿,亮出一切;安也一样;俩人都做出极为可怕的鬼脸,有时喜
形于色,有时又极为恐惧。她们把手臂放在瓮中,无名的黏性物质从她们手臂爬到
肩上,借它的无名源头搏动。
    慈悲的黑暗——乔治摇摆不定的头脑在思考:天哪!它在吸食她们,也在喂养
她们!尤连近在咫尺,刺耳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到;灯开始剧烈摆动,光又出现了。
鹤嘴锄被尤连从乔治无感觉的手中抢走了,扔到一旁。最后直面他要杀的人时,发
现他根本不是人,而是自己最糟糕的噩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橡皮手指像钢一样抓住他的肩膀,毫不费力地将无法抵抗的他推向瓮边。“乔
治,”噩梦里才有的那个东西几乎平淡地笑着说,“我想让你见见……”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4
第六章

    阿勒克·凯尔双手抓着桌沿,关节发白。“天哪,哈里!”他大声叫喊,惊讶
地盯着基奥的幽灵——几束柔光穿过百叶窗射了进来。“我们还未开始,你就想把
我吓得失魂落魄?”
    “我在根据自己了解的情况进行讲述。你要我这么做的,是不是?”基奥并不
后悔。“记住,阿勒克,你得到的全是二手资料。我从死者那里直接得来的资料完
全可靠。相信我,我已经为你稀释了。”
    凯尔吸了一口气,摇摇头,镇定下来了。然后明白了基奥说的东西。“你从死
者们那里获得信息?我突然觉得你指的‘他们’除了西伯·费伦茨和乔治·雷克以
外,还有其他的。”
    “对,我还和波洛克牧师交谈过。你是指给尤连施洗的那位?”
    “噢,”凯尔擦了擦额头,“我现在明白了。当然。”
    “阿勒克!”基奥柔和的声音此时更尖了,“我们得快点。哈里要开始行动了。
三百五十英里以外的哈特尔普尔的真实小孩和它的缥缈形象两者在基奥的上腹部上
面和内部有气无力地蠕动;形象从胎位处缓缓伸展,婴儿小嘴裂开一个豁口。基奥
的形象开始像烟——夏日路上的热蒸汽一样摆动。”
    “在你离开之前!”基奥已经绝望了,“我从哪里开始?”
    一个刚醒的婴儿微弱但很清楚的哭泣给了他回答。基奥的眼睛睁大了,试图朝
凯尔的方向往前迈一步。蓝色的微光像出了问题的电视图像一样分解了。过了一会
儿,它像电发出的蓝光束一样突变成一个竖条,然后缩为与眼睛齐平的炫国蓝光点,
——最后消失了。
    可是这个婴儿好像从百万英里以外来到凯尔身边:“与克拉科维奇联系。把你
知道的告诉他。只讲部分情况。你需要他的帮助。”
    “俄国人?可是哈里……”
    “再见,阿勒克。我会……回到……你这里来。”
    房间里只剩下寂静和一点空荡。中央供暖停止时,发出巨大的滴答声。
    凯尔在那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出了点汗,不断作深呼吸。然后他注意到桌上
交流器的灯闪了,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几乎是胆怯地敲办公室的门。“阿勒克?”
外面有个声音问。这是卡尔·昆特的声音。“它……它已经走了。我觉得你知道了。
你们在里面还好吗?”
    凯尔做了一次深呼吸,摁了一下命令按钮。“已经完了,”他告诉大气不敢出、
正等着他的部下,“你们最好都进来见我。白天我们将其消灭前,还有时间进行小
组活动。有些事情你们想知道,有些事情我们得谈论谈论。”他松开按钮,自言自
语道:“我确实是指‘事情’。”
    俄国人立即作出的反应比凯尔想象得更快。他不知道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不
久就要有关问题的所有答案了,即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承诺的一年时间只剩四个
月了。
    间谍组织的这两位首脑约定于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在一个中立国的地方会面。
地点是意大利热那亚的一个下等酒吧——弗兰克弗兰西斯,它位于离码头区不到二
百码的市中心,需要穿过复杂曲折的胡同才能到达。
    凯尔和昆特于星期四晚上到达热那亚破旧得令人惊讶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机
场;从英国情报机构来的保护人员(他们以前没见过,将来也不会遇上)已提前十
二小时到达。他们没有在热那亚宾馆预订房间,但毫不费事就在这里弄到了两个相
邻的房间,休息了一会儿以后,吃过饭,然后回到酒吧。酒吧非常安静,几乎没有
任何声音,只有几个意大利人、两个德国商人、一个美国游客和妻子坐在小桌旁或
吧台上喝酒。独坐一旁的根本不是一个意大利人,而是一个俄国克格勃分子,可是
凯尔和昆特无从知道。那个人没有超感觉能力,否则昆特马上就能识别出来。他们
也未发现他在用微型相机给他们拍照。但是俄国人的行踪也并不是完全未被人发觉
——有人见过他进宾馆订房间。
    凯尔和昆特坐在酒吧一角,低声地谈论着明天与克拉科维奇会面的事情。现在
已经开始喝第三杯维克奇亚罗马格纳斯酒了。这时酒吧的电话响了。“是找我的!”
凯尔马上从凳子上直起身来说。他的才能总是像轻微的电击一样让他吃惊。
    酒吧侍者接了电话,然后扫视四周。“先生——”他开始问。
    “是找凯尔的吗?”凯尔伸出手说。
    侍者微笑着点头,把电话递给他。“找凯尔吗?”他对着话筒说。
    “我是布朗,”对方轻声回答,“凯尔先生,不要惊讶或什么的,也不要张望
或悄悄走动。你们酒吧里有一个俄国人。我不描绘他的样子,因为这样一来,你的
行为会有所改变,他也会注意到这一点。我跟伦敦联系上了,把他输入电脑查了一
下。他的眼上戴着东西,但肯定是克格勃,叫多尔基克。是安德罗波夫的高级阵地
特工。我只是觉得你们希望知道这些情况。不应该说这些,对不对?”
    “对,”凯尔说,“不应该。”
    “哈哈!”布朗说,“如果我是你们,明天与他会面时,肯定会给他点颜色看
看。情况还不够好。为了你头脑冷静,如果你碰上什么事(我觉得不可能),注意
多尔基克也是个亡命徒,好吗?”
    “这就让我们放心多了。”凯尔严峻地说,然后把电话递给侍者。
    “有问题?”昆特竖起眉毛。
    “喝完酒以后,我们去房间谈论,”凯尔说,“行动自然点。我觉得我们被人
详细拍照了。”他强作微笑,一口咽下白兰地,站了起来。昆特也喝完了酒,站了
起来,二人从容地离开了酒吧,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凯尔在房间里检查是否装有电
子窃听器。这个工作既是对他们的普通五官、又是对他们心智敏感的考验。结果什
么也没发现。
    凯尔告诉昆特酒吧里接到的电话的内容。昆特约三十五岁,特别精瘦结实,头
上未老先秃,说话温柔但总是带有挑衅性,思维敏捷。“这不是个吉兆,”他大声
吼叫,“我觉得我们应该对此有所准备。有人告诉我你们普通秘密特工总是碰到这
种情况。”
    “噢,不对!”凯尔生气了,“这是一次头脑、而不是肌肉的较量。”
    “你知道哪一个是俄国人吗?”昆特很实际,“我觉得自己能记住所有那些人
的脸。假如再碰上其中任何一个,我都能认出来。”
    “算了吧,”凯尔说,“布朗不希望我们发生冲突。但是如果我们不顺利,他
肯定不会高兴。”
    “我敢肯定我们被人施了魔法!”昆特说。
    “我有同感。”凯尔回答。
    然后他们检查昆特的房间,看其中是否装有窃听器,结果什么也没找到。这一
天就这么过了。
    凯尔洗了个淋浴就睡了。温度太高,令人感到不舒服,于是他把毯子推到地上。
空气潮湿而沉闷,好像要下雨了。如果来一场暴风雨就好极了。凯尔了解秋天的热
那亚,也知道这里能够出现可以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暴风雨。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5
他让床头灯亮着。两个房间之间立着一扇未锁的门。昆特就睡在隔壁,这时也
许已经睡着了。百叶窗板之外,城里的交通仍然嘈杂。相比之下,伦敦就像坟墓一
样。想着坟墓入睡似乎不太合适。但是……凯尔闭上眼睛;他觉得睡意像女人的手
臂一样柔软,引他入梦;他还觉得——
    ——别的东西又使他不能入睡!
    灯还亮着;灯影在红木做的床头桌上形成一个黄色光圈。现在出现了第二个光
源——竟然是蓝色的!凯尔立即停止睡觉,笔直地坐在床上。当然是哈里·基奥来
了。
    卡尔·昆特只穿着睡裤,通过连接两个房间的门从容不迫地往前走,又突然停
了下来,往回退了一步。“噢,天哪!”他被吓得合不拢嘴。基奥的幽灵——成人、
睡着的小孩子及一切——转身九十度正对着他。
    “别害怕!”基奥说。
    “你能看见他吗?”凯尔还未完全醒过来。
    “天哪,嗯,”昆特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即使不能
看见他,我仍然知道他在这里。”
    “你是个心智敏感者,”基奥说,“这种能力也有作用。”
    凯尔把双腿伸出床外,关了灯。黑暗中的基奥非常精美的霓虹光,显得好看多
了。“卡尔·昆特,”凯尔介绍。他感觉一种从未习惯的奇怪东西在刺扎皮肤。
“这是哈里·基奥。”
    昆特跌跌撞撞地在凯尔床边找了把椅子,“扑”地倒在上面。凯尔已经全醒了,
也已经完全镇定了。他问:“哈里,你来这里干什么?”当时感觉到自己的问话一
定是多么无关大旨、多么空洞与俗气!
    昆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嘲笑幽灵的回答:“我以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利用时间
和西伯·费伦茨交谈——因为我几乎没有可以浪费的宝贵光阴。随着小哈里不睡觉
时间的增加,他越来越强壮,我也越来越无法抵制他。我被包括于、甚至是吸入他
的体内。他的小脑袋中充满了自己的东西,正把我从里面挤出来或压成一团。我很
快就得离开他,然后不知道是否还能融入他人的体内。所以在从西伯那里回来的路
上,我想拜访你。”
    凯尔几乎能感觉到昆特近于歇斯底里的情绪,借着柔和的蓝光警告性地看着昆
特。“你一直在和地下老物交谈?”他重复道,“为什么,哈里?你想从他们口中
得到什么?”
    “他是,或者说曾经是吸血鬼中的一员。死者很少跟他打交道,他是死者中的
弃儿。我如果不算他的一个朋友,至少也是一个他可以与之交谈的人。所以我们进
行交换:我与他交谈,他把我想知道的东西告诉我。不过与西伯·费伦茨打交道不
容易,即使死了,他还是心术不正,他知道自己拖得越久,我回去就越早。他用同
样的手法对付德拉哥萨尼,记得吗?”
    “噢,对,”凯尔点头,“我也记得发生于德拉哥萨尼身上的事。你得小心,
哈里。”
    “西伯死了,阿勒克。”基奥提醒他,“他再也无法伤害他人。可是他留在身
后的东西可能……”
    “他留下了什么?你是指尤连·博德斯库?在我腾出时间对付他之前,我派人
一直在德文监视那个地方。我们了解了他的情况并且评估你向我们提供的一切之后,
就进驻那里。”
    “我并不是确指尤连,虽然他肯定是其中之一。你是指已经派人去干这项工作
了?”基奥似乎吓了一跳,“他们知道自己被派去干这项工作以后要面对什么吗?
他们知道一切底细吗?”
    “他们完全知道底细,也做好了准备。如果可能,下手前我们要更多地了解他
们的情况。你讲的情况,我们仍然知之甚少。”
    “你知道乔治·雷克的情况吗?”
    凯尔感觉头皮刺痛,昆特也是。这次昆特作了回答:“根据你的意思,我们了
解到他已经离开布拉格冬公墓的墓穴。医生给他诊断为心脏病发作,他妻子和博德
斯库参加了他的葬礼。我们了解的就这么多。我们也去了那里,亲自考察了一下,
发现乔治·雷克离开了他应该呆的地方。我们推测他和其他人一道回到了那个宅子。”
    基奥的形象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他现在并未死。这就等于已经向尤
连·博德斯库确切或不确切地表明了他的身份!可是到现在为止,他一定知道自己
是个吸血鬼了。事实上,他不过是半个吸血鬼。另一方面,乔治又是个真人!他已
经死了,所以他体内的东西一定已经完全控制他了。”
    “什么?”凯尔感到茫然,“我不——”
    “听我讲西伯故事的其余部分,”基奥插话道,“看你如何理解。”
    凯尔只能点头表示同意。“我认为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情,哈里。”房间里
更冷了。凯尔给昆特一块毯子,给自己围上另一块。“好,哈里,”他说,“一切
听你的……”
    “西伯记得见过的最后一件事情是费伦茨野兽般的动物脸;费伦茨张开下颌,
好像在笑,嘴里现出一条腥红的叉状舌,样子像一条尖矛似的蛇,奇特而狂热地颤
栗。他记起了这一切;也记起来了他被下了麻醉药的事实。然后他掉进一个无法抵
制的漩涡中,一直沉入黑暗无光的深渊;从那里重新上来的过程缓慢,充满噩梦。”
    他梦见黄眼狼,梦见像魔鬼头一样的读神旗帜——这个魔鬼的叉状舌头,除了
在旗帜上滴了一些血以外,很像费伦茨自己的舌头;梦见建于山中峡谷之上的一座
黑色城堡和一个非人主子。因为他知道自己做过梦,知道自己一定在苏醒。他开始
想:多少是梦,多少是真?
    西伯感觉地下寒冷,四肢痉挛,太阳穴像一个大回响洞里敲响了的锣一样震动。
他感觉手腕上和脚踝上有镣铐,仰卧的背上有冰凉的黏性物质,头顶上不知什么地
方液体下渗,“嘶嘶”经过他的耳朵,溅到他锁骨上。
    他被赤身裸体锁在费伦茨城堡的某个黑色地窖中。现在没有必要问其中多少是
梦。一切都是真的。
    西伯在咆哮声中苏醒过来,想以巨人之力挣脱把他捆绑得无用武之地的铁链,
不顾头脑中的震动、四肢与身体的刺痛,在黑暗之中像一头受伤的牛一样吼叫。
“费伦茨!你这条狗,费伦茨!阴险、丑陋、畸形——”
    瓦拉几亚头领不再叫喊,只是谛听在远处消失的诅咒的回声和其他东西。听到
头上“砰”的关门声回应着他的吼叫,听到不慌不忙的脚步离他越来越近。发冷的
皮肤有刺痛感,鼻孔因狂怒和恐惧而张开;戴着铁链等待。
    几乎一片黑暗;只有硝石斑在墙上发出化学荧光。西伯屏住气息,空荡的脚步
逐渐逼近,闪烁的光亮出现了;从一堵实心石墙建成的拱形石头门廊发出不平衡的
强烈黄光。西伯屏神注视,光越来越强,脚步声越来越大,牢房中更多的阴影被反
射。
    然后突然从拱门进来一盏光明四射的灯,接着费伦茨自己也弓着腰进来了,以
防碰着拱顶石。在灯后,他的眼睛在脸的阴影中像两团红火。他高举灯光,对着所
见到的一切冷峻点头。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5
西伯原来认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但此时发现又不是。在强烈的黄光中,他发现
周围还有人。死的还是活的……?至少其中一个好像是活的。
    费伦茨的灯发出强光,照亮了整个地牢,使得西伯眯起了眼睛。对,周围有三
个囚犯,而且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都不难猜出他们的身份。至于城堡主人如何以
及为何把他们带到这里来,谁也难以猜中。他们当然是西伯的瓦拉几亚伙伴以及斯
兹加尼老人阿弗斯。三人之中,似乎只有粗短的瓦拉几亚人还活着:他只剩胸部和
手臂了;蜷缩在地上,石板搬开了,现出下面的黑土。他的身体似乎受到了严重破
坏,但他的桶状胸仍然有规律地起伏,一只手臂有点抽搐。
    “幸运,”费伦茨以极深沉的语调说,“或不幸运取决于各人如何看。他还活
着的时候,孩子们把我带到他身边。”
    西伯摔打链条。“是吗?老兄,他现在还活着!你看不到他在动吗?看,他在
呼吸!”
    “噢,对!”费伦茨悄悄地间接地走向西伯,“血液在他的静脉里涌动,头脑
在他破碎的脑袋里思考,想着恐怖的主意——不过,我告诉你,他又活了,他未真
死,他还未死!”他好像对某个下流笑话报以一笑一样。
    “活着,未死?二者有区别吗?”西伯邪恶地猛拉链条。他多想把链条绕在对
方的脖子上,不断勒压,直到他的眼睛突出来为止。
    “差别在于不朽。”折磨他的费伦茨的脸靠得更近了。“如果活着,就意味着
曾经死过;如果未死,除非自毁或发生事故,否则就意味着‘永生’。瓦拉几亚人
西伯,想永生吗?生命多么甜美?你相信生命也有厌烦的一天吗?当然不相信。因
为你不了解数世纪以来的无聊。女人?我的女人多么好!食物?”他的声音中透出
狡猾。“啊!都是些你做梦也不会想到的食物。过去一百,不,二百年来,这些东
西一直令我生厌。”
    “活得不耐烦了,是吗?”西伯咬牙切齿,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想把链条的U形
钉从壁石中猛拧下来,却无济于事。“只要把我放了,我就能了结你的——呸!—
—厌烦情绪。”
    费伦茨像一只吠犬一样发笑。“你能?你来这里已经了结了我对生命的厌烦,
孩子。你知道,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到。厌烦生命?对,我厌烦过。
你是治愈我厌烦之病的良药,不过这剂良药要按我的方式服用。你会杀了我,是不
是?你真是这么想吗?我要参加斗争,但不是和你斗。什么?我要和自己的儿子斗
争?永远不!不,我要去战斗和屠杀,方式不同于我的任何前人!我要像二十个男
人一样纵欲和爱恋,谁也不许对我说‘不’!我要长此以往行为超常,直到世界末
日,以让我的名字永存,或从人类历史上永远抹掉!像我这样一个注定永生的人,
有着这样的热情,还能干别的什么呢?”
    “你说的话像谜语,”西伯对着地上吐唾沫,“你是个疯子,因为在这里只能
以狼为伴的孤独生活而疯狂。我不明白自己也是疯子的弗拉基米尔会怕你。但我能
明白为何他要你死。你……令人憎恶!你是人类的暇疵。丑陋、叉舌、疯狂;死亡
或是囚禁于自然人类不必照看你的地方,它们是你最好的选择。”
    费伦茨似乎惊讶于西伯的凶猛,后退了一点。他把灯挂在托架上,坐在石凳上。
“你是说自然人类?你跟我说自然?但自然中的东西不止于眼睛所能看到的,孩子!
确是不止。你认为我不自然,对不对?可以肯定吸血鬼是罕见的一族。黑牙族也不
多见。唉,我三百年来都未见过一只山猞猁的牙齿像镰刀!也许已经没有猞猁了。
也许人类已经将它们赶尽杀绝了。不错,也许有一天吸血鬼也会灭绝。如果有这么
一天,相信我,不是法瑟·费伦茨的过错,也不是你的过错。”
    “又是谜语——毫无意义的演讲——疯狂!”西伯脱口而出。他知道自己孤独
无助。如果这位魔鬼要他死,他就死定了。跟一个疯子讲道理是没有用的。疯子的
道理何在?不如当面羞辱他、激怒他,与他了结。呆在这里发腐,看着蛆在同伴的
肉上爬行,是不会感到舒服的。
    “你说完了吗?”费伦茨以最深沉的声音问,“最好现在把你一切伤人的话都
骂出来,因为我有许多话要告诉你,有许多东西要给你看,还有伟大的知识与更伟
大的技巧要传播给你。你知道我厌烦这个地方,但是它需要一个人看守。我出去闯
荡时,这儿应该有个跟我一样强壮的人呆在这里替我看守。这是我的地方、我的山
脉和我的土地。将来某一天我可能想回来。那时,这儿应该有个像我费伦茨一样的
人在。因此我称你为我的儿子。瓦拉几亚人西伯,此时此地我收养你。从此你就是
西伯·费伦茨。我把自己的姓和旗帜——魔鬼的头都赐给你!我知道你还无法企及
这些荣耀,而且力量还不及我。我要把它赐给你!我要赐给你最伟大的荣耀——庄
严的秘密。你成了吸血鬼以后,就——”
    “你的姓?”西伯吼叫,“我不要你的姓!我对你的姓嗤之以鼻!”他拼命摇
头,“至于你的标志:我有自己的旗帜,也不稀罕你的。”
    “啊?”那个东西站了起来,靠得更近了,“你的标志是什么?”
    “骑在基督龙身上的瓦拉几亚平原的蝙蝠。”西伯回答。
    费伦茨的下颌张开了。“这是极为吉祥的标志。一只蝙蝠?太棒了!骑着基督
龙?那更棒了!再加吉祥标志!让撒旦君临二者。”
    “我不需要你的吐血魔鬼。”西伯绷着脸,摇了摇头。
    费伦茨缓慢地发出邪恶的笑声:“你会需要的,你会需要的。”他大声笑道,
“而且,我会利用你的标志。我外出闯荡世界时,会挥舞魔鬼、蝙蝠和龙三种标志。
看,我是多么抬举你!从此我们扛着相同的旗帜。”
    西伯眯着眼睛。“法瑟·费伦茨,你像猫玩老鼠一样玩弄我。为什么?你称我
为儿子,把你的姓和标志赐给我,却用链条把我锁着悬在这里,让我看着脚旁一个
朋友死了,另一个朋友面临死亡。说,你是个疯子,我是你的下一个牺牲品。难道
不是吗?”
    对方摇了摇他的狼头。“这么不相信我,”他几乎是悲伤地低语道,“等着瞧,
等着瞧。告诉我,你对吸血鬼有什么了解?”
    “一无所知,或者说略知一二。那是个传说,是个神话。它们是一群怪异的人,
躲在偏僻遥远之处,不时扑向农民和小孩,以吓唬他们。这帮人偶尔也很危险,做
夜间吸血的杀人犯和魔鬼,发誓血能给他们增加力量。俄国农民称他们为‘维斯茨’,
保加利亚人称他们为‘欧布尔’,而希腊人称他们为‘维里科拉克斯’。上述名字
都是神智迷幻的人的自称。但有一点是所有语言共同的,那就是他们都是骗子和疯
子!”
    “你不相信?你观察过我,见过我指挥的那些狼,以及我给弗拉基米尔和他的
牧师们内心造成的恐惧。可是你不相信。”
    “我已经说过,现在再说一遍,”西伯最后又沮丧地猛拉链条,“我杀过的人
都死了!是的,我不相信。”
    费伦茨用火辣辣的眼睛盯着他的囚犯。“这是我们之间的区别,”他说,“我
杀过的人,如果我喜欢以某种方式杀害他们,就不会死。他们从此变成不死物……”
他站起来,又走近了点。上嘴唇缩到一边,露出针一样锋利的倒钩毒牙。西伯扭过
头去,避开对方像毒液一样的气息。瓦拉几亚人突然觉得虚弱,饥饿和焦渴。
    “我来这里多长时间了?”他问。
    “四天了。”费伦茨开始来回踱步,“四天前的晚上,你从那条狭窄的小道爬
上来。你的朋友都倒霉了,记得吗?我给你东西吃,给你酒喝,可是你感觉我的酒
有点太浓了!然后,你休息时,我的伙伴把我带到那些阵亡的人身边。忠实的阿弗
斯老人死了。你肌肉发达、身体强壮的瓦拉几亚同伴也被尖利的巨石砸死了。我的
孩子们要他们,但是我想把他们用在其他方面,所以让人把他们拖到这里来。”他
用穿着靴子的脚轻碰了一下结实的瓦拉几亚人,“这个人还活着。他当时扑向阿弗
斯!虽然受了一点伤,但还活着。我明白他活不过第二天早晨,但我需要他(即使
只是为了证明一个问题)。所以,像‘神话’和‘传说’中所说的那样,我以他为
食:从他身上吸取血液,又给他一些补偿夺取他的血,又把我的血还给他一点。他
死了。三天三夜过去了,我给他的东西在他身上起作用了。他的骨肉接合了,他也
开始痊愈了。破碎的部分开始修补。他很快就会崛起为吸血鬼的少数精英之一,但
永远臣服于我;他未死。”费伦茨停了下来。
    “疯子!”西伯又开始诅咒,不过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信了。因为费伦茨说起
这些令人做噩梦的东西时非常自如,很明显毫无编造的痕迹。他不可能是自己所宣
称的那种人。——不是,当然不是——但可以肯定,他可能认为自己就是那种人。
    费伦茨即使听到了西伯又诅咒他是疯子,也不理睬或不愿承认这一点。“你说
我不自然,”他说,“这等于说你自己对自然有所了解。我说得对吗?你懂得生命
这个活着并不断生长的东西的‘天性’?”
    “我父亲是农民,”西伯嘟哝,“我见过东西生长。”
    “好!那么你一定知道存在某些原则,而且有时这些原则似乎不合逻辑。现在
让我考考你。这是我的问题:一个人有棵树,树上长着他最喜爱的苹果;可是他怕
树死了。他应该如何繁殖这种树并且保留苹果的滋味?”
    “又是个谜语?”
    “请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6
西伯耸了耸肩。“有两种方法:播种和插枝。播下一粒种子,就会长出一棵树。
如果要保证原汁原味,可以插枝,并培育插条。很明显,插条只不过是原树的继续。”
    “很明显?”费伦茨竖起眉毛,“对你而言也许如此。但对于我和不是农民的
大多数人而言,很明显,种子也能产生地道的味道。种子不过是树卵。当然,你也
说得对:插条能产生地道的味道。从种子长成的树,由树的花粉而非原树孕育!它
的果实又如何能完全相同呢?这对于一个种树人而言‘很明显’。”
    “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西伯比以往更加肯定费伦茨疯了。
    “在吸血鬼的世界里,”城堡主人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自然无需外来干涉和
外来花粉。即使树的繁殖需要配偶,吸血鬼也不需要,我们只要求……有个寄主。”
    “寄主”?西伯感到疑惑。他觉得自己的大腿突然颤动,因为墙壁上的湿气使
得他四肢僵硬和痉挛。
    “告诉我,”法瑟继续说,“你对捕鱼有何了解?”
    “捕鱼?我是个农民的儿子,现在成了战士。我对捕鱼会有什么了解?”
    法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就继续说:“保加利亚和土耳其的渔民到希腊海捕鱼。
他们遭受海星带来的灾害不知有多少年了;海星数量极多,破坏了捕鱼活动,它们
的巨大重量甚至把网都坠破了。渔民们这么对付它:切碎和杀死打捞上来的任何海
星,把它们扔回大海喂鱼。可是奇怪,真正的鱼并不吃海星!更糟糕的是,每一片
海星肉都长成一个完整的新海星!很自然,每年都会出现更多的海星。然后,某位
聪明的渔夫探测真相,开始保存无人想要的捕获海星,把它们弄到岸上烧毁,并把
它们的骨灰撒在橄榄林里。你瞧,海星灾难消退了,鱼又多了起来,榄橄果变得黝
黑多汁。”
    西伯肩上紧张地抽搐,当然是由于被锁链捆绑悬挂拉紧所致。“告诉我,”他
回答道,“海星跟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有关系,到目前还没有关系。但跟吸血鬼有关系……嗨,‘自然’赐
给我们同样的福分!如果敌人被砍掉的每个部分都长出一个新的躯体,你怎能杀掉
它?”法瑟笑着露出牙齿的黄色骨头网孔,“任何个人哪能杀死一个吸血鬼?孩子,
现在明白我那么喜欢你的原因了吧。除了英雄之外,谁会来这儿消灭‘无法被消灭
者’?”
    西伯在自己的记忆之眼里,又听到了基辅的弗拉基米尔王宫一位联系人的话:
“他们用尖桩刺穿吸血鬼的心脏,砍掉他们的头……更好的是,把他们完全弄碎和
烧毁……即使吸血鬼的一小部分也会像水蛙一样在一个不警惕的人体内长成新的完
整个体……!”
    “森林底层,”法瑟病态的思想突然发作,“长着许多藤本植物。它们寻求阳
光,爬上大树去享受清新而自由的空气。过去有些‘傻藤’甚至长得密不透风,把
它们赖以附身的树杀死了,也把它们自己毁了。我肯定你见过这种情况。可是其他
藤本植物仅仅利用它们主人的巨于,分享泥土、空气和阳光,一起度过终生。事实
上,有些藤本植物甚至有益于它们的寄主树木。然后出现了干旱。树木干枯、变黑、
倒下,森林消亡了。可是藤本植物在肥沃的土壤中生长、等待。过了五十年、一百
年,树又长出来了,藤又回来爬树,寻找阳光。哪一个更强大:粗大、树枝强壮的
树木还是纤细、微不足道但很耐心的藤本植物?如果耐心是一种美德,瓦拉几亚人
西伯,现在的吸血鬼像以往任何时代一样都有这种美德……”
    “树木、鱼和藤。”西伯摇头,“胡说,法瑟·费伦茨!”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了,”对方不以为然,“最终……你会明白的。但是你
开始明白之前,首先必须相信我——相信我的身份。”
    “我绝对不会——”西伯刚要往下说,就被打断了。
    “噢,可是你会!”费伦茨发出嘶声——他可怕的舌头在大洞似的嘴里抽动,
“听我说,我选择了自己的卵,而且已经带来了,现在正在发育。每一个吸血鬼一
生都只有一个卵,一颗种子,一个繁殖真正果实的机会——一个将他的善变‘特性’,
植入另一个人的机会。你是我为自己的卵选择的寄主。”
    “你的卵?”西伯皱起鼻子,绷着脸,在链条允许的范围内往后退,“你的种
子?你没治了,法瑟。”
    “啊,”对方卷起嘴唇,张开巨大的鼻孔说,“你才是无可救药的人!”他轻
声说。然后朝阿弗斯老人破碎的尸体走去。然后像拎一捆破烂一样把这个头部僵硬
下垂的吉普赛人直拎在一只手中,放在石墙的神龛里。“我们没有这样的性别区分,”
他透过牢房瞪着西伯说,“只有我们的寄主有性别区分,但是我们能使寄主的性热
情比原来增加一百倍以上!我们没有性欲,只有他们有性欲,而且我们使他们的性
欲成倍增强。我们可以而且确实能将他们的各种热情驱向极端,但是如果人类的肉
和血不能承受这种极端,我们就治愈他们的伤口。长年以后,乃至数世纪以后,人
与吸血鬼长成一体。他们除非受到极端压迫,否则二者不可分离。我过去是人,现
在已经达到这个阶段。你在约一千年后也会达到这个阶段。”
    西伯又一次试图挣脱链条,但仍然无济于事。他拽链条,却无法砸碎或拉紧它
们。每个链条都可以穿过一个拇指!
    “关于吸血鬼,”法瑟继续说,“正如普通世界里同一基本生物有大不相同的
种类一样,如猫头鹰、海鸥、麻雀、狐狸、猎狗和狼等,吸血鬼的状况也各不相同。
例如:我们谈论从苹果树上砍插条。如果你这么想,就容易理解一些。”
    他弯下腰,从碎裂的石板区拖走矮胖的瓦拉几亚人失去知觉的抽搐尸体,还把
阿弗斯老人的尸体抛到黑土地上。然后他撕开老人的破烂衬衫,从他跪着的地方看
着西伯神秘的双眼。“阳光充足吗,孩子?你看得见吗?”
    “我对一个疯子看得够清楚了。”西伯唐突地点点头。
    费伦茨也点了点头,同时发出可怕的笑声,牙质在灯下发光。“那就瞧瞧这个
东西吧!”他嘘了一声。
    他跪在阿弗斯老人蜷曲的躯体旁,把食指伸向这个吉普赛人裸露的胸部;西伯
注视着这一切。法瑟的前臂伸到老人的身体边。此时不管费伦茨干什么,都无把戏
和手法可言。
    法瑟手指均匀、细长,指甲又长又尖。西伯看到伸出来的手指甲肉根变红了,
开始滴血。粉红的指甲像坚果易碎的壳一样裂开了,像一个机关门一样在膨胀和搏
动的手指上松懈和摆动。指甲中露出在皮下痛苦蠕动的蓝色和灰绿的静脉;皮肤擦
破的地方明显地延展了,伸向已死的吉普赛人冰冷的灰肉中。
    搏动的手指已经不是手指了,成了非肉质的假足、活物质构成的悸动之棒或脱
皮僵蛇。才过一会儿它就延长到了原来的两倍。又过了一会儿,它延伸到原来长度
的三倍,颤抖地摆动到距目标——似乎是死者的心脏几英寸之内的地方。西伯鼓起
眼睛、屏住呼吸、张口结舌地注视着这一切。
    在此之前,西伯实在不知害怕为何物,可是从此他知道了。不管瓦拉几亚人西
伯统帅多么小而蹩脚的一支军队,杀害培谢内几人时多么一本正经和毫不留情,这
位完全无所畏惧的人此时开始害怕了。到现在为止,他还从未遇到过自己害怕的任
何生物。打猎时,森林中伤人、甚至杀人的野猪,对他而言不过是头“小猪”罢了。
受到挑战时——任何人只要敢于挑战,西伯都愿意以敌方选择的任何方式进行决斗。
谁都知道西伯的这一做法,所以谁也不向他挑战。在战场上:他在前线指挥,冲锋
在前,而且只有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才能找到他。“害怕”这个词毫无意义。有什
么可害怕的?每次出征时,他都知道这一次可能就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可是
这也未能让他后退。所有的敌人之中,他尤其仇恨侵略者,这样就吞没并压制了恐
惧。自从……起,噢,在他记事以前:从儿童时代起(假如他当过儿童),任何生
物。人或人的任何威胁都未曾让他怯懦。但是法瑟·费伦茨不同于这一切。折磨只
能伤害肢体,最后无非是杀害,但死后即无痛苦。可是费伦茨给人的威胁,似乎是
永远的折磨。片刻以前还是奇怪的幻想和疯子的梦,现在却……西伯未能移开目光,
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时只能脸色苍白地呻吟。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7
“噢,一根插条,”法瑟邪恶地低声说,“植于已经污染并不断腐坏的肉体中
培育。这是吸血鬼最低等的存在形式。如果没有活的寄主;就会一无所成。但是它
会生长、吞食、强壮,然后躲藏起来。当阿弗斯一无所剩时,就会躲在地下等待机
会,像藤等着树的出现一样。割下的海星不会死,而是等待机会长成新的个体,而
我制造的这个东西却等待机会去栖身另一个体!它没有头脑,不会思想,只是一种
最原始的昆虫,但是却能延续无数时代,直到某位不警惕的人和它相遇为止……”
    他令人难以相信的血淋淋的手指颤巍巍地触摸阿弗斯的肉……鳞状白色小根冒
了出来,像泥土里的蠕虫一样滑进吉普赛人的胸部!小块的磨损皮肤往后翻;假足
上长出了自己极小的发光牙齿,开始向尸体里面啃咬。西伯本来要转移目光的,但
仍然未能做到。法瑟的“手指”撕开了什么,发出了柔和的碎裂声,向尸体内迅速
挖掘,然后消失于其中。
    法瑟举起了手;分离出来的器官缩了回去,假肉又融入自己的肉体中。它的癌
样颜色褪了,形状变得更正常了,原来的指甲也脱落了,掉到地上,一个崭新的粉
红色壳开始出现于西伯眼前。
    “噢,我的英雄儿子来此杀我,”法瑟缓慢地站了起来,把手伸向西伯毫无血
色的脸,“你杀得了这个吗?”
    西伯的脸、头和身体都往后撤,想缩进石头里,以避开对方伸出来的手指。可
是法瑟只是笑了笑。“什么?你认为我会……?不,不,不是你,我的儿子。噢,
我肯定自己能够!你会永远臣服于我。这属于吸血鬼的第二种情况,还配不上你。
不,因为我最尊敬你。嗨,你应该拥有我的卵!”
    西伯试图回答,但嗓子像沙漠一样干燥。法瑟又笑了,并且收回了自己充满威
胁的那只手。他转过身,走到石板上矮胖的瓦拉几亚人躺着的地方——他俯卧在一
个布满灰尘的角落“咯咯”地呼吸。“他属于我刚才说的第二种情况,”折磨西伯
的人解释,“我从他身上吸取东西,又给他以回报。我肉体上的肉现在已经进入他
的体内,正在治愈和改变他的身体。他的眼和破碎骨头会自动恢复;他能根据我的
意愿,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他会永远在我手下为奴,听我吩咐,遵守我的每个命令。
你明白,他是个吸血鬼,但又没有吸血鬼的头脑。这种头脑只能由卵孕育;他这种
吸血鬼不是由卵孕育出来的,而只是……一根插条。他很快就会醒来,然后你就明
白了。”
    “明白?”西伯找回了自己尽管有点沙哑的嗓音,“可是我怎能明白呢?我干
吗要明白?你是魔鬼,我只明白这一点!阿弗斯死了,可是你……你居然那么对他!
为什么?他身上现在只剩蛆了。”
    法瑟摇了摇头:“不,他的肉像肥沃的土地——或肥沃的海洋一样。想想海星。”
    “你要在他体内培育另一个……另一个你?”西伯此时已有点语无伦次了。
    “它会把他吞食掉,”法瑟回答,“那可不是另一个我。我有头脑,而它不会
有头脑。阿弗斯的头脑死了,不能成为寄主,明白吗?他只能是食物,不是别的东
西。它长成后,不会像我,而只是像……你刚才看到的那种情景。”他举起自己刚
长成的苍白食指。
    “另外那个人怎么样了?”西伯尽量朝在屋角打呼噜和喘气的那个人点头。
    “我抓住他的时候他还活着,”法瑟说,“他的头脑还活着。我给他的东西目
前在他体内和头脑里生长。噢,他死了,可只是为吸血鬼将来的生命做准备。这种
状况不是生命,而是未死。他不会回到真的生命状态,而只是未死的状态。”
    “疯狂!”西伯抱怨。
    “至于这个——”费伦茨走入牢房里对面阳光照不到的阴蔽之处。西伯的第二
个瓦拉几亚同伴的双腿和一个手臂从黑暗中突了出来,然后法瑟把他浑身都拖到视
线之内。“它会变为刚才那两个人的食物。这要持续到无头脑的那个把自己藏起来,
而另一个开始在这里履行替你为奴的义务为止。”
    “我的仆人?”西伯感到迷惑不解,“在这里?”
    “我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见?”法瑟开始生气了,“二百多年以来,我一直关
心和保护自己,独自和孤寂地呆在一个不断扩展、变化和充满新奇的世界里,我这
么做都是为了自己现在要向后代传递种子;现在要传递给你了。你留在这里保护这
个地方——这些土地,保存费伦茨这个‘传说’。我要外出,走向人间,尽情享受!
战争等着我去取胜,荣誉等着我去获得,历史正在形成。对,妇女们等着我去糟蹋!”
    “你去获得荣誉?”西伯又恢复了刚才的勇气,“我对此表示怀疑。你作为一
个‘独自和孤寂’的生物似乎对世上正在发生的一切知之甚多。”
    法瑟发出最可怕的笑声。“这是吸血鬼的又一个神秘手法,”他轻声而淫荡地
笑了,“这还只是多个神秘手法中的一个。伪装是另一种手法——就是你刚才看到
的我与阿弗斯之间的那种:我把他和我两个人的头脑绑在一起,以便我们能远距离
交谈——我的第三种手法是通灵术。”
    “通灵术!”西伯听说过这种东西。东部蛮族的魔术师能打开死者的肚子,从
冒着蒸汽的内脏里读解生命的秘密。
    “通灵术!”法瑟看着西伯的眼神点头,“哦,我很快就会把这种手法教给你。
它使我能确认把你作为吸血鬼的未来工具这一选择——谁会比你过去的同事更了解
你、你的行为、强处和弱点以及你的游历和奇遇?”他弯下腰,毫不费劲地把那个
瘦削的瓦拉几亚人的尸体翻转成仰卧状。西伯看了尸体的遭遇,发现不是狼群干的,
因为一切完好。
    那个瘦削驼背的瓦拉几亚人在生活中就是个攻击型的人,走路时总是身体未到
下颌先到,不过现在比平时显得更瘦了。他的躯干从腹股沟到颈部都被打开了,现
出松懈和“啪啪”翻动的管道和器官,尤其是心脏悬于一条线上,几乎要掉下来了。
西伯也用剑如此彻底和深入地伤害过他人,这种场面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但是根
据费伦茨自己的理解,这个人已经死了,而他身上的巨大伤口不是用剑戳的……
    西伯颤栗了,目光从肢体受到伤害的尸体上移开,无意中发现了法瑟的手。这
位魔鬼的指甲如刀子一样锋利。更可怕的是(西伯感觉目眩,甚至快要昏厥了),
他的牙齿像凿子一样。
    “为什么?”西伯从唇间吐出一声低语。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7
“我给你讲过原因。”法瑟开始不耐烦了,“我想了解你的情况。他活着时是
你的朋友。他的血液里、肺里和心脏里等处你无所不在。他死后也会忠于你,因为
他不会轻易泄密。看他的内脏多么松散。看我如何玩弄他的内脏,从他身上榨出秘
密。”
    西伯的双腿失去了全部力量,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一样倒在链条上。
“如果要我死,现在就杀了我吧。”他喘着气说,“然后了结这一切。”
    法瑟走得更近了,站在离西伯还不到一臂远的地方。“第一种生存状态,即吸
血鬼的主要状况,并不要求死亡。你可以想象自己快死了,首先种子发出小根,进
入你的大脑,沿着你脊柱的脊髓摸索,但你不会死。此后……”他耸耸肩,“转变
可能缓慢而痛苦,或迅如闪电,谁也说不准。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它一定会发生。”
    西伯静脉里的血液最后一次往上涌。他仍然可以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死去。
“那么,如果你不让我干净地死去,我就自寻一次干净的死!”他咬牙切齿,猛拧
手铐,直到鲜血从手腕上大量溢出才住手;在铁链上磕碰,使伤口更深。法瑟一连
串拉长的“嘘声”让他止住了。他停止了自己可怕的自残行为,看着邪恶而可怕的
费伦茨。
    费伦茨本来可怕的脸变得更让人可怕了;面部在受感情折磨的情况下几乎蠕动
了。他离西伯很近,几乎可以闻到鼻息。长长的颚张开了,一条殷红的蛇在他嘴里
已变成短剑的牙齿后面的黑洞中闪动。“你敢向我展示你青春的生命热血?”他的
喉咙突然痉挛抽搐;西伯认为他快患病了,可是实际上他没病。相反,他抓住自己
的喉咙,像哽噎了一样发出“汩汩”声,打了个趔趄。镇定以后,他说:“啊!西
伯!不管你是否准备好了,现在你已经招来无法逆转的东西了。我的时刻,也是你
的片刻,即卵——种子的时刻到了。看!看!”
    他张开巨颚,嘴里现出一个大洞,闪烁的叉状舌头像一个钩子一样探进喉咙,
钩住了什么东西,把它拖到眼前。
    西伯喘着气,缩成一团。他看到了法瑟舌头里的吸血鬼种子:像珍珠一样闪亮
的半透明、银灰色的一小滴东西,在……在它成熟前的最后几秒钟内颤抖!
    “不!”西伯嘶哑地拒绝面对类似的恐怖情景,但他无法拒绝。看着法瑟的眼
睛,从中寻找可能降临的东西的线索——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误。欺骗和催眠是费伦
茨的最大本事。这个吸血鬼的眼睛色如黄金,非常之巨,而且不断变大。
    “啊,我的儿子,”那些眼睛似乎在说,“来,跟爸爸亲个嘴。”
    然后——
    珍珠般的小滴变红了;法瑟的嘴紧贴在西伯可能永远张开大叫的嘴上……
    哈里·基奥停了几秒钟,但凯尔和昆特被他的故事吓住了,仍然裹着毯子坐在
那里。
    “这是最——”凯尔开始说话。
    昆特几乎在同一时刻也说:“我平生从未听说——”
    “我们先谈到这里,”基奥以通灵的声音紧迫地打断他们二人,“我儿子快要
面临困境了;他要醒来吃东西了。”
    “一个身躯长着两个头脑,”仍然因刚才听到的东西而畏惧的昆特沉思,“我
是说,我在谈论你,哈里。以一种很像你的方式——”
    “别这么说。”基奥又一次打断他,“那种样子不像我!一点也不像。喂,我
得抓紧时间。有什么事情相告吗?”
    凯尔控制住自己的混乱思想,迫使自己回到目前的现实中。“我们明天要见克
拉科维奇,”他说,“但是我感到不安。这次应该是一次没有外人参加、纯粹是分
部与分部之间的交流——像过去的那种超感知觉缓和局面一样,但至少有一个克格
勃知悉内情。
    “你怎么知道?”
    “有人提醒我们这件事——不过这个人只呆在幕后。克格勃的人却离我们很近。”
    基奥的幽灵似乎感到困惑。“在波罗维奇的时代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他恨
他们!坦率地说,我不忍看到它在目前发生。安德罗波夫的那种头脑控制与我们的
头脑控制没有交会点。我说‘我们的头脑控制’时也包括俄国的那一帮人。别把它
变成大声嚷嚷的争吵,阿勒克。你是在和克拉科维奇合作,向他提供帮助。”
    凯尔皱着眉头问:“干什么?”
    “他需要清理场地;你至少知道其中一处。可以帮助他清理一下。”
    “有场地需要清理?”凯尔从床上坐起来。他抱着毯子走向基奥的幽灵。“哈
里,我们自己在英国也有场地要清理!我现在到意大利来了,尤连·博德斯库仍在
那里为所欲为!对此我有点担心。我一直在争取将我的命运畅所欲言地告诉他,而
且——”
    “不!”基奥表示惊讶,“直到我们了解一切能够了解到的东西为止。不能冒
险。目前以他为中心的那一群还很少,不过如果他想像瘟疫一样扩大这种东西的话,
就能做到!”
    凯尔知道他说得对。“很好,”他说,“但是——”
    “不能再等下去了,”对方插话,“影响太大了。他在苏醒,集结人马,而且
好像把我也算作其中一员。”他的蓝光形象开始闪烁,发出摇曳的蓝光。
    “哈里。你到底在说什么‘场地’?”
    “地下老物。”基奥像一个歪曲的无线电信号一样回来了。他的上腹部的全息
小孩在搅动和伸展,清晰可见。
    凯尔想:我们以前进行过这种对话!“你说我们至少知道其中一处场地。你是
指西伯的坟墓?可是他一定死了?”
    十字形小山……海星……树藤……地里的爬行者,躲着……
    凯尔倒抽了一口气。“他还在那里?”
    基奥点头,又改变了主意,摇了摇头。他尽力说话,但他的轮廓动摇、散架了,
然后消失于零零星星的闪亮蓝点之中。凯尔在片刻之内觉得他的头脑仍然存在,但
只有卡尔·昆特在低语:“不,不是西伯。他不在那里了;那不是他,而是他死后
所留下的东西!”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8
第七章

    1977年9月第一个星期五晚上十一点。热那亚。阿勒克·凯尔和卡尔·昆特正匆
忙穿过因下雨而滑溜的大卵石胡同,去低级酒馆弗兰克弗兰希斯,与菲力克斯·克
拉科维奇会面。
    但在七百里以外的英格兰德文,正是晚上十点,而且天气像小阳春时一样闷热。
在哈克利庄园,尤连·博德斯库赤身裸体仰卧在宽敞的阁楼的床上,思考前几天发
生的大事。这些天从许多方面来说都令人愉快,但也充满危险。他原来不知道自己
的影响力,因为学校的人和乔治娜都很虚弱,几乎无法成为衡量他的合适标准。雷
克夫妇虽是真正的考验,可是尤连也已经毫不费劲地闯了过去。
    乔治·雷克是唯一真正的障碍,与他相遇也完全出于偶然,而且尤连原来不准
备处置他。这位少年悠长地笑了,轻轻地触摸着自己的肩膀,感觉那儿有点隐痛。
“乔治舅舅”现在在哪里?他和妻子安呆在地窖里,呆在自己应该呆的地方,由弗
拉德在门边守卫。尤连这么做不是因为他觉得很有必要让狗作守卫,而是他想让它
提前报警。至于“另一半”:已经离开了自己的瓮,躲到地窖里最暗处的泥土里去
了。
    接下来是尤连的“妈妈”——乔治娜。她呆在自己房里,沉醉于自怜与不断的
恐惧之中。自从去年尤连那样对待她以来,她就一直如此。如果她那次没有割伤自
己的手,就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那件事。可是她割伤了自己的手,并且让他看鲜血。
当时出了事——每次他见到鲜血时都会出现同样的事情——可是这一次情况不同:
他无法控制自己。给她的手绑绷带时,他有意让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进入伤口。
乔治娜没有看到,但尤连看到了。他是有意的。
    她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康复后……唉,她从未真正完全康复过。尤连知道那种
东西在她体内生长,而自己就是始作涌者。她也了解这个让自己恐惧的东西。
    对,她是他的“妈妈”。而事实上,尤连从未把她当作自己的妈妈。他知道自
己是她生的,但总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父亲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父亲的儿子,
是其他东西……的儿子。这就是为何今晚他向她询问(他以前问过她上百次)伊利
亚·博德斯库的情况、他的死亡方式和地点。这次为了能获得整个故事的细枝末节,
他给她催眠,让她进入最深的恍惚状态。
    乔治娜告诉他当时的情况;他的头脑被引向了东边,穿过海洋、山脉和平原,
飞越田野、城市与河流,来到总是存在于他头脑最深处的地方:一个有山有树的地
方……对,就是这个地方!十字形的矮林山。十字形小山。他得去访问这个地方。
很快……
    他一定得去,因为这个地方才是答案所在。正如这个庄园里的其他人完全受制
于他一样,他完全受制于那个地方。它的诱惑力也同样大。这种吸引力直到乔治回
来——从他在布拉格冬公墓的墓穴那里回来以后,他才认识到。开始是震惊,然后
是莫大的好奇,最后是启示!因为它告诉尤连自己能干什么:不是自己的身世,而
是自己的所能。当然他不只是伊利亚和乔治娜·博德斯库的儿子。
    尤连知道自己并非完全是人——身上有很大一部分完全不是人,而且了解这一
情况使他非常震惊。他想干任何事情时,都能给人催眠,让他们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能从自身产生某种新生命。可以把生物和人变成像他自己一样的东西。哦,它们没
有他那样的力量和他那样的奇才,不过这样反而有益。变化之后,它们就成了他的
奴仆,而他就成了它们的绝对主人。
    而且,他是一个通灵术者,可以打开死尸,获取死者的生命秘密。他知道如何
像猫一样潜行,像鱼一样游泳,像狗一样撕咬。他曾想象自己如果有翅膀,甚至可
以像一只吸血骗幅一样飞行!
    身旁的床头桌上放着一本精装的《吸血鬼:事实与虚构》。此时,他伸出一只
嫩手触摸书的封面,看到印于黑色的包装布上飞行的蝙蝠图,当然是一副全神贯注
的样子。不过书名和内容一样,都是谎言。许多所谓的虚构是事实(尤连就是活的
证据),而有些推测的事实却是虚构。
    比方说阳光。通常阳光不会造成伤害。假如他极其愚蠢,仲夏时躺在阴蔽的河
湾晒上一两分钟以上,阳光就会造成伤害。他想一定是由于某种化学反应的作用才
会如此。怕光在普通人中间是一个普遍现象。蘑菇在九月下旬多雾的晚上用草覆盖
时长得最好。他在什么地方读过:在塞浦路斯可以找到完全相同的可食蘑菇品种,
只是它们从不破土而出,只是在地表出现裂缝时,才向上推动干燥的泥土,告诉当
地人在何处寻找它们。蘑菇不太喜欢阳光,但阳光不会伤害它们。不会。尤连对太
阳敏感,但不害怕。这只是一个需要小心的问题而已。
    至于在填满本地泥土的棺材里睡上一天,就完全是谬论。他确实偶尔在白天睡
觉,但那是因为他经常利用夜晚的许多时间深思,或搜寻庄园。不错,他喜欢在夜
晚活动,因为在黑暗中或月光下,他觉得与自己的源头更接近,而且更能理解自己
生存的真实性质。
    然后是吸血鬼的嗜血性:这一点也是错的,至少不适用于尤连。哦,看到鲜血
能激起他的情绪,对他内心产生作用,使他感情渐趋强烈,但是从牺牲者的静脉饮
血完全不像各种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能够带来乐趣。但他确实喜欢珍贵稀少的肉,
而且喜欢多吃,可是从来都不太喜欢吃蔬菜。另一方面,尤连还在地窖里养了一个
东西,靠血、肉、动的或不动的东西生存!它靠活人或死者的肉或红肉汁生活!尤
连知道它不必吃这些东西,但它能吃就吃。如果他不在场制止,乔治也会被它吃掉
的。
    “另一半”……尤连美滋滋地发抖了。它知道尤连是自己的主人,但它的全部
知识也仅限于此。这个东西是他从自身培养的,其中的过程他记得很清楚:
    他被从学校开除后,一直认为已经长成的牙齿开始松动。这是一个倒齿,令尤
连很痛苦。但他不去看牙医,而只是担心,自己鼓捣,结果一天晚上折断了牙线。
经过仔细检查,发现这是他自身脱落的那部分,包括白骨、一块软骨和红根,就觉
得奇怪。把它放在卧室窗台上的一个碟子里,早晨听到它“哐啷”掉到地上。核心
里长出极细的白色小根,牙齿像一只隐蟹一样在晨曦中费劲往前爬。
    尤连的牙齿中,除了后面的以外,总是像小刀和凿尖一样锋利。尽管如此,它
们还是人牙,不是动物牙。在失去牙齿的地方长出来的牙齿却绝对不是人牙,而是
毒牙。因为他的大部分牙齿都被替换过,所以新牙,尤其是上尖牙全是毒牙。为了
适应牙齿的变化,他的颚也变了。
    有时候他想:“也许这种变化是由我自己造成的。精神胜过物质。因为我很邪
恶。”
    乔治娜过去老是这么告诉他:你很邪恶。在他还小、她还能控制他的时候,每
次他干了令她不高兴的事情以后,她都这么说;自从他开始试验自己的通灵术以后
所干的许多事情她都不喜欢!
    乔治娜——他的“妈妈”像和一只小狐狸关在一起的心惊胆战的小鸡一样,看
着他长得又潇洒又强壮。因为随着尤连逐渐长大,控制的因素变了——转到了他的
手中。他的眼睛很有作用:只要用眼睛一瞧,就会使她变得无能为力。他所在学校
的师生也一样。而且由于经常这么使用眼睛,他已经成为催眠方面的专家,因为熟
能生巧。至少从这一点来看,书上说得对:吸血鬼完全能给猎物催眠。
    死亡——或不朽(不死)是不是真的呢?这是一个谜,一个神话,但他很快就
会破译它。既然有了乔治,就几乎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因为乔治在很大程度上仍
是一个人。从坟墓里回到人间,处于不死状态,而且他身上的肉仍然是人肉,而他
体内的东西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长得很大,因为他的时间没有“另一半”那样
充裕。
    尤连当然在“另一半”身上做了实验;虽然并未从中得到什么结果,但也聊胜
于无。根据一种虚构,吸血鬼怕木桩。而“另一半”不怕尖桩,似乎坚不可人——
用尖桩扎它仿佛在水上留下痕迹一样,转瞬即逝。“另一半”有时极为结实:能长
出牙齿、原始的手,甚至眼睛,但它的组织主要是胶状的原生质。至于以尖桩穿过
它的“心脏”或砍下它的“头”……
    然而它并非不可摧毁,并非不死。它将死——可以被杀死。尤连把它的一部分
投入地窖里的一个焚化器里。凭上帝起誓(尤连怀疑是否存在上帝),它并不喜欢
火!他完全肯定自己也不会喜欢火——这个想法偶尔让他担心:如果有人发现了他
的身份,会烧他吗?他觉得他们会这么做。但谁又能发现他的身份?即使有人发现
了,谁又会相信呢?警察不太可能相信吸血鬼的故事,是不是?另一方面,由于当
地的“魔鬼崇拜”,也许他们会相信!
    他发出可怕的微笑声。此时觉得有趣,但乔治回来的第二天警察来敲门时,他
就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了。他当时差点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自我防卫的动作过快。
当然他们把他的紧张归因于他“舅舅”最近的失踪。要是他们知道真相——事实上
乔治·雷克就在他们脚底下的地窖里哀鸣和颤栗……即使如此,他们又能怎么办?
乔治睡不安稳说不上是尤连的过错。
    本来是事实的传说还有另一方面:吸血鬼以某一方式杀死一个受害者时,那个
受害者会以一个不死者的身份卷土重来。乔治在那里躺了三个晚上;到第四个晚上
时用爪挖出一条外出的通道。活埋的人永远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乔治身上的吸血
鬼成分给他提供了必需的全部力量和其他东西。“另一半”的吸血鬼成分把一只假
手放入乔治体内,让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另一半”是尤连的一部分——其实就
是他的牙齿。
    那天晚上尤连开门时,看到乔治身处一种十分惨烈和血淋淋的情景之中!他迷
乱的呜咽和尖叫在庄园回响,使尤连发怒了;尤连让他安静,把他关在地窖里,于
是他一直呆在里面。
    尤连注视着月亮透过窗帘裂缝钻进来的银辉,产生了新的思路。“他在叙述什
么?对,是有关警察的事情。”
    他们来通报一桩骇人听闻的罪行——一个或一群不知名的人非法打开了乔治·
雷克的坟墓,盗走了他的尸体。雷克夫人还住在哈克利庄园吗?
    对,她还住在那里,不过仍在经受着丈夫之死带来的打击。如果他们不是非见
她不行,尤连愿意亲自向她转达这个不幸的消息。但谁能对这样一桩可耻的罪行负
责呢?
    “哦,先生,我们确信这个地方一定有偶像崇拜者,守着安息日,却毁坏坟墓?
可能是德鲁伊特巫师一类的人。他们是魔鬼崇拜者,你知道吗?不过这一次他们做
得太过分了!别担心,先生,我们最终肯定能抓住他们。不过请向死者的遗孀轻松
地转达这个消息,行吗?”
    “一定,一定。多谢你们带来的这个可怕消息。当然,我并不羡慕你们的工作。”
    “请在一天之内告诉她,先生。我们无好事可以通报,真抱歉。祝你晚安……”
    这件事情就这么完了。
    不过他又走神了,只得再次集中思想考虑有关吸血鬼“传说”的问题。吸血鬼
仇恨镜子,因为它们在镜子里没有映像。这后半句话不对,从某种意义上说又是对
的。尤连确有一个映像,但有时候,尤其是在晚上照镜子时,他看到的东西比别人
多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与人类格格不入的东西。而且他想知道:别
人如果能看到他在镜中的映像,也能看到真相——他人身之下的怪物吗?
    最后一个问题是吸血鬼的淫欲,即从女人身上获得满足的方式。尤连已经品尝
了鲜血,其中包括女人的鲜血,发现它浓如高度红葡萄酒。这些血像其他血一样使
他激动,但不如痛饮那样让他心旌激动。乔治娜、安和海伦三个人的血他都尝过。
当然,时间合适时,他将品尝更多人的鲜血。
    但他对于自己对待吸血的态度感到迷惑。如果他是个真正的吸血鬼,血液一定
是他生命的推动力。可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这也许是因为他的转变还未完成。也
许,随着他体内的进一步变化,使人性部分减少,直至完全消失时,他就会变成一
个完全成熟或者说地道的吸血鬼。
    吸血鬼的嗜好,除了吸血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嗜好。难怪小说中的女人那么容
易屈服于吸血鬼的魅力,尤其是第一次交欢以后。哈!哪个女人在男人的怀抱中真
正感到过满足?一个也没有!只有在她们还未碰上更好的男人时才会认为自己获得
了真正的满足。什么,“满足”?一个男人就能完全满足?根本不可能!可是跟一
个吸血鬼……
    尤连被身旁的东西激起了性欲:一片黑暗之中,月光射了进来,他盯着身旁的
女孩——表妹海伦。她很漂亮,也很天真。不算非常纯洁,但也差不多。谁夺走了
她作为处女的贞操……那有何要紧?事实上,他什么也未夺走,也很少回馈。他们
已经爱抚一个小时了。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8
现在呢?她知道“满足”是什么滋味了。事实上,她知道尤连愿意的话,可以
让她获得最大的满足——差不多总是如此!
    他的喉咙里升起咯咯笑声,在嘴唇上形成胆汁泡似的东西。哦,对了,“另一
半”是唯一能伸出假足的人!尤连抑制住内心上涌的笑声,伸出一只手,以迷惑人
的轻柔摩挲着海伦清凉而丰满的胁腹。
    即使她已经睡得很沉,并且做着可怕的梦,仍然对他的触摸感到颤栗。身上长
出鸡皮疙瘩,呼吸也很快变成了呻吟和喘息。她像微风吹过一块破木板一样,在催
眠的睡梦中哀鸣。对,是“催眠睡觉”。这是由于催眠和催眠的近亲——通灵术的
力量所致。
    除了一些较好的小说中偶尔的暗示之外,尤连没有发现任何文学作品提过吸血
鬼在远处以意志控制他人或读解他人内心这类事情;不过这也是他的能力之一。他
的这种能力和他的其余能力一样,都还不够完善,但全是真实的。一旦被尤连触摸,
或是身体受到了他的攻击,对他而言受害者就成了一本公开的书,即使身处远方也
不例外。即使是现在,如果他以某种方式让头脑外出探索!这些是“另一半”的愚
蠢和空洞的“想法”。不,一点儿也不是:他只是触及“另一半”本能的生存感—
—一种基本的动物意识。“另一半”对自己的意识很像阿米巴虫对自己的意识;因
为它是尤连的一部分,所以能感觉到这种意识。
    既然他已经夺取或享用过海伦、安、乔治和乔治娜,他就能感觉所有这些人的
思想!他让自己外在的思想离开“另一半”,外出游荡;安在黑暗之中某个寒冷、
潮湿的角落睡着了。乔治也在那里,但是没有入睡。
    乔治。尤连知道自己不久就得对付乔治:他行为不当——身上有一种顽固性。
开始时他像那些女人一样,完全处于尤连的控制之下。可是就在最近——
    尤连集中于乔治的心理上,悄悄蠕动,进入他的思想,在里面发现了燃着红色
怒火的一个黑色仇恨之坑!此外,其中还有嗜好——令尤连难以相信的兽欲:除了
嗜血之外,还有……复仇的欲望?
    尤连皱着眉头,在乔治感觉到以前,撤回了自己的头脑。很明显,他得在原来
拟定的时间之前处置“舅舅”。他已经决定利用他(知道如何利用他),但现在必
须定个确切的日期,比方说明天。他让没有戒备的不死生物在地窖里咆哮和潜行,
而且——
    那是什么?
    尤连颈背毛发直竖,跳到地上,站了起来。不是一个女人,可是他刚离开乔治,
那会是谁呢?附近有人在打哈克利庄园和尤连本人的主意!他走到窗帘边,拉开六
英寸,焦急地盯着夜色。
    庄园耸立。只见破旧的建筑、砾石小径、灌木和矮林;还有高高的围墙和大门、
门外的道路、月光下的光束和更远处的高篱。尤连皱着鼻子,像狗一样狐疑地嗅着
陌生人。哦,对,有个陌生人在那里!在灌木树篱中,月光在玻璃上发光,香烟末
端发出隐约的红光。有人在篱笆的阴影中注视哈克利和尤连!
    此时,他不知要把目标定在何处,就重新引导自己的思想,正好与陌生人的思
想相会!但相会只持续了片刻。然后思想的百叶窗像钢带的颌一样垂下了。眼镜或
双筒镜中的光消失了,香烟上的火也灭了,陌生人的最后一点影子也不见了。
    “弗拉德!”尤连本能地命令道,“去找他。不管是谁,都带来见我!”
    弗拉德半睡半醒地躺在地窖门旁的刺藤和林下植物中,听到有人叫它,马上警
惕起来,竖起灵敏的耳朵,倾听车道和大门边的声音,然后往前蹦跳奔跑。喉咙深
处发出像轰隆的闪雷一样似狗叫又非狗叫的咆哮。
    达西·克拉克正在哈克利庄园值晚班。他是一个心智敏感者,通灵方面的发展
潜力很大,而且自我保护能力也很强。他无法有意识地控制他奇怪的自动才能,总
是在保护他,使他处于“安全状态”中;他正好与容易出事的人相反,过着“似有
魔法保护”的生活;现在就是如此。
    克拉克很年轻,才二十五岁,不过虽然年纪不大,却很狂热。他本来可以做一
个标准的士兵,因为他认为自己的职责高于一切。正是为了履行这个职责,他才从
下午5点到晚上11点,一直呆在哈克利庄园附近。正是在晚上11点,他看到哈克利的
一个老虎窗的窗帘裂缝又增大了一点。
    这些事情本身算不了什么。屋里共有五人和其他无法知道的东西,但不知为什
么没有生命的迹象。克拉克作了一个鬼脸,很快就作了更正:不死的迹象?由于事
前被告知了有关情况,他明白哈克利居民的情况不是现在所看到的样子。克拉克对
着窗台调节夜光双筒镜时,突然明白有别的什么东西像闪电一样震动了他。
    他当然已经知道里面有人,可能就是那位有心智天才的少年。自从克拉克和其
他人四天前注目这个地方以来,这一点就很明显了。对于任何有点敏感的人来说,
老庄园都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不只是奇怪,简直是邪恶!今晚,随着夜色降临,
克拉克感觉这种奇怪越来越强烈,黑暗的发射物像心理垃圾一样从屋里流了出来。
到目前为止,但只是让它从自己身旁流过,而不去触摸它,但是当那个在窗帘裂缝
后面的黑影进入视线,他以双筒镜注视时——
    ——他头脑里已经有了某个东西,对他产生影响。对方在刺探他的思想,而且
才能不在他之下!但这种才能并不让他吃惊,在超感知觉情报部门时他就和同事玩
过这种游戏,不断练习刺探相互的想法,只是这个对手难以驾驭的动物敌意,才使
他倒抽了一口气,后撤了一点,“砰”地关上超感觉能力赋予的意识之门,防备侵
入者头脑中汩汩的黑色漩涡沼泽。
    因为他已经设立了自卫装置,所以并未发现有形威胁的任何迹象——尤连给他
的黑色阿尔萨斯狗下达的命令,但他仍然无人理解的首要才能并未让他失望。到了
晚上11点,他得到明确指示:回到设在巴因冬的一个宾馆里的临时监视总部作报告。
明天早晨庄园墙上的手表走到6点时,他的一个同事会来接班。他扔掉香烟,用脚跟
碾灭,把夜光双筒镜放进口袋。
    克拉克的车泊在路侧停车区。沿路二十五码之内的树篱和栅栏修剪一新。他走
在树篱靠田野的那边,把手放在爬上大道之前的顶杆上,然后改变了主意。虽然他
没有意识到,但他的潜藏才能开始发挥作用。所以他没有攀爬栅栏,而是匆忙穿过
田野边沿的深草,向汽车走去。湿草抽打着他的裤子,但他已顾不上了,因为这么
走省时间。他匆忙往前赶,急于离开这个地方。考虑到刚才获悉的情况,觉得自己
这么做得很自然。几乎没有思考这个问题,到车旁之前就开始跑起来了。
    他把车钥匙插入钥匙孔,转了一下;就在此时,听到还有别的东西在奔跑:有
样沉重的东西从他原来站着的地方跳过栅栏,发出轻柔脚步拍打道路的微弱拍击声
和脚爪的乱舞声。克拉克进了汽车,“砰”地关上车门,回头瞪着双眼看着夜色,
心“怦怦”直跳。
    两秒钟之后,弗拉德袭击了汽车!
    它用前爪、肩和头发起凶猛的袭击,使得克拉克车门玻璃碎裂成蛛网状。袭击
听起来像铁锤的打击声;克拉克知道再来一次这样的进攻,玻璃就会裂为碎片,使
他陷入完全无保护的状态之中。但他已看清攻击者的身份和能力,不想静坐在车里
等着那一切降临。
    克拉克转动点火器钥匙,加快车速,向后滑行3英尺,使引擎罩上不再有树枝覆
盖。弗拉德的第二次猛扑又针对克拉克的窗户而来,结果摔在挡风玻璃前的引擎罩
上。此时年轻的监视者觉得自己能够逃脱是多么侥幸。假如他在车外,对这条狗的
猛扑肯定无能为力!
    狂猜的弗拉德脸部野蛮而扭曲,布满唾液,充满疯狂,是一张充满仇恨的黑色
面具!它的黄眼点缀着腥红的瞳孔,透过玻璃瞪着克拉克,神情非常专注,使他几
乎想象自己能感觉狗的双目喷出的热气。然后他挂上一挡,滑到大路上。
    汽车颠簸着向前猛转,使狗的双脚被猛击了一下。狗直冲过引擎罩跃到另一边,
被迫摔在黑暗的灌木树篱上;克拉克整理了一下汽车,沿着道路倾斜行驶。透过后
视镜,看到那条狗在树篱上摇动身子,瞪着高速行驶的汽车。然后他开始拐弯甩掉
了弗拉德。
    他对此并不感到难过。事实上,他在巴国冬的旅馆停车场关掉汽车引擎时,还
在发抖。接着……“扑”地一声倒回座位上,疲倦地点上一支烟,直吸到只剩下软
木圈过滤嘴为止,然后关好车门,去作报告……
    弗兰克弗兰希斯酒店的所有墙壁都肮脏不堪。这里十分嘈杂,是个码头贼、妓
女、皮条客、贩子们和热那亚一般的下层社会人员经常出没的地方。一个老式的美
国自动唱机里传出小理查德下流的《什锦齐奏》,像一阵风一样飘过大堂。即使是
最小的角落也未能幸免音乐的奏鸣,但在几个拱形四处中的任何一个中,至少都能
听到自己的说话声。这就是为何弗兰克非常理想:因为你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听他
人说话。
    阿勒克·凯尔、卡尔·昆特、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和谢尔盖·古尔哈洛夫坐
在一张小方桌旁,背对着保护性的凹墙。东方西方相对而饮。奇怪的是,凯尔和昆
特这一方喝伏特加,而克拉科维奇与古尔哈洛夫那一方则小口地喝美国啤酒。
    相互辨认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在弗兰克弗兰希斯里,根本没有人的长相与指
定的照片相符。可是个人外表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因为即使在闹市,三个敏感的
人仍能发觉相互的心智预兆。他们以点头表示认可,拿着酒从吧台走到一个空荡的
四处。某些经常来酒馆的人好奇地看着他们:干苦力的人有点警惕,眯着眼看他们;
妓女们在寻找机会。但他们井不抬头看这些人。
    坐了一会以后,克拉科维奇开始发言。“我觉得你们可能不会说我的母语,”
他说道——语音沉重但重音并不令人反感,“我能说你们的母语,但说得很糟糕。
这是我的朋友谢尔盖。”他向一边侧首,示意那就是他的同伴。“他懂一丁点儿英
语,但他没有超感觉能力。”
    凯尔和昆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是一个有点潇洒的年轻人,长着一头
金黄的平顶头发,眼睛深灰,粗硬的双手懒散地围着自己的酒杯交叉,摆在桌上;
穿着不太合身的现代西服,显得很不自在。
    “没错。”昆特眯着眼睛回答克拉科维奇的话,“他不擅长那个方面,不过我
肯定他有许多其他有用的才能。”克拉科维奇微笑着点头,不过看起来有点郁闷。
    凯尔脑海里记着克拉科维奇,并且一直在研究他。这位俄罗斯间谍头子快四十
岁了:黑发日渐稀少,绿色的眼睛犀利刺人,脸部瘦削、凹陷;中等个儿,身材细
长。“他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凯尔想。但是他薄而白的嘴唇表明他的坚定意志,
而高高的脑门又象征着超群的智慧。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9
克拉科维奇对凯尔的印象也差不多:比自己小几岁,可是聪明而有才华。只是
体型上和自己有差别,但没什么关系。凯尔的棕色头发非常多,而且自然卷曲;身
材丰满,甚至有点偏胖,但由于个高,所以几乎看不出来;眼睛和头发一样也是棕
色的;宽阔的大嘴有点从左向右倾斜,里面的牙齿洁白整齐。克拉科维奇认为这些
东西放在另一张脸上,可能会被人误为愤世嫉俗的象征。
    另一方面,昆特更具攻击性,但他的自制力很可能极强:不管是对是错,都能
迅速得出结论,而且很可能依据结论行事,并且希望自己取得好成绩。即使做错了,
也不会觉得内疚。而且有点冷漠,这从他的脸上和外貌上可以看出来。克拉科维奇
对自己能读解他人的性格感到自豪。昆特长得一点儿也不魁梧,而是像猫一样柔软,
给人一种弯曲的弹簧的印象。不过不是神经紧张所致,而是迅速思考和行动的一种
天生能力的表现。他的蓝色眼睛能摄人一切东西,消除对方敌意;鼻子瘦而平,前
额由于皱眉过多而起褶了。他也是三十五六岁,面色黝黑,顶部头发稀少;克拉科
维奇可以看出昆特有一项特长:对超感觉知觉能力非常敏感——事实上,他是个秘
密监视者。
    “噢,谢尔盖·古尔哈洛夫已经被培养——”克拉科维奇最后回答,“——成
我的保镖。他不学习你的特长,也不学习我的。他没有那种头脑。事实上,我们四
个人中,只有我可以证明他是这儿唯一‘正常’的人。真有点不幸,”——此时他
以责备的眼神瞪着凯尔,“你我应该单独会面,不带助手?”
    此时音乐静下来了;摇滚乐被意大利民歌取代了。
    “克拉科维奇,”凯尔紧盯着对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最好直说。你说得对,
我们约定双方单独会面,一人可以带一个助手,但不能带通灵术者。我们该说什么
就说什么,不用他人刺探我们的思想。昆特不是个通灵术者,只是个秘密监视人而
已。所以我们并未欺骗你。至于你这里的助手古尔哈洛夫,昆特说他不是通灵术者,
所以你也没有骗我们。或者说你不想让我们看出来——可是你的第三者又当男说!”
    “我的第三者?”克拉科维奇坐直了身子,显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我没有—
—”
    “你确实有个第三者,”昆特插话,“是克格勃的。我们见过他。事实上,他
现在就在这里。”
    这对于凯尔来说也是新闻;他看着昆特:“你能肯定?”
    昆特点头。“现在别找他;他正和一个热那亚妓女坐在那边角落里。已经换了
衣服,好像刚下船的样子。伪装得不错。但我们走进来的时候就认出了他。”
    克拉科维奇透过眼角往外看,然后慢慢摇头。“我不认识他,”他说,“我不
会为之惊讶。我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人,对他们极其讨厌!不过……你能肯定?你
怎么如此有把握?”
    凯尔差点让克拉科维奇弄得措手不及,但昆特立即作了回答。“我们经营的分
部与你们的一样,同志,”他直率地说,“只是我们比你们有优势:我们更善于经
营。他是克格勃,肯定没问题。”
    克拉科维奇显然狂怒了,不过不是因为昆特,而是因为自己目前的处境。“真
让人受不了!”他迅速回答,“嗨,党的领袖本人已经让我——”他半站着,转向
昆特所指的那个人,只见他穿着粗糙的便衣和开领衬衫,结实得像个木桶,脖子至
少有克拉科维奇的大腿那么粗!恰好此时他正看着另一个方向,与妓女交谈。
    凯尔没等克拉科维奇进一步发泄,就说:“我相信你不认识他。这是背着你干
的。坐下来,表现自然点。不过,我们不能在这里交谈了。除了被人监视之外,这
里也太吵了。天哪,据我们所知、甚至可能有人在监听我们的谈话!”
    克拉科维克突然坐下,神情惊讶、紧张地向周围张望。“被人窃听?”他还记
得自己原来的老板波罗维奇偏爱电子监视。
    “我们可能被人窃听了。”昆特干脆地点了点头,“这个人要么是尾随你来这
里的、要么是事先知道我们会面的地点。”
    克拉科维奇哼了一声说:“这件事失控了。我不善于处理这种情况。现在怎么
办?”
    凯尔看着克拉科维奇,知道他不是在装蒜,就咧嘴笑了。“我也不善于处理这
种情况。听我说,我跟你一样,菲力克斯。我能预知将来。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说。
我,哦,预测未来?有时,我对事情的发展能预测得相当准确。你明白吗?”
    “当然,”克拉科维奇说,“我的才能跟你的差不多一模一样。只是我经常得
到预示。”
    “这样,我觉得我们在一起相处融洽。你呢?”
    克拉科维奇舒心地叹了口气。“我也是,”他耸耸肩,“至少没有坏的预示。”
这个俄国人时间不够了,但他急需知道某些事情,而且早该回答某些问题。这个英
国人可能是唯一能回答它们的人。“那我们怎么办?”
    昆特说:“稍等。”他站起来,走到对面的吧台,要了几个新鲜饮料。还和侍
者交谈了几句,然后用盘子端了几个饮料回来。“吧台后的那个家伙向我们点头后,
我们就迅速离开这里。”他说。
    “哦?”凯尔被弄迷糊了。
    “我要了一辆出租汽车,”昆特不自然地笑着说,“我们去……机场!干吗不
去?一路上我们可以交谈。我们在机场的下机旅客休息室找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
继续交谈。即使我们在那里的伙计跟踪我们,他也不敢走得太近。如果他来了,我
们就坐出租汽车去别的地方。”
    “好!”克拉科维奇说。
    五分钟后,他们的出租汽车来了,四人迅速出了酒店门。凯尔是最后一个出去
的。他往回看,只见那个克格勃慢慢跟上来了,而且脸部因愤怒和挫折而扭曲了。
    他们在出租汽车上和机场进行了交谈,时间从子夜前二十分钟持续到第二天早
晨二点三十分。主要是凯尔发言,昆特插话。克拉科维奇仔细聆听,并且不时插话
以确认或要求解释所说的东西。
    凯尔的发言是这么开始的:
    “哈里·基奥是我们中间最优秀的:他有许多前人没有的才能。我要告诉你的
一切都是他告诉我的。如果你相信我告诉你的话,我们就能帮助你们解决在俄罗斯
和罗马尼亚的一些大问题。帮助你们,也等于帮助我们自己,因为我们可以从中获
得经验。那么,你想知道波罗维奇的情况和他的死亡过程吗?麦克斯·巴图的情况
和他的死亡过程吗?还有那天晚上攻击布朗尼兹城堡的……僵尸人群的情况?这些
情况我都能告诉你。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告诉你有关德拉哥萨尼的情况……”
    约三个小时后,他这么结束会谈:“所以,德拉哥萨尼是个吸血鬼。还有更多
的吸血鬼。你们有,我们也有。我们至少知道你们的一个吸血鬼的位置。即使不是
吸血鬼,也是吸血鬼遗留下来的东西,作恶能力不亚于吸血鬼。不管是哪种,都得
消灭。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可以帮忙。我们对付一个共同威胁时,你可以随便称呼
我们的帮助行为,比方说,‘缓和’。如果你们不希望我们帮忙,就得自己动手。
但是我们想帮忙,因为我们可以借此学点东西。正视现实吧,菲力克斯,这件事比
东——西方的政治争吵更重要。假如涉及到瘟疫问题,我们就会合作,是不是?贩
毒?船在海上出了问题?在这些方面我们当然也会合作。而且现在我在这里承认,
我们自己在英格兰的问题可能比我们了解的更严重。从你们那里学到的越多,我们
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我们大家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克拉科维奇沉默了很久,最后才问:“你们想跟我一起去苏联……镇压这个东
西?”
    “不是苏联——”昆特说,“是罗马尼亚。那也是你们的领上。”
    “就你们两个?就你们E分部的首领和高级成员?这不是太冒险了吗?”
    凯尔摇头:“危险不会来自你身上。至少我认为不会如此。而且,我们总得在
什么时候相信什么人。既然我们已经开始了,为什么不进行下去?”
    克拉科维奇点头:“然后,也许我跟你们一起去?看你们有什么问题?”
    “只要你愿意。”
    克拉科维奇思索了一下。“你告诉了我许多东西,”他说,“也许为我解决了
一些大问题。可是你没说那个东西究竟在罗马尼亚的什么确切位置。”
    “如果你只身前往,”凯尔说,“我就告诉你。说不确切,因为我知道得也不
确切。但挨得很近,你可以找到。如果合作,我们干起来就可以快得多,如此而已。”
    “而且,”克拉科维奇仍在琢磨,“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如果我
不知道你是如何了解这一切的,就难以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哈里·基奥告诉我的。”凯尔说。
    “基奥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克拉科维奇说。
    “对,”昆特插话,“他告诉我们的一切东西截止到他死亡那一刻。”
    “啊?”克拉科维奇深吸了一口气,“他那么厉害?通灵术者有这种才能的一
定……非常罕见?”
    “独一无二!”凯尔说。
    “可是你的手下却杀了他!”昆特指控。
    克拉科维奇马上转向他:“是德拉哥萨尼杀了他。他也差点杀了德拉哥萨尼。”
    凯尔开始喘气:“差点?你是说……”
    克拉科维奇举起一只手。“我完成了由基奥开始的工作,”他说,“我来告诉
你有关情况。不过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说,直到最后还和他保持联系?”
    凯尔想说“二人仍然保持联系!”不过对这件事最好保守秘密。于是他回答:
“是。”
    “请你描述一下当晚的情况。”
    “一五一十,”凯尔说,“我说的其他话都是事实,这让你满意吗?”
    克拉科维奇慢慢点头。
    “黑夜时,它们从雪中走出来,”凯尔开始说,“它们是僵尸,已经死了四百
年了。哈里是它们的首领。因为已经死了,所以子弹也无法阻止它们。用机关枪的
火力把它们打碎,碎片继续前进。它们冲进你的防御位置和机枪掩体,拔下手榴弹
的保险销;用旧得生锈的武器——剑和斧子战斗。这些人是无所畏惧的鞑靼人,因
为它们不可能再死一次,所以更加一往无前。基奥不只是个通灵术者;除了其他才
能以外,他还能进行心灵运输!他带着几个鞑靼人直闯德拉哥萨厄的控制室,在这
里和他决斗;在别墅的其他地方——”
    “——在别墅的其他地方,”克拉科维奇脸色死一样苍白,接过上面的故事,
“真……可怕!我在场。我亲身经历了。还有几个人也在场。其他人死了——真可
怕!基奥是……个魔鬼。他能召唤死者!”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49
“没有德拉哥萨厄那么可怕,”凯尔说,“可能你得告诉我基奥死后发生了什
么事情。还有,你是如何完成由他开始的工作的?你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德拉哥萨尼是个吸血鬼,”克拉科维奇轻轻点头,其他人几乎未注意到这一
点,“不错,你当然说得对。”他镇定下来,“看,谢尔盖清扫德拉哥萨尼遗物时
和我在一起。我提醒他——告诉他吸血鬼还没有死时,谢尔盖已让那吸血鬼复活了。
听我告诉你们当时发生的事情。”他转向一言不发的同伴,用俄语对他快速说话。
    他们正坐在机场的夜间下机旅客休息室里的一个霓虹灯闪烁的邋遢酒吧里,而
这里的客人几乎走光了。侍者提前两个小时下班了,使得他们的杯子一直空着。古
尔哈洛夫对克拉科维奇告诉他的话立即作出了猛烈的反应:脸色苍白,从老板身边
挪开,差点从吧凳上掉下去。克拉科维奇说完后,把空啤酒杯往吧台上一扔。
    “不,不!”他喘着气,表示否定;脸上愤怒和仇恨交织。然后,他的声音逐
渐升高,变成了尖叫,开始用俄语骂人,不久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克拉科维奇抓住他的手臂,摇动他的身子,才使他语无伦次的急促抨击化为沉
默。“现在我问他我们是否接受你们的帮助。”克拉科维奇告诉两个对手。他又对
那位年轻人讲了几句,这次古尔哈洛夫很快点了两下头,脸色也开始恢复正常……
    “是,是!”他带有强调地回答,还说了两个英国人不懂的其他几句话,然后
喉咙里发出于巴巴的呼噜声。
    克拉科维奇干瘪地笑了。“他说我们应该接受能得到的一切帮助,”他翻译道,
“因为我们要杀死这些东西,消灭它们!我同意他的……”然后他把与哈里·基奥
斗争后布朗尼兹别墅发生的一切告诉这些最奇怪的同盟者。
    他说完后,大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才被昆特打破。“那么,我们就达
成了协议?我们将在这件事上合作?”
    克拉科维奇点头,耸耸肩,只说了一句:“别无选择;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昆特转向凯尔:“我们如何进行合作?”
    凯尔回答:“我们尽可能直接进行合作。把问题摆出来,不像平时——”机场
的扩音系统打断了他的话,细声细气地应和着一位睡眼惺松的播音员的英语广播:
请一位叫阿勒克·凯尔的先生到服务台接电话。
    克拉科维奇的脸凝固了:“谁知道凯尔在这里?”
    凯尔站起来,抱歉性地耸耸肩。这件事使他很尴尬,因为这个人肯定是“布朗”。
如何向克拉科维奇解释?而昆特却时刻有心理准备,处变不惊。他对克拉科维奇平
静地说:“哦,你们有个小侦探跟踪你们。现在好像我也被一个侦探跟踪了。”
    克拉科维奇仓促而愠怒地点头。他以讽刺的口吻模仿凯尔的话说:“没有平时
的任何……,哦?你知道有人跟踪吗?”
    “不是我们安排的。”昆特没有完全讲真话,“我们与你们处境相同。”
    古尔哈洛夫遵照克拉科维奇的吩咐,陪着凯尔去接待兼问讯台,让昆特和克拉
科维奇单独呆在一起。“也许这件事对我们大家都有利。”昆特说。
    “噢?”克拉科维奇又开始生气了,“我们被人跟踪、监视、偷听和窃听,你
却说对我们大家都有利?”
    “我是指你和凯尔都有影子跟着,”昆特解释,“这样就扯平了。也许我们彼
此的行为可以相互抵消。”
    克拉科维奇吓了一跳。“我不是搞暴力的!那条克格勃的狗出任何事,我都可
能有麻烦。”
    “如果我们可以让人把他拘留一两天?我是指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你明白吗
——一点也不伤害他——只拘留……?”
    “我不知道……”
    “给你时间扫清我们进入罗马尼亚的道路。你知道,还得办签证,等等?如果
我们运气不错,只要一两天就能完成任务。”
    克拉科维奇慢慢点头:“也许——但是要正面保证,不许耍卑鄙手段。你说他
是克格勃,如果你说得不错,那他也是俄国人。我也是俄国人。假如他消失了……”
    昆特抓住对方瘦削的肘部摇头。“他们不会消失!”他说,“不过只是几天。
然后我们离开这里,继续我们的工作。”
    克拉科维奇又慢慢点头:“也许——如果能妥善安排的话。”
    凯尔和古尔哈洛夫回来了。凯尔很小心。“是个叫布朗的人,”他说,“很明
显,他一直在监视我们。”他看着克拉科维奇。“他说你们的克格勃尾巴跟踪了我
们,正向这里走来。顺便提一下,这个克格勃尽人皆知——名叫西奥·多尔基克。”
    克拉科维奇恼怒地摇头、耸肩:“我从未听说过他。”
    “你有布朗的电话号码吗?”昆特很焦急,“我是指我们能和他再联系吗?”
    凯尔竖起眉毛。“可以,”他点头,“他说如果事情不顺利,他可以帮忙。你
为什么问我?”
    昆特不自然地咧嘴笑了笑,然后对克拉科维奇说:“同志,如果你愿意仔细听,
就太好了。既然你对这件事有点担心,就可以以不在现场为借口开始工作。因此你
从现在开始,就和敌人并肩战斗。你得到的唯一安慰是你要和更大的敌人作斗争。”
然后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极其严肃地说:“好,我的建议如下……”
    星期六早晨八点半,凯尔在克拉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住的旅馆给克拉科维奇打
电话。古尔哈洛夫接了电话,嘟哝了一声,走去叫克拉科维奇;克拉科维奇抱怨着
向电话走去。他刚起床,凯尔可以晚一点再打来吗?这短暂的一幕发生时,昆特正
在楼下的热那亚走廊和布朗谈话。九点十五分凯尔又给克拉科维奇打了一个电话,
安排第二次会面:他们一个小时内在弗兰克弗兰希斯外会面,然后从那里出发。
    这种安排并没有新意,而只是前一天晚上制订的计划的一部分:凯尔怀疑自己
房间的电话被人窃听,所以想及时提前通知他。如果凯尔的电话未被人窃听,那么
克拉科维奇的电话肯定被人窃听了,结果都一样。而且,凯尔和昆特的心智第六感
都起了作用,因此知道要出事了。
    不出所料,他们上午十点离开热那亚旅馆、向港区进发时,就有个尾巴跟在后
面。多尔基克离他们很远,但可以肯定是他。凯尔和昆特不得不佩服他的毅力,因
为尽管他苦熬了一夜,仍然是原来的那个优秀间谍;此时他一身船坞工人打扮:身
着深蓝工作服,肩扛一包沉沉的工具,蓝黑短须在圆而紧张的脸上又长了二十四小
时。
    “这个家伙一定有个巨大的衣柜,”凯尔说。此时他和昆特正向热那亚的码头
住宅区仍在酣睡的狭窄街道走去。“我可不愿意替他扛行李!”
    昆特摇头。“不”,他回答道,“我不这么认为。他们很可能在这儿有间安全
的房子,也一定有艘船停在码头。不管如何,他要求换衣服时,就会有人为他安排。”
    凯尔从眼角乜斜了他一眼。“你知道,”他说,“我肯定你去M15处境会更好。
这方面你有天赋。”
    “这可能成为一个有趣的嗜好。”昆特龇牙咧嘴笑了,“那是世俗间谍法。不
过我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很满意。真正的才能是超感知觉情报部门。假如我们的多尔
基克是间谍,我们就可能会陷入真正的麻烦之中。”
    凯尔严厉地看了同伴一眼,然后松了口气。“可是他不负责监视;没有布朗的
帮助,我们也能发现他。他只是那种搞跟踪的,非常精通自己的工作。我一直认为
他是个重要人物,监视我们这件小事很可能是他到目前为止接受的最重要任务。”
    昆特冷峻地补充:“我们运气好的话,对付他可能就像不体面地消灭一只小螨
一样。我如果是你,就不敢肯定他是条小鱼。何况他的名字竟然出现于布朗公司的
计算机里。”
    卡尔·昆特说得对,西奥·多尔基克不是一条小鱼,从小鱼这个词的任何意义
上来说都不是。事实上,这是尤里·安德罗波夫出于对苏联E分部的“尊敬”,才让
多尔基克搞跟踪。因为如果克拉科维奇向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报告克格勃又在插
手这件事,勃列日涅夫就会跟他过不去。
    多尔基克才三十出头,出生于西伯利亚世代代木的科恩索莫尔工人家庭。是一
个彻底的共产主义分子。眼里只有党和国家。他在柏林、保加利亚、巴勒斯坦和利
比亚等地接受过训练,然后又在这些地方做过教学工作。他是一个武器专家(尤其
精于西方集团的武器),也是恐怖活动、阴谋破坏、审讯和跟踪方面的高手;除了
俄语外,意大利语说得很蹩脚,德语和英语说得很漂亮。不过他真正的特长——也
是他的嗜好,还是暗杀:他是一个冷血杀手。
    由于身材结实紧凑,从远处看,多尔基克似乎有点粗短。事实上,他身高五英
尺十英寸,体重约为十六英石。骨架粗大,下颌下垂;脸大而圆,支撑着一头不均
匀的乌黑头发。从哪个方面来说,多尔基克都是个“重型”人物。在莫斯科的克格
勃武术学校里,他的日本老师曾对他说:
    “同志,你体重太大,不适合练武术。由于块头大,所以缺乏速度与敏捷。相
扑更适合你。另一方面,你身上脂肪很少。肌肉非常有用。教你自卫的知识很可能
是大大浪费时间,因此我想集中教你杀人方法,而且我保证你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
最适合杀人。”
    这些人进入船坞附近的蜿蜒、曲折的街道和胡同时,多尔基克离他们越来越近,
觉得血液上涌,希望这次又是杀人的工作。经过昨晚的拖延后,他可以愉快地暗杀
这俩人!而且易如反掌。而这俩人似乎正沉醉于这个城市最阴暗的一面。
    凯尔和昆特走在他前面三十码,突然转入一条建筑物高耸、不见天日的大卵石
胡同。多尔基克加速到达胡同的入口,从灰色的毛毛细雨中进入炎热潮湿的黑暗之
中——这里的垃圾已经四五天没人收集了。头顶上许多地方两栋相对的建筑通过拱
形的东西相连。在忙乱的星期五晚上之后,这个地区的人还没起床。如果多尔基克
要追杀这两个人,这个地方很理想。
    两个人的脚步声传到他耳里。俄国特工眯着小而圆的眼睛,透过黑暗的胡同盯
着这一对人影走过拐角。稍作停顿,又开始追赶,但他感到有个沉默的东西在附近
移动,立即停了下来。从一个凹陷的门边的阴影中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喂,西
奥。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多尔基克的日本老师说得对:他动作不够迅速。像这种时候,他的块头总是拖
累他。他咬牙切齿,预计会挨一短棍闷打,大受痛苦,或者会出现枪管末端消音器
发出的蓝光,于是转向黑暗中的声音,把一大包工具扔了过去。一个高高的黑影把
大包全接在怀里,嘟哝了一声,用力把它扔到一旁,结果在大卵石上咣当作响。多
尔基克的眼睛开始习惯黑暗。仍然很暗,但看不见对方有任何武器——他就喜欢这
样。
    他低下头,像一个人体鱼雷,朝门口的阴影冲去。
    “布朗先生”连击了他两下——都是很专业的打击,不想把他杀了,只想把他
打晕。为了万无一失,多尔基克倒地前,布朗把他的头就着坚实的门板狠磕,把一
块门板都给砸碎了。
    过了一会儿,他由阴影中走到胡同上,左右瞧了瞧,对于一切顺利大感满意。
只有雨水滴落,垃圾中冒出臭气冲天的蒸汽。现在又多了多尔基克这堆垃圾。布朗
开心地笑了,用脚踢了一下多尔基克蜷曲的身体。
    大人物都是这样:总认为自己是最强大的,但并非总是如此。布朗体重跟多尔
基克差不多,不过比后者高三英寸,年轻五岁。出了SAS以后,他接受的训练并不轻
松。事实上,他如果头脑中没有想出妙法,很可能还呆在SAS。
    他又笑了。弓着肩,缩进雨衣。手深深插入口袋,匆忙赶去开车……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0
第八章

    同一个星期六中午,尤连·博德斯库觉得自己已经对“舅舅”乔治·雷克感到
腻烦、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于是觉得利用雷克寻找知识的时机已经成熟了。他的具
体目标很简单:想知道可以如何杀死吸血鬼,可以如何使未死者更接近死亡状态,
即永远不再恢复生命;这样,可以学会如何最巧妙地使自己免于这种死亡。
    吸血鬼当然可以死于火,这一点他已经了解很多。其他方法——就是所谓的
“小说”中具体描写的那些方法如何?乔治可以做理想的试验材料——他比“另一
半”要好得多,因为“另一半”与其说是一个健康的头脑,不如说是一个愚蠢的肿
瘤。
    “吸血鬼从死亡状态恢复以后,”尤连突然想,“会变得更强大!”
    他已经把自己体内的一些东西注入乔治娜、安和海伦的体内,虽然没有杀死她
们,但她们已经属于他了。他已经杀了乔治,至少乔治是他致死的,但不属于他。
不错,乔治到目前为止都遵守他的命令。还会遵守多久?既然乔治已经接受了第一
次打击,他在不断变强大,也很饥饿!
    晚上尤连烦躁不安,极想睡觉,又因觉得有压迫和威胁而突然醒来。两次都感
觉雷克在地窖偷偷摸摸地小心活动。雷克在黑暗中潜行到地窖里,身体疼痛,内心
激动,像魔鬼般焦渴难耐。
    雷克已经从那个女人——自己妻子的静脉里吸血,但她的血不太合他的胃口。
但血总归是血,能维持他的生命,但它不是他所渴慕的那种。这种血只在尤连身上
有,尤连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尤连决定杀死乔治的另一个理由。他要在自已被杀之
前和乔治把安吸干之前杀死乔治(因为乔治早晚会一试身手);对,如果不杀死他,
不久就得对付两个人了!这一切好像一场瘟疫,而尤连一想到自己就是始作涌者和
传递者,就极为激动。
    必须消灭雷克还有第三个理由。在外面——在阳光下、森林里、田野中、道路
上和村庄里,总有人在盯着庄园。尤连的感官——他的吸血鬼能力,白天要弱一些,
但仍然能感觉到有人在默默观察。他们就在附近,所以他有点害怕。
    比方说昨晚的那个人。尤连派弗拉德去抓他,但没成功。那个人是谁?他为何
要监视这里?也许乔治返回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可能有人看见他从坟墓里走出
来?不,尤连对此表示怀疑;否则天真的警察早提出来了。或者可能是那天警察来
这里报告有人盗墓的卑鄙行为时对他的反应不满意。
    乔治有嗜暗癖:假如他晚上溜出去怎么办?他已经是个日渐强大的吸血鬼了。
弗拉德还能遏制他多久?让乔治死掉就好多了。他来去无踪,不留蛛丝马迹,不留
任何邪恶证据。这次必须让他以一个吸血鬼的方式死亡,而且永远不能恢复生命。
    屋后耸立着一个巨大的参天石头烟囱,底部有扶壁支撑,火焰透过山墙后又旺
烧起来。源头是先辈们的遗产——地窖里的大铁炉。虽然房间现在是中央供暖,一
些蒙尘的焦炭仍然堆积在下面的火炉房里,成为老鼠和蜘蛛滋生的地方。那两年冬
天特别冷的时候,尤连添加燃料拨旺炉火,看着铁的烟道烧得通红,巨大的圆柱形
管道把火炉与烟囱的耐火砖基础连接起来,能很好地加热屋子的后部。现在他想到
地下室去,出一身汗,点燃炉火——虽然目的不同,但是他流的汗一定不会辜负所
作的努力。
    在后房下有一个活板门;自从乔治来下面以后,尤连就用木板封起来了。这样
就只剩下了庄园一侧的入口——弗拉德像平常一样在这里戒备。尤连从厨房拿了一
块鲜血淋漓的厚牛排,给守卫地窖的狗吃,逗得狗大声吼叫,撕咬他手里的食物;
他沿着斜面一侧走下狭窄的梯级,推开房门。
    然后,走进黑暗中时,……他得到约半秒钟的警示:好像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这就够了。
    乔治·雷克的头脑里沸腾着腥红的仇恨。许多感情都封闭其中,一直受到控制,
到最后半秒钟才发泄出来:欲望、仇恨和超出人类能力之外的饥饿;这种饥饿极为
强烈,事实上是一种极端厌恶和妒嫉的感情,以至于炽热燃烧,但主要是对尤连的
仇恨。乔治出击前一刻,用头脑刺探了尤连类似的感情,所以他躲避在黑暗中出击
时大叫一声。
    早在乔治发现前,黑暗就一直是尤连的要素;这个有点疯狂的新吸血鬼未能考
虑到这个事实。尤连看到他匍匐在门后向他挥舞鹤嘴锄。在迅猛的、邪恶的锈蚀工
具下尤连弓着身子,走到它挥舞的圈内,弯曲而且像钢一样的手指捏向乔治的喉咙。
同时,用那只空手从他手里抢过鹤嘴锄,扔到一旁,用膝盖反复顶他的腹股沟。
    对于任何普通人而言,斗争早已结束,但乔治·雷克已经非人,而且不平凡了。
尤连的手指紧掐他的喉咙,迫使他跪下,但他透过因风箱鼓风而燃得很旺的煤一样
的眼睛,回瞪这个少年。这个吸血鬼的灰色不死肉体已经脱离痛苦,积聚了还击的
力量。他伸直两腿,承受着尤连的全部体重,想砸碎尤连的上臂,以摆脱他的双手。
少年自己反被抛了回来,看着对方扑向他,要撕扯他的喉咙,十分吃惊。
    尤连又一次感到害怕,因为他此时看到自己的“舅舅”差不多跟他一样强壮。
在乔治进攻前,他声东击西,把他推翻在地,从石地板上抓起鹤嘴锄,用有力的双
手杀气腾腾地举起工具,突然站起来,向乔治进攻。就在这时,尤连亲爱的“舅妈”
安从黑暗的阴影中悄悄走来,语无伦次,一下站到尤连和他未死的丈夫之间。
    “噢,尤连!”她哀求,“不,尤连。不要杀他。不要再……!”她赤身裸体、
满身污垢地蜷缩在那里,眼睛里充满了动物般的哀求,而且头发乱蓬蓬的。乔治第
二次扑过来时,尤连把她推到一旁。
    “乔治,”他咬着紧闭的牙关,“你两次向我扑来,现在看看你感觉如何!”
    鹤嘴锄砰地砸人乔治的前额,在双眼和鼻子构成的三角形之上挖出一个一点五
平方英寸的洞,使得锄上的锈片抖落。打击的力量很大,制止了乔治的前冲,把他
像线上的木偶一样打得僵直。
    “哇!”乔治叫了一声。双眼充血,鼻子里也喷射鲜血。双臂上升成四十五度,
双手好像被插入一个通电插座一样发颤。“哇哇!”他咯咯地说。然后张开下颌,
像被砍倒的树木一样向后倒去,仰面摔在地下,而鹤嘴锄还牢牢地留在头上。
    安匆匆走过来,趴在乔治抽搐的身体上哭泣。她听尤连使唤,但乔治毕竟是她
的丈夫。他目前这种样子是尤连造成的,而不是乔治自己的过错。“乔治,噢,乔
治!”她哭道,“噢,我可怜的宝贝乔治!”
    “把他弄走!”尤连对她厉声喝道,“帮我一把。”
    他抓住乔治的脚踝,把他拖到火炉房,鹤嘴锄柄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沈嘟”
作响。在冰冷的火炉前,尤连一脚踏在那个吸血鬼的喉咙上,从他的脑袋里拔出鹤
嘴锄;血液和灰黄色的脑浆涌了出来,填满了他前额的缺口,弥漫了四周,可是他
的眼睛继续睁着,双手继续颤动,脚跟像触电似的不断痉挛,敲打着地板。
    “噢,他会死的,他会死的!”安紧握肮脏的双手呜咽着,摇着乔治被砸碎的
头。
    “不,他不会死。”尤连尽力把火炉点燃,“就是这样,傻家伙。他不会死—
—至少不会那样死。他体内的东西会把他治愈;那些东西正在使他破碎的头脑愈合。
他会完好如新,甚至更好,只是我不允许他愈合。”
    火烧着了。尤连划了一根火柴,在纸上一点,嘎吱嘎吱地打开通风铁格栅,让
火焰燃旺,然后关上炉门。走开炉边时,听到安在喘息:“乔治?”
    乔治痉挛的脚跟在石地板上的捶打停了一会儿……
    尤连绕着足跟一转,他亲手制造的那个东西向他身上冲来,把他逼向炉门!还
没有热量,但将气体从尤连的肺里压出。他痛苦地吸气,使对方不能近身。乔治凶
恶的眼睛透过脑袋上的大洞里的血液和黏液向外瞪着;小匕首似的牙齿在扭曲的脸
内咬啮;双手像瞎了一样盲目地扑打尤连。他破裂的头脑几乎不起作用了,但他体
内的吸血鬼部分已在愈合伤口了,而且他的仇恨不减分毫。
    尤连使出全部力气,把乔治从身上推开。乔治无法控制四肢已经受到损害的功
能,结果摔倒在焦煤堆上。还未等他站起来,尤连就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准备抄起
鹤嘴锄。
    “尤连!尤连!”安试图劝阻他。
    “走开!”他把她推到一旁。
    他不顾乔治在后面爬行、追赶和伸出弯手抓他,大步走向石墙厚实的拱形入口。
然后不假思索就对石墙挥锄相向。硬木锄柄破了,沿着纹理呈对角线裂开了,生锈
的锄头“沈嘟”飞入黑暗之中。尤连双手被震麻了,只抓着一个近于完美的尖桩:
原来十八英寸的硬木锄柄成了一个凹凸不平但却致命的尖桩。
    他原想发现一个吸血鬼的全部活力,不是吗?
    乔治不知怎么突然站了起来,在近于黑暗之中,眼睛里冒着硫磺之火,像魔鬼
机器人一样跟踪尤连。
    尤连看着地上:这里有厚厚的铺路石板,有些地方由于地下推力的作用而有点
上翘。“另一半”当然在无心地打洞。乔治离他更近了,跌跌撞撞,发出无法辨别
的厚重和粘滞的声音。尤连等到受了伤的吸血鬼歪歪扭扭走过来,上前把尖桩突然
插入他胸膛中间偏左的地方。
    硬木尖撕裂了乔治埋葬时换上的亚麻衣服,往里前进时在肋骨之间发出嘎嘎吱
吱声,木片脱落,直插他的心脏,几乎把它割开。乔治像一条被鱼叉扎中的鱼一样,
用已经废弃的手胡乱寻找木桩,但无法把它拔出来。尤连看着他在那里跌跌撞撞,
以怀疑、惊讶和近于崇拜的神情注视着他,感到疑惑不解:别人杀我也有这么艰难
吗?他认为肯定有这么难。因为杀乔治已经够费劲的了。
    然后他把乔治模糊成一团的双腿从身上踢开,开始寻找破碎的鹤嘴锄头。过了
一会他回来了。乔治仍在扭曲、窒息,全力对付胸膛里的那根木桩。尤连抓住他一
条抽搐的腿,把他拖到已被挪开的石板连接之处露出的黑土旁,跪在他身边,把锄
头当锤子用,狠砸木桩,使它穿过他的身体,直到进入地面为止。最后,木桩夹在
两块石板之间,无法再前进了。乔治像一只奇异的甲虫一样被钉在板上。留在胸膛
外的木桩只有两三英寸长,但是几乎不见鲜血外流。他的眼睛瞪得像铃挡那样大,
嘴上冒着白沫,但已经不动弹了。
    尤连站起来,在裤子上揩了指手,然后开始寻找安,结果发现她蜷缩在一个黑
暗的角落哭泣和发抖,活脱脱像个被人抛弃的玩偶,把她拖到火炉旁,指着一把铲
子。“添加燃料把火烧旺,”他命令她,“我希望这里的火比地狱的更旺。如果你
不知道地狱有多炽热,我来演示给你看!我希望烟道烧得通红。不管如何,别靠近
乔治。丢下他别管。明白吗?”
    她点头,哭泣,从他身边后撤。“我就回来。”他说着,就把她留在开始燃起
熊熊大火的炉旁。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0
出去时,尤连对弗拉德说:“呆在这里看着他。”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走上
楼,经过妈妈的房间,听到她活动的声音。往里看:乔治娜正紧握着自己的手来回
踱步、哭泣,也看到了他。
    “尤连?”她声音发颤,“噢,尤连,你会变成什么?我又会变成什么?”
    “要变什么已经变了,”他冷淡无情地回答,“我还能信任你吗,乔治娜?”
    “我……我不知道我是否还相信自己。”她最后回答。
    “妈妈,”——他不假思索地称呼——“你想像乔治那样吗?”
    “噢,天哪!尤连,请别说……”
    “因为如果你想变成他那种样子,”他打断她的话,“可以做到。记住这一点。”
    他离开她,来到自己房里。海伦听到他来了;平时只要听到他悄悄的均匀脚步
声就喘息,趴在他床上。他从门缝进来时,她撩起衣服,亮出身体的下半部。衣服
下面什么也没穿。他看到了她和她的脸部活动:蒙着一个白色恐惧的面具,试着微
笑,好像搽了白垩粉的丑角脸一样。
    “遮起来,邋遢女人!”他说。
    “我以为你喜欢我这个样子!”她叫道,“噢,尤连,别惩罚我。千万别伤害
我!”她看着他大步走向一排抽屉,拿出一片钥匙,打开最上面的抽屉。转向她时,
又病态地笑了笑。手中拿着一把锋长七英寸、重如小斧的锃亮新劈刀。
    “尤连!”海伦极其口干舌燥地喘息。溜下床,从他身边走开。“尤连,我—
—”
    他摇头,发出奇怪而活泼的笑声。然后又是一片茫然。“不”,他告诉她,
“不是用来对付你的。只要你对我有用……你就很安全。你很有用,我得付出很多
精力才能找到一个像你一样甜美清纯的人。即使如此一一像所有女人一样,她不值
得我如此。”他走出去,一声不响地关上门。
    他又离开房间来到楼下以后,注意到后面的大烟囱里升起的蓝色烟柱。窃笑、
点头。安正在下面努力工作。正在他研究烟柱的时候,轻软的九月云彩分开了一点,
太阳射了进来:明亮、炽热、灼烧!
    尤连脸上的微笑扭曲了,缠成一个结。他把帽子留在室内了。即使如此,太阳
不应如此灼烧!他的肉体几乎有烫伤的感觉!可是察看自己赤裸的上臂,却见不到
血泡和灼伤。
    他推测这种感觉的含义:自己体内的变化已经加速,最后转变正在开始。然后,
逃离太阳,咬着牙齿,为了防止痛苦加剧时喊出来,匆忙回到地窖。
    安在下面操作火炉。乳房和臀部上汗珠晶莹,点缀着污垢。尤连看着她,惊讶
这就是“一位女士”。他走过来时,她扔下铲子跑开了。为了不让劈刀的锋被弄钝,
他小心地放下,向她扑去。她这种样子——野性、一丝不挂,热得汗流浃背,充满
恐惧,激起了他的兽欲。
    他把她按在焦煤堆上,以体内的吸血鬼满足她,直到她因无比恐惧——难以想
象的乐趣而大叫为止。他的异体原生肉在她体内膨胀,使她无比快乐又无比痛苦。
    最后,他让疲惫不堪和饱受蹂躏的她趴在焦煤上,去检查乔治情况如何。
    他发现“另一半”也在检查乔治。从拉紧的石板之间的间隙里,悄然出现了又
软又稠的片状和触须原生质肉,把乔治·雷克绑在地上;“另一半”在审视他。它
内心没有真正的好奇,没有仇恨,没有害怕(除了对哪怕是最少的一点光的本能恐
惧),但有饥饿感。即使是“知”之甚少的阿米巴虫也知道要吃东西。如果尤连没
回来,“另一半”肯定把乔治给吞了和吸收了,因为无法否认乔治就是食物。
    尤连看到“另一半”四处摸索的松软假足、颤动的嘴唇和空洞的眼睛,有所不
快。不!他派出尖利的思想,像钻头一样扎在它的神经末梢上。放开他!走开!
“另一半”可能不懂别的什么东西,但它肯定明白尤连的话。
    假足和其他怪物好像被火烧灼了一样,抽打、回缩,发出嘎吱的声音,然后消
失了。整个过程只用了一两秒钟;但这些东西还只是“另一半”的一部分。尤连不
知道它现在已经长到多大了,也不知道它身上有多少东西充满了庄园下紧凑的泥土……
    尤连拿着劈刀,坐在乔治身旁,把手放在乔治插着木桩的上腹部。乔治体内突
然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尤连感觉它像一只带刺的毛虫一样蜷曲。乔治可能看上
去死了,应该死了,可实际上并未死:他体内属于尤连的部分已经成长,控制着他
的头脑和身体,只不过在等待时机而已。单是尖桩还不够。但尤连对是否尖桩就能
控制吸血鬼并不特别肯定,所以这种情况并不让他感到特别意外。
    他拿起劈刀,在卷起的衬衫袖子上揩擦亮闪闪的刀锋。乔治被损伤的灰脸上的
黄眼睛随着他的活动,而在四周充血的眼眶内活动。不仅吸血鬼的躯体存在于乔治
的躯体之内,它的头脑也像一只饱食的水蛭一样植根于他的头脑之中。真棒!
    尤连连续三次迅速出击:用刀重劈乔治的脖子,深入其中,轻易切入骨肉内。
一会儿,乔治的头就滚落了。
    尤连抓住切下的头颅上的头发,瞪着脖颈的核心。一种绿灰斑驳的东西变为纤
维状黏液。尤连看到的每种东西都变了样子。这个东西的人性部分只是一个肉质外
表——保护内部生物的外壳或伪装。躯体也是一样:尤连用膝部撑起无头躯干时,
一个弯曲的东西很快滑入乔治掉脑袋后裸露的喉咙里血淋淋的管道。
    吸血鬼假如变成两部分,最终会死亡,但它还未死。这就只剩下一个可靠的方
法——经过试验的正确处置方法:火烧。
    尤连把头沿着火炉的方向踢过去。它滚过安身边时,她正疲惫不堪地躺在地上,
在极度恐惧下几乎失去知觉。她目睹了尤连所做的一切。头滚到火炉脚下,又弹回
了一点儿,然后停下了。尤连把尸体拖到火炉旁,推开火炉门。里面全是橙色和黄
色的轰鸣火光;一束光窜上烟道。
    尤连马上抬起头,然后撑起乔治的尸体,靠在打开的炉门上,先把他的肩膀撬
人火海中。最后进去的是已经开始踢打的腿脚。尤连用上全部气力才控制住剧烈扭
动的四肢,最后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弄到门沿上,突然把门关上。门立即被冒着蒸汽
的伤足砰地推开了。尤连又把这只脚推进去,重重地关上门,上了闩。很长一段时
间内,除了熊熊大火之外,里面还传出扑扑的摆动。
    过了一会儿,噪音平息了,只剩下悠长不断的嘶声。最后只能听到火的吼声。
尤连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想着自己的私事,最后才离开……

    同一个星期六晚上11点,阿勒克·凯尔、卡尔·昆特、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
和谢尔盖·古尔哈洛夫按计划乘坐去布加勒斯特的意大利航空公司一流的晚间航班,
子夜后到达目的地。
    四个人中,克拉科维奇这一天为两位英国人办理进入苏联一个卫星国的全部烦
琐手续,算是最忙的。他按简单程序办理:打电话给在布朗尼兹城堡的副手——有
罕见才华的“导向装置”伊万·格伦科,让他把有关细节传递给勃列日涅夫手下大
权在握的中间人。他还请求苏联在傀儡政权罗马尼亚的同志在他提出要求时为他提
供最大帮助。罗马尼亚人仍是孤立的一群,对于他们是否合作谁也没有绝对把握……
因此克拉科维奇整个下午都在接和回热那亚和莫斯科两地之间的电话,直到一切安
排妥当。
    在此过程中,他根本未提西奥·多尔基克的名字。根据勃列日涅夫的命令,通
常克拉科维奇会向最高层人物——党的领袖本人汇报,但在目前情况下不行。克拉
科维奇听凯尔说多尔基克只是被临时、而不是永久拘留。只要他表面上仍然装出对
克格勃间谍和他的事务一无所知,一切就会顺利。如果多尔基克安全而且目前“可
靠”……以后一定有时间指控尤里·安德罗波夫干预这件事。但克拉科维奇对于那
个克格勃如此迅速地赶到意大利执行所谓秘密使命感到惊讶。这让人感到疑惑:E分
部的官员一直受到克格勃的监视?
    至于阿勒克·凯尔,他也给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值班官员挂了一个国际电话。
这是后半个下午的事了;当时他和昆特将陪伴两个俄国人去罗马尼亚这一点似乎已
经相当确定。“是格里夫吗?情况如何,约翰?”他当时间。
    “阿勒克,”对方回答,“我一直盼着你给我们来电话。”约翰·格里夫有两
种才能:一种“不可靠”——这是分部对还未充分养成的超感觉知觉能力的称呼;
另一种相当突出,也许是独一无二。第一种能力是遥视能力:他有一个可以凝视并
据以预测未来的水晶球。唯一的问题是他必须知道向何处看,看什么;否则,他什
么也看不见。他的才能并不能随意运用,而是必须有所指向:必须有一个确定的目
标。
    他的第二种能力使他身价倍增。完全可以证明这是他第一种能力的不同翻版,
但在这种场合确是令人喜出望外。格里夫是个与众不同的通灵术者。但他也必须
“瞄准”自己的才能:只有与对方面对面,或与其交谈时,他才能读解对方的内心;
如果他了解对方,通过电话交谈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对约翰·格里夫无法撒谎;
也不需要机械扰频器。这就是凯尔在自己外出时让他永远留守总部的原因。
    “约翰,”凯尔问,“你那边情况如何?德文的牧场有什么事吗?”
    “噢,你知道……”格里夫的回答语气不太肯定。
    “你能解释一下吗?出了什么事?注意你的回答方式。”
    “嗯,你知道,就是那个年轻的尤连·博德斯库,”对方回答,“好像他比我
们想象的更机灵。我的意思是,他太好奇,你明白吗?看到和听到的太多,对他不
利。”
    “哦,我们应该赞扬他的这种好奇心,”凯尔想表现出随意的样子;他的头脑
里紧急迫问:你是指他有通灵术才能吗?
    “我觉得应该如此。”格里夫以也许的语气回答。
    天哪!他要开始对付我们?“不怕,我们以前也碰到过难缠的顾客,”凯尔说,
“我们的推销员完全掌握了它的简要情况……”他们如何武装的?
    “哦,他们使用标准装备,”格里夫说,“不过,听我说!它有点狡猾,竟然
放狗咬我们的人!不过没有造成伤害。咬的是老达西·克拉克——你知道他多么机
警!根本伤害不了他。”
    达西·克拉克?谢天谢地!凯尔呼吸得更自如了。他大声说:“听着,约翰,
你最好把我的文档读给我们的沉默伙伴听。你知道,是八个月前的那个?”第一个
基奥形象。“我们的人很可能需要他们能得到的一切帮助。我真是觉得在这种情况
下标准装备还不够。这个我早该想到;只是我没想到年轻的尤连·博德斯库那么狡
猾。”9毫米的自动手枪可能阻止不了他,庄园里的其他任何人也无法制止他。但我
觉得哈里·基奥的文档里提到的一种东西能……给那个班配备弯!
    “就照你说的办,阿勒克;我马上研究这件事,”格里夫毫不惊讶地说,“你
情况如何?”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1
出去时,尤连对弗拉德说:“呆在这里看着他。”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走上
楼,经过妈妈的房间,听到她活动的声音。往里看:乔治娜正紧握着自己的手来回
踱步、哭泣,也看到了他。
    “尤连?”她声音发颤,“噢,尤连,你会变成什么?我又会变成什么?”
    “要变什么已经变了,”他冷淡无情地回答,“我还能信任你吗,乔治娜?”
    “我……我不知道我是否还相信自己。”她最后回答。
    “妈妈,”——他不假思索地称呼——“你想像乔治那样吗?”
    “噢,天哪!尤连,请别说……”
    “因为如果你想变成他那种样子,”他打断她的话,“可以做到。记住这一点。”
    他离开她,来到自己房里。海伦听到他来了;平时只要听到他悄悄的均匀脚步
声就喘息,趴在他床上。他从门缝进来时,她撩起衣服,亮出身体的下半部。衣服
下面什么也没穿。他看到了她和她的脸部活动:蒙着一个白色恐惧的面具,试着微
笑,好像搽了白垩粉的丑角脸一样。
    “遮起来,邋遢女人!”他说。
    “我以为你喜欢我这个样子!”她叫道,“噢,尤连,别惩罚我。千万别伤害
我!”她看着他大步走向一排抽屉,拿出一片钥匙,打开最上面的抽屉。转向她时,
又病态地笑了笑。手中拿着一把锋长七英寸、重如小斧的锃亮新劈刀。
    “尤连!”海伦极其口干舌燥地喘息。溜下床,从他身边走开。“尤连,我—
—”
    他摇头,发出奇怪而活泼的笑声。然后又是一片茫然。“不”,他告诉她,
“不是用来对付你的。只要你对我有用……你就很安全。你很有用,我得付出很多
精力才能找到一个像你一样甜美清纯的人。即使如此一一像所有女人一样,她不值
得我如此。”他走出去,一声不响地关上门。
    他又离开房间来到楼下以后,注意到后面的大烟囱里升起的蓝色烟柱。窃笑、
点头。安正在下面努力工作。正在他研究烟柱的时候,轻软的九月云彩分开了一点,
太阳射了进来:明亮、炽热、灼烧!
    尤连脸上的微笑扭曲了,缠成一个结。他把帽子留在室内了。即使如此,太阳
不应如此灼烧!他的肉体几乎有烫伤的感觉!可是察看自己赤裸的上臂,却见不到
血泡和灼伤。
    他推测这种感觉的含义:自己体内的变化已经加速,最后转变正在开始。然后,
逃离太阳,咬着牙齿,为了防止痛苦加剧时喊出来,匆忙回到地窖。
    安在下面操作火炉。乳房和臀部上汗珠晶莹,点缀着污垢。尤连看着她,惊讶
这就是“一位女士”。他走过来时,她扔下铲子跑开了。为了不让劈刀的锋被弄钝,
他小心地放下,向她扑去。她这种样子——野性、一丝不挂,热得汗流浃背,充满
恐惧,激起了他的兽欲。
    他把她按在焦煤堆上,以体内的吸血鬼满足她,直到她因无比恐惧——难以想
象的乐趣而大叫为止。他的异体原生肉在她体内膨胀,使她无比快乐又无比痛苦。
    最后,他让疲惫不堪和饱受蹂躏的她趴在焦煤上,去检查乔治情况如何。
    他发现“另一半”也在检查乔治。从拉紧的石板之间的间隙里,悄然出现了又
软又稠的片状和触须原生质肉,把乔治·雷克绑在地上;“另一半”在审视他。它
内心没有真正的好奇,没有仇恨,没有害怕(除了对哪怕是最少的一点光的本能恐
惧),但有饥饿感。即使是“知”之甚少的阿米巴虫也知道要吃东西。如果尤连没
回来,“另一半”肯定把乔治给吞了和吸收了,因为无法否认乔治就是食物。
    尤连看到“另一半”四处摸索的松软假足、颤动的嘴唇和空洞的眼睛,有所不
快。不!他派出尖利的思想,像钻头一样扎在它的神经末梢上。放开他!走开!
“另一半”可能不懂别的什么东西,但它肯定明白尤连的话。
    假足和其他怪物好像被火烧灼了一样,抽打、回缩,发出嘎吱的声音,然后消
失了。整个过程只用了一两秒钟;但这些东西还只是“另一半”的一部分。尤连不
知道它现在已经长到多大了,也不知道它身上有多少东西充满了庄园下紧凑的泥土……
    尤连拿着劈刀,坐在乔治身旁,把手放在乔治插着木桩的上腹部。乔治体内突
然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尤连感觉它像一只带刺的毛虫一样蜷曲。乔治可能看上
去死了,应该死了,可实际上并未死:他体内属于尤连的部分已经成长,控制着他
的头脑和身体,只不过在等待时机而已。单是尖桩还不够。但尤连对是否尖桩就能
控制吸血鬼并不特别肯定,所以这种情况并不让他感到特别意外。
    他拿起劈刀,在卷起的衬衫袖子上揩擦亮闪闪的刀锋。乔治被损伤的灰脸上的
黄眼睛随着他的活动,而在四周充血的眼眶内活动。不仅吸血鬼的躯体存在于乔治
的躯体之内,它的头脑也像一只饱食的水蛭一样植根于他的头脑之中。真棒!
    尤连连续三次迅速出击:用刀重劈乔治的脖子,深入其中,轻易切入骨肉内。
一会儿,乔治的头就滚落了。
    尤连抓住切下的头颅上的头发,瞪着脖颈的核心。一种绿灰斑驳的东西变为纤
维状黏液。尤连看到的每种东西都变了样子。这个东西的人性部分只是一个肉质外
表——保护内部生物的外壳或伪装。躯体也是一样:尤连用膝部撑起无头躯干时,
一个弯曲的东西很快滑入乔治掉脑袋后裸露的喉咙里血淋淋的管道。
    吸血鬼假如变成两部分,最终会死亡,但它还未死。这就只剩下一个可靠的方
法——经过试验的正确处置方法:火烧。
    尤连把头沿着火炉的方向踢过去。它滚过安身边时,她正疲惫不堪地躺在地上,
在极度恐惧下几乎失去知觉。她目睹了尤连所做的一切。头滚到火炉脚下,又弹回
了一点儿,然后停下了。尤连把尸体拖到火炉旁,推开火炉门。里面全是橙色和黄
色的轰鸣火光;一束光窜上烟道。
    尤连马上抬起头,然后撑起乔治的尸体,靠在打开的炉门上,先把他的肩膀撬
人火海中。最后进去的是已经开始踢打的腿脚。尤连用上全部气力才控制住剧烈扭
动的四肢,最后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弄到门沿上,突然把门关上。门立即被冒着蒸汽
的伤足砰地推开了。尤连又把这只脚推进去,重重地关上门,上了闩。很长一段时
间内,除了熊熊大火之外,里面还传出扑扑的摆动。
    过了一会儿,噪音平息了,只剩下悠长不断的嘶声。最后只能听到火的吼声。
尤连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想着自己的私事,最后才离开……

    同一个星期六晚上11点,阿勒克·凯尔、卡尔·昆特、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
和谢尔盖·古尔哈洛夫按计划乘坐去布加勒斯特的意大利航空公司一流的晚间航班,
子夜后到达目的地。
    四个人中,克拉科维奇这一天为两位英国人办理进入苏联一个卫星国的全部烦
琐手续,算是最忙的。他按简单程序办理:打电话给在布朗尼兹城堡的副手——有
罕见才华的“导向装置”伊万·格伦科,让他把有关细节传递给勃列日涅夫手下大
权在握的中间人。他还请求苏联在傀儡政权罗马尼亚的同志在他提出要求时为他提
供最大帮助。罗马尼亚人仍是孤立的一群,对于他们是否合作谁也没有绝对把握……
因此克拉科维奇整个下午都在接和回热那亚和莫斯科两地之间的电话,直到一切安
排妥当。
    在此过程中,他根本未提西奥·多尔基克的名字。根据勃列日涅夫的命令,通
常克拉科维奇会向最高层人物——党的领袖本人汇报,但在目前情况下不行。克拉
科维奇听凯尔说多尔基克只是被临时、而不是永久拘留。只要他表面上仍然装出对
克格勃间谍和他的事务一无所知,一切就会顺利。如果多尔基克安全而且目前“可
靠”……以后一定有时间指控尤里·安德罗波夫干预这件事。但克拉科维奇对于那
个克格勃如此迅速地赶到意大利执行所谓秘密使命感到惊讶。这让人感到疑惑:E分
部的官员一直受到克格勃的监视?
    至于阿勒克·凯尔,他也给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值班官员挂了一个国际电话。
这是后半个下午的事了;当时他和昆特将陪伴两个俄国人去罗马尼亚这一点似乎已
经相当确定。“是格里夫吗?情况如何,约翰?”他当时间。
    “阿勒克,”对方回答,“我一直盼着你给我们来电话。”约翰·格里夫有两
种才能:一种“不可靠”——这是分部对还未充分养成的超感觉知觉能力的称呼;
另一种相当突出,也许是独一无二。第一种能力是遥视能力:他有一个可以凝视并
据以预测未来的水晶球。唯一的问题是他必须知道向何处看,看什么;否则,他什
么也看不见。他的才能并不能随意运用,而是必须有所指向:必须有一个确定的目
标。
    他的第二种能力使他身价倍增。完全可以证明这是他第一种能力的不同翻版,
但在这种场合确是令人喜出望外。格里夫是个与众不同的通灵术者。但他也必须
“瞄准”自己的才能:只有与对方面对面,或与其交谈时,他才能读解对方的内心;
如果他了解对方,通过电话交谈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对约翰·格里夫无法撒谎;
也不需要机械扰频器。这就是凯尔在自己外出时让他永远留守总部的原因。
    “约翰,”凯尔问,“你那边情况如何?德文的牧场有什么事吗?”
    “噢,你知道……”格里夫的回答语气不太肯定。
    “你能解释一下吗?出了什么事?注意你的回答方式。”
    “嗯,你知道,就是那个年轻的尤连·博德斯库,”对方回答,“好像他比我
们想象的更机灵。我的意思是,他太好奇,你明白吗?看到和听到的太多,对他不
利。”
    “哦,我们应该赞扬他的这种好奇心,”凯尔想表现出随意的样子;他的头脑
里紧急迫问:你是指他有通灵术才能吗?
    “我觉得应该如此。”格里夫以也许的语气回答。
    天哪!他要开始对付我们?“不怕,我们以前也碰到过难缠的顾客,”凯尔说,
“我们的推销员完全掌握了它的简要情况……”他们如何武装的?
    “哦,他们使用标准装备,”格里夫说,“不过,听我说!它有点狡猾,竟然
放狗咬我们的人!不过没有造成伤害。咬的是老达西·克拉克——你知道他多么机
警!根本伤害不了他。”
    达西·克拉克?谢天谢地!凯尔呼吸得更自如了。他大声说:“听着,约翰,
你最好把我的文档读给我们的沉默伙伴听。你知道,是八个月前的那个?”第一个
基奥形象。“我们的人很可能需要他们能得到的一切帮助。我真是觉得在这种情况
下标准装备还不够。这个我早该想到;只是我没想到年轻的尤连·博德斯库那么狡
猾。”9毫米的自动手枪可能阻止不了他,庄园里的其他任何人也无法制止他。但我
觉得哈里·基奥的文档里提到的一种东西能……给那个班配备弯!
    “就照你说的办,阿勒克;我马上研究这件事,”格里夫毫不惊讶地说,“你
情况如何?”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2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解除了所有镣铐和铁链,蜷缩在地上。痛苦消失了。尽管
我想关押自己的牢房一定会一片黑暗,但我发现自己像在最明亮的白天一样看得清
清楚楚。开始我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徒劳地寻找着光线进来的洞口,试图爬上凹凸
不平的墙壁搜寻某个隐藏的窗口或其他出口。结果失败了。
    此前——在我逃跑的企图失败后,我面对着关押在同一阴暗牢房的其他人,或
者说面对着他们所变成的东西。
    首先是按法瑟安排的样子(或者说我是这么想)缩成一团的阿弗斯老人。我走
到他身旁,观察他破烂粗糙的衬衫碎片裹着的灰肉和枯萎的胸膛。把手放在他身上,
想发现生命的温暖或心脏勉强的跳动——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瘦骨嶙峋的胸部有某
种颤动。
    我一把手放在这个吉普赛人身上,他就坍塌了!他全身像谷物的壳一样向内部
坍塌了,或者说踩上去像去年的树叶一样!同样化成粉末的肋骨下什么也没有。脸
在尸体雪崩般塌落时,也自由地化为灰尘;那个不可爱的古老的灰色表情也化为乌
有!最后消失的是四肢,我蜷缩在那里时他就像破裂的酒囊一样瘪了!他转瞬就成
了一堆灰尘、小块骨头碎片和旧皮革:一切仍然包裹在粗糙的本地衣服中。
    我被吓得动弹不得,下颌垂着,继续瞪着阿弗斯目前的样子。记得像蠕虫一样
的手指从法瑟的手中伸出,进入阿弗斯体内。这是那条蠕虫造成的吗?法瑟那个很
小的原生质部分这么尽情彻底地吃掉了阿弗斯吗?假若如此,蠕虫自己怎;么样了?
它现在在哪里?
    立即有人回答我的问题:“被吃了,西伯,”对方声音低沉地回答,“给你脚
旁的泥土中挖洞的东西做美食了!”从地客的阴影中走出我的一个瓦拉几亚老战友
——只见胸部和四肢,腿部粗短。他活着的时候名叫埃里格。
    我望着他,可是他身上的任何东西我都认不出来了:像一个陌生人,身上被一
种奇怪的气氛包围着。也许又不是那么奇怪,因为我觉得自己熟悉这种气氛——就
是费伦茨在他身上的病态存在:埃里格现在是费伦茨的了!
    “叛徒!”我怒气冲冲地对他说,“老费伦茨救了你的命,现在你出于感激,
把生命献给了他。那我又在多少次战斗中救过你的命,埃里格?”
    “我早就忘了,西伯,”对方声音粗哑地回答——他的眼睛像浅碟一样镶嵌在
瘦削和凹陷的脸上,“你知道我永远不愿背叛就够了。”
    “什么?你是说你仍然愿意为我效劳?”我尖刻地笑了,“但是我能闻出你身
上的费伦茨成分!或者说也许你不情愿与我作对,是不是?”我更加刻薄地说,
“费伦茨救你的命,除了让你为他服务外,还有什么原因?”
    “他没有向你解释什么?”埃里格又向我身边走近一点,“他救我的命并不是
为了他自己。在他离开这里以后,我必须竭尽所能伺候你。”
    “费伦茨疯了!”我谩骂道,“他骗了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忘了我们来这里
的原因吗?我们是来杀他的!看看你自己:瘦削、茫然,像个小不点儿。你这副样
子怎么伺候我?”
    埃里格走得离我更近了。他几乎空洞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脸上和颈上的神经
好像人在绳子上一样跳动和抽搐。“弱小?你误解了费伦茨的能力,西伯。他放入
我体内的东西愈合了我的骨肉,使我强壮了。我能像任何时候一样很好地伺候你,
放心吧。不信可以试试。”
    我皱着眉头,带着惊讶的神情摇摇头。他有些话说得有道理,对于平静我愤怒
的思想起了一点作用。“按理现在你应该已经死了。”我同意他的话,“对,你的
骨头破碎了,肉撕裂了。你是说费伦茨真有这种能力?我现在记起来了,他说你康
复后会做他的仆人。是他的仆人,明白了吗?那为什么你还站在这里,对我说我仍
然是你的主人和指挥者?”
    “他具备多种能力,西伯,”他回答我,“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
他的仆人。他是个吸血鬼,我也勉强算个吸血鬼。你也是……”
    “我?”我暴怒了,“我能主宰自己!他确实对我下了手:把他身上肯定有毒
的东西注入我体内,可是我依然是以前的我。埃里格,我过去的朋友和追随者,可
能已经屈服,但我仍然是瓦拉几亚人西伯!”
    埃里格摸了一下我的肘部,我却缩了回来。“我的变化非常大,”他说,“费
伦茨的肉和我的肉相混合,愈合我的伤口,变化就更快了。我破碎的身体用他的肉
修补好了,正如他让我骨肉愈合一样,他也让我与他连成一体。不错,我要听他的
吩咐;他出于仁慈之心,只要求我和你呆在一起。”
    他带着悲哀说话时,我在地牢四处走动,寻找逃跑的出路,甚至想攀墙逃走。
“光,”我喃喃自语,“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它能进来,我就能找到出路。”
    “没有光,西伯,”埃里格还是那么悲哀地说。他一直跟着我,“这是费伦茨
魔法的证明。因为我们属于他,我们也有他所具备的能力。这里漆黑一片。像你想
象中的蝙蝠或费伦茨本人一样,你现在处于夜色之中。而且,你身份特别:身上带
有他的卵,会变得和费伦茨一样伟大,或比费伦茨更伟大。你是吸血鬼!”
    “我就是我自己!”我怒气冲冲地扼住埃里格的喉咙。
    我把他拉近身边时,第一次注意到他眼中的黄光。这只能是动物的眼睛。如果
他说实话,我的眼睛肯定也像动物的。埃里格不想拒绝我;我对他施加更大的压力
时,他跪下了。“既然那样,”我叫道,“你为何不还击?向我显示一下你神奇的
能力!你说过我应该试试你,我就照你说的去做。你会死,埃里格。还有你的新主
人,只要他把自己的狗鼻子探进这个地牢!至少我还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我抓起把自己绑在墙上的一节铁链,绕在他脖子上。他哽噎了,快窒息了,舌
头吐了出来,但仍然不反抗。“没用,西伯,”我把铁链松了松;他直喘气。“一
切都没用。让我哽噎、窒息,折断我的背,我都能恢复。你杀不了我。你无法杀死
我!只有费伦茨能做到。这是个美丽的玩笑,对吗?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杀他!”
    我把他拉到一旁,跑到巨大的橡木门边,怒火中烧,捶打大门,只有回音。绝
望之中,我又转向埃里格。“这么说,”我喘息道,“你意识到了自己体内发生的
变化。当然,假如我都明白,你肯定更明白了。很好,请告诉我:为何我与以前一
样?我感觉没什么不同。难道我体内没发生什么大变化?”
    埃里格擦了擦自己的喉咙,轻易站了起来。脖子上被铁链勒出了巨大的伤痕;
此外,好像我的粗暴行为并未让他遭受别的痛苦:他的眼睛还像以前一样炯炯发光,
声音也像以前一样悲哀。“如你所说,”他回答我,“我体内的变化己经完成,正
如铁在炉中炼成了一样。费伦茨的肉已经控制了我,让我顺从它的意志,正如铁在
火中因加热而弯曲。你的情况不同——你更柔软一些。吸血鬼的种子在你体内成长:
植入你的头脑、心脏和血液之中。你好像一张皮肤里裹着的两种生物,但它们会在
你体内慢慢相混,融合成一个。”
    这是法瑟告诉我的。我斜倚在潮湿的墙上。“然后我的命运就不能自主了。”
我哼了一声。
    “对,西伯,对!”埃里格现在很着急,“嗨,既然死亡已经不构成任何恐惧
了,你就能万世永存!你有机会比在你之前的人都强大!对命运而言,这意味着什
么?”
    我摇头:“听命于费伦茨而又很强大?你的意思肯定是无能为力!因为如果我
要做他的仆人,又怎能自主呢?不,不可能。我还能自主时,得想个办法。”我捅
了一下自己的胸部,做了一个鬼脸。我体内的那个东西过多久就会控制我?在寄生
的东西战胜寄主之前,我有多少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我缓慢、悲伤地思考。
    他摇头:“你老是找麻烦,”他说,“这是费伦茨告诉我的。他说那是因为你
狂野执拗。你会自主,西伯!事情是这样:你体内的东西没有你,就无法生存,而
没有它,你也无法生存。以前你是个普通人,有一般人的弱点和微不足道的热情,
现在你将——”
    “住嘴!”我喝道。我的记忆突然在头脑中耳语有关魔鬼的事情。“他告诉我……
他说……他没有性别!”他说过,“吸血鬼没有这样的性别之分。你却说我有‘微
不足道的热情’?”
    “作为一个吸血鬼,”埃里格无疑在按照费伦茨的吩咐耐心劝说,“你会拥有
寄主的性别——你就是那个寄主!你也会有自己的嗜好、巨大的力量和精明等一切
热情,不过比原来增加了许多倍!想象一下与敌人斗智,在战场上无比强大,或在
床上不知疲倦!”
    我内心开始发怒。啊!我能肯定它们属于我吗?完全是我的吗?“可是,那—
—就——不——是——我——了!”我一字一顿表示强调,把紧握的拳头对着石墙
反复猛打,直到鲜血从裂开的指关节涌出。
    “一定是你,”他走近了,瞪着我血淋淋的手,舔着嘴唇重复道,“哦,就是
热血。你体内的吸血鬼很快就会让它们愈合。不过,这会儿让我来处理。”他拿着
我的手,想舔咸血。
    我把他推开。“留着你的吸血鬼舌头自己用吧!”我喊道。
    我突然吓得毛骨悚然,也许是生平第一次开始真正明白他变成了什么东西和自
己正在变成什么东西。我看到了他脸上完全不自然的嗜欲神情,突然记起过去我们
三个人……
    我环视地牢四周,不放过任何角落和结了蛛网的阴暗之处,用已经变化了的眼
睛深入即使是最暗的地方。每个地方都看过了,但仍未发现我要寻找的东西。然后
又转向埃里格。他看到我的表情,开始躲避我。“埃里格,”我紧跟着他说,“请
告诉我——肢体受了重伤的可怜的瓦西里怎么样了?请问,我以前的同伴——瘦削
而富进攻性的瓦西里的尸体在哪里?”
    埃里格走到一个角落里时,被绊了一下,打了一个趔趄,倒在一小堆几乎发白
的剥皮人骨中。
    我过了好久才问:“瓦西里?”
    埃里格点头,像地上爬行的螃蟹一样疾速避开我。“费伦茨还没给我们提供食
物!”他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我垂头弯腰,带着厌恶的表情走开了。埃里格赶忙站起来,小心地跟着我。
“离我远点,”我充满仇恨地低声警告他,“你为什么不砸碎骨头吸取其中的骨髓?”
    “啊,不!”埃里格好像在向一个小孩解释,“费伦茨让我留着瓦西里的骨头
给……给在阿弗斯老人身上长出来并将他消耗掉的地下挖掘者吃。万籁俱寂时——
我们睡着时……,它会出来吃骨头。”
    “睡着?”我对他厉声吼叫,“你认为我会和你同睡在这个牢房?”
    他低头弯腰走了。“啊,西伯,你现在骄傲得很。我过去也很骄傲。听人说骄
兵必败。你失败的时候还未来临。我不会伤害你。即使我敢,假如我极其饥饿……
不过我不敢。不然的话,费伦茨会把我切成碎片,用火逐片烧掉。他是那么威胁我
的。而且,我爱你如兄。”
    “像你爱瓦西里一样?”我对他绷着脸;他透过驼曲的肩注视着我,无言以对。
“让我静一静,”然后我开始吼叫,“我有许多事情需要思考。”
    我走到一个角落,埃里格走到另一个角落。我们默坐着。
    几个小时过去了。最后我睡着了。在梦中——也许是上天仁慈,大部分事情都
忘了——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滑行声和吮吸声。还有一阵清脆的“嘎吱”咀嚼声。
    我醒来时,瓦西里的骨头已经不见了……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2
第九章

    灭绝了的吸血鬼的声音在哈里·基奥无形的头脑中消失了。很长时间内俩人一
片沉默,但这些时间哈里耽搁不起。任何时候,他都能透过从梅比乌斯体的迷宫到
哈特尔普尔的阁楼公寓一带,响应自己儿子的召唤。如果哈里的时间很重要,其他
人的时间也很宝贵。
    “我开始感觉对不起你,西伯,”他说。同时,他的生命力在树下的黑暗林中
空地像一个氖灯萤火虫一样发出绿光。“我看得出你是如何抵制的——你如何不想
成为自己最后要变成的东西。”
    “最后?”地下老物终于大声说话了,“没有最后了,哈里——我已经变成了
那种东西!从法瑟的种子环绕我的躯体和头脑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会变成那种东西!
因为从那时起,它就在我体内飞快成长。首先,它的效果开始在我的感情、热情中
明显表现起来。我说‘明显’,但又几乎不是如此。你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受伤或
打击后自动痊愈吗?你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或指甲在不断地长长吗?一个逐渐失去理
智的人知道自己在变疯吗?”
    随着吸血鬼的声音突然消失,哈里头脑里唠唠叨叨的声音越来越大。是沮丧和
狂怒的叫声!他料到早晚会出现这种声音,因为他知道西伯·费伦茨在黑色的十字
形小山中并不是孤身一人。此时,他能识别出来的一个新声在通灵术者的意识里形
成了语言。
    “你这个老骗子!你这个老魔鬼!”点燃的火花——鲍里斯·德拉哥萨尼发怒
的幽灵叫道,“啊!这多么具有讽刺意味!我死了还不够,到坟墓里还有一个我最
憎恨的东西做伴!更糟糕的是,知道我生前最大的敌人——杀死我的人竟然是在我
死后能接触我的唯一活人!哈!哈!呆在这里,又听到这两个人的声音——一个苛
求他,另一个明知蒙骗、撒谎无用却仍然那么做,渴望甚至是极其渴望参与……!
啊,上帝,如果有上帝的话,不会有人和我说话吗?”
    “别理他。”西伯马上说,“他疯了。你很清楚,哈里,在你的作用下,他杀
了我,也杀了他自己。这种想法足以使任何人失常,可怜的鲍里斯开始半疯了……”
    “我是被人弄疯的!”德拉哥萨尼嚎叫,“那个人是地下一个肮脏、可恶、好
撒谎的水蛙!你知道他如何对我吗,哈里·基奥?”
    “我知道他对你于的几件事,”哈里回答,“对于你这种生物而言,不管死活,
心理和肉体折磨似乎没有止境。不死也是如此!”
    “你说得对,哈里!”坟墓那边传来的第三个声音开始大声说话。声音柔软,
近似耳语,但并不是不带邪恶色彩,“他们的残酷难以言状,一个也不值得信任!
我是德拉哥萨尼的朋友,支持他;是我亲手用尖棍从西伯心脏穿过并把他固定于一
半在坟墓内、一半在坟墓外的位置。嗨,是我把镰刀交给德拉哥萨尼割掉那个魔鬼
的头!他如何给我报酬?啊,德拉哥萨尼!你自己都——你怎能谈谎言、阴谋和憎
恶?”
    “你——过去是——一个——魔鬼!”德拉哥萨尼以牙还牙地回敬麦克斯·巴
图的指责,“我的理由很简单:我体内有西伯的吸血鬼种子。你呢,麦克斯?什么?
你是一个一看对方就能把他杀死的极为邪恶的家伙?”
    巴图生前是一个拥有邪恶之眼秘密的蒙古监视者,此时大发雷霆。“现在听这
个大骗子、盗贼在说什么!”他嘶嘶地说,“他割断我的喉咙,吸干我的血,毁坏
我的尸体,从里面攫取秘密。把我的力量当成他的,像我过去一样杀人。哈!对他
没什么好处。现在我们拥有共同的黑暗山侧。所有死亡大众……都躲避西伯、德拉
哥萨尼和我三个。”
    “你们全听我说,”还没等他们再开口,哈里又说,“你们都遭受过不公平待
遇,对吗?好,这很有可能。但哪一个不公平待遇也没有你们给他人造成的那么大。
你用邪恶之眼杀了多少人,麦克斯!在路上挡住他们,像揉纸一样把他们的心脏扭
弯?他们都是坏人吗?他们该死吗?有那么坏?不,至少其中一个是我的朋友,你
想象他有多好,他就有多好。”
    “你们英国E分部的头儿?”巴图马上又开了话题,“可是德拉哥萨尼命令我杀
了他!”
    “是我们的使命!”德拉哥萨尼猛烈抨击,“别装无辜,蒙古人。在他之前你
还杀过其他人。”
    “他还命令把拉迪斯劳·日列斯基杀掉,”巴图说,“拉迪斯劳·杰列斯基是
他的一个同胞,完全无辜!但是杰列斯基知道德拉哥萨尼的秘密——他是一个吸血
鬼!”
    “他对……国家而言是个危险!”德拉哥萨尼气势汹汹地说,“我只为母亲俄
罗斯工作,而且——”
    “你只为自己工作!”哈里打断他的话,“事实是,你想成为这里的大人物。
不,是整个世界的大人物!如果你必须撒谎就撒谎吧,德拉哥萨尼,因为这毕竟是
吸血鬼的特点。但你无法对自己撒谎。我与格里高尔·波罗维奇交谈过,记得吗?
你们E分部的头儿也是为母亲俄罗斯而死吗?”
    “你说得对,德拉哥萨尼,”西伯神秘地笑着说,“钻入自设的圈套!”
    “不要太得意了,西伯,”哈里的声音更近了,“他们俩一样坏,或者说更坏。”
    “我?嗨,我已在这里的泥土中——或我过去已在这里的泥土中躺了五百年了!
地下一个可怜的东西和寒冷、坚硬的泥土中的蠕虫能造成什么伤害?”
    “此前的五百年呢?”哈里说,“你和我都清楚数世纪来瓦拉几亚一听到你的
脚步声就发抖!泥土中浸透着你溢出的血,变成一片黑色。不要全推在法瑟·费伦
茨身上。责任并不全在他。他知道你的特点,否则他不会选择你……”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一会儿之后西伯问道,“来抨击、指责和声讨我?”
    “不,我是来学习的,”哈里说,“看,我不像你那么会撒谎。我最得意的时
候也不太会撒谎。所以,我敢肯定我用的任何遁词你们都能识破。这就是为什么我
直接说出……”
    “是吗?”德拉哥萨尼说,“如果愿意的话,就直说吧。”
    哈里不理他,沉默了几分钟。“西伯,”他终于说,“一会儿以前,你问自己
过去五百年都埋在这里,究竟造成了什么伤害。”
    “我能告诉你他造成了什么伤害!”德拉哥萨尼不愿被人冷落,“只要看看我!
我是个无辜的孩子,他教我通灵术。后来我长成青年的时候,他用催眠术和谎言欺
骗我。我成年时,他把自己的吸血鬼卵置于我的体内;卵成熟时,他——”
    “你的经历跟我毫无关系!”哈里打断他的话,“此外,你对西伯或其他任何
人的诽谤都跟我毫无干系。”
    “诽谤?”德拉哥萨尼十分愤怒。
    “安静!”哈里开始不耐烦了,“马上住口,否则我就马上离开你,让你们三
个在孤独中苦熬岁月。”
    三个人都温怒无语。
    “很好,”哈里说,“我刚才说过,现在仍然坚持:不太关心西伯对你所犯下
的所谓罪行,鲍里斯·德拉哥萨尼。不,我想知道他如何待人。我指的是乔治娜·
博德斯库这个女人——她在一个冬天和丈夫一起来这里,后来出了一件事,丈夫死
了。就在这个地方。她怀孕了,看到丈夫的血就昏厥了。然后……”
    “啊?”西伯兴趣大增,“我已经给你讲过那个故事。你想告诉我……它产生
作用了?”
    “当心,哈里·基奥!”德拉哥萨尼打断他的话,“别再给他讲了。老骗子给
你讲的时候,我也听到了这个故事。如果过去未出生的孩子现在成人了,他会做西
伯的仆人!即使他的主人死了!你看不见吗?这个魔鬼又会在这个新的追随者体内
和头脑中复活!”
    “你这个……卑贱的家伙!”西伯吼道,“你是吸血鬼!这对于你毫无意义?
我们可以内讧,但绝对不能向他人泄密!你将永远受罪,德拉哥萨尼!”
    “老傻子,我已经注定要永远受罪了!”德拉哥萨尼吼道。
    “很好,”哈里叹道,“我明白自己在浪费宝贵的时间。这样,我吩咐你——”
    “等等!”西伯的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痛苦。“你不能给我讲这么多,然后不讲
了。那……不人道!”
    “哈!”哈里哼了一声说。
    “那就做个交易。我讲完自己的故事,然后你告诉我那个孩子是否生下来了并
且还活着。还有……他如何生活的。同意吗?”
    哈里认为既然自己已经说了很多,就可以让其他几个继续讲故事。他必须尽力
了解四件大事。一、吸血鬼的全部能力。二。西伯想如何确切地利用尤连·博德斯
库。因为德拉哥萨尼似乎认为西伯能够让自己在博德斯库身上复活。三、西伯故事
的其余部分——有关法瑟·费伦茨城堡一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以便了解那个地方是
否仍然残留有任何邪恶的东西。四、确切地说,如何杀死吸血鬼!
    至于最后一点:哈里对布朗尼兹别墅发起战斗时,认为自己八个月前知道的就
那么多。现在回首,他明白德拉哥萨尼的死只是由一些幸运的事件组合造成的。首
先,德拉哥萨尼眼睛瞎了:麦克斯·巴图偷来的才能——心理箭从哈里一个僵尸身
上弹到他身上,产生反射箭,使他的眼睛瞎了——哈里在这次斗争中,当然安排了
鞑靼僵尸为突击部队作后盾。其中一具僵尸从保存的泥炭中应召出来,在乱中把德
拉哥萨尼的头从肩上砍下;另一个僵尸抛弃德拉哥萨尼遍体鳞伤的躯体时,以木桩
把他身上的寄生吸血鬼固定在他自己胸膛。哈里不可能独立完成这一切,也许不可
能独立完成上述的任何一件事情。事实上,哈里唯一的拿手好戏是对梅比乌斯体的
掌握:他差点被机关枪切成两半时,逃离垂死的躯体,把德拉哥萨尼的头脑跟自己
的躯体安插在一起。在梅比乌斯体中,把德拉哥萨尼从一个过去时间之门扔出去,
把他这个通灵术者引回呆在坟墓里的西伯那里。在这里,“原来”的德拉哥萨尼诱
杀了西伯,但从未想到同样的手法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至于哈里的无形头脑,它已
经往前走了,找到自己儿子的生命线,与之相接,和它同卧在布兰达的子宫里等着
出生。她曾是他的情侣、妻子,而现在,从某种意义上看,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母
亲。
    如果他离开别墅里的尸体中德拉哥萨尼的头脑,又会如何呢?那具破碎的躯体
能支撑那具尸体多久?只能猜测……
    哈里纳闷:幸存的俄罗斯E分部成员在战斗停止后,如何收抬残局?他们如何处
置他手下的僵尸?一定是极端疯狂、十足噩梦!哈里推测自己沿着梅比乌斯体离开
别墅后,鞑靼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3
也许此时阿勒克·凯尔已经从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那里了解了这些答案。哈
里最后也会找到这些答案,不过现在又出现了新间题。其中最主要的是:关于尤连
·博德斯库的事情,他敢告诉西伯多少?他觉得他不会讲什么。不过,另一方面,
到目前为止,灭绝了的吸血鬼很可能已经猜出来了,这使得再保密下去就没有意义
了。
    “很好,”哈里最后说,“成交。”
    “傻瓜!”德拉哥萨尼马上插话,“哈里·基奥,我原来觉得你应该聪明一些。
可是你又想和魔鬼本人讨价还价!我现在明白了自己在这些小竞争中很不幸运。你
跟我过去一样,是个大傻瓜!”
    哈里不理他:“西伯,那就快点讲讲你的故事的其余部分。我不知道自己还剩
下多少时间……”
    老费伦茨第一次走到我身旁时,我没有任何准备。当时我睡着了,十分疲惫,
有点饥饿,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我首先知道他的来访是听到重重的橡木门砰地关
上、门外的闩合上时。门内的一个篮子里有四只翅膀和脚被扎紧的活鸡,羽毛丰满,
咯咯大叫,不断扑腾。我醒来了,走到门边,埃里格走在我前面一步。
    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旁,先走到篮子旁。“这是什么,法瑟!”我叫
道,“小鸡?我原来觉得我们吸血鬼吃的肉应该比这个更丰美!”
    “我们只吸血!”他在门边轻声地笑着回答,“如果而且有必要时,我们也吃
粗糙的肉,但血是真正的生命。鸡是给你吃的,西伯。撕开它们的喉咙,尽情地喝
血。把血吸干。如果高兴,就把死鸡肉扔给埃里格,剩下的给你石板下的‘表妹’。”
    我听到他顺着石阶往上走,就冲着他大喊:“法瑟,我什么时候开始负责?是
不是你已经改变主意,觉得把我放出去太危险了?”
    他停住了脚步。“我准备好了就放你出去,”他压低声音回答,“等你准备好
了以后……”他又笑了,但这次声音发自喉咙更深处。
    “准备好?我等着享受更好的待遇!”我回答他,“你应该给我带个姑娘来。
一个姑娘除了可以吃之外,还可以用来干点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变成自己的主人后,想要什么都可以。”他的
声音更冷漠了,“我不像某些母猫,为自己的小猫逮回胖老鼠。一个姑娘、一个小
伙、一只山羊——血总归是血,西伯。至于嗜欲:你明白这个词的真正意义以后,
有的是时间享受。至于目前……省点力气吧。”然后他走了。
    同时,埃里格抓住篮子,想转身偷偷溜掉。我给了他一掌,把他打倒在地,他
有点不满。然后我看着那些受惊的小鸡,皱着眉头。但……我饿了,而且肉毕竟是
肉。我一向都不挑剔,何况这些小鸡非常丰满。而且,我体内的吸血鬼成分正在使
我摆脱一切特有的习惯、细节和文明行为。至于文明:对于我而言算什么?作为一
个瓦拉几亚战士,我的举止中一直有三分之二是野蛮!
    我吃了,埃里格那个卑贱的家伙也吃了。后来我们睡觉时,我的“表妹”也吃
了……
    后来我突然醒来了。由于吃了东西,恢复了精神,也变得更强壮了——我看到
了那个东西:它是一个以吸血鬼为肉体的无头脑东西,藏在地下的黑暗泥土中。我
不知道自己的期望是什么。法瑟提过藤本植物——地上的匍匐植物,与它有点相像。
    如果你见过海中湿软的章鱼,就明白法瑟脱下的手指上所孕育的东西:它是吃
吉普赛人阿弗斯的肉长成的。我无法估计它的大小;如果人体被压成面团似的一堆……
就能拉得很长。阿弗斯体内的东西就这样被重塑了。
    当然那个东西竖起来四处摸索的“手”可以延伸。这种“手”不少,而且不乏
力量。它的眼睛很奇怪:长出来,又消失;来了,又去了;抛媚眼,又闭上。但老
实讲,我不敢说它们能看见东西。事实上,我觉得它们是瞎的。可能它们看的方式
与新生儿一样,视而不见。
    那个东西的一只手从泥土中伸到我躺着的地方时,我大声咒骂,把它踢开——
它一溜烟儿似地钻回去了!我不知道下一只手的运气如何,但那个吸血鬼东西当然
对我有所警惕。也许它意识到我是它的一种更高形式!我记得自己当时想起这一点
就发颤……
    法瑟这么待他:他很奸诈,像狐狸一样狡猾,像鳗鱼一样滑溜。完全是由于沮
丧,我才这么看他。他当然是那样:他是吸血鬼!我不应该期望他是别的样子。但
是很简单,他不会遭伏击。我手拿铁链在橡木门后等了他几小时,几乎不敢呼吸,
惟恐他听见我的活动声。但是即使地狱冰冻三尺,他也不会来。可是一旦我睡着……
一只小猪会发出长而尖的叫声,或是一只被拴住的鸽子扑腾翅膀,把我吵醒。就这
样,数天甚至是数周过去了。
    我会偿还欠他的东西:第一次以后,老魔鬼不让我太饿。我想最初他让我挨饿
是为了让我体内的吸血鬼那部分控制我。那部分没有其他东西可吃,所以必须依靠
我储存的脂肪生活,这样会更多地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同样,我不得不从中汲取
力量。一旦二者建立合适的联系以后,法瑟又可以开始让我们胖起来。“胖起来”
这个词我用得很恰当。
    除了食物,偶尔还有一罐红葡萄酒。开始我还记得过去费伦茨如何让我中毒的,
所以很小心,每次总是让埃里格先喝,然后观察他的反应。不过除了舌头松弛以外,
没有别的什么反应。于是我也喝。后来,我不让埃里格沾,直接喝。这也正是那个
老魔鬼计划好的方法。
    终于有一次,我吃过饭以后,非常口渴,一下喝了一大口酒,弄得左右摇晃,
然后倒在地上。又中毒了!法瑟每次都愚弄我。不过这次我的吸血鬼力量使我振作
起来并且尽力保持意识,全身发热地趴在那里纳闷:他这么做出于什么目的?哈!
听我解释法瑟的目的。
    “一位姑娘、一个小伙和一头山羊——血毕竟是血,”那次他告诉我,“血就
是生命。”不过他却没有告诉我这一点:在一切欢乐的搏动之中、一切不朽的源泉
之中和一切生产琼浆的花朵之中,吸血鬼最喜欢品尝的一种东西是另一个吸血鬼流
动的鲜血!然后等我酒力发作时,他又来到我身边。
    “这么做达到了两个目的,”他蜷缩在我身上告诉我,“一、从我上次汲取自
己人的血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我现在感到特别渴。二、你是个硬汉子,不
战不屈。但愿如此!我这么做会消除你的全部棱角。”
    “你在干什么……?”我低沉而沙哑地问,试图举起像灌了铅似的手臂挡开他。
但无济于事:我像一只小猫一样虚弱,甚至我的喉咙想说话也感到空前困难。
    “干什么?嗨,我坐下来吃晚餐!”他得意地说,“多好的菜谱!一个强者的
血液用年轻吸血鬼体内的血液来调味!”
    “你……你要从……从我喉咙中喝血?”我惊骇地瞪着他,一阵阵眩晕。
    他只是笑了笑——那是我听到他发出的最可怕的笑声,然后撕碎我的衣服,把
从指尖到指根不断变细的可怕双手放在我身上,触摸我的肉体各处,不太高兴地寻
找什么东西。又让我侧躺着,触摸我的脊柱,重重地压了一下,然后说:“啊!真
正的肉块,令人羡慕!”
    我本来因为害怕想离开他,但没有办法。我内心瑟缩——也许他在我体内的孩
子也在瑟缩——但从外表来看,我只是皮肤颤栗,但说话已经变得太困难了。嘴唇
只能发抖,发出呻吟。
    “西伯,”老魔鬼平和礼貌地说,“你有许多东西要学,儿子。要学关于我、
你自己和吸血鬼等的知识。你还不懂这些知识,不能感知我赐与你的一切秘密。不
过你会成为现在的我。我拥有的力量,也会成为你的。你所见所学才一小点儿,现
在多观察。多经历!”
    他继续让我侧卧着,把我的头撑起来一点儿,让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磁眼像瞳
孔被扎的一条鱼一样盯着我。我模糊的视力清楚了,图像也更清晰了;我也比以往
任何时候都看得更清楚了。我的身体和四肢像铅一样沉,但我的头脑像刀一样锋利,
意识十分敏锐,几乎能感觉到靠在我身上的那个东西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可能由
于某种原因,法瑟在某种程度上提高了我的知觉能力,增加了我的敏感性。
    “看,”他发出尖利的嘘声,“观察!”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3
法瑟的粒状脸最好看的时候仍有大孔,此时面部皮肤经历了一种迅速变化。看
着它时我想:自己从不知道他的外表。即使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就是他自己希望
我如何看他的那副样子!
    他脸上的孔张得更大了,凹坑布满了他的肉体。本来已经巨大的下颌不断延长,
发出的声音像一下一下撕布一样。粗糙的嘴唇往里翻,现出满嘴鼓起来的腥红牙龈
和参差不齐的湿牙。我此前见过法瑟的牙齿,但从来都不像今天这个样子。他的变
化还没有完成。
    变化体现在下颌、牙齿和脸部噩梦一般的轮廓中。法瑟已经像一只大蝙蝠,或
者说一匹狼,或者说像二者,但很快又变了。他既不是蝙蝠,也不是狼,而是一种
中间动物;法瑟只是像包裹某个魔鬼般的幼虫蛹一样的躯壳,而且蛹已经裂开了一
个大口子。
    他的牙齿像细长弯曲的冰山,在外露的牙龈的红色海洋中一起嘎吱作响。他嘴
里出血,那些可怕的牙齿冒出来时,肉也跟着突然长出来,从颌骨那里像犬牙交错
的刀一样往上割,像多骨的捕熊夹子一样刺穿被撕碎的肉,形成发光的开口软骨脊。
往里看那个让脸上其他东西相形见细的喉咙,我知道他可以吞下我的脸,把我剥得
只剩骨头。但这不是他的目的。
    他黄色的眼睛位于张开的鼻孔扁平和盘旋的鼻梁上,炯炯发光;咯咯地发笑时,
上面的眼睛和牙齿拉得更长了,现出血淋淋的象牙,使上颌几乎比他的大下颌更加
突出。剑齿出现了,表明法瑟做好了最后准备。在把我俯身推倒在地之前,我看到
他令人难以置信的毒牙顶部都是空的,正好可以做吸血的虹管。
    我被麻醉以后,无能为力了,连尖叫一声也不行。最糟糕的是我无法再见到他
的面孔!不过我仍能感觉他似乎有意识的手在检查我的背部,突然感到体内有什么
东西——法瑟发现它夹在我脊柱上,在可怕地蠕动。然后我感到那个魔鬼的巨牙像
用锤子砸钉子一样扎入我的肉中,附着在我体内痛苦地扭曲但还未成熟的寄生物上。
不过它痛我也痛,我痛它也痛,两个都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法瑟使我变得更敏感,
让我经历最剧烈的疼痛!让他腐烂的心见鬼去吧!我对他的心了解多么清楚!此时
夜色降临了。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失去了知觉。
    对于这种失去知觉,你能想象,我不能说不领情……
    我开始恢复知觉时,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然后听到埃里格在一个阴暗的角落
里哀呜。一听到他的哭声,我就想起来了——想起了我们曾经拥有的战友关系和我
们一起经历过的所有流血战斗。记起了过去他如何做我的挚友,情愿为我献身,而
我也情愿为他牺牲。
    也许他也记起来了,因此哀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费伦茨用牙齿咬我脊柱的
时候,根本见不到埃里格……
    说我揍他还不是公平地对待他所受的惩罚。但如果他体内没有法瑟的吸血鬼材
料,肯定早死了。可能是我在意识中老想杀他;这一点我也不敢肯定,因为那一幕
在我头脑中已经模糊了。我只知道揍完他以后,他就忘了挨揍的事情,我自己也精
疲力竭了。当然他痊愈了,我也痊愈了。于是我又想新的策略。
    此后……一直是睡、醒和吃。从外表来看,生活似乎没有别的内容。对我而言,
还有等待和耐心沉默的策划。至于费伦茨:他想把我训练成一条野狗。
    他是这么开始的:总是悄悄地走到门边偷听。奇怪的是,我总知道他来的时间,
而且总觉得害怕!我开始害怕时,他就来了。有时我能感觉他在我头脑的边缘十分
狡诈地摸索,试图巧妙地潜入我的思想中。记得他和阿弗斯老人如何进行远距离交
流时,我尽可能地关闭自己的头脑。我认为自己取得了很大成功,因为此后我能感
觉出他的沮丧。
    他实行奖励机制:如果我“乖”——听他的话,就会有食物吃。他会从门缝中
喊:“西伯,给你两只肥美的小猪!”
    如果我回答:“啊哈!啊哈!你爸爸妈妈来看你了!”他就会把食物拿走。但
是如果我说:“法瑟,我的爸爸,我饥肠辘辘了!请给我食物吧!不然,我就只能
吃掉你锁在我身边的这条狗了。然后,你出外闯荡,留下我负责你的土地和城堡,
谁来伺候我?”然后他会把门开个小缝儿,把食物放到门内。但是却让我站在离门
很近的地方,三四天也见不到法瑟或食物。
    我这就样被“弱化”了:咒骂越来越少,甚至开始哀求了。哀求食物、在城堡
内的自由、清新空气、阳光和沐浴的水;但最主要的还是哀求与我厌恶的埃里格
(像一个人厌恶自己的排泄物一样)分开,哪怕只是片刻。而且,我知道自己在体
质上也更弱了。用于“睡觉”的时间比以前更多,而且不像以前那样容易醒来。
    最后连埃里格也不能弄醒我。这条狗连续猛击门板,大声尖叫让真正的主人快
来!法瑟来了;他们把我抬到横跨峡谷的覆顶大厅之上的城垛上,把我放在干净的
空气中;夜色降临,群星像苍白的幽灵开始出现于在天空中,这种情景我很久都未
见过了。太阳在小山上像一个模糊的小泡,将最后一缕光线洒在城堡主楼后的岩石
尖顶上。
    “他可能缺氧,”法瑟说,“也许只是有点饿!你说得对,埃里格,他现在的
样子比他本来的表情虚弱。我只想暂时委屈他,而不是要摧毁他这个人。我有刺激
性的粉末和盐,可以激活他。等着,我去取。看着他!”
    他从一个活板门往下走了,留下埃里格俯身守着。我通过开着四分之一的眼睛
观察这一切。埃里格的注意力开小差时,我立即扑向他!一只手关闭他的气管,另
一只手从口袋里拽出原来从靴子上解下来的塑料条带。原来想用它勒费伦茨的脖子,
但没成功。我用双腿夹着埃里格的脖子,不让他乱踢,把条带绕在他脖子上,拉紧,
然后又绕了一圈,打好结。他开始窒息,想突然站起来,但我抓着他的头在石谍上
猛磕,把他的头颅都砸碎了,使他软成了一摊。于是我把他放到木地板上。
    当时我背对着活板门,当然费伦茨就选在这时候回来了。他发出愤怒的尖叫声,
像一个青年一样轻跃过来,双手像铁一样抓住我的头发、抓着我脖子与肩之间的肉。
不过老法瑟虽然很强壮,但技艺已经荒疏!而战斗技艺在我的头脑中仍像最后一次
与培谢内几人打仗时一样记忆犹新。
    我用膝盖顶撞他的腹股沟,用头狠狠地顶他的巨颌,听到他的牙齿“格格”作
响。他放开我,倒在身下的铺板上。不过他越发生气了,力量也增长了。召唤体内
的吸血鬼部分,把我像一捆草一样轻而易举地扔到一边!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吐出
破碎的牙齿和鲜血,紧跟在我身后不断诅咒我。
    我知道不拿武器无法制服他,就借着奇怪的暮光到处寻找武器,结果找到了几
样。
    一排圆形铜镜悬挂在高高的后堞的各个角度,其中两三个接收太阳的微弱余晖,
沿着山谷把它们反射出去。这些是费伦茨的通信设备。吉普赛人阿弗斯说过镜子或
阳光对于老费伦茨都没有什么用处。我不十分明白他的意思,但似乎记起了古老的
营火传说中类似的东西。无论如何,我没有太多选择余地。如果法瑟有懈可击,发
现他的弱点的可靠方法也只有一种。
    未等他跟我短兵相接,同时为了避开看上去不可靠的木材堆,我穿过屋顶。他
像一匹跳跃奔跑的大狼紧跟上来,我扯下一面镜子对着他照,他就停下了。他的黄
眼睛睁得很大;对我露出破碎的尖顶似的一排排血淋淋的牙齿,发出嘶嘶声,叉状
舌头像腥红的闪电一样在颚与颚之间摆动。
    我双手拿着“镜子”,马上明白了它是什么东西:可能是老瓦拉几亚的一块结
实的铜制盾牌,后面有一个可以手抓的地方。我知道如何使用——要是它中间有个
尖物穿着就好了!然后,发光的铜镜不知不觉地从山上西沉的镰刀似的太阳接收了
一束杂散的光线,猛地直射到法瑟缠结的脸上。此时我明白老阿弗斯的意思了。
    那个吸血鬼在阳光的照射下因恐惧而退缩成一团,赶忙举起蜘蛛似的手挡着脸,
后退一步。我这个人从不放过任何机会,就继续追赶,举起盾牌打得他的脸铿锵作
响,不断踢他的腰部,逼着他后退。每当他想向我进攻时,我就接收太阳光,把它
反射到他的牙齿里,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做准备。
    这样,我用拳打脚踢和炫目的太阳光束把他打退,逼着他在屋顶上后撤。他的
腿一下踩穿了腐烂的屋顶,不过又拔了出来,继续边后撤,边诅咒以发泄愤怒。最
后他退到了堞墙边。谍那边是深达八十英尺的稀薄空气,后面是峡谷边缘,再过去
是三百英尺斜坡,上面长着密密麻麻、尖而长的松树。底部是一条小溪河床。简而
言之,掉下去是一场令人眩晕的噩梦。
    他望着峡谷的边缘,用火一样的恐惧目光看着我?正在这时,太阳下山了,消
失了。
    法瑟身上马上发生了变化。暮色更深了,此时费伦茨像一个膨胀的大伞菌!他
的脸裂开了,发出最令人痛苦的胜利微笑,我马上用盾牌最后狠狠一砸,使他的胜
利化为了泡影。
    他倒下了。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4
我不敢相信自己制服了他。一切好像一场幻梦。他摔倒时,我靠在堞墙后面窥
视。然后发生了……最奇怪的事情!我看到他像一个黑点一样倒向更大的黑暗之中。
不久,那个黑点变形了。我觉得自己听到了巨大的指关节裂开的声音,不断向四处
扩散;峡谷像巨毯一样展开;那个东西向树林冲去,但是不再迅速下降,甚至不是
垂直落下,而是像一片叶子从城堡的墙上滑一小段距离,到达峡谷之上。
    此时我突然明白法瑟可以施展全力以某种方式从这些城堡上飞出去。不过我对
他发起了突然袭击;在往下摔的震动中,他失去了宝贵的时刻。他让体内发生巨大
变化,把自己变得像帆一样扁平,在截住流动的空气。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行动
确实太迟了,因为我出神地盯着时,他正撞在一根高处的树枝上。然后,在黑色的
旋转中,树叶‘哗哗”作响,黑点不见了。然后从下面传来一连串摔撞声、尖叫声,
最后是一个遥远的砰砰声。接下来是沉默……
    暮色迅速变浓。我听了很久,结果什么也没听到。
    接着我笑了,笑得多么开心!跺脚、重击谍墙顶部。我制服了那个卑鄙的老家
伙!老魔鬼!我真的制服了他!
    我停止了笑声。不错,我把他从墙上摔下去了。可是……他死了吗?
    我开始恐慌。杀死一个吸血鬼谈何容易!证据就在屋顶——咯咯发笑、不时抽
搐的埃里格就是,于是匆忙向他走去。他脸色发蓝,条带已经陷入他脖子上的肉中。
他的头颅后面较软,被我抓住往墙上猛磕,这时已经变硬了。他醒来多久了?总之,
我不能再信任他了,不让他插手我目前必须完成的事情。不,我要独立完成一切。
    我很快就把埃里格扛回城堡内一幢主楼基部的牢房,扔在那里,关上门。也许
地下的吸血鬼会找到它,并在它彻底恢复之前把他吞掉。我不知道是否如此,更不
关心。
    然后我匆忙穿过城堡,遇到灯和蜡烛就点燃,把这个地方照得百年未遇地明亮。
也许城堡从未见过我现在点燃的这么多灯光。
    城堡有两个入口:一个是过吊桥,穿大门——我第一次在法瑟的狼群的护送下
到达这里时就是走的这个入口,现在我把它关了;另一个从城堡后面的峭壁的狭长
岩脊进来,用不知名的木材建成的有顶堤道构成从岩脊到达第二个主楼墙上的一扇
窗户的桥梁。这个入口无疑是费伦茨的观察孔,一直无缘派上用场。如果他能从这
里出去,也能从这里进来。我找到了煤油,浇在铺板上,点燃堤道,待了很久,等
着燃起熊熊大火。
    我经常在其他枪眼旁停下来,向外注视夜色。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月亮、群星、
缕缕零散的浮云和银色、偶尔被流影润饰的山谷。我继续点灯,关闭城堡的门窗;
此时意识到外面开始骚动了。一匹狼在远处哀嚎,声音离城堡越来越近了。接着听
到了许多狼的叫声。峡谷里的树林此时一片漆黑,像地狱之门一样可怕。
    我在第一塔楼找到了一间关得严严实实的屋子。这也许是一间藏宝库?推开插
销,拔出门闩,用肩膀顶着门。大锁里的钥匙转动了,然后把门打开了。我把耳朵
贴在橡木板上谛听:里面有鬼鬼祟祟的活动……还有……耳语?
    也许还是把门关上好。这不是为了防止贼进来,而是为了不让什么东西出去!
    我爬到法瑟用毒药害我的地方,发现我的武器还是我上次看见它们时的样子。
又从墙上取下一把有力的长柄斧子。这样全副武装后,回到关闭的那间屋子旁,给
弩上好石头,放在手边,把剑插入地上的一个裂缝里,准备随时拔出来出击;双手
握着斧子,向门猛扑过去。这一斧非常成功,砍人了一块狭长的门板中,同时使一
把藏在门过梁上的钥匙现了出来。
    钥匙和锁正相配。正在我转动钥匙开门时,突然——
    狼群咆哮!声音洪亮,在这里就能听到它们预示厄运的喧闹!它们在进行什么
活动……
    我没有开门,而是拿着武器,沿着弯曲的楼梯跑到楼上。此时狠群在城堡四周
嚎叫,但在城堡后部声音最大。我迅速顺着嘈杂声走到正在燃烧的堤道边,恰好看
到桥塌了,带着烈火掉进了后面的裂缝中。裂口对面是法瑟的狼群,全部挤在狭窄
的岩脊上。
    它们身后的峭壁的阴影中……有费伦茨本人吗?我脖子上的毛发耸立。假如他
在那里,那就是像奇怪的曲影一样站着的那个东西。是由于摔下去折了腰才这样?
我举弩待发,但一看——又不见了!也许他根本不在那里。狼群却是货真价实的;
此时,一只巨兽——狼群的头领站在岩脊边缘测量裂口的宽度。
    如果它沿着岩脊畅通无阻地助跑,可以一跳三十英尺,到达我这边。正在我这
么想时,小一些的群狼往后退,让出路来,使岩脊上畅通无阻。那匹大狼往回跑,
转身,大步跑,跳起来——半途中了我的弩箭,直入心脏。虽然死了,仍然发出最
后的嗥叫,撞到裂口的边缘滚走了。我往上看,其他狼已渐渐散去了。
    但我知道费伦茨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我走到城垛上,发现满满的油缸和倾斜装置上摆着的釜,就把釜下面的火盆点
燃,每个都倒入半盆油,让它们慢慢沸腾,然后我才回到那间关着的屋子外。
    我走近那间屋子的时候,发现一只纤细的女人手在门板的孔内扭动,拼命地伸
手拿锁孔里的钥匙。什么?一个犯人?一个女人?此时我记起老阿弗斯说过费伦茨
一家的情况:“随从?仆人?他一个也没有。也许有一两个女人,但绝没有男人。”
这似乎有点矛盾:如果这个女人是他的仆人,为何要把她锁起来?因为家里有个陌
生人,为了她的安全才这么做吗?在这种人家里似乎说不通。
    为了我的安全?
    一只眼睛盯着我;我听到了喘息声,那只手缩回去了。我马上转动钥匙,把门
踢开。
    里面共有两个人。在当时,她们算是非常漂亮了。
    “你是谁……谁?”其中一个奇怪地半笑着向我走来。“法瑟没有告诉我们会……”
她向我飘过来,出神地盯着我。我用目光回敬。作为一个幽灵,她面色苍白,但凹
陷的眼睛里冒火。我往房间的四壁看。
    地板上铺着当地的编织品;墙上悬着被蛀坏的古老挂毯;屋里还摆着长沙发和
桌子。没有窗户和灯光,只有桌上的银色技形大烛台发出的黄色微光。房间里没有
什么摆设,但跟城堡里其他地方比起来又算奢侈了。这里也很安全。
    第二个女人有点放荡地趴在一个长沙发上。她眼睛火辣辣地瞪着我,我没理她。
第一个女人飘得离我更近了。我用剑尖挡着,不让她近身。“千万别动,女士,否
则我就用剑刺你!”
    她马上发怒了,虎视眈眈地看着我,针一样的牙齿之间发出尖利的嘘声;此时,
第二个女人像一只猫一样从长沙发上站起来。她们威胁性地面对我,但都提防我手
中的剑。
    然后第一个女人又声音强硬、冷若冰霜地说话了:“法瑟怎么了?他在哪里?”
    “你们的主人?”我退到门外。她们很明显也是吸血鬼。“他死了,你们现在
有了新主人——我!”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4
第一个女人不加警告就向我扑来。我没有阻拦她,而是用剑柄的圆头打在她头
部一侧。她倒在我怀中;我把她推到一边,当着第二个女人的面使劲把门拉上,拨
闩,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被关在屋内的吸血鬼勃然大怒,发出尖利的嘘声。我
抓起她被打晕了的姐妹,拖到地牢,扔到里面。
    埃里格爬过来了。他的脖子浮肿、发白,看起来像被刀子绕着四周切了一圈一
样。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把脖子里的条带弄出来了。同样,他的后脑也肿得出奇,像
一个怪人或患痴呆病者的脑袋一样畸形。他几乎不能说话,举止像傻子一样幼稚。
也许我伤及了他的大脑,而他身上的吸血鬼还未把它修复。
    “西伯!”他用沙哑的声音惊呼,“西伯,我的朋友!你杀了费伦茨吗?”
    “阴险卑鄙的家伙!”我用脚踢他,“给,去享受一下吧。”
    他扑向在地上哀鸣的女人。“你原谅我了!”他叫道。
    “没有,永远也不会!”我回答他,“她这种人有一个都太多了,所以我把她
放在这里。能享受就享受吧。”我关门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扯下自己和那个女人邋
遢的衣服。
    此时,我开始攀登螺旋形台阶,又听到了狼群的声音。它们的吼声中带有胜利
的调子。怎么了?
    我像一个疯子一样跑过城堡。塔楼基部的大门关严了,堤道也烧毁了,法瑟会
在什么地方发起下一次攻击?我跑向城垛——到得真及时!
    城堡上方的空气中充满了极小的蝙蝠。我看到它们大群在月下穿梭,共同发出
的声音尖利刺耳。费伦茨就是这么来的吗?为了窒息我,他像一只大蝙蝠一样穿梭,
然后像一块延伸的肉毯一样出现在夜色中吗?我往回缩,恐惧地凝视夜色中的苍穹。
不是他,肯定不是他;他摔下去已经受了伤,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能力;一定存在
我不熟悉的其他路线。
    我不理睬这些向我成群扑来的蝙蝠;它们与我的距离太远,还无法攻击或干扰
我;我走到城堡的围墙边,看着编幅。我没法说出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一个人
不可能爬上这么陡峭的墙。我傻了——费伦茨可不是个普通人!
    他就在那里:贴在墙上,像一条大蜥蜴一样沿着墙上的石头极其痛苦而缓慢地
向上爬。说他像蜥蜴,是因为他的手脚大如宴会上的食盘,吸附在拍打的墙上!我
恐惧到了极点,更密切地瞪着夜色!他没看见我,只顾悄悄地咕哝着;巨大的圆盘
似的手离开墙壁,向上攀爬时,发出一种在泥潭内行走的声音。他的手指长如匕首,
而且它们之间有钱。这样的手从人骨上撕肉易如拔鸡毛!
    我慌乱地向四周看。沸腾的油釜摆在大厅与塔楼相连的拱桥末端。正是如此;
谁会想到在掉下去必死无疑的峡谷上会有人从飞壁下爬上来?
    我飞跑到最近的油锅旁,用手抓锅沿。烫得真痛!这个锅烫手极了。
    我把剑身穿过倾斜的发动机的铁框,把发动机、釜和其他东西沿着我来的路线
拖回去。油溅了出来,弄湿了我的靴子;倾斜的长凳的一只脚穿入一块腐朽的木板
中,我得停下来把它拔出来;整个巧妙的机械装置由于与铺板发生摩擦而颠簸和颤
抖,因此我知道法瑟一定听到了我的声音,猜出我在干什么。最后我把釜弄到刚才
看见他的地方上面。
    我恐惧地透过谍往下看,见到向上摸索的一只巨大的吸附者之手向城堞的边沿
爬过来,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寸,不断拍打着,已经抓住墙顶!
    我当时多么语无伦次!冲向倾斜的装置,用力旋转把柄,看到釜向墙飞去。滚
油飞溅,沿着釜边流了出来,遇上滚烫的火盆,着火了;我的靴子也起火了。费伦
茨的脸又探入城堞边沿,眼睛里反射出跳动的火苗。重新愈合的牙齿在张开的嘴里
变成闪光的银白骨头,不断摆动、令人憎恶的舌头在牙齿上滑动。
    我发出尖叫。操作把柄,使釜倾斜了,把一大锅滚油向他浇去。
    “不!”他像一个破钟一样低沉而沙哑地喊叫,“不——不——不……!”
    蓝色和黄色的火焰并不理他恐惧的叫喊。油浇了他一身,像一支火把一样把他
点着了。他猛地把手从墙边抽走,向我伸来,但我倒退了,不会再受到伤害。然后
他又尖叫着从墙上飞到空中。
    我看见火球滚人了黑暗中,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一般,而费伦茨尖叫的回声一直
传到我耳里。他的无数小蝙蝠都在半空中一齐向他飞去,以自己柔软的身体给他扑
灭火焰,但气流挡住了它们。他像一个火把一样掉下去了,尖叫声割得我的神经末
梢不断疼痛。即使浑身着了火,他还是试图做出翅膀状;我又听到了撕裂和僻啪声。
他的脆皮裂开了,而不是伸展了,着火的油灌人他身上的裂缝中,给他造成多么甜
美的剧痛!
    即使如此,他还是取得了一半成功:开始像以前一样滑行,撞在一棵树上,旋
转起来,摔到松林里去了。
    他身后的空中留下几星火花、几片火焰、许多向月亮跌跌撞撞地飞去的一群烧
焦了的编幅和徘徊不去的烤肉味。就这样。
    对于他的死我仍不满意,我高兴的是他那天晚上不会回来了。现在是庆祝胜利
的时候了。
    我浇熄了干木材上着的火,扑灭燃烧的火盆,疲惫地向法瑟的住处走去。我警
惕地小口喝着这里的好酒,然后痛快淋漓地往肚里灌。点着了一只野鸡,切开一个
洋葱,啃着干面包,大口地喝酒,直到把野鸡吃完。然后我像国王一样吃了一顿非
常丰盛的晚餐,很长时间没这么吃过了,可是……总觉得缺点儿什么,但又说不出
来。我是个傻瓜,仍然把自己当作人看。从别的方面来看,我仍然是人!
    我带着一石缸有定评的好酒跌跌撞撞地向锁在屋内的那位女士走去。她不情愿,
但我不容分辩,把她玩了又玩;想起一种玩她的方法就玩她一次,直到她精疲力竭
睡着了我才去睡觉。
    这样法瑟·费伦茨的城堡就成了我的……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5
第十章

    哈里·基奥的蓝色火焰环在西伯坍塌的陵墓上静悄悄的树林空地中闪闪发亮;
基奥无形的头脑意识到时间在流逝。在梅比乌斯体内,时间几乎是一个毫无意义的
概念,但在南喀尔巴阡最低的山麓里,时间十分真实,而那个已死的吸血鬼的故事
还未讲完。对于哈里、阿勒克·凯尔和超感知觉情报部门而言,重要的部分还在后
头,但哈里非常精明,不直接询问想要的信息,而是逼迫西伯讲完故事悲惨的结局。
    “继续讲下去、”他催促西伯。对方停了下来,威胁要无限期地拖下去。
    “什么?继续讲下去?”西伯似乎有点惊讶,“还有什么?我的故事讲完了。”
    “我还想听其他部分。你按照法瑟的命令呆在城堡,还是回到了基辅?你在这
些十字形的小山里的瓦拉几亚人结束了生命。这是怎么回事?”
    西伯叹了口气。“现在当然该由你把某些事情告诉我了。我们说好了的,哈里。”
    “我警告你,哈里·基奥!”比西伯的幽灵更敏锐的鲍里斯·德拉哥萨尼的幽
灵参加进来,“永远别跟吸血鬼讨价还价。因为总会倒霉……”
    哈里知道德拉哥萨尼说得对:他从西伯自己口中听说了他的狡诈:西伯施了不
少骗术才击败法瑟·费伦茨。“交易毕竟是交易,”他说,“西伯已经讲了故事,
我也会讲。继续讲下去,西伯。让我们听听故事的其它部分。”
    “就这么办吧,”他说,“下面是全过程……”
    什么东西把我吵醒了。我觉得听到了木材的碎裂声。我的身心都由于前一晚纵
欲过度而麻木了(法瑟是第一个纵欲过度的人),但我仍然振作起来。我赤身裸体
躺在那个女士的长沙发上。她奇怪地微笑着从锁着的门边朝我走来,双手十指交错
放在背后。我麻木的头脑没发现什么值得恐惧的东西。假如她想逃走,早就可以轻
易地从我衣服里拿走钥匙。我试图坐起来时,她的表情变了,充满了仇恨和欲望。
不是昨晚的人欲,而是吸血鬼的非人欲。她的双手现出来了,一只手中夹着从破坏
的门板上撕下来的一个橡木碎片——一把硬木利刀!
    “我不会让你用尖桩扎我的心脏的,女士,”我告诉她,并且打掉她手中的碎
木片,把她打倒在地。她从角落里向我发出尖利的嘘声、对我嗥叫时,我穿好衣服,
走了出去,随手锁上门。将来我必须再小心一点。她可以轻易溜走,为法瑟打开城
堡之门——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很明显,她想结束我的生命,而不是关心我的幸福。
我现在是她的主人,但这不等于说她欣然接受我!
    我检查了城堡的安全,发现一切依旧。顺道看望了埃里格和另一个女人。开始
我认为他们在打架,结果没有……
    然后我走上城垛。微弱的阳光穿过带雨的黑色浮云。觉得太阳对我皱着眉头。
当然,我不喜欢它微弱的光线照在我裸露的手臂和脖子上的感觉;一会儿就回到了
室内我很高兴。此时我发现自己手头有时间,于是利用它更详细地探索城堡。
    我搜索战利品,结果找到了古老的金盘和小金杯、一袋宝石、一小箱贵重金属、
项链和手镯之类的东西,它们足够让我好好过一辈子——当然是正常的一辈子。其
他地方是空荡的房间、腐烂的悬饰、蛀坏的家具和弥漫黑暗与腐败的空气。由于气
氛压抑,我决定尽快走开。不过首先我想弄清楚费伦茨是否埋伏在这里。
    傍晚我在法瑟的房间吃饭,在火前打吨。夜色降临时,我的脑后有些思想开始
打扰和激怒我,不过这些让人不安的思想却隐藏着。狼群又蠢蠢欲动,不过它们的
嚎叫声似乎悲伤而遥远。也没有骗幅来。火让我放松了警惕……
    “西伯,我的儿子,当心点!”一个声音说。
    我被惊醒了,跳了起来,抓着剑。
    “噢?哈,哈,哈!”又是那个声音在笑——可是不见人。
    “你是谁?”我知道是谁,“出来吧,法瑟,我知道你来了!”
    “你什么也不知道。走到窗户旁边去。”
    我慌乱地瞪着四周。房间里充满了随着火苗摇曳而跳动的影子,不过实际上我
又是孤身一人。然后我开始明白自己以为听到费伦茨声音的时候,其实并未“听到”。
它像是我头脑中的一个想法,而不是我自己的想法。
    “到窗户旁边去,傻瓜!”那个声音又来惊扰我了。
    我有点害怕地向窗口走去,拉开窗帘。窗外群星出没,月亮冉冉升起,远处山
峰上飘来狼群奇怪的叫声。
    “看!”那个声音说,“看!”
    我的脑袋好像受他人意志的指挥一样转了过去。仰望最远处的山脉,看到已经
西沉的太阳迅速消失的光辉映衬出来的一个黑色阴影。在那个遥远、令行人疲倦的
地方,有个发亮的东西接收了太阳光线,然后对着我射来。在这种光芒的照射下,
我头昏眼花,只得抬起一只手挡着,往后打了个趔趄。
    “啊!啊!看它多伤人,西伯。以你之道,还治你身!太阳曾是你的朋友,但
现在已经不是了。”
    “它并不伤人!”我对着外面空叫。又走到窗户旁,对着那些山脉挥舞拳头。
“只是吓了我一跳,真是你吗,法瑟?”
    “还会是谁?你认为我死了吗?”
    “我希望你死!”
    “那么你的希望很渺茫。”
    “谁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奇怪,就问他,“不是和你的女人在一起,因为我
有女人。谁在用你的镜子发信号,法瑟?不是你把阳光照来照去。”
    镜子又反射到我身上,于是我退到一旁。
    “我去哪里都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他回答,“它们把我烧焦了的黑尸体抬走
了。然后尸体又愈合了。你赢了这一轮,西伯,不过斗争的最后输赢还未定。”
    “老杂种,算你幸运!”我自夸道,“下次你可不会这么幸运了。”
    “现在听着。”他不理睬我的咆哮,“你让我发怒了。你将受到惩罚,其程度
取决于你。我离开这里时,呆在这里守卫我的土地、城堡和我的一切,那样我可能
会仁慈一点。假如抛弃我——”
    “那又如何?”
    “你就会经历地狱般永久的折磨。我法瑟·费伦茨发誓!”
    “法瑟,我是自主的。即使我要伺候人,也不会称你为主人。你必须明白这一
点,因为我在尽力消灭你。”
    “西伯,你还不懂,我给了你许多东西,给了你巨大的能力。可是我也给了你
几个大弱点。普通人死亡时,能够安息。他们中的大多数……”
    我知道他没有说完的话是某种威胁——一种劫难。他低声地说了出来。“你什
么意思?”我问。
    “跟我对抗瞧瞧。我已发誓。再见!”
    他走了。
    镜子又在远处的山岭上像明星一样闪烁,然后也消失了……
    我对吸血鬼无论男女都厌烦了。把昨晚与我同床的女人和她姐妹。埃里格与打
洞的东西一直关在地牢里,自己睡在法瑟房间里的炉火前的椅子上。天亮了,没有
什么事情耽搁我的外出。除了……对了,我老之前还必须完成某些事情。费伦茨对
我发出了威胁,而我不会轻易屈服的。
    我走出城堡,用弩射了两只肥兔,把它们拿到地牢里给埃里格看,告诉他我所
要的东西,让他一定给我帮忙。我们一起把两个女人绑得严严实实,塞住她们的嘴,
把她们扔到地牢的一个角落里。然后,不顾埃里格的强烈反对,把他也绑了起来,
塞住他的嘴,把他和那两个女人放在一起。最后,切开兔子,把它们的腥红尸体扔
到石板掀起的黑土上。
    然后开始等待。一会儿以后,像麻风病人似的触须爬出来寻找鲜血的源头,穿
过破碎的泥土向上探索,把它推到一旁;我立即拿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离开埃里格
和两个女人,\关上门,向上走进塔楼的基部。地牢上的台阶随着一个中心石柱蜿
蜒向上。打碎家具,把碎片绕着柱子堆起来。在城堡里搜寻,见家具就砸,并把木
头分散在各塔楼之间。然后把油泼在横跨峡谷和楼梯下的城垛、大厅和房间里所有
的木材上。工作到了上午,总算一切都完成了。
    我带着战利品离开城堡,往外走了一程,又最后看了它一眼,然后又回来,在
打开的门内和吊桥上放了一把火。不再回首,开始折回穆弗·阿尔德·费伦奇·雅
波罗夫。
    中午时,我遇到来找我的其余五个瓦拉几亚人。他们见我沿着环崖小径向下走,
就在悬崖底部多石的凹陷处等我。“喂,西伯!”我跟他们相会时一位长者向我打
招呼。他向我身后看,“埃里格和瓦西里没跟你一起下来?”
    “他们死了。”我把头猛地扭向那些山峰,“就在那里。”他们向那里眺望,
看着白色的烟柱像一些奇怪的蘑菇一样冲向空中。“那是费伦茨的房子,”我告诉
他们,“我把它烧了。”
    然后我更严峻地看着他们。“你们为什么等了那么久才来找我?已经过了多久
了,有五六个星期了吧?”
    “都怪斯兹加尼那些该死的吉普赛人!”他们中的代表吼道。“你们三个人离
开的那天早晨,我们醒来时发现村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女人和孩子都走了。我们试
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谁也不知道,人们也不说。我们等了两天,然后出
来找你。但这几天消失了的斯兹加尼男人等在路上。其中五个人是我们这方的,五
十多个是他们那边的。他们挡住去路,占据岩石里的有利位置。”他不舒服地耸耸
肩,尽量不显出尴尬的表情,“西伯,对于活人,我们早该起作用。”
    我点头,悄悄地说:“你仍然来了?”
    “因为他们走了。”他又耸肩,“他们阻拦我们,迫使我们回到所谓的‘村庄’。
昨天早晨,女人和小孩开始三三两两,这一小群,那一小拨外出,个个缄默无语,
都像犯了过错一样可怜,又好像在服丧什么的!今天日出时,村庄里空荡荡的,只
剩一个自称为‘王子’的老爷爷辈的首领、他干瘪的丑老太婆和几个孙子孙女。他
什么也不说,但看上去比较简朴。于是,我紧贴着可以掩护自己的植物,沿着小径
独自往上走,发现所有的人都走了,然后召集那些小伙子来找你。讲实话,我们早
就以为你完蛋了!”
    “我很可能早就完蛋的,”我回答,“可是我没完蛋。给——”我把一个小塑
料袋扔给他,“扛着这个。你呢——”我把战利品交给另一个人,“你拿这个。它
很沉,我已经扛了很远了。至于我们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今晚我们在村庄里
歇息;明天回基辅去见撒谎、骗人和要阴谋的弗拉基米尔·斯维雅托斯拉维奇王子!”
    “哇!”那个代表平举着给他的袋子,“这里有个东西能动!”
    我神秘地笑了。“啊,小心一点——晚上把它放进一个盒子、袋子或什么东西
里。不过别挨着它睡……”
    然后我们走到村庄里。一路上,我听到他们在相互交谈,主要内容是斯兹加尼
给他们带来的麻烦,还提到要将村庄付之一炬。我不同意。“不,”我说,“斯兹
加尼以自己的方式忠于自己的东西。何况他们迁走了,永远离开了。烧毁一个空村
庄有什么好处?”
    于是他们不再提及此事……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6
那天晚上我走到斯兹加尼老王子的小棚屋那里,把他叫出来。他走到清凉的林
中空地,向我致敬。我走近他,连他的喘息声我都能听到,而他却狠狠地望着我。
“老首领,”我说,“我手下说要烧毁这个地方,我不让他们烧。我和你或斯兹加
尼人都没有纠纷。”
    他驼背,满脸皱纹,没有牙齿,皮肤像一根圆木一样呈现褐色,长着一双倾斜
的黑眼睛,似乎看得不太清楚,但我肯定能看见我。他用颤抖的手摸着我,用力抓
住我肘部以上的手臂。“你是瓦拉几亚人?”他问我。
    “我是瓦拉几亚人,而且很快就要回到瓦拉几亚去。”我回答。
    他点头说,“费伦茨!——是你。”他并不是要问我。
    “我的名字叫西伯,”我告诉他,而且不假思索地说,“是西伯……费伦茨。”
    他又点点头。“你是——吸血鬼!”
    开始我摇头表示否认,然后停下了。他的双眼直刺我的双眼;他明白了,我也
肯定明白了。“对,”我说,“我是吸血鬼。”
    他猛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最后问我:“瓦拉几亚人西伯,老者的
儿子,你要去哪里?”
    “我明天去基辅办事,”我严峻地回答,“然后回家。”
    “办事?”他格格地笑了,“啊,办事!”
    他放开我的手臂,神情开始严肃起来。“我也去瓦拉几亚。那里有许多斯兹加
尼人。你需要斯兹加尼人。那里见。”
    “好!”我说。
    他往后退,转身回到自己的小棚屋……
    我们晚上走出森林,进入基辅;我在郊外找了个安顿的地方,买了一皮囊酒。
派四个人去城里,不久他们就返回了,并且带来了我剩余的农民军的重要成员。农
民军一半被弗拉基米尔引诱走了,外出与培谢内几人打仗去了,而其他的人则仍然
忠于我,躲起来等我回来。
    城里只有少量弗拉基米尔的士兵;即使王宫卫士也外出打仗去了。王子在朝廷
里也只有二十个私人保镖。这是部分消息,其余部分如下:今晚王宫有一个招待一
些溜须拍马的波雅尔的小宴会。我主动参加。
    我独自到达王宫——当时我肯定是这副样子。跨越花园,来到欢声笑语、宴饮
作乐的大厅前。武士挡住我,我停下来看着他们。“是谁?”一个卫队长查问我的
身份。
    我说出身份。“是瓦拉几亚人西伯——王子的弗埃弗德。他派我去完成一项使
命,我现在回来了。”一路上,我一直有意走沼泽地。上次在这里的时候,弗拉基
米尔命令我穿上华服,不带武器,沐浴打扮。现在我被武器压弯了腰;没刮脸,肮
脏,额发歪歪扭扭的。身上比一个农民更臭,而且很喜欢自己这种味道。
    “你就这么进去!”卫队长目瞪口呆,皱着鼻子。“老兄,洗一洗,换上新衣
服,卸下武器!”
    我对他沉着脸。“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他后退了一步。
    “为王子办事的。今晚阻拦我的人,一定是胆大包天。如果你不让我进,我就
要你的脑袋!难道你不记得我了吗?上次我去一个教堂,带去一袋大拇指。”我拿
皮袋给他看。
    他脸色苍白。“我现在记起来了。我……我去通报一声,在这里等着。”
    我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到身边,把我因发笑而露出的牙齿亮给他看,并且发
出尖利的嘘声。“不,你在这里等着!”
    我手下几个人走出树林,用手指遮着嘴,把卫队长和他的手下绑走了。
    我在无人拦阻的情况下进入王宫和大厅。不错,门口王子的两个流氓保镖向我
扑来,被我用力推到一边,使他们差点摔倒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经走到
狂欢者的人群中去了。大步走到大厅中央,站着一动也不动,然后慢慢转动,透过
皱着的眉头下面向四周凝视。喧闹声平静下来了,出现一阵紧张的沉默。有个地方
一个女士发出窃笑,但很快就停止了。
    人群从我身边走开了。几个女士似乎要昏厥了。我闻到了粪便的味道,跟这个
宫廷的味道相比,我的鼻孔觉得清新干净。
    人群散去了;王子坐在一张摆满食物和酒的桌上。他脸带僵硬的微笑,看见我
的时候像一个铅制面具一样掉下来了。最后他认出了我,就站了起来。“是你!”
    “不是别人,我的王子。”我向他鞠躬,然后直挺挺地站着。
    他不能说话,脸色也慢慢变紫了。最后他说:“这就是你开玩笑的方式?滚出
去——出去!”他用颤抖的手指着门。他的部下手握剑柄,把我包围起来。我冲向
弗拉基米尔的桌子,跳到上面,拔出剑,压在他的胸前。
    “让他们别过来!”我吼道。
    他举起手,然后他的保镖退下去了。我把盘子和小杯子踢到一边,在他面前留
出一块地方,扔下我的袋子。“你的希腊天主教牧师在这里吗?”
    他点头招呼他们。他们来了:共有四个,穿着牧师袍,双手摆动,用自己的语
言叽里狐啦。
    最后王子明白自己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看到我的剑尖轻轻地放在他的胸膛上,
望着我,咬牙切齿,坐了下来。我的剑也不放松。此时他脸色苍白,努力控制着自
己,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说:“西伯,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接受叛国罪的指控吗?
把剑收起来,我们谈谈。”
    我的剑原地不动:“你有时间听我说完必须说的话!”我告诉他。
    “但是——”
    “现在听着,基辅王子。你知道派我去完成的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探险。什么?
让我和手下七人去对付法瑟·费伦茨和他的斯兹加尼人?开什么玩笑!我不在这里
的时候,你可以偷走我的精兵强将;假如我很幸运,能取得成功……那就更好了。
假如我失败了——你是这么认为的,也不是什么大损失。”我瞪着他,“这是阴谋!”
    “但是——”他又嘴唇发抖地说。
    “但是我好好地活着回来了。如果我的剑斜一点儿,把你杀了,那是我的权利。
那不是根据你的法律,而是我的。啊,别恐慌,我不杀你。让所有聚集在这里的人
知道你的阴险就够了。至于我的‘使命’,你还记得你让我去干什么吗?你说过,
‘把费伦茨的头、心脏和标志给我带回来。’告诉你,现在他的标志在宫墙上飘扬。
由于我已经把他的标志当成自己的,所以标志既是他的,也是我的。至于他的头和
心脏;我做得更好——把费伦茨的精华都给你带回来了!”
    弗拉基米尔王子的目光转向他身前的袋子,结果嘴角拼命抽搐。
    “打开袋子,”我吩咐他,“把东西倒出来。让你的牧师都走近点,看看我给
你带来了什么东西。”
    我看到神情严峻的人从延臣和来宾的人群中挤了过来。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附近有一个高拱窗户眺望着远处的晾台和花园。弗拉基米尔的双手对着袋子发抖。
    “打开它。”我用剑戳着他厉声喝道。他拿起袋子,拽开条带,把东西倒在桌
子上。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是费伦茨的精华!”我尖利地嘘了一声。
    那个东西身材如小狗,颜色呈病态,形状令人做噩梦。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形状,
只有一个病态的样子。它可能是一个蛞蝓、一个胎盘或某种奇怪的蠕虫。在光下扭
曲,伸出乱摸的手指,身上长出一只眼睛。然后出现了一张嘴,里面长着弯曲的短
剑似的牙齿。眼睛柔软,像黏液一样潮湿。它向四周瞪着,嘴也空嚼着。
    弗拉基米尔坐着,面色像死人的一样苍白,脸扭曲得可怕。那个吸血鬼蠕动着
向他靠近,使他尖叫一声,向后连人带椅子倒了,使我笑了。它无意进行伤害,实
际上它没有意图。如果它大一点,并且饥饿了,或者与一个睡着的人独处在一间黑
暗的房间里,就可能产生危险。可是在这样的灯光下不会。我知道这一点,但弗拉
基米尔和宫廷的人都不明白。
    “维里科拉克斯,维里科拉克斯!”希腊牧师开始尖叫。虽然没有几个人能听
懂这个词的意思,大厅还是极其混乱。女士们大叫、昏厥;人人都从大桌旁后撤;
来宾在门口相互挤压。公正地评价希腊人,他们是唯一有办法的人。一个牧师拿来
一把匕首,把那个吸血鬼钉在桌上。它立即分裂成两部分,像水一样从刀峰上滑下。
牧师又把它钉在桌上,喊道:“拿火来,烧了它!”
    我趁着这时候的一片混乱,跳下桌子,跳到斜面窗洞里,然后又跳到下面的晾
台上。手撑着晾台的墙进入花园,两张愤怒的面孔出现在我身上的窗户旁。他们是
在弗拉基米尔危险过后的勇敢而愤怒的保镖。可是对他们而言,危险还没有过去。
我往后瞧——他们两个已经到了窗外的晾台上。
    他们大叫,挥舞着剑;我忽地低下身。弩箭从头上“呼啸”飞出黑暗的花园;
一个追逐者喉咙上挨了一箭,另一个前额挨了一箭。大厅里十分喧闹,但没有人再
追来。我开心地笑着走了……
    当晚我们在郊区的林中宿营。我的手下全睡了,因为我没有安排卫士值班。没
有人来找事。
    我们在晨曦中骑马漫步穿过城中,然后掉头向西方的瓦拉几亚进发。我的新标
志仍在宫墙上的杆子上飘扬。很明显,我们在附近的时候,无人敢把标志取下来。
我把它留在那里提醒人们:龙。骑在它背上的蝙蝠和凌驾二者的费伦茨发青的红色
魔鬼头。在以后五百年中,那些标志都属于我……
    “我的故事完了,”西伯说,“该你讲了,哈里·基奥。”
    哈里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些,而不是全部东西。“你把埃里格和那两个女人
——就是那两个吸血鬼女人烧死,”他表示厌恶,“这个我能理解。但是让他们体
面地死去有那么困难吗?我的意思是,他们非得像那样烧死……吗?你可以让他们
死得容易点。你本来可以——”
    “把他们砍头?”西伯似乎不太关心,内心也不同意这一点。
    “至于埃里格,他原来是你的朋友!”
    “不错,原来是朋友。不过千年以前的世界很艰难,哈里。而且你错了,我并
未把他们烧死。他们处于塔底下的深处。我把破家具绕着中心柱堆了一圈,是为了
破坏柱子,把石阶向下延伸到楼梯井,而且永远堵上。我没烧死他们,只是埋葬了
他们!”
    哈里听了西伯神秘而邪恶的病态话语有点畏缩。“那就更糟糕了。”他说。
    “你的意思是更好,”魔鬼笑着反驳他,“不过比我想象的好得多,因为我当
时并不知道他们会永远呆在那里。哈,哈!这样让人害怕吗,哈里?他们现在还呆
在下面。已经成了木乃伊了——但仍以自己的方式‘活着’。像老骨头一样干瘪,
只剩一点皮、软骨以及——”
    西伯戛然而止。他已经意识到哈里的浓厚兴趣和他获取这一切并加以分析所使
用的强烈而精明的手段。哈里想后退一点,并且对西伯关上思想的大门。西伯也意
识到了这一点。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6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明白了即使是死者也必
须保护自己的思想以后,我非常吃惊。你对这一切不只是一般地感兴趣,哈里。我
不明白为什么?”
    已经沉默了很久的德拉哥萨尼突然大笑。“这不是很明显吗,老魔鬼?”他说,
“他比你技高一筹!为何他那么感兴趣?因为世界上,包括他所在的世界上存在吸
血鬼!这是唯一的原因。哈里·基奥来这里向你了解它们的情况。为了他的情报组
织,为了整个世界,他必须了解吸血鬼的情况。告诉我:他真的必须告诉你还在妈
妈的子宫里就被你污溅的无辜者目前的情况吗?他已经告诉你了!那个男孩还活着,
而且是个吸血鬼!”德拉哥萨尼的声音消失了……
    纹丝不动的林中空地一片沉默,只有哈里的氖灯光环照亮了黑暗之处,让人想
起刚才发生的一幕。最后西伯又开口了。“他真的还活着吗?他——?”
    “对,”哈里回答,“他现在是个吸血鬼,还活着。”
    西伯忽略了对方最后两个字“现在”的含义。“你怎么知道他是……吸血鬼?”
    “因为他已经在干邪恶的事了。这就是为何我们——我和其他为同一事业奋斗
的人要制服他。当然我们必须在他‘记起’你并且来找你之前把他消灭。德拉哥萨
尼说过你还会东山再起,西伯。你会如何做到这一点?”
    “德拉哥萨尼是个一无所知的没教养的傻子。我愚弄了他。你也愚弄了他,帮
助他自毁。嗨,任何小孩都能愚弄德拉哥萨尼!别理他。”
    德拉哥萨尼听了以后就叫道:“哈!我是傻子吗?听我说,哈里·基奥,我来
告诉你这个阴险的老魔鬼将如何利用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首先——”
    “住嘴!”西伯十分生气。
    “我偏不!”德拉哥萨尼叫道,“为了你这个什么也不是的幽灵,我到这里来
了!你已经准备下手了,我还要撒谎吗?听我说,哈里。那个少年——”
    不过西伯只想让他说那么多。可怕的心理泡沫涌出来了——西伯和麦克斯·巴
图发出的通灵咆哮非常大,使得哈里无法说出一句成条理的话。死了的蒙古人与西
伯一起反对谋杀自己的人,这是可以理解的。
    “我什么也听不到,”哈里试图闯入这场喧闹之中,就冲向德拉哥萨尼。“什
么也听不到!”
    通灵噪声依然不减,而且比刚才更大、更急切。麦克斯·巴图活着时能够将仇
恨汇成杀人的瞪眼,死了以后仍然能够汇聚仇恨;至少他制造的心理喧闹声比西伯
的更大。因为无须花费体力,他们也许可以无限期地争吵下去。德拉哥萨尼被迫闭
嘴。
    哈里试图压过其他三个人的声音:“我如果现在走了,肯定不会再回来!”但
即使他发出威胁,自己也明白没有任何分量。西伯拼命大叫;自从他们五百年前把
他埋在这里以后,他就没有这种命了。即使其他人安静下来了,他还是继续轰鸣。
    一切都陷入了僵局。也太迟了。
    哈里第一次开始感到自己受一种罗盘指北似的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小哈里又
开始动了,醒来吃规定的食物。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里,哈里必须与自己婴儿
的本我融合在一起。
    拉力加剧了;这种像海水回卷似的拉力开始拽着哈里往前走。他寻找梅比乌斯
门,发现了一个,就走了过去。
    就在他准备进入梅比乌斯体的那一刻,小哈里之外的东西——西伯坟墓的碎石
散乱地堆放着的泥土中有个东西动了。也许是汇聚起来的心理喧闹惊动了它。也许
它意识到正在发生大事。总之,它开始活动了,哈里·基奥也看到了。
    大石板被推到一旁;有个庞然大物在树根下隆起,使树根喀嚓折断;一只水桶
厚的假足不断伸展,向上抽打的高度差点到了树顶,使黑色泥土突然飞溅。它在树
顶之间摆动,然后又缩了回去。
    哈里看到了这一切——然后通过一个门进入梅比乌斯体中。虽然他没有肉体,
但是高速穿过至今人类仍只能推测的空间飞向他的婴儿的内心时他仍然发颤。他自
己头脑中只有一个最重要的思想:“清理土地”!

    布加勒斯特。星期天上午十点钟。文化科学交流办公室(苏联)设在一个经过
改造的有许多穹窿的博物馆里,离俄罗斯大学很近,来往非常方便。办公室的锻铁
门开了一个小缝,门前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侍者,有人开着一辆黑色的大众威力安特
加速驶入寂静的街道,向通往匹特斯蒂的车道开去。
    车内谢尔盖·古尔哈洛夫是司机,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坐在前座,阿勒克·
凯尔、卡尔·昆特和一个特别瘦、戴眼镜的鹰脸中年罗马尼亚女人坐在后面。她叫
厄玛哆布列斯蒂,是土地和财产部的高级官员,是母亲俄罗斯的真正弟子。
    因为多布列斯蒂能说英语,凯尔和昆特交谈时以及在交谈内容方面都比平时更
小心。并不是他们害怕自己会不小心说出此次使命——因为她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而是他们可能由于不小心而对那个女人本人作出评价。这也不是因为他俩特别粗鲁
或愚顽,而是因为厄玛·多布列斯蒂与一般女人不大相同。
    她把自己的黑头发梳成小圆面包形;衣服几乎是一套制服:深灰色的鞋子、裙
子、衬衫和外衣。没有任何打扮或首饰,面部轮廓分明,有点男子气。凡是应该有
女人的曲线和其他女性魅力的地方,自然似乎完全忘了她。一笑就露出黄牙。她的
笑像微弱的光一样时亮时灭;很少发言,一发言声音像男人的一样深沉,说话直言
不讳,而且总是切中要害。
    “假如我不瘦的话,”她试图开始随意交谈时犯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错误,
“这次长途跋涉就会让我受罪。”她紧贴着左边坐着,昆特坐在中间,凯尔坐在右
边。
    两个英国人相互对视了一下。然后昆特殷勤地笑了。“噢,对,”他说,“你
的瘦削最能适应新环境。”
    “对。”她点了点头。
    汽车驶出城内,上了车道……
    昨晚凯尔和昆特住在市中心的都娜里亚宾馆;克拉科维奇大部分时间都在来回
联系和安排。今天早晨,他面容。瞧淬,眼眶深陷。和他俩一起吃早餐。古尔哈洛
夫接了他们,然后驶向文化与科学交流办公室。多布列斯蒂一直在这里接受一个苏
联联络官的指示。她昨晚与克拉科维奇见了面。此时,他们沿着克拉科维奇相当熟
悉的一条路驶向罗马尼亚乡村。
    “实际上,”他想打哈欠又没打,“这也不太出人意料。我是指我们来这里这
件事。”他转身看着客人。“我知道这个地方。布朗尼兹别墅出事以后,党的领袖
勃列日涅夫给我下达任务,命令我查明发生的一切。我怀疑是德拉哥萨尼干的。所
以我到这里来了。”
    “你的意思是你在跟踪他的老足迹?”凯尔问。
    克拉科维奇点头:“德拉哥萨尼总来罗马尼亚的这个地方休假。不带家人,不
带朋友,总是来这个地方。”
    昆特点头:“他出生于此。罗马尼亚是他的家。”
    “而且他这里确有一个朋友。”凯尔悄悄地补充。
    克拉科维奇又打了个哈欠,透过有点红肿的眼角窥视凯尔。“看来是这么回事。
而且,他总称这个地方瓦拉几亚,而不是罗马尼亚。一般人早忘了瓦拉几亚这个消
逝多年、湮没无闻的国家,可是德拉哥萨尼没有忘。”
    “我们具体去什么地方?”凯尔问。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克拉科维奇回答,“你说是德拉哥萨尼小时候在罗马
尼亚呆过的山麓丘陵。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将住在科拉比亚——卡里内斯
蒂公路旁他喜欢的一个村庄里。过两个小时就到了。然后,”他耸耸肩,“你猜得
和我一样准。”
    “噢,我们可以做得更好,”凯尔道,“斯拉蒂纳离我们要住的地方多远?”
    “斯拉蒂纳?噢,约——”
    “一百二十公里。”厄玛·多布列斯蒂说。克拉科维奇在此之前告诉了她要住
的地方的名字,这个名字对于两个英国人来说既繁难又毫无意义,可是她很熟悉,
因为她的一个表亲曾在那里住过。“开车到那里需要一个半小时。”
    “你想直接去斯拉蒂纳吗?”克拉科维奇问,“斯拉蒂纳有什么东西吗?”
    “明天也可以,”凯尔说,“我们今晚可以制订计划。至于斯拉蒂纳有什么东
西——”
    “有档案,”昆特插话,“当地有一个档案登记员,是不是?”
    “请再说一遍?”克拉科维奇不知道“登记员”这个词的意思。
    “登记结婚和出生的人。”凯尔解释。
    “还有死亡。”昆特补充。
    “啊!我开始明白了。”克拉科维奇说,“如果你认为一个小镇的档案会记载
五百年前西伯·费伦茨的事情,你就错了。”
    凯尔摇头。“不对。我们自己也有吸血鬼,记得吗?知道他是从这里去的。而
且或多或少知道他是怎么去的。我们想找到伊利亚·博德斯库死亡的地方。博德斯
库在山中滑雪出事故时,他们夫妇俩正住在斯拉蒂纳。假如我们能找到一个替他收
回尸体的人,就差不多能找到西伯的坟墓了。伊利亚·博德斯库死亡的地方,正是
老吸血鬼西伯埋葬的地方。”
    “好!”克拉科维奇说,“应该有一个警察报告,也许还有验尸报告。”
    “值得怀疑,”厄玛·多布列斯蒂摇着头说,“这个人死了多久了?”
    “十八九年了。”凯尔回答。
    “简单的事故死亡。”多布列斯蒂耸耸肩,“没有疑点,所以没有验尸报告。
但有警察报告。还出动了救护车去收他的尸体。也有相关报告。”
    凯尔开始对她有好感了。“推理不错,”他说,“至于从当地有关部门拿到那
些报告,那是您的事情,——夫人?”
    “别叫我夫人。没有时间结婚。就叫我厄玛吧。”她笑着露出了黄牙。
    她对这一切的态度使昆特有点困惑。“厄玛,你不觉得我们来这里捉吸血鬼有
点奇怪吗?”
    她竖起眉毛看着他。“我父母来自山区,”她说,“小的时候,他们有时谈论
有关吸血鬼的事情。南喀尔巴阡的老人们仍然相信吸血鬼。过去那里有大熊和剑齿
虎。在那以前,还有大蜥蜴——恐龙?对。现在没有了——但过去有过。然后横扫
世界的瘟疫降临。这些东西都消失了。现在你的话证实我父母的话是对的——过去
也有吸血鬼。觉得奇怪?不,我不觉得捉吸血鬼奇怪。如果你们想捉吸血鬼,还有
比罗马尼亚更好的地方吗?”
    克拉科维奇笑了。“罗马尼亚,”他说,“一直像个孤岛。”
    “对,”多布列斯蒂同意他的说法,“但这并不总是件好事。世界很大。小
了就没有力量。而且,隔绝了与周围的联系就意味着停滞不前。永远不会有新东西
进来。”
    凯尔点头,并且自言自语,“有些老东西完全可以不要……”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7
布兰达·基奥又过了一个难熬之夜。
    小哈里凌晨吃完东西后,不想再睡了。他不是不善于睡觉,只是不想睡了。
    她轻轻摇晃他,抱着他,对他哼唱。一两个小时后,最后伺候他睡着了,自己
才上床睡觉。
    六点钟时,他又准时醒了,要求换尿布和再次喂东西了。她从他小脸扭曲和紧
握拳头的样子知道他累了;他整晚都没合眼,布兰达找不出其中的原因。这样好吗?
他是一个多么乖的小家伙!不饿、舒服时就不哭,只是整晚躺在小床里干自己的任
何事情。
    即使是现在他仍然很不想睡觉,而是很想享受白天,但他的哈欠告诉妈妈他做
不到。离天亮还差一小时时,哈里不得不睡了。世界必须等待。不管你的头脑增长
多快,你的身体总跟不上……
    老哈里在小婴儿入睡后,他就自由了,而且突然有了个想法,即使在他极为奇
怪的存在里,也算是个非常奇怪的想法。
    “他在吸食我的血!”他想,“那个小家伙进入了我的内心,进入了我的经验。
由于我的内心东西很多,他能尽情探索,但我无法接触他,因为他身上目前还没有
任何我的东西!”
    他把这个异常的想法置于脑后。小哈里释放他以后,他可以去一些地方和死者
交谈。有些东西只有他知道。例如,他知道死者居住在另一个球体上,而且他们在
孤独的下界中继续干着他们在世时所干的一切事情。
    作者们写的杰作永远不能出版。每一行都写得很完美,每一段都经过润色,每
个故事都是精品。时间不成问题,不存在截止日期,一切都恰如其分。建筑师设计
想象中的城市,美丽的高耸建筑遍布奇异的世界,跨越被雕塑的海洋和大陆,每块
砖、每个尖顶和凌天公寓的位置毫无暇疵,不忽略或糊弄哪怕是最小的细节。数学
家继续探索宇宙公式,把一切都化为他们永远无法写在纸上的符号,有形世界的人
应该为之表示感激。伟大的思想家继续思考超出他们在世时的伟大思想。
    下界的人大多数就是这么生活。然后通灵术者——哈里·基奥来了。
    死者们马上开始喜欢哈里,因为他给他们的存在赋予新的意思。在哈里之前,
每个死者所居住的世界只有各自的无形思想,而没有与其他思想的联系。他们好像
没有门窗或电话的房子。但是哈里把他们联系起来了。这对活人(他们根本不会意
识到这一点)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对死者而言却有很大差别。
    既是数学家又是思想家的梅比乌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向哈里·基奥演示如何
使用他自己的梅比乌斯体。他非常高兴这么做,因为他像所有死者一样,很快爱上
了通灵术。梅比乌斯体使哈里能够进入人类全部历史上任何其他智慧无法到达的时
间、地点和内心。
    哈里知道有个人活着时迷于吸血鬼的神话、传说和知识。他名叫拉迪斯劳·杰
列斯基。哈里不知道他被谋杀后如何“着迷”。麦克斯·巴图用一只邪恶的眼睛杀
了他,理由是德拉哥萨尼命令他这么做。对,杀了杰列斯基,但杀不了他对吸血鬼
传说的终生嗜好。生前着迷的事情死后一定还会继续。
    哈里无法在西伯身上再有任何进展了,而且西伯不让他与德拉哥萨尼接通。这
样,他的下一个最好的赌注就只能是拉迪斯劳·杰列斯基了。但如何接近他又是另
一回事。哈里在世时从未见过这位罗马尼亚人,也不知道杰列斯基的幽灵所处的地
方,所以他必须依靠死者给他提供方向,以便在途中碰上他。
    哈里和布兰达过去的公寓现在成了布兰达的公寓,由大路相隔的对面散落着一
个数百年之久的墓地,其中埋葬着哈里的许多朋友。由于以前交谈过,他对他们中
的大多数都有亲自了解。此时,他飘向一行行标志前,偶尔也飘向倾斜的墓碑前,
头脑被躺在坟墓里相互寒暄的死者的头脑所吸引。他们马上意识到了是他。还会是
谁呢?
    “哈里!”他们的代言人喊道。他原来是个铁路工程师,在1938年去世前一直
住在斯多克顿。“能够再次与你交谈,真好。知道你没有忘记我们,真高兴。”
    “近来如何?”哈里问道,“还有设计火车?”
    一会儿对方发言了。“我已经设计了火车!”他答道,“你想听听吗?”
    “很遗憾我不能听你讲。”哈里表示真正的歉意,“对不起,我完全是为了公
事才来拜访的。”
    “那就快说出来吧,哈里!”另一个人叫道,这是哈里认识的罗伯特·皮尔长
官之前的一位警察。“我们能帮什么忙吗,长官?”
    “你们这里有数百人,”哈里回答,“有来自罗马尼亚的人吗?我想去那里,
需要指点和有关情况介绍。那里我认识的人只有……坏家伙。
    出现了一片嘈杂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插进来,直接回答哈里的问题。是个
女孩微小而甜美的声音:“我知道罗马尼亚,不过只知道一丁点儿。我是二战后从
罗马尼亚来这里的。那里有麻烦,有压迫,所以我的哥哥们把我送到这里的一个阿
姨家里居住。我一路过来,得了感冒,死了,真奇怪!当时我还很小。”
    “你认识我能找到并且能一路上照应我的什么人吗?”哈里并不想显出急于要
走的样子,可是他实在是情不自禁,“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哈里,我的兄弟们将很高兴做你的向导!”她马上回答,“自从你来这里以
后,我们大家才能……聚在一起。我们都非常感激你……”
    “假如可能的话,”哈里回答,“我某个时候再回来和你交谈。现在我可能没
有多余的时间。你的兄弟叫什么名字?”
    “叫雅恩和德米特里·斯则斯图,”她回答,“等着,我去替你叫他们。”她
叫了一声,她的兄弟们一会儿就答应了。他们的声音微弱得好像通过电话从世界的
另一边传过来似的。她把哈里介绍给他们。
    “不断跟我说话,”他告诉女孩的兄弟们,“我就能找到去你们那里的路线。”
    他找个借口离开了哈特尔普尔公墓的朋友,找到并穿过一扇空间——时间之门,
进入梅比乌斯体。“雅恩,德米特里,你们还在里面吗?”
    “我们还在,哈里;能够这么帮助你,我们感到很幸运。”
    他向他们走去,通过另一扇门进入灰色的罗马尼亚黎明之中。到了一块长着草
的田里——旁边是破碎损毁的斑驳墙壁,其中有小马在吃草,不过它们看不见他,
只是静静地站着,有点发抖,皮毛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股股温暖的空气像烟柱一样
从鼻孔喷出。在远处,随着太阳在东方地平线的升起,一个小镇的最后一盏灯熄灭
了。
    “这是哪里?”哈里问斯则斯图兄弟。
    长兄雅恩回答:“这是克鲁依镇。这个地方只是一块田。我们是政治犯,被关
在监狱里,后来跑了。他们拿着枪追赶我们,在我们准备从这里翻墙时,抓住了我
们。你说,哈里·基奥,我们能给你帮什么忙?”
    “克鲁依?”哈里有点失望,“我觉得我需要穿过山脉到南方和东方去。”
    “小事一桩!”弟弟德米特里激动地说。
    “我们的父母埋在匹特斯蒂的墓地。刚才我们还在和他们交谈呢!”
    “他们刚才确实和我们交谈了,”不太远的地方传来一个更深沉、严厉的声音,
“只要你能找到来这里的路线,哈里,欢迎来这里参观。”
    哈里又匆忙说了许多道歉的话才脱身,重新进入梅比乌斯体,一会儿就到了匹
特斯蒂笼罩在烟雾之中的墓地。“你找谁?”弗兰茨·斯则斯图问。
    “我找拉迪斯劳·杰列斯基,”哈里说,“我只能告诉你他不久前死于提图镇
附近的家里。”
    “提图?”安娜·斯则斯图重复,“不远,不过五十公里左右!而且,我们有
些朋友就埋葬在那里!”很明显她为能帮助这位通灵术者而感到骄傲。“格列塔,
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我能听到!”一个尖利而泼辣的新声回答,“那个人就在我这里。”
    “好!”安娜·斯则斯图以一种让人按吩咐做的语气回答,“假如你在提留想
见什么人,可以问格列塔·米尔诺斯蒂。她认识所有人!”
    “哈里·基奥?”出现了一个男声,“我是拉迪斯劳·杰列斯基。你想过来还
是就这样交谈?”
    “我在路上!”哈里回答。他谢过斯则斯图,向埋葬杰列斯基的地方走去。最
后,当着吸血鬼专家本人的面,问道:“先生,我认为您能帮我——您愿意吗?”
    “年轻人,”杰列斯基说,“如果我没有大错的话,我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
上次有人来向我询问有关吸血鬼的事情,使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不过假如我能给
你帮什么忙的话,哈里·基奥,只要我能做到的,尽管说!”
    “上次是鲍里斯·德拉哥萨尼来找你吧,对不对?”哈里问。他意识到对方在
颤栗。杰列斯基可能没有肉体,但听到有人提起德拉哥萨尼的名字就颤栗。
    “对,是那个家伙,”杰列斯基最后还是作了回答,“德拉哥萨尼。我第一次
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个吸血鬼了,或至少具有吸血鬼同样的本领。——魔鬼已经上
身,可是我不知道,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派麦克斯·巴图用邪恶的眼睛杀了您。”
    “不错,因为到那时为止,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吸血鬼害怕的事就是人们会
发现他的身份。怀疑他的任何人……都得死。所以那个蒙古人杀了我,还偷了我的
弩。”
    “是为德拉哥萨尼偷的。他用弩在十字形小山中杀了西伯·费伦茨。”
    “这样,至少它派上了好用场!你谈到的西伯是个真正的吸血鬼!”杰列斯基
说,“假如德拉哥萨尼发挥所有作恶的潜能,与西伯活得(活着或不死)同样长久,
那整个世界就有一块无法去掉的心病!”
    “对不起,”哈里说,“这些魔鬼身上找不出什么值得崇拜的东西。而且,有
个魔鬼早先已存在,但先西伯而去,名叫法瑟;西伯的第二个名字就是用了法瑟的。
这么做很合适,因为是法瑟把他变成了一个吸血鬼。当然我说的是法瑟·费伦茨。”
    拉迪斯劳·杰列斯基的回答只有把耳朵贴过去才能听见:“事实上,我对不死
者的兴趣由此真正开始了。法瑟死的时候我在他身旁。想象一下,他至少活了一千
三百年之久!”
    “我正想了解西伯和法瑟这些吸血鬼的情况,”哈里非常着急,“你在人世时
是个吸血鬼专家;不管人们如何蔑视你对吸血鬼研究的着迷,或把你看作异物,你
仍然研究吸血鬼神话、传说和知识。你死后还在研究,我猜死也不能阻止你的研究。
拉迪斯劳,你现在研究到什么地方了?埋在十字形小山中的西伯结局如何?法瑟在
第十和第二十世纪怎么样了?因为这些东西与我现在的工作相关,所以我必须了解。
我现在的工作事关整个世界的安全与卫生。”
    “我明白,”杰列斯基清醒地回答,“哈里,你不认为自己应该与一个更有权
威的人交谈吗?我觉得可以安排……”
    “什么?”哈里吃了一惊,“比你更有权威的人?有这样的人吗?”
    “啊……!”一个洪亮的新声回答。这个声音暗如夜色,深入地狱,似乎来自
四面八方,但又好像凭空而来,“噢,对……,哈……里……,现在有——或者说
过去有这么一个人。我就是那个人。因为谁也没有或将来不会活我那么长,所以对
于吸血鬼的了解谁也不如我。我活得非常久,所以做好了死的准备。我确实对死亡
作过反抗,但最后觉得还是死了好。现在我安息了。我要感谢拉迪斯劳·杰列斯基
给我最后仁慈的解脱。他像所有死者一样最尊敬你,我也必须尊敬你。到我这里来
吧,哈里·基奥,让一个真正的专家回答你的问题。”
    哈里无法拒绝这个邀请。当然他马上知道了是谁,还纳闷自己怎么没想到他。
答案毕竟显而易见。
    “我就来,法瑟,”他回答,“等一会儿,我就到……”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8
第十一章

    一直到今天,布加勒斯特的普罗耶斯蒂的郊外仍然耸立着内部遭到破坏的建筑
物,让人想起人间战争造成的恐怖景象。被烧毁的外壳像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一样躺
在乡村野外;到了夏天,旧的炸弹坑里开满花儿,长满刺藤和野生植物时,到处美
丽得出奇;常春藤爬上破墙,铺上一层绿色。到了冬天下雪时,破坏的情景才显现
出来,这个地区的荒凉才凸显出来。在这些废墟上或临近这些废墟的地方,罗马尼
亚人从未进行过重建。
    二战时炮击布加勒斯特和普罗耶斯蒂时,法瑟·费伦茨就是在这里最终死于拉
迪斯劳·杰列斯基之手。他的房子被击中时,他被天花板的一根碎裂的尖梁钉在书
房的地板上,担心被火焰包围,因为活的吸血鬼烧得很慢。杰列斯基在民防部门工
作,看到房子被炸,就进入大火中的废墟,想把法瑟救出来,结果没有成功,事实
上也没有办法。
    法瑟知道自己完了。他以超人的意志命令杰列斯基尽快了结自己的生命。古老
的方法仍是唯一的方法。既然法瑟已经被尖桩扎了。杰列斯基只需砍掉他的头就行
了。剩下的工作由火焰完成——老魔鬼将与自己的房子一起烧毁。
    杰列斯基在那间恐怖的房子里所经历的事情伴随着他一生。这些事情使得他成
为吸血鬼行为方面的权威。现在拉迪斯劳·杰列斯基与法瑟都死了,但法瑟仍然欠
杰列斯基一份人情。这就是他要尽力帮助哈里·基奥的原因,至少是部分原因。另
一个原因是基奥正在对付瓦拉几亚人西伯。
    此时还不到冬天,哈里·基奥对准法瑟的无形思想,由梅比乌斯体进入曾是法
瑟在地球上的最后避难所、长满葡萄植物和刺藤的废墟。事实上,当时还是夏秋之
交,树木还未脱下绿装,哈里感到寒冷刺骨,但他是最非凡的;可是对于普通人而
言好像已经是冬天了;哈里知道这是幽灵的寒冷,是吹拂灵魂的冬风。这种通灵寒
冷,只在有超自然力量出现时才能感觉到。他认识到法瑟·费伦茨就是一种超自然
力量。使你面对这种力量时,肯定也知道它的存在。
    “死者都赞扬你,哈里,”那个吸血鬼以低沉抑郁的内心声音打开了话匣子,
“实际上,他们爱戴你!这对于从未被爱过的人来说,是难于理解的。你不是他们
中的一员,然而他们爱戴你。也许是因为你像他们一样,没有肉体。”说着他的声
音里出现了一种严峻的幽默,“嗨!甚至可以说你……不死?”
    “假如我对吸血鬼有一点了解,”哈里平和地回答,“那就是他们喜欢谜语和
文字游戏。我不应该在这里玩文字游戏。不过我还是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死者爱
戴我?因为我给他们带来希望;心存善意,从无恶意;并且他们通过我,都超出了
仅作为一堆记忆的层次。”
    “换句话说,因为你很‘纯洁’?”那个吸血鬼话中带刺地反问道。
    “我从来都不纯洁,”哈里说,“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觉得你说的差不多也
对。这也可以解释他们不愿与你往来的原因。你身上没有生命,只有死亡。即使是
活着时,你也死气沉沉。你就是死亡!你走到哪里,死亡跟到哪里。别拿我的状况
与不死相提并论,因为我现在比你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有活力。我来这里未听你说话
之前,就注意到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沉默。”
    “一点也不错。没有鸡鸣,没有鸟语,连蜜蜂的嗡嗡声也没有。刺藤翠绿茂盛,
可是不结果实。即使是现在,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不会接近你。自然中的东西意识
到你的存在。它们没法像我这样与你交谈,但它们知道你在这里。可是它们都躲着
你,因为你很邪恶。也因为你即使死了,仍然很邪恶。所以别嘲笑我的‘纯洁’,
法瑟。我永远不会孤独。”
    一阵沉默之后,法瑟若有所思地说:“你寻求我的帮助,却不太掩饰自己的感
脑……”
    “我们之间有天壤之别,”哈里回答,“不过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是西伯吗?那你为何还与他呆在一起?”
    “西伯是问题之源,”哈里回答,“他现在是,或过去是你的敌人,而他留在
身后的东西又是我的敌人。我希望向他了解情况,结果部分成功了。现在他不再向
我提供情况了。你向我提供帮助,我就此接受。不过我们不必假装双方存在友谊。”
    “很直爽,”法瑟说,“这是他们爱戴你的原因。你说得对,西伯过去是、现
在也是我的敌人。不管我过去如何惩罚他,这种惩罚永远不会过头。所以,随便提
问,我保证有问必答。”
    “那就告诉我这件事吧,”哈里又一次着急地说,“他把你从火海之中的城堡
上抛下去以后,结果如何?”
    “我简要回答。”法瑟回答,“因为我感觉这还只是你想了解的东西的一部分。
让你的头脑回到一千年以前……”
    我称瓦拉几亚人西伯为儿子,把自己的名字和旗帜都给了他,还把我的城堡、
土地以及吸血鬼力量都传给了他,可是他严重地伤害了我,程度超乎我的想象。这
个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被他从火海中的城堡的墙上扔下去以后,被烧得头昏眼花。无数小蝙蝠在我
下坠时向我飞来,结果被烧焦了,乃至烧死了,可是并未扑灭我身上的火焰。我摔
到树上、灌木上,沿着峡谷陡峭的一边痛苦地翻滚了上千次,被树林和巨石撕扯,
然后才摔到地上。可是下坠时被树叶挡了一下,掉入一个浅池中,使融化我的吸血
鬼肉体的火焰熄灭了。
    我被吓得目瞪口呆,感觉就像一个吸血鬼要面临真正的死亡却仍然不死时一样,
但仍然呼唤山谷中忠于我的吉普赛人。我知道你会明白我的意思,哈里·基奥。我
们都有与他人在远处交谈的能力,而且都知道是用头脑在交谈。然后斯兹加尼来了。
    他们把我的身体从平静的救命之水中弄出来,加以料理。然后抬着我向西穿过
山脉,进入匈牙利王国。途中保护我不受震动和颠簸,避开我可能的敌人,不让我
暴露于太阳灼人的光线中,最后把我弄到了一个休息的地方。啊!这次休息时间很
长:我的身体被重塑,然后康复了。我就这样被迫休息。
    我说过西伯对我伤害得多么厉害!背部和颈部、脑颅和四肢的骨头全碎了。胸
部被撞坏了;心脏和肺被摔得血肉模糊。皮肤被火剥了,尖树枝和巨石把肉撕裂了。
即使是占我身体最大部分的吸血鬼也因被撕裂和烧焦而受了重创。一周可以痊愈?
一个月可以痊愈?一年可以痊愈?不,需要一百年才能痊愈!在这个世纪里,我会
做红色或黑夜的梦——复仇!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8
我那么长的康复期是在一个外人无法进入的山中偏僻之处完成的。这个地方与
其说是一个城堡,不如说是一个大洞。我的斯兹加尼、他们的儿子、儿子的儿子以
及他们的女儿一直在照料我。我慢慢愈合了;体内的吸血鬼部分自己痊愈了,然后
又使我痊愈了;我这个吸血鬼又开始走动了,练习技巧,使自己比以前更聪明,更
强壮,也更可怕。我从住地往外走,为生命中的历险作计划,好像西伯的阴谋不过
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而我的所有伤口不过是关节的暂时僵硬而已。
    我所生存的世界十分可怕,到处都是战争、苦难、饥饿和瘟疫。非常可怕!可
是恐怖是我生命的本质!因为我是吸血鬼……
    我在与瓦拉几亚接壤的地方建了一个几乎坚不可摧的小城堡,做起了有点财富
的波雅尔。领导着一群斯兹加尼、匈牙利人和当地的瓦拉几亚人,给他们支付优厚
的报酬,给他们提供膳食,被推为土地所有者和首领。当然斯兹加尼会追随我到天
涯海角——确是如此!他们这么做不是出于对我的热爱,而是由于所有斯兹加尼人
狂野的心中具有的奇怪感情。他们说我是一种力量,所以与我相联系。至于我的名
字,已经换成那个地方很普通的斯蒂芬·费伦茨格。这是我在那里使用的第一个名
字。完全康复三十年以后,又成了斯蒂芬的“儿子”彼得;又过了三十年以后,我
先后使用过卡尔、格里高尔等名字。不能让人看到你活得太久,肯定不能活几个世
纪。明白吗?
    我尽量不穿越瓦拉几亚边界。因为瓦拉几亚有个人已经以力量和残酷闻名:名
叫西伯的神秘雇佣兵弗埃弗德,为瓦拉几亚小诸侯统率一支小军队。此时他应该守
卫我在科瓦蒂的土地和财产,所以我不希望见到他。不,我现在还不想见他。噢,
我怀疑他认不出我,因为我已经变化很大。但假如我见到他,可能遏制不了自己的
怒火。这可能性命攸关,因为在我痊愈的那些年,他一直很活跃,也日渐强大;事
实上,他在很大程度上是瓦拉几亚国王的后盾。他有一支纪律严明的斯兹加厄队伍,
同时掌握着一个王子的军队;而我领导的只是未受训练的吉普赛人和农民组成的乌
合之众。我可以等待复仇时机。时间对于吸血鬼而言算什么?
    我等了六十年。在这个期间,我限制了自己的活动:不张扬,一切保密。这时
我已经有了一支雇佣的战斗力量——凶猛的雇佣兵,在考虑如何最好地利用他们。
禁不住想同西伯和瓦拉几亚人较量,可是任何力量对等的斗争都不会令我满意。我
想让那个卑鄙的家伙跪在我面前,随意处置他。因为我亲自了解了他的诡计和强处,
所以不希望和他在战场上对抗。现在他可能认为我已经死了;最好继续让他这么想;
我的时机一定会来临。
    同时我又被禁铜,被抑制,因此感到焦躁不安。在这里,我充满嗜欲,非常强
壮,有点力量,可是无处发挥。该是我外出闯荡的世界的时候了。
    然后我听说了弗兰克人进攻穆斯林的一次大远征。时代进入基督教纪元第十三
个世纪的第二年。一支舰队向扎拉驶去。十字军原来想进攻当时穆斯林的力量中心
埃及,但他们继承了先辈们对拜占庭的世仇。身为拜占庭敌人的威尼斯的老总督给
他们提供舰队,把他们首先引向匈牙利。最近才由匈牙利人夺取的扎拉,又于1202
年11月被威尼斯人和十字军同时夺回和洗劫。当时,我正带领着自己精选的一队支
持者向这个重要城市进发。我的主人匈牙利国王认为我是在替他反抗十字军,所以
一路上没有阻拦我。到达扎拉时,我把自己卖为雇佣军,拿起了自己一直向往的十
字架。
    我似乎觉得外出闯荡世界的最好方式就是跟随十字军出征;但如果我希望立即
采取行动,那简直是黄粱美梦。威尼斯人和法兰克人已经瓜分了从城里抢来的赃物,
并且因此发生了争论和斗争,不过争吵很快就结束了;此时,总督和领导远征的蒙
特费拉特的卜尼法斯决定在扎拉过冬。
    第四次十字军远征原来的意图,即主要目的当然是消灭穆斯林人。但许多十字
军战士都认为拜占庭在所有圣战中都背叛了基督教。对于一心想复仇的十字军来说,
君士坦丁堡突然近在咫尺,伸手可及,而且君士坦丁堡非常富有——富得令人难以
置信!富得不合情理!在君士坦丁堡抢掠能获得许多赃物,这就解决了问题。埃及
可以等待,世界可以等待,因为目标此时定在了帝国首都身上!
    我说简单点。我们在春天启航向君士坦丁堡进发,在几个地方停泊,以完成不
同的事情,六月下旬到达帝国首都之前。我假想我懂点历史。数月来,乃至数年来,
一直有人从道德、宗教和政治方面反对劫掠首都,可是贪婪和纵欲最终占了上风。
从首都出发去攻打异教徒的一切计划最后都被放弃了。对号召十字军东征负主要责
任的教皇英诺森三世,已经把抢掠扎拉的威尼斯人逐出教会;这一次又被惊得目瞪
口呆,不过消息和干涉在当时的传播都很慢。在十字军的眼里,君士坦丁堡成了一
颗明珠——他们追寻的最终目标。人人都眼馋。大家就分赃达成了协议,然后——
    ——1204年4月上旬,我们开始进攻!一切政治计划和虔诚的谈论最后都被置之
一边,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啊!我的内心多么喜悦。身上的每根纤维都在颤动。金子是一回事,血液是另
一回事。血液溢出来了,我陶醉于它们流出火热的静脉!
    我告诉你我们碰上了什么东西。首先,希腊人在海港停了船只,使我们无法从
城墙下着陆。他们战斗得很顽强,但无济于事,尽管不能说他们的努力完全付诸东
流。希腊人在水中燃烧的火令人害怕!他们的弩炮在我们的船只之间飞来飞去,众
人在海中燃烧。我被烫伤了,右肩、胸部和背部都差点烧到骨头上了。啊!我以前
被一个专家烧过。但烧焦并不能阻止我。痛苦只会激励我。我一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你可能对太阳感到困感,我这个吸血鬼怎能在它灼热的光线下战斗?我按照穆
斯林首领的样子穿上一件飘动的黑敞,戴上皮和铁制成的头盔。而且,尽可能地背
对太阳作战。不作战的时候——相信我,除了作战之外,还有别的事情可干,我当
然避开太阳。但是十字军看到我和手下的斯兹加尼在作战时,非常敬畏!我们一直
被人忽视,被当作扩充军队的乌合之众和火与剑的牺牲品,现在却被法兰克人和威
尼斯人当作能作战的地狱魔鬼。我们站在他们那一边,他们一定多么高兴!所以我
想……
    言归正传。城市的布拉谢奈区的墙上开了个口子,同时发生了一场火灾。守城
的卫士被弄糊涂了,慌张了;我们猛攻他们,把他们扔到空荡荡的街上;到了街上,
作战就算不上一回什么事了。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4-30 23:59
说到底,我们屠戮什么?屠戮被打得失魂落魄的希腊人。主要由雇佣兵组成的
纪律涣散的军队,仍然因为管理不善而饱受其害。斯拉夫人和培谢内几人组成的军
队只在有胜算和酬金更高的情况下才出战;法兰克人组成的军队明显被分成两派;
拜占庭皇帝的卫士连队由丹麦人和英国人组成,知道自己的皇帝阿历克塞三世这个
僭主既无作战才能,又无治国才能。我们的工作就是屠杀。不愿送命的都别无选择,
立即脱逃了。几小时之内,总督、法兰克人和威尼斯贵族就占领了大王宫本身。
    他们从宫内发布命令:为战争和抢掠而疯狂的十字军接到通知——君士坦丁堡
已经是他们的了,可以在城内抢掠三天。他们是战胜者,所以不会犯罪。可以随心
所欲地处置首都、城民和城里的财产。你能想象这种命令所传递的含义吗?
    九百年来,君士坦丁堡一直是基督教文明的中心,而现在三天之内就成了地狱
的污水池!欣赏伟大作品的威尼斯人成吨地运走希腊杰作和其他艺术品。贵重金属
差点压沉他们的船只。至于包括我和手下人在内的法国人、弗兰芒人和其他雇佣的
十字军,只想进行毁灭。我们确实进行了毁灭!
    所有东西,只要搬不动或运不走,无论多么宝贵,都会被当场毁坏。我们在丰
富多彩的酒窖里喝酒,使自己越发疯狂;只顾狂饮、强奸或谋杀,过后又参加劫掠。
无一人、一物幸免。每个处女都被奸污,其他人也没有几个幸存。如果一个女人年
纪太大,男人不能以肉体相折磨,就用钢制的武器戮死。年龄再小的女人也不能例
外。女修道院被洗劫一空,修女被当作妓女取乐。基督教的修女们,当心!
    没有逃跑、而是留下来保护家园和家属的男子都被割开肚子,紧握自己冒着热
气的内脏,死于街头。城里的花园和广场遍布以妇女和儿童为主要的死亡居民。我
法瑟·费伦茨被法兰克人称为“黑者”,或黑格尔戈尔——匈牙利魔鬼——一直呆
在人群最稠密的地方。连续三天尽情享受,似乎我的嗜欲永无止境。
    虽然我不知道,但辉煌、有权有势和臭名昭著的结局已经浮现。我忘了吸血鬼
的首要原则:不要让人觉得太异常,强大,但不压倒一切;淫荡,但不像登徒子。
引人尊敬,而不是崇拜。最主要的是,尽量不让跟你势均力敌的人、或能够以你的
强者自居的人害怕你。
    我被希腊的火灼烧和激怒了,也变得很贪婪。每杀一个男人,就享用一个女人,
一日一夜多达三十个!我手下的斯兹加尼把我看作一种上帝或魔鬼。最后……最后,
十字军战士也开始害怕我。跟所有关于“良心”的事情和他们犯下的屠杀、强奸以
及读神罪相比,我的行为更让他们做噩梦。
    而且他们急需一只替罪羊。
    我认为即使教皇英诺森不发出虔诚的抗议,不挥手发出恐惧的呼声,我仍然会
遭到迫害。总之,这是注定的。教皇被十字军对扎拉的洗劫激怒;然后被十字军征
服君士坦丁堡而高兴,后来听说他们犯下的滔天罪行时,又惊得目瞪口呆。他现在
对于东征已经完全洗手不干了。东征不仅远远未能帮助真正的基督教战士打击伊斯
兰教,而是以征服基督教领土为唯一目的。至于十字军在君土坦丁堡圣地的读神行
为和普遍的滔天罪行……
    我再说一遍:他们需要找一只替罪羊,而且不必到远处去寻找。“在扎拉招募
的一个嗜血雇佣兵”做替罪羊非常合适。英诺森已经在秘密公报中命令:那些对
“极端和非常残酷的恶劣行为”负有直接责任的人因为行为野蛮,既不能获得荣耀,
也不能获得丰厚的报酬或土地。他们的名字不应再被正人君子提及,而应永远从基
督徒名单上删去。所有这些犯罪者都不应得到“尊敬”,因为他们以自己的行为表
明他们只配让人“蔑视”。哈!这已经不是逐出教会,简直是死亡宣判书!
    被逐出教会……作为权宜之计,我已经在扎拉入了基督教,但是这并不意味着
什么。十字架只是一个符号。不久我就会开始恨这个符号。
    我和手下的斯兹加尼在被洗劫的城郊有一幢大房子,原来是个王宫。这时里面
储满了酒、赃物和妓女。其他雇佣兵团体已经把自己抢来的赃物上交给自己的十字
军主人,以按照事先的安排分割,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们没有得到报酬!也许
我错了。当然我们抢来的赃物是对十字军阴谋的额外刺激。
    他们在晚上来了,这就犯了一个错误。我现在是或者说过去是吸血鬼;夜晚是
我的一个要素。我的吸血鬼预感警告我事情有点不妙。他们开始攻击时,我就醒了,
在四处巡行。我叫醒自己的手下,他们也开始行动。但没有什么用处;敌众我寡,
而且是突袭,使得我半睡半醒的手下措手不及。我的住地开始燃烧时,我发现自己
赢不了。即使我打退所有这些十字军,他们也只是全部人马的一小部分。他们很可
能与其他十个同样的小队冒险杀害我和抢劫我的东西。而且,假如他们猜出了我的
身份——他们放火,表明已经猜出来了;很明显我已经守不住了。
    我拿了金子和许多宝石逃进黑暗之中。在路上携走一个攻击我的人。是个法国
小伙,由于我不能再耽搁了,所以快刀斩乱麻地杀了他。不过他死前告诉了我一切
情况。从那时到今天,我一直憎恨十字架和所有戴十字架、生活在十字架的阴影中
或受它影响的人。
    我的斯兹加尼人没有一个活着跟我离开那个地方;但我后来获悉两个俘虏被抓
住后受到拷问。当时我站在远处观察熊熊大火。既然大火被十字军所包围,我只能
推测他们已经假想我死在火中了。就让他们这么认为吧——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现在我孤身一人,离家已经很远,那么,我就不想见见世面吗?
    我说过自己已离家很远了。从地上的英里看来,这个陈述根本不准确。可是我
过去的家到底在哪里?短时间内几乎无法返回匈牙利。瓦拉几亚人不适合我,而我
在科瓦蒂的、俯瞰俄罗斯的老城堡已经变成废墟了。这样,我将干什么?去哪里?
幸亏世界非常广大。
    详细叙述我从此开始的奇遇要花的时间太多了,所以我只勾勒一下自己的行动
和游历概况。你得原谅我,或自己填充任何大的时间缺口或跳跃中所发生的事情。
    北方没戏;西方也不行,于是我去了东方。当时是1204年。需要提醒你两年后
在蒙古出现的一个人物吗?当然不必,他叫铁木真——就是后来的成吉思汗!我和
一群维吾尔人参加了他的军队,帮他平定和统一最后一个不服的蒙古部落,直到整
个蒙古都最终统一。我表现出了自己的统帅才能,于是他对我有了一点敬意。我花
了一点小功夫,就改变了自己的面容,直到我看起来像个人;也就是说我运用意志,
使自己的吸血鬼肉体换了一个模式。可汗当然知道我不是蒙古人,但至少我还能让
人接受。后来他统率了许多雇佣军,所以我参加他的军队绝不是件稀罕的事情。
    我们穿过长城时,我和他一起对付汉人。他死后,留下我见证汉王朝的彻底毁
灭。我继续“忠于”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本来可以效忠于其他蒙古可汗,可是拔
都的目标是欧洲!把一个人只身送回家乡是一回事儿,但以蒙古军队的一位将军的
身份还乡又是另一回事儿!
    在1237年至1238年冬天的闪电战中,我们消灭了俄罗斯诸公国。1240年,在我
们的猛攻下,基辅被拿下了,并被烧为灰烬。由此出发,攻打波兰和匈牙利。只有
大汗求革德在1241年的去世才挽救了整个欧洲;然后蒙古人就继位问题发生了争端,
西进运动就此中止。
    后来又到了我费伦茨“死亡”的时候了。我获准回到远在西方的一个模糊祖国;
我的“儿子”将和胡勒古一起进攻杀害十字军的穆斯林秘密团体成员和哈里发的领
地。作为费伦茨之子黑费伦茨,在胡勒古手下服役,帮助他铲除了杀害十字军的穆
斯林秘密团体成员,也见证了1258年巴格达的陷落。可是两年以后,在所谓的圣地
阿因雅鲁特,我们遭到马穆鲁克的毁灭性打击,于是蒙古人的转折点降临了。
    在俄国,蒙古的统治将持续到十四世纪末,可是“统治”意味着和平,而我参
加战争的欲望已经贪得无厌了。忍耐了四十多年后,与蒙古人分手了,去其他地方
寻找战争……
    我为伊斯兰教而战!现在成了奥斯曼土耳其人!啊哈!当雇佣兵是怎么回事?
不错,我成了一个与多神教徒作战的穆斯林战士;我将近两个世纪的生命就像一条
永不停息的流血和死亡大河!瓦拉几亚成了贝页兹德统治下的附庸国,被土耳其人
称为厄夫拉克。那时我本来可以回去寻找随斯则克里迁入特兰西瓦尼亚山中的西伯,
但我当时忙于别的战争。十五世纪中叶时,我丧失了机会;穆罕默德二世继位时奥
斯曼的边界在不断缩小。1431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吉斯蒙德授予瓦拉几亚的弗
拉德二世有权消灭土耳其异教徒的“龙的命令”。谁来充当弗拉德这项“神圣”工
作中的工具?谁是他的战争武器?当然是西伯。
    奇怪的是,我听说西伯的功绩时非常自豪。他不仅杀了数以千计的土耳其异教
徒,而且杀了数以千计的匈牙利人、德国人和其他基督教徒。啊,他是父亲真正的
儿子!要是他原来听话就好了。噢,在我看来,不听话不是他唯一的弱点;像我在
十字军奇遇结束时一样,他并未保持吸血鬼应有的小心。他受到斯则克里的崇拜,
与上级——瓦拉几亚王子们平起平坐,而且他的放纵行为使他臭名昭著,使得全国
都对他心怀恐惧。简而言之,他使自己在各个方面都引人注目。一个吸血鬼如果珍
视长寿,就不能过于出人头地。
    可是西伯非常残酷,丧心病狂!所谓的扎人王弗拉德、风流者拉都与僧侣米塞
亚(在位时间极短)均派他保卫瓦拉几亚,惩罚敌人;他欣然接受了任务并出色地
完成了。历史最喜欢的恶棍——扎人王受到了不应有的错误对待;他虽然残酷,但
他的绰号却由西伯的功绩得来!西伯的名字像我的一样被勾掉了,但他的行为造成
的巨大恐惧将会永存。
    听我继续说。最后我和土耳其人在一起呆得不想再呆下去时,抛弃了他们开始
瓦解的事业——所有事业最后必定瓦解,选了个好时机回到瓦拉几亚。西伯已经太
过分了;米塞亚最近登上了王位,但非常害怕魔鬼般的弗埃弗德。这正是我等待多
时的机会。
    渡过多鹅河时,我让吸血鬼思想先行。我的吉普赛手下在哪里?他们还记得我
吗?三百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可是现在是黑夜,而我是黑夜之主。我的思想随着
夜风穿过瓦拉几亚,进入阴影中的山脉。围着营火躺下做梦的吉普赛人听到了我的
声音,被惊醒了,相互好奇地瞪着对方。因为他们听过祖父们世代相传的传说——
我总有一天会回到瓦拉几亚。
    1206年,我的两个雇佣的斯兹加尼人回来了,他们两个在胆小的十字军耍阴谋
时,被抓住拷问,但被饶了命;回来时制造了一个可怕的神话。可是现在我已经回
来了,就不再是神话了。“父亲,我们怎么办?”他们对着夜色耳语,“要我们去
见你吗,主人?”
    “不用,”我越过迢迢的河流和森林告诉他们,“我还有工作必须单独完成。
你们去南喀尔巴阡,整理一下我的房子,以便我完成工作以后,能回到自己的地方。”
我知道他们会照办的。
    然后……我去了塔哥维斯特的米塞亚。西伯在离我很远的匈牙利边境作战,所
以我很安全。我把从自己身上取下的吸血鬼活肉拿给王子看,并且告诉他这是西伯
身上的肉。然后,因为他快昏厥了,我就把它烧了,这等于向他显示了可以杀死吸
血鬼的一种方法。我还告诉了他另一种方法:用尖桩扎心脏,再砍头。然后向他询
问他的弗埃弗德的寿命。西伯至少有三百岁了,他不觉得奇怪吗?“不,”他回答,
“因为叫这个名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是同一传说的一部分,
都用西伯这个名字,多年来,他们全都打着“魔鬼——蝙蝠——龙”这个图案的旗
帜战斗。
    我笑话他。什么?我研究过俄国的档案,确凿地知道就是这个人三百年前曾是
基辅的一个波雅尔。当时谣传他是吸血鬼。他仍然活着这一事实使谣言有了充分基
础。他是个充满欲望的吸血鬼——现在似乎觊觎瓦拉几亚的王位!”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0
王子问我是否有证据支持指控。
    我告诉他:“你见过他的吸血鬼肉。”
    他回答:“那完全可能是任何吸血鬼身上令人作呕的肉。”
    我告诉他:“我一直献身于寻找吸血鬼,一找到它们就消灭掉。我去中国、蒙
古、土耳其和俄罗斯追踪这类生物。”然后我说多种语言证明自己的话。“西伯在
战场上受伤时,我从他身上取下一块肉保存起来,逐渐变成了王子刚才见到的样子。”
他还需要什么证据?
    “不需要了。”他也听到了语言,疑心……
    王子本来就害怕西伯;我告诉他的东西——主要是真相,也许除了有关西伯的
野心这一点以外,使他对西伯恐惧到极点。他如何对付这个魔鬼?
    我告诉他有关方法:必须找个借口给西伯授勋——派人把他召回来!对,这么
做准行。吸血鬼一般骄傲自满;奉承这种手法只要小心运用,可以把他们争取过来。
米塞亚必须告诉西伯自己想让西伯成为统治全瓦拉几亚的弗埃弗德首领,权力仅次
于米塞亚本人。
    “权力?他已经有了!”
    “那就告诉他最后让他继承王位不成问题。”
    “什么?”王子沉思了一下,“我得先咨询咨询!”
    “荒唐!”我强有力地说,“他可能在你的顾问中有同盟者。你不知道他的威
力?”
    “说下去……”
    “他回来的时候,我呆在这里。必须让他只身前来,让他的军队留在匈牙利边
界继续小打小闹。然后传达命令,将他们分到更小、更可靠的将领手中。晚上你单
独接待他。”
    “单独?晚上?”僧侣米塞亚非常害怕。
    “你必须与他共饮。我给你酒麻醉他。但他很强壮,无论多少酒也杀不了他,
甚至都不能让他昏迷不醒,可是会让他暂时失去知觉,使他像一个醉汉一样笨拙和
愚蠢。
    “我和你四五个最可靠的卫士呆在附近。我们将把他裸体关在王宫里面你指示
的一个特别地方。然后当太阳升起时,你就明白自己捕获了一个吸血鬼。阳光照在
他的肉体上对他而言,将是一场折磨!可是这个证据还不够。我们首先必须做到公
正。他被绑起来以后,下额会张开,你就能看见他的舌头——噢,那根舌头像蛇舌
一样呈叉状,鲜血殷殷。
    “必须马上把一片硬木桩打入他的心窝,这样他就基本上不能动了,然后把他
放入棺材,抬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埋葬他的地方应该无人能够找到,而且从此以后
不准任何人接近。”
    “这么做有用吗?”
    我向王子担保没有问题。果真如此!完全如我所言。
    从塔哥维斯特到十字形小山也许有一百英里。西伯被全速抬往十字形小山中。
神职人员一路跟着我们,嘴里念着驱邪咒语,发出的响声令我作呕。我穿着普通修
道士常穿的黑衣,扬起风帽。除了米塞亚和几个宫廷官员以外,没有人见过我的脸
孔,因为我在某种程度上蒙骗了他们或给他们催眠了。
    用本地石头在山中草草建成一座粗糙的陵墓:墓碑上既没有名,也没有头衔和
特别标志;位于一个阴森恐怖的林中空地,比周围的地方要凹陷:这个坟墓本身就
足以让好奇的人却步。数年后,有人把西伯的标志刻在石头上,也许是作为额外的
警示。也可能是某个斯兹加尼或斯则克里追随者找到了他,在这里做了标记,可是
不敢把他起出来或是想不出办法。
    我已经让自己的思想先行了。
    我们把他抬到喀尔巴阡山麓丘陵,放进四五英尺深的黑墓坑里。他被巨大的银、
铁链条所缠绕,法桩还插在他的心窝,将他牢牢地钉在棺材里。他脸色像死者一样
苍白,双眼紧闭,在所有的人看来,这是一具死人的尸体。可是我知道他还不是。
    夜色降临。我告诉士兵和牧师们自己要爬到西伯的坟墓里去,砍下他的头,在
墓穴里点燃树枝,把他烧了,等火灭了以后,就把墓穴填满。我告诉他们,这是一
种危险的魔法,只能借着月光完成。假如他们珍视自己的灵魂,现在就应该后撤。
他们走了,站在平地上等我。
    两头尖尖的月亮升起来了。我俯视西伯,以吸血鬼的方式对他说话:“啊,我
的儿子,终于有了这一刻。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把伟大的能力赐给忘恩负义的儿
子,供其浪费,今天令他多么伤心。儿子不听父亲的命令,于是倒下了。醒来吧,
西伯,让你身上的东西醒来吧!我知道你没有死。”
    我的话沉下去以后,他的眼睛张开了一条小缝,然后睁得很大,好像突然明白
了我的话。我揭起风帽放在脑后,让他看我;微笑的方式他一定还记得。他认出了
我,大吃一惊。然后又认出了周围是什么地方,便尖叫一声!声音多么凄厉!
    我向他身上填土。
    “可怜我吧!”他大叫道。
    “可怜?你不就是被赐予费伦茨之名、受命在他外出时管理他的土地的瓦拉几
亚人西伯吗?假如你就是那个西伯,你远离职守来这里干什么?”
    “可怜我吧!可怜我吧!给我留下脑袋,法瑟。”
    “我打算给你留下脑袋!”说着又向里面抛了一些泥土。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和意图,就发疯似的摇摆,想拔掉心窝里的木桩。我拿了一
根又长又结实的柱子把木桩砸得更实了,一直砸到它穿过棺材底部为止。至于棺材
盖子,我只是让它侧卧在墓穴中。什么?把他盖起来,不再看那张慌乱、恐惧的脸?
    “我是吸血鬼!”他尖叫了一声。
    “你可能曾经是,”我回答他,“噢,你可能曾经是!现在你什么也不是了。”
    “老杂种!我真恨你!”他痛骂我。他眼里、鼻孔中和蠕动、张开的嘴里都鲜
血淋淋。
    “彼此彼此,儿子。”
    “你害怕了。你怕我。这才是原因!”
    “原因?你想知道其中的原因?我在科瓦蒂的城堡如何了?我的山脉、黑漆漆
的森林和土地怎么样了?我来告诉你吧:已经被历代可汗占了一个多世纪了。你到
哪里去了,西伯?”
    “不错!”他透过我扔到他脸上的泥土尖叫,“你确实怕我!”
    “假如你说得对,我肯定要砍掉你的头,”我笑道,“我不是怕你,而是最恨
你。你记得自己是如何烧我的吗?我诅咒你一百年了,西伯。现在该你永远诅咒我
了。或者直到你在黑土中僵化成石头为止。”
    我不再啰嗦,用泥土填满了坟墓。
    他不能再用嘴尖叫时,就用心尖叫。每听到一声我就高兴一阵。然后我烧了一
堆小火欺骗士兵和牧师。由于夜晚寒冷,我在火前烤了一个小时。最后才走向平地。
    “再见,儿子。”我呼唤西伯。正如我把他永远撵出了世界一样,也把他关在
思想之外……
    “你就这样对西伯报了仇,”法瑟停下时,哈里开始插话,“你把他永远活埋
了或者说在他永远不死的情况下埋了他。这么做可能适合你的残酷目的,法瑟·费
伦茨。但是你给他留下脑袋,对于整个世界而言,并不是件好事。他侵蚀了德拉哥
萨尼,把自己的吸血鬼种子植在他体内;在这两段时间之中,他还感动了未出生的
尤连——现在已经自立的吸血鬼。你知道这些事情吗?”
    “哈里,”法瑟说,“我在人世时是个通灵术大师,死后……?噢,死者不和
我交谈,我也不能怪它们,但是无法阻止我偷听它们的谈话。从某种意义上讲,甚
至可以证明我是个和你一样的通灵术者。噢,我读解过许多人的思想,其中有些思
想,尤其是西伯那个卑鄙家伙的思想,特别让我感兴趣。自从我死了以后,又对他
的事情发生了兴趣。我了解鲍里斯·德拉哥萨尼和尤连·博德斯库的情况。”
    “德拉哥萨尼死了,”哈里画蛇添足地告诉他,“我跟他交谈过,他告诉我西
伯将通过博德斯库卷土重来。现在这怎么可能呢?我的意思是,西伯死了——不再
是永远不死,而是彻底死了,分解了,完结了。”
    他身上的有些东西仍然存在。
    “你是指吸血鬼物质?躲在地下、避开阳光、没有自觉意志和头脑的原生质?
西伯不再指挥它了,又能如何运用它?”
    “这个问题很有趣,”法瑟回答,“西伯的根——肉体爬行动物,一只脱离身
体并留在身后的假足,似乎和你我正好相反。我们没有实体:只有活着的头脑,而
没有物质躯体。它算……什么?没有头脑的活躯体?”
    “法瑟,我没有时间听你说谜语和文字游戏。”哈里提醒他。
    “我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回答你的问题,”法瑟回答,“至少是在回答你的
部分问题。你是个聪明人,不明白吗?”
    这使哈里陷入了思考:关于截然相反的两个东西?法瑟的意思是不是:西伯将
在由尤连的身体和西伯的吸血鬼精神组成的一个复合体中为自己找个新家?法瑟担
心这个问题时,哈里仍在考虑他的情况。
    “好啊!”吸血鬼喝彩道。
    “你太相信我了,”哈里告诉他,“我仍然未找到答案。假如说我找到了答案,
我也不明白。我不懂西伯的思维如何能指挥尤连的身体。我认为至少在尤连的身体
由自己的头脑控制时不行。”
    “好啊!”法瑟又说。可是哈里仍不明白。
    “解释一下吧。”通灵术者承认自己失败了。
    “假如西伯能把尤连·博德斯库引诱到十字形小山中,”法瑟说,“在那里让
他幸存的爬行动物——他脱下原生肉也许是为了这个目的——与博德斯库结成一体……”
    “他能形成一个混合体?”
    “怎么不能呢?博德斯库体内已经有西伯身上的一些东西了,而且已经受到他
的影响。正如你所指出的那样,唯一的障碍是年轻人的头脑。答案是:西伯的吸血
鬼组织一旦进入尤连体内,就会将尤连的头脑蚕食掉,为西伯自己的头脑找到空间!”
    “把它蚕食掉?”哈里感觉一阵眩晕和恶心。
    “确实不假!”
    “但是……没有头脑的身体一定会很快死亡。”
    “假如不用人工手段维持生命的话,人体会很快死亡。可是博德斯库的身体已
经不是人体了。这是你问题的核心吗?他是个吸血鬼。在任何情况下,西伯的转变
只需一点时间。尤连·博德斯库将走进十字形山中,然后又从山上下来。可是事实
上——
    “它已经变成了西伯!”
    “好啊!”法瑟第三次极为尖刻地喝彩。
    “谢谢,”哈里不顾对方的讽刺说,“现在我知道自己行动的路线是对的,而
且我的某些朋友选择的行动计划也是对的。这样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噢?”法瑟的声音又出现了黑色幽默——狡猾的影射,“让我来猜猜。你想
知道我法瑟·费伦茨是否像瓦拉几亚人西伯一样在身后留下了什么东西在黑土中像
毒疮般扩散,对吗?”
    “你知道自己猜对了,”哈里说,“就我所知,所有的吸血鬼都防备在死后被
发觉身份。”
    “哈里,你对我很坦率,我就喜欢你这一点。现在我也直截了当。不,这个东
西是西伯发明的。但是,我想补充一点:但愿我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点!至于我的
‘吸血鬼遗体’不错,我觉得有一个,假如说没有几个的话。也许‘亡灵’这个词
用得不对,因为我们俩都知道不存在亡灵从阴间返回这种事。”
    “而它——它们,西伯在你科瓦蒂的城堡里毁了什么东西?”
    “一场非常简单的破坏。”
    “但是你不想像西伯一样,利用这样的遗体复活?”
    “你很天真,哈里。假如我能利用遗体复活,我就会那么做。不过如何复活呢?
我死在这里,不能离开这个地方。而且我知道假如西伯一千年前埋葬在那个城堡里
的任何东西还活着的话,你们都会消灭它。可是一千年,哈里——想想看!即使我
也不知道吸血鬼原生质在那种条件下能够活那么多。”
    “不过它可能还活着。难道你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吗?”
    哈里听到了叹息声。“哈里,我会把一些事情告诉你,爱相信不相信;不过我
能平静地面对自己。我有过得意之时,已经心满意足了。假如你已经活了一千三百
年,你可能会明白我的心情。如果我说你老打扰人,也许你会相信我这句话。你不
能再打扰我了。我欠拉迪斯劳·杰列斯基的债务已经悉数偿还。再见……”
    哈里顿了一会儿以后说:“再见,法瑟。”
    他已经很疲劳了,也出奇地厌倦,找到一扇空间——时间之门,回到了梅比乌
斯体……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1
哈里·基奥与法瑟·费伦茨的对话结束得一点儿也不快;小哈里醒了,把父亲
的头脑召回来了。哈里被从梅比乌斯体迅速拉进婴儿越来越有力的本我中,被迫等
待儿子星期日晚上再入睡。此时在英国是晚上七点三十分,但罗马尼亚比英国晚两
个小时,而且夜色已经降临。
    追捕吸血鬼的人在尤内斯蒂郊外的老世界旅馆里租了一套房间。他们在松木镶
成的舒适的休息大厅里尽情地喝酒,敲定了星期一的计划,然后早早休息了。这至
少是他们的打算。只有厄玛·多布列斯蒂不在。她想保证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都能齐
备,所以已经到匹特斯蒂为某些武器供应作最后安排去了。这几个男人全都认为,
不管她外表和个人魅力方面有什么缺陷,都被她工作的高效率补足了。
    哈里·基奥显形时,发现他们手里拿着酒围着一堆圆木生起的篝火而坐。他来
到的唯一警示是卡尔·昆特突然在舒服的椅子里笔挺地坐了起来,把梅子白兰地洒
到了膝上。昆特面色明显变苍白了,站着圆睁双眼瞪着房间四处;尽管如此,他仍
然像缩成了一团一样。“噢——噢!”他好不容易才喊出来。
    古尔哈洛夫很明显有点困惑不解,可是克拉科维奇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颤栗
着说:“什么?什么?我觉得有点——”
    “你说得对,”阿勒克·凯尔打断了他的话,匆忙走向房间的大门,把它关上,
然后除了一盏灯以外,都关掉了。“出事了。大家别紧张。他来了。”
    “什么!”克拉科维奇又惊讶地问。随着温度陡降,他呼出缕缕热气。“谁……
来了?”
    昆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菲力克斯,”他声音颤抖地说,“你最好让谢尔盖
别慌神。这是我们的一位朋友。不过初次相见,可能有点吓人!”
    克拉科维奇用俄语和古尔哈洛夫交谈;年轻的士兵放下杯子,慢慢站起来。就
在此刻,哈里突然来了。
    他恢复了自己的通常形式;只是婴儿不再像胎儿,而是位于他的上腹部;而且
不再沿着自己的轴漫元目的地旋转,而是闭着双眼、以沉思的态度斜倚在哈里身上。
基奥的形象似乎更暗淡、更苍白了,而小孩的形象肯定要明亮一些。
    克拉科维奇在开始震惊之后,马上认出了基奥。“天哪!”他脱口而出,“一
个幽灵——两个幽灵!对,我认识其中一个。那是哈里·基奥!”
    “不是幽灵,菲力克斯,”凯尔抓住这个俄国人的手臂说,“它不只是个幽灵。
我向你保证,一点也不用害怕。谢尔盖没问题吧?”
    古尔哈洛夫的喉结在喉咙里紧张地来回滚动;双手发抖,眼睛圆瞪;假如他能
跑掉,很可能已经跑掉了,但双腿的力量已经消失了。克拉科维奇用俄语对他厉声
呵斥,告诉他一切正常,让他坐下。谢尔盖不相信他说的话,但还是坐下了,不过
差不多是跌到了椅子上。
    “该你发言了,哈里。”凯尔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克拉科维奇觉得自己越来越歇斯底里了,可是为了古尔
哈洛夫,他尽力保持平静。“谁来解释一下?”
    基奥看着他和古尔哈洛夫,“你是克拉科维奇。”他对前者说,“你有通灵意
识,事情就容易一些。可是你的朋友没有通灵意识。我会尽量让他明白。”
    克拉科维奇像鱼一样只是张嘴、闭嘴,什么也不说,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古尔哈
洛夫身旁的椅子上,舔着干燥的嘴唇,看着凯尔:“不……不是幽灵?”
    “不,我不是幽灵,”哈里回答,“不过我觉得这个错误可以理解。我没有时
间解释我的情况。你们已经见到我了,也许凯尔会替我解释一下?以后再说。现在
时间不够了,而我要说的话又相当重要。”
    “菲力克斯,”凯尔说,“尽量把恐惧和惊讶抛诸脑后。承认正在发生的事情,
尽量接受他所说的话。我一有机会就给你解释。”
    俄国人点头,镇定地说:“很好。”
    哈里把他和凯尔上次交谈以后获得的一切信息都说了出来。他的话语表达简短,
不到一个小时就说到了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人。最后他说完了,看凯尔有什么反应。
“英国情况如何?”
    “我明天中午和我们的人联系。”凯尔回答。
    “德文的庄园呢?”
    “我觉得是让他们进山的时候了。”
    基奥点头:“我也这么想。你们在十字形小山中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我们明天最后去看一下地方,”凯尔回答,“等过了星期二,白天去山中!”
    “好,记住我跟你们说的。西伯留下的东西很大!”
    “可是它缺少智慧。而且我说过,我们白天下手。”
    基奥的幽灵再次点头:“我建议你们同时进攻哈克利庄园。到现在为止,尽管
从我们对他的了解来看,他还不具备西伯或法瑟的精明或偏狭,但他一定非常清楚
自己的身份了,而且很可能已经研究了自己的吸血鬼能力。他们心怀嫉妒地保护自
己的身份,而且一心一意地培养吸血鬼。另一方面,也许因为尤连·博德斯库没接
受过指导,他就成了一枚定时炸弹!吓唬吓唬他,然后犯个错误,把他放了,他会
像野火一样蔓延,成为全人类体内的恶瘤……”
    凯尔知道他说得对,于是把话接过来:“我同意你的时间安排,不过你肯定自
己不担心博德斯库在我们对付他之前就已经到达西伯身旁?”
    “我可能担心这一点。”幽灵皱起了眉头,“不过就我们所知,博德斯库甚至
不知道十字形小山和埋在那里的东西。不过先把这件事情搁在一边。告诉我,超感
部门的人知道必须怎么做吗?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得了。工作很艰难。只有老办法
——打桩、砍头、火烧,没有其他办法。任何别的办法都不行。用小山羊手套是除
不了吸血鬼的。哈克利庄园得烧一场大篝火才行!因为地窖……”
    “因为我们不知道地窖里有什么东西?我同意这个看法。明天对手下人发言时,
我要让他们完全明白。我不敢肯定他们已经明白了,但我要确认一下。整个庄园必
须从地窖上掀起来!对,也许还要下陷一点。”
    “好,”基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样子像一张蓝色薄氖线全息图。他像需
要别人提示台词的演员一样,对什么东西似乎都有点没把握。最后说:“看,我有
事干了。我需要感谢死人对我的帮助。而且我还未想出破除我的婴儿对我的控制的
方法。这越来越成问题。所以,请原谅……”
    凯尔向前迈了一步。哈里·基奥身上似乎有一种事情已经不可改变的气氛。凯
尔想伸手,但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总之,没有任何有形的东西。“哈里,”他说,
“向他们转达我们的谢意。我是指你的朋友们。”
    “我会的。”对方回答。然后他懒洋洋地笑了,在一阵迅速扩散的磷火中消失
了。大家屏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凯尔把灯打开。克拉科维奇猛吸了一口气,最
后又呼了出来,然后说:“现在——现在我希望你们向我解释一下!”
    凯尔只能照办……
    哈里·基奥完成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其他工作得由肉体上还活着或至少能
用手接受的人去完成。
    哈里觉得在梅比乌斯体中,头脑被人牵引,因为他的婴儿即使在睡觉时对他也
有巨大的引力,对他控制得越来越紧。老哈里肯定自己对婴儿的想法不错:他在利
用老哈里的头脑,榨取他的知识,吸收他本我的物质。哈里不久就要与小哈里永远
决裂了。如何决裂?决裂后去哪里?他不知道自己被小哈里完全吸干后,还会剩下
什么。还会剩什么东西呢?
    或者是,除了作为自己儿子未来的神秘才能以外,他将永远消失了?
    哈里总能运用梅比乌斯体探测未来,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他不愿知道全部
答案,因为未来似乎有点神圣不可侵犯。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会受骗,而是因为他
怀疑能否了解未来。
    因为未来像过去一样是固定的;假如哈里看到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他会尽力
回避吗?即使他明知无法避免,仍然会尽力避免,这只能使他奇怪的存在变得更加
复杂。
    哈里只允许自己探测一下,以发现自己是否真有什么未来。这对于他而言是最
简单的操作。
    正在与儿子的引力作斗争时,他发现了一扇未来之门,把它打开,眺望不断扩
展的未来。在第四维微妙的黑暗中,地球上无数的人类氖蓝生命线射入蔚蓝的烟雾
中,确定过去和未来生命的长短。哈里的生命线从他自己无形的存在中——他认为
是自己的头脑中——高速射出,然后无穷无尽地缠绕。但他发现生命线刚出梅比乌
斯门,就像高速公路上中间用分界线或栅栏隔开的两条线一样,与第二条线平行前
进。哈里推测第二条生命线一定是小哈里的。
    他从门边飞出去,跟着自己和婴儿哈里的两条生命线穿越未来时间。他以快于
生命线本身的速度把自己推入即将到来的未来之中。他见证了许多暗淡直至熄灭的
蓝线的终结。因为他知道这是死亡,所以很悲伤;又看到其他蓝线像星星一样突然
发光成形,然后延展成耀亮的氖丝——他知道这是新的生命在诞生。于是他向前稳
稳地迈了一步。在他身后,时间像船只驶过的大海一样被犁开,然后又合拢、密封。
    尽管哈里没有身体,他还是觉得凛冽的寒风突然从一侧袭来。这几乎不可能是
生理上的寒冷,一定是心理上的。果真不出所料,在高速运动的生命线全景中,发
现了一个与其他生命线极不相同的东西。这是条殷红的生命线——吸血鬼的标志!
    它完全是有意向他和小哈里的生命线冲来!哈里慌了。殷红的生命线飘得更近
了,随时都可能与他和小哈里的生命线相交。然后——
    小哈里的生命线突然从父亲的生命线旁转向了,在蓝色生命线交织的海洋中独
自跑开了。老哈里的生命线也避开吸血鬼生命线的冲击,掉头拼命逃窜。这种行动
极像司机们在非正常的跑道上的操作。可是哈里最后一个动作很盲目,几乎是本能
的,使得他的生命线失去控制,倾斜地穿过纵横交叉的未来时间。
    过了一会儿,哈里见证了难以想象的碰撞;更准确地说,他是当事人之一。不
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断变暗、破碎和分解的一根蓝色生命线和他的生命线相交了。
二者好像被什么共同的东西所吸引而相互靠拢,然后在氖火中砰地碰在一起,亮度
大大超过各自的蓝色生命线,然后变成一根线快速前进。哈里突然感觉另一个头脑
叠加于自己的头脑之上,使自我隐约地消失了。然后不见了,消亡了;他的生命线
继续独自往前冲。
    他见得够多了:未来必须自行决定一切(当然如此)。他到处搜寻,找到了一
扇门,从旁边离开了时间,进入梅比乌斯体。小哈里的本我牵引机能马上抓住他,
把他收拢起来。哈里没有挣扎,只是任自己往家飘,在1977年早秋的星期天晚上回
到自己的儿子在哈特尔普尔的头脑那里。
    他原来计划和罗马尼亚的某些新朋友交谈,但是还得等待时机。至于他与另一
个人的未来“冲撞”:他不知道如何办。在头脑不断变小的回声停止前的短暂片刻,
他肯定自己听出来了是谁的声音。
    这是最令人困惑的事情……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1
第十二章

    热那亚是一个充满对比的城市,从大卵石胡同的低层贫民窟和码头边肮脏的酒
吧,到俯视街道的宽窗户、大阳台的高层豪华公寓;从富人使用的清洁无瑕的游泳
池到肮脏油黑的海滩;从市中心阴暗、幽闭的曲折胡同到透气、宽敞的街道和广场,
对比随处可见。优雅的花园紧挨着裂开的混凝土,精美的郊区住宅相对安静,却被
城里整夜不减的交通噪音所破坏;高层建筑甜美的空气与拥挤、阴暗的贫民窟的灰
尘和蓝色的废气共存。热那亚建在山侧,层次多得令人头昏眼花。
    英国情报机构的驻所是俯瞰科索·奥里欧·萨菲的高耸建筑里的一个巨大的顶
层公寓。这栋建筑前临大海,拔地而起达五层之高;由于它的基础陷入一块犬牙似
的岩石顶上,建筑物位于岩石的边缘,后面的第二级又比前面低三层。从后面矮墩
墩的低墙阳台往下看,令人目眩,对于化名为‘布朗先生”的贾森·康威尔而言尤
其如此。
    热那亚星期日晚上九点。哈里·基奥仍在罗马尼亚吸血鬼追捕者在尤内斯蒂的
房间里与他们交谈,不久就将跟随自己的生命线进入不久的将来。在德文,尤连·
博德斯库继续担心监视他的人,想出了发现他们的身份和兴趣的计划。而在热那亚,
贾森·康威尔张着嘴僵直地坐在椅子里,看着西奥·多尔基克用一把菜刀剔除阳台
危墙石料中的腐烂灰浆。康威尔上唇和腋下的汗滴与热那亚潮湿闷热的小阳春天气
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他外溢的汗滴确实与下列事实有关:多尔基克捉住了他,把他这只英国蜘
蛛截留于自己的网上——这间安全住所里。公寓通常由其他两三个特工居住,可是
因为康威尔(或“布朗”)忙于一般间谍工作范围之外的事情——过去的专家工作,
而正常住户被叫去忙别的工作去了,留下空荡的住所,供布朗一人使用。
    布朗星期六抓住了多尔基克;可是二十四小时以后,俄国人成功地扭转了局面。
多尔基克假装睡着了,等到星期日中午布朗出去喝杯啤酒、吃个三明治时,拼命地
把自己从捆绑的绳子中解脱出来。布朗五十分钟以后回来了;多尔基克对他发起突
袭。后来……布朗被惊醒了,内心和肉体同时受到注入鼻孔的嗅盐的攻击,敏感部
位也被狠踢了几脚。他发现自己和多尔基克的处境颠倒过来了——他被绑在椅子里,
而多尔基克在像鬣狗一样微笑。
    多尔基克只想知道一件事情:克拉科维奇、凯尔和基奥此时在哪里?这个俄国
人被有意排挤在局外,这可能意味着下的赌注很大,这一点对于他而言再明显不过
了。现在他想回到局内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布朗告诉他,“我只是个照料者。照料他人,照料
我自己的事情。”
    多尔基克尽管嗓音粗嘎,但英语很标准。假如他找不到那些特工的位置,他的
使命就完了。他的下一个工作地点很可能就是西伯利亚!“他们如何发觉我的?”
    “是我发觉的。我认出了你丑陋的面孔,脸的细节我已经传给伦敦了。至于他
们如何认出你,没有我,他们不可能在动物园的猴房发现你!不用说这算件大功劳……”
    “假如你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他们一定把要我停止活动的原因告诉你了,
可能也告诉了你他们的去向。说出来。”
    “我不能那么做。”
    多尔基克听了,笑容消失了,向他走近。“特工先生,照料者,或不管你是什
么身份,你的麻烦多了。除非你跟我合作,否则我杀你无疑。克拉科维奇和他的士
兵朋友都是叛徒,因为他们至少得知道这件事情。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他们给你
下了命令,或至少带着这些命令去工作了。我是个国外阵地特工,专门对付我国的
敌人。假如你很顽固,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不过你死之前不会太好过。明白吗?”
    布朗十分明白。“一直说杀,”他喷喷道,“我早可以把你杀过许多次了,可
是那些指示确实不是我下达的。我只想把你拖住。干吗言过其实?”
    “英国特工为什么和克拉科维奇合作?他们在干什么?这个通灵部的问题是:
都认为他们比其他人重要,认为头脑、而不是肌肉应该统治世界。可是你我等人,
知道并不如此。最强者永远取胜。伟大的思想家还在思考时,像你我这样的伟大战
士已经取胜了。你照他们的吩咐去做,我凭本能工作,最后我取胜了。”
    “是吗?这就是你以死相威胁的原因吗?”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照料先生。他们在哪里?”
    布朗还是不说,只是咬牙切齿地笑了笑。
    多尔基克不想浪费时间。他是审讯方面的专家,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用刑了。
刑罚基本上分为心灵的和肉体的两种。多尔基克看了一下布朗,觉得单是痛苦并不
能摧毁他,至少短时间内不行。但是,多尔基克没带必需的特别工具。不过他总能
临时发挥,但是……效果不一样。而且,他不想在布朗身上留下烙印,至少开始时
不想。那就只剩心理折磨了——吓唬他!
    这个俄国人一开始就发现了布朗的弱点。他随和地告诉英国特工:“你会注意
到,我没把你绑在椅子上,就把你绑得严严实实,比你绑我时做得漂亮多了。”然
后他打开通向一个较矮的后阳台的很高的几扇百叶窗板门,“我想你出来赏过景吧?”
    布朗脸色一会儿就变苍白了。
    “噢?”多尔基克闪电般抓住布朗,“有关高度的事情,朋友?”他把布朗的
椅子拖到阳台上,然后剧烈旋转,把布朗往墙上撞。六英寸的砖和灰浆与破碎的灰
泥涂饰给他免去了空间和重力的需要。他的脸说明了一切。
    多尔基克把他扔在那里,匆忙穿过公寓验证自己的疑问。果然不出所料,他发
现每扇窗户和阳台门都装上了活动隔板,不仅挡住了阳光,而且让人看不到高度。
布朗先生站在高处容易眩晕!
    接下来的游戏就截然不同了。
    俄国人把布朗拖进屋里,放在离阳台六英尺的椅子上。然后拿了一把菜刀,开
始松动墙上的石头——这里正好可以看见无助的特工。他工作的时候,向特工解释
他要干的事情。
    “现在我们重新开始,我再问你一些问题,假如你回答正确——真实而毫无保
留,就呆在原地不动。假如回答得更好,就可以活命。每次你不回答或撒谎,我就
把你往阳台方向下放一点,松动更多的灰浆。当然假如你不照我的方式玩,我会不
高兴的,甚至可能发脾气。这时,我会被迫把你往墙上扔。只是我下次扔你的时候,
墙已经脆弱多了……”
    于是游戏开始了。
    刚才是晚上七点,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布朗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在阳台墙
上——它的正面已经被完全破坏了,许多砖块已经明显松动了。更糟糕的是,布朗
的椅子的前腿已经立在阳台上,离墙只有三尺之遥。墙的对面是已经灯光闪烁的城
市剪影和城后的山脉。
    多尔基克停止工作,站了起来,用双脚踢墙上的碎砖,悲伤地摇了摇头。“照
料先生,你表现得不错,但还不够最好。不出所料,我已经疲劳了,还有点不高兴。
你说了许多情况,有重要的和不重要的,可是你没说出我最想知道的东西。我的耐
心已经到了极限。”
    他挪到布朗身后,把椅子“吱吱”推向墙上。布朗的下颌与离他只有十八英寸
的阳台墙持平。“还想活吗,照料先生?”多尔基克温柔而认真地问。
    事实上,假如只是为了报复昨天的事情,俄国人完全想杀了布朗。从布朗的角
度来看,多尔基克不必杀他;杀了他也没有用处,只会毁了多尔基克,使英国情报
部门把他列入“早该捉拿归案”的黑名单中。可是从俄国人的角度来看,……他已
经上了好几个名单了。而且,他很喜欢谋杀。但是布朗对多尔基克的意图并不是十
分有把握。何况有生命就有希望。
    被捆绑的特工透过墙顶观看热那亚的万家灯火。“假如你——伦敦方面会知道
的。”他开始说话。多尔基克剧烈地摆动椅子时,布朗发出小声的尖叫,然后睁开
眼睛,拼命吸气,又坐着大口呼气,发颤,都快要昏厥了。世界上他只怕一件事情,
就是眩晕,这使他不能加入特种航空兵部队。他感觉到脚下空荡荡的,好像在往下
掉。
    “好,”俄国人说着叹了口气,“我不能说认识你是件乐事儿,但我肯定不认
识你一定是件快事儿!所以——”
    “等等!”布朗倒抽了一口气,“你得答应我,假如我说了,就把我拉回屋里。”
    多尔基克耸了耸肩。“假如你骗我,我就杀了你。不回答我的问题,与其说是
会遭谋杀,不如说是自杀。”
    布朗舔着嘴唇。天哪,要他的命!凯尔和其他人先走了。他也干得差不多了。
“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他脱口而出,“他们昨晚乘坐飞机,预计子夜到达布加
勒斯特。”
    多尔基克走到他身旁,把头偏向一边,俯视他向上仰着的汗涔涔的脸。“你知
道我只要给机场打个电话验证一下?”
    “当然。”布朗呜咽着。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勇气,毫不掩饰、不顾羞耻地流泪。
“现在把我拉进屋里去吧。”
    俄国人笑了。“欣然受命。”他走到布朗的视线之外去了。英国特工感觉俄国
人在用刀子割反绑他双手的绳子。绳子断了;俄国人把布朗的手拉到布朗胸前时,
布朗呻吟了一声。他的手由于痉挛而麻木了,几乎无法活动。多尔基克切开他脚上
的绳子,把它们收了起来。布朗想站起来,结果摇摇晃晃的——
    正在这时,俄国人直接把双手放在他背上,使尽全力,把他往前一推。布朗大
叫,向前扑去,摔到墙上,又掉入空中。花哨的砖块,灰浆碎片和灰泥随他下落。
    多尔基克大声咳了一下,对着他的背影吐痰,然后用手背揩了揩嘴。从远处的
地下传来重重的“砰”声和落地石块的摔击声。
    一会儿以后,俄国人穿上布朗的轻外套离开了公寓,随手擦了门把。然后乘电
梯下到一层,离开这栋建筑物,不慌不忙地走了。在马路上走了五十码,叫了一辆
出租车,让司机开往机场。在路上摇下窗玻璃,从窗口扔出几截短绳。司机忙于驾
车,没有注意他的动作……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2
当晚十一点钟时,西奥·多尔基克已经和他在莫斯科的顶头上司联系上了,并
且已经到了去布加勒斯特的途中。假如多尔基克过去二十四小时没有丧失能力——
假如他早点有机会与他的控制人联系,他就不用杀害布朗先生就能发现凯尔、克拉
科维奇和其他人的去向。这一点并不太重要,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会杀了他。
    而且他可以了解特工们在罗马尼亚干什么。事实上,他们在寻找……地下的什
么东西?多尔基克的控制人不想说得更详细了。也许在寻找宝藏?多尔基克无法想
象,也不感兴趣。他把问题抛诸脑后。不管他们在干什么,都对俄国没好处,在他
看来,这就够了。
    此时,他挤在高速飞过亚得里亚海北部的客机的小座位上,向后倾斜一点,以
放松自己,任思想随引擎的轰鸣而飘荡……
    罗马尼亚尤内斯蒂附近地区。地下的什么东西。一切都很奇怪。
    最奇怪的是,多尔基克的“控制人”也是安德罗波夫极其痛恨的那些该死的通
灵特工之一!这个克格勃成员闭上眼睛笑了。他不知道自己最后发现宝贵的E分部的
叛徒就是名叫伊万·格伦科的二把手时,克拉科维奇会有何反应?

    尤连·博德斯库昨晚并不愉快。尽管他漂亮的表妹在他床上,她可爱的胭体任
由他摆布,也并不能补偿由并不属于他自己的过去所带来的噩梦、幻想和令人沮丧
的模糊记忆等所造成的不愉快。
    尤连推测得全怪那些监视者——那些爱管闲事的该死的家伙过去四十八小时的
监视(为何目的?他们了解了什么?想查出什么?)几乎让人生气和难以忍受。噢,
不再存在他害怕他们的什么真正原因——乔治·雷克成了灰烬,三个女人永远都不
敢反抗尤连——可是那些人还在监视!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无法挠或目前挠不着的痒。
不错,全怪他们。
    他们给尤连带来了噩梦——木桩、钢剑和明亮灼热的火焰。至于其他的梦:十
字形的矮山、黑漆漆的高树、地下的东西不断召唤他,用滴血的手指招呼他……尤
连不太明白自己应该如何理解它们。
    父亲死亡那天晚上他正在十字形山上。他知道父亲死亡的时候自己还是母亲子
宫中的胎盘。当时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尤连肯定自己的根在那里。不过事实上完全
确定自己的根儿是否在那里的唯一方法是到十字形山中去回应召唤。去一趟罗马尼
亚对于马上解决两个问题很有用处;因为田野和哈克利的胡同里都有秘密的监视者
在活动,所以此时是离开此地的最佳时期。
    只是……首先他想了解那些监视者的真实目的。他们只是怀疑什么,还是实际
上已经了解了什么东西?假设如此,他们打算怎么办?尤连已经制定了获得这些问
题答案的计划。他只是想把它们弄清楚罢了……
    星期一天空多云,早晨天气阴沉。尤连起了床。他让海伦洗澡,穿得漂漂亮亮,
在屋内和屋子外场上来来去去,仿佛她的生活完全正常,一点儿也没有变化。他打
扮了一下,走到地窖,让安也照海伦的样子做。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的母亲也得到同
样的指示。总之,行为举止保持自然,不让人产生任何怀疑;实际上,海伦甚至可
以开车送他去托奎玩一两个小时。
    有人跟踪他们到托奎,但尤连不知道。太阳不断穿透云雾,射入窗户和镀铬装
饰板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仍在炫耀自己的宽檐帽和太阳镜,可是他对太阳的
仇恨以及太阳对他的影响也比过去更大了。汽车的影子让他生气;窗户内和其他明
亮的表面的反射使他不安;他的吸血鬼“意识”正在与他的神经玩游戏。他觉得自
己被包围了,也知道危险在降临——可是是从哪个角落来的?是何种危险?
    海伦在汽车里等待时,他去了市里汽车公园三层高的旅行社问讯,然后给她指
示。这费了一点时间,因为他选择的节日不在旅行社的正常业务范围内。他想在罗
马尼亚过一周,只用给伦敦的一家机场打个电话、订张票就行了,但他喜欢接受权
威旅行机构给他旅行限制和签证等方面的建议。这样就不会出差错,也不会在最后
一刻出现延搁。而且尤连不能禁铜在哈克利庄园;开车进城至少让他暂时摆脱了日
常琐事、监视者和作为独特生物所面临的越来越大的压力。而且,开车进城可以让
他维持外表;海伦是从伦敦来的漂亮表妹,他和她只是开车兜风,享受晴朗天气所
带来的一切。事情就是如此。
    作好旅行安排后(旅行社将在四十八小时内用电话通知他有关细节),尤连带
海伦去吃中餐。她无精打采地吃着,尽量装出不怕他的样子;他吸着烟,一口一口
地抿完了一杯红葡萄酒。可以吃一块生牛排,可是普通食物对他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他不自觉地盯着海伦的喉咙,然后意识到其中的危险,就集中思考他的计划细节。
当然他不想饿得太久。
    下午一点半时,他们已经开车回到哈克利了;然后,尤连短暂地获得了另一个
监视者的思想。他想渗透这个陌生人的头脑,但对方立即关闭了。这些监视者很机
灵!整个下午他内心极为愤怒,直到夜色降临都很难控制自己。
    彼得·基恩是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通灵专家小组一个较新的成员。他是一个阵
发性的通灵术者(他的才能还未得到训练,以一种无控制的显示方式爆发出来,而
且易于迅速而神秘地消失),是在向警察报告即将发生的谋杀案以后被录用的。当
时他不经意地浏览了即将实施强奸和谋杀者头脑中的邪恶意图。当事实与他说的相
一致时,该分部的一位朋友——一个高级警察将有关细节传给超感知觉情报部门。
过去他一直接受指导,在德文的工作是基恩的第一个实地任务。
    尤连·博德斯库现在二十四小时都受到监视。基恩值早晨八点到下午两点的班。
一点三十分时,那个女孩开车送博德斯库从哈克利的大门回来,向庄园开去。坐在
红色卡普里的基恩就在车后两百码处。他直接开过哈克利,停在第一个电话亭旁,
用电话向总部传递博德斯库外出的详情。
    达西·克拉克在巴国冬的宾馆里接了基恩的电话,把它递给负责这项行动的盖
伊·罗伯茨。盖伊是个乐呵呵、胖乎乎的中年人,吸烟厉害,喜欢用水晶球占卜。
通常呆在伦敦,以水晶球占卜法跟踪俄国潜艇、恐怖主义炸弹团体等等;在这里担
任行动指挥,用内心的眼睛盯着尤连·博德斯库。
    罗伯茨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这项任务,而且它确实也不轻松。吸血鬼是种孤独
的生物,天性遮遮掩掩。正如夜色很好地遮掩了吸血鬼的身体,他们的头脑里也有
种东西很好地保护他们。罗伯茨看哈克利庄园,就像浓雾里观景,觉得模糊而阴暗。
博德斯库在庄园的时候,他头脑里的瘴气弥漫得极浓,使罗伯茨很难瞄准任何具体
的人或目标。
    毕竟熟能生巧。罗伯茨在哈克利庄园附近呆得越久,它在他头脑里的图像就越
清晰。例如,现在他可以确切地说哈克利庄园只住着四个人:博德斯库、他母亲、
他姨妈和姨妈的女儿。不过还有样别的东西。事实上是两样。一样是被一个很奇怪
的光环所遮挡的博德斯库的狗,另一样就是“另一半”。罗伯茨像尤连自己一样看
待它们。但不管是什么东西——很可能是阿勒克·凯尔向他警告过的地窖里的东西,
它一定呆在地窖,并且还活着……
    “我是罗伯茨,”他对着电话说,“是什么东西,彼得?”
    基恩向他汇报了信息。
    “旅行社?”罗伯茨皱起了眉头,“对,我们马上与它联系。替换你的人?他
己经出发了。对,是萃渥·乔丹。再见,彼得。”罗伯茨放下电话,拿起一本电话
簿。一会儿以后,按照基恩给他的名字和地址给托奎的旅行社打电话。
    有人接电话时,罗伯茨用手绢挡住自己的嘴,装出年轻人的声音。“喂!哦,
喂!”
    “喂!”对方回答,“我是太阳海旅行社——请问您是谁?”一个男人深沉而
流利地问道。
    “好像线路不行,”罗伯茨把声音压到中等高度,“听得见吗?我一个小时前
回来的。”
    “是博德斯库先生吗?”
    “是我,先生。”
    登记员提高了嗓门:“您问罗马尼亚的情况。是去布加勒斯特,下两周任何时
候走。对吗?”
    罗伯茨吓了一跳,尽力使自己压低的声音显得平和。“哦,罗马尼亚,对。”
他思维极其迅速,“哦,对不起,还得麻烦你——”
    “什么?”
    “嗯,我觉得我没法预订机票。也许要明年才行?”
    “啊!”对方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失望,“就这么着,先生,谢谢您的电话。您
一定要取消预订,对吗?”
    “对。”罗伯茨摆了摆电话,“恐怕我得……该死的糟糕线路!总之是有事要
办,而且——”
    “哦,不用担心,博德斯库先生,”旅行社的工作人员打断他的话,“一直都
有这种情况。而且,我还没有进行真实咨询,所以没关系。您改变主意的时候一定
要告诉我,行吗?”
    “一定!我一定会告诉你。你真是帮了不少忙。这么麻烦你,真对不起。”
    “不用客气,先生。再见。”
    “哦,再见!”罗伯茨放下电话。
    看见罗伯茨表演的一切的达西·克拉克说:“完全是天才!于得漂亮,头儿!”
    罗伯茨抬起头,可是并未发笑。“罗马尼亚!”他重复一遍,话中预示不祥,
“事情越来越危险了,达西。凯尔能接通电话我就高兴了。他已经晚了两个小时了。”
    正在这时电话又响了。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2
克拉克若有所知地倾斜脑袋,“我说这就是天才,假如不是——尽力争取!”
    罗伯茨在脑海里想象他所理解的罗马尼亚,因为他从未去过那里——然后把阿
勒克·凯尔的形象叠加于丘陵众多的罗马尼亚乡间。闭上眼睛,凯尔的形象像照片
似的显现出生动的细节。
    “我是罗伯茨。”
    “盖伊?”电话那边传来凯尔稳定干脆的声音,“听着,我想通过伦敦的约翰
·格里夫给你打电话,但没法和他接通。”罗伯茨知道他的意思:他希望这个电话
百分之百安全。
    “这个我帮不上忙,”他回答道,“现在这里没有那么专业的人手。有问题吗?”
    “没有。”罗伯茨在心中看到凯尔在皱眉头,“在热那亚我们很难保护隐私,
不过后来这个问题解决了。至于我这么晚才和你联系的原因:从这里和你通电话,
好像与火星联系一样。通话系统非常陈旧。假如当地没人帮忙……找我有事吗?”
    “我们可以坦率交谈吗?”
    “我们必须坦率交谈。”
    罗伯茨向他很快地陈述了最新情况,最后讲到博德斯库去罗马尼亚受阻一事。
通过内心的眼睛他不仅听到了而且看到了凯尔因恐惧而喘息。然后超感知觉部门的
头儿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即使博德斯库来罗马尼亚的计划未受阻,时间上也来不
及了。
    “我们在这里完成工作时,”他严肃地告诉罗伯茨,“他也没什么可干了。等
到你完成那里的工作以后,他什么地方也去不了。”然后一五一十地告诉罗伯茨他
想干的事情。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肯定已经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
    “什么时候?”凯尔说话后罗伯茨问他。
    凯尔很谨慎。“你是监视组的成员吗?你亲自去庄园监视尤连吗?”
    “不,我一直呆在总部这里负责协调,但我确实想参加消灭他们的行动。”
    “很好,我告诉你行动时间,”凯尔说,“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时间最接近
晚上零点。我不希望博德斯库从谁的头脑里获得这个信息。”
    “说得有理。等等——”罗伯茨叫克拉克呆在听不到他们交谈的隔壁房间去。
“行了,什么时候?”
    “明天白天。我们把具体时间定在你那里的五点钟。到那时我们已经提前约一
个小时完成了任务。最好在白天采取行动有一些很明显的原因,而且你们的工作方
面也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原因。哈克利燃烧时,会产生巨大的火焰。你必须保证当地
消防部门不会到得太早,把火扑灭了。假如在晚上采取行动,好几英里范围内都能
看见火焰。这是你的工作。万不得已时你才进行外部干涉,明白吗?”
    “明白了。”罗伯茨说。
    “就是这些,”凯尔说,“很可能在完成这项行动之前,我们不会再交谈了。
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罗伯茨回答。把听筒搁回叉簧上时,头脑中凯尔的脸也消失了……

    哈里·基奥星期一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试图摆脱儿子的内心对他的磁吸引力,结
果劳而无功。毫无办法。孩子与他作斗争,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顽强粘附在哈里和醒
着的世界身上,坚决不睡觉。布兰达·基奥注意到孩子发烧了,想打电话请医生来,
然后改变了主意;不过她决定,假如孩子整晚脾气依然不好,而且第二天早晨仍然
高烧不退,她就请医生来。
    她不可能知道小哈里发烧起源于他与父亲之间的一场心理战——孩子轻易取得
了胜利。但老哈里了解得很清楚。婴儿的意志与力量都极为强大!小孩的头脑是一
个引力很大的黑洞,可以把哈里完全吸进去。哈里有所发现:无躯体的头脑像精疲
力竭的肉体一样,也有倦怠的时候。所以他无法再斗争下去时,就屈服了并缩了回
去,而且对自己劳而无功的努力和斗争已经结束感到高兴。
    他像钓线末端的一条鱼一样,任自己被收绕到船边。不过他明确感觉到鱼叉要
出击时,自己又得斗争。哈里没有躯体,所以这是他保留个人身份的最后机会。这
就是他斗争的原因——为继续生存而斗。可是他又纳闷:这一切对他儿子而言意味
着什么?小哈里为什么要他?仅仅是因为健康婴儿的可怕贪婪,还是出于其他完全
不同的原因?
    至于婴儿自己,认识到自己父亲部分投降了,就接受战争暂时结束这一事实。
他无法告诉这位奇怪的成人其实这根本不是战争,而只是想知道和了解的迫切愿望
的表现。父子两个头脑处于同一个微小、脆弱得无法自卫的躯体里,都利用这个好
机会睡觉。
    下午五点钟时,布兰达·基奥顺便看了看儿子,见他一动也不动地安详地躺在
小床里,而且体温又下降了,非常高兴……

    在尤内斯蒂的同一个星期一下午四点半,厄玛·多布列斯蒂刚回了布加勒斯特
打来的一个电话。交谈非常热烈,使这一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克拉科维奇脸色一
沉,向凯尔和昆特表明出了点差错。厄玛说完后刚撂下电话,克拉科维奇就大声说:
    “尽管一切都应该已经得到解决,可是现在土地部出了问题。一个白痴怀疑我
们的权力。你记起了罗马尼亚——而不是俄国!我们想烧毁的土地是公共领土,而
且自古以来就属于人民——你们觉得怎么样?假如是农民的财产,我们可以买过来,
但是——”他无助地耸耸肩。
    “对,”厄玛接着他的话说,“来自普罗耶斯蒂的土地部的人今晚来这里和我
们谈论。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如何泄漏出去的,可是从官方来说,这是属于他们管
辖的土地。对,可能有大问题——问题和回答。并不是人人都相信有吸血鬼!”
    “你不是来自土地部吗?”凯尔被吓了一跳,“我是说,我们必须完成这项工
作!”
    那天清早他们驱车来到约二十年前收回伊利亚·博德斯库尸体的地方。那里是
十字形小山的陡峭的南边斜坡,长着杂乱的下层灌丛和密密的杉树。爬到更高的地
方后,发现了西伯的陵墓。在这里,地衣覆盖的石板像巨石一样斜靠在一动也不动
的树林下;凯尔、昆特和克拉科维奇三个通灵术者很快就感觉到这个地方仍有威胁。
    厄玛立即叫来匹特斯蒂的土木工程师——一个工头和五个手下。凯尔通过克拉
科维奇向戴着建筑工人防护帽的头儿提了一个问题。
    “你和你的手下习惯处理这种东西吗?”
    “铝热剂?噢,有时我们搞爆炸,有时我们搞燃烧。我以前为你们俄国人在贝
里佐夫北部干过。我们一直用它软化永久冻土。但这里看不出为什么要用铝热剂……”
    “因为这里有瘟疫,”克拉科维奇解释说。这是他自编的故事。“我们见过一
些古老的档案,说这里埋了许多死于瘟疫的人。尽管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深处
的土地仍然很可能受到感染。这些丘陵又被指定为可耕地。在任何毫无戒心的农民
开始翻耕或耙山侧开辟成梯田以前,我们想保证他们耕到土地时的安全!”
    厄玛·多布列斯蒂明白克拉科维奇所说的一切。她竖起眉毛,对克拉科维奇的
话表示惊讶,但什么也没说。
    “你们苏联人是怎么卷入其中的!”戴防护帽的问道。
    克拉科维奇预料到会有人提这个问题。“我们一年前在莫斯科处理了一个类似
的案件。”他的回答或多或少是事实。
    戴防护帽的仍很好奇:“英国人呢?”
    此时厄玛开始干预了。“因为他们英国存在类似问题,”她厉声回答,“所以
他们来这里看看我们是如何处理这种问题的,明白吗?”
    戴防护帽的工头不怕克拉科维奇,但他不想与厄玛·多布列斯蒂对抗。“你们
想在什么地方打洞?”他问道,“要多深?”
    刚到午后准备工作就完成了,只需要把雷管用金属丝串联到撞击杆就行了。为
了安全起见,这个十分钟就能完成的工作可以留到明天去做。
    卡尔·昆特建议:“我们可以现在完成这项工作……”
    但是凯尔表示反对:“我们还不清楚这里要对付的东西是什么;而且,这项工
作完成后,我不想耽搁,而是想直接进行下一步——进攻科瓦蒂的法瑟城堡。我想
我们烧了这个山侧以后,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来这里看我们在干什么,所以我想在事
情结束的当天就离开这里。今天下午菲力克斯要过问旅行安排的事情,我也要给德
文的朋友打个电话。到那时候,火光已经逐渐熄灭,然后我想好好睡一晚,再开始
白天的工作。所以——”
    “明天某个时候?”
    “明天下午太阳斜晒在那个山侧时。”
    然后他转向克拉科维奇:“菲力克斯,这些人今天回匹特斯蒂吗?”
    “对,”克拉科维奇回答,“假如明天下午前他们无事可做的话。你为何提这
个问题?”
    凯尔耸耸肩。“只是觉得想问一下,”他回答,“我希望他们就在身旁,但是
——”
    “我也有这种感觉,”俄国人皱着眉头说,“我想,也许是因为胆量问题?”
    “我们三个人最有胆量,”卡尔·昆特补充道,“我们希望只是个胆量问题,
好吗?”
    这时是十点钟左右,一切似乎都进展顺利。突然出现了遭受外部干涉的危险。
凯尔不断给德文打电话,打了两个小时才通,已经部署了对哈克利庄园的攻击。
“他妈的!”他厉声怒斥,“还得明天下手。不管它什么土地部,我们得下手了。”
    “今天早晨我们在山侧顶部时就该下手了……”昆特说。
    厄玛·多布列斯蒂开始插话。她眯着眼睛说:“听我说,这些本地官僚让我生
气。你们四个人为何现在不开车回到那个地方去?来电话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们都到丘陵干事去了。我给匹特斯蒂打电话,让谢弗纽和他的那些手下到工地与
你们会合。你们今晚可以完成工作。”
    凯尔瞪着她:“这个想法不错,厄玛,可是你怎么办?这不是给你自己找事吗?
他们会让你好过吗?”
    “什么?”她对凯尔的建议感到惊讶,“接电话时只有我一个人在是我的错吗?
我坐的出租车拐错了弯儿,使我没法找到你们并阻止你们烧山,这也要怪我吗?这
些乡间小道在我眼里都是一样!”
    克拉科维奇、凯尔和昆特三个人相对而笑。谢尔盖估尔哈洛夫基本上不知道是
怎么回事,但他感觉到其他人很激动,于是站了起来,点头表示同意:“是,是!”
    “好,”凯尔说,“我们动手吧!”他冲动之下抓住厄玛·多布列斯蒂,把她
拉到胸前,吻了个痛快……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3
星期一晚上。
    中欧时间九点半,英国时间晚上七点半。
    明月当空,繁星高挂,赫然耸立的南喀尔巴阡之下的十字形小山上燃起了火焰,
出现了噩梦,越过山河与海洋,传到尤连·博德斯库那里:他睡在哈克利庄园的阁
楼上,在床上翻滚,因为恐惧而出了一身寒冷而腐臭的汗。
    白天时他被各种无以名状的恐惧折磨得筋疲力尽,晚上又遭受最后一点有形遗
迹被消灭的瓦拉几亚人西伯的折磨。西伯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但他跟法瑟不同,
灵魂烦躁不安,用心邪恶,极想报仇!
    “尤连……!我的儿子,我唯一的真正的儿子!看你的父亲现在如何了!
    “什么?”尤连在梦中问道。想象自己身处一场酷热中,火焰不知不觉越来越
近。火中间有个人在召唤。
    “你是谁……?”
    “啊,你认识我,儿子。我们只见过短暂的一面,当时你还未出生。可是你尽
力想想,还能记起来。”
    “我在哪里?”
    “此时跟我在一起。别问你在哪里,问问我在哪里。这是一片小山中——你从
这里开始,我在这里结束。对你而言这只是一个梦,对我而言却是现实。”
    “你!”尤连这时认出了他,然后记起晚上召唤他的声音。是地下的东西。是
源头。“你?我的……父亲?”
    “不错!噢,不是以情人的身份与你母亲约会生下你的,也不是以男欢女爱或
男方纵欲的方式生下你的。但我仍然是你的父亲。尤连,我是通过血液让你成为我
儿子的!”
    尤连克服了对火焰的恐惧,觉得不管梦多么真实和让人仿佛身临其境,也仍然
是梦——他知道自己不会受到伤害,就迈人火海,走近那里的阴影。滚滚黑烟和腥
红的火焰挡住了他的视线,四周热得像个火炉,但是尤连必须提一些问题,而只有
正在燃烧的那个东西才能回答。
    “你曾要我去找你,我会去。可是原因是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太迟了!太迟了!”被火焰包围的幽灵极其痛苦地叫喊。尤连知道他不是因
为熊熊大火,而是因为沮丧和伤悲而痛苦。“儿子,我早该做你的老师。那样,你
早就了解了吸血鬼的许多秘密。作为回报……我不能否认其中包含对我的回报。我
早就在人间行走,享受年少时的极度快乐!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一切梦想和计划
都已付诸东流。灰烬仍是灰烬,尘土仍归尘土……”
    影子慢慢融掉,轮廓逐渐变形,最后消失了。
    尤连必须了解更多的东西,必须看得更清楚。他穿过火海,走近正在燃烧的东
西。“我已经知道吸血鬼的秘密!”他的喊叫声盖过树林燃烧发出的僻啪声和嘶嘶
声,“我自己发现的!”
    “你能装出小生物的样子吗?”
    “我能像一条大狗一样四足爬行,”尤连回答,“人们晚上见了我会骂我是一
条狗!”
    “哈哈!一条狗!会变狗的人!这算什么雄心壮志?什么也不是!你能长出翅
膀、像蝙蝠一样滑翔吗?”
    “我……没试过。
    “这等于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能使别人像我!”
    “傻瓜!这是最简单的事情,比不让别人像自己要容易多了!”
    “有害的人在附近时,我可以从他们的头脑感觉出来……”
    “这是你继承的我的本能。事实上,你拥有的一切都是从我这里继承的!所以
你能读解头脑,对吗?你能让那些头脑屈从你的意志吗?”
    “可以,我能用眼睛做到这一点。”
    “欺骗和催眠,那是舞台魔术师的把戏!你太天真了。”
    “去你的!”尤连最后因为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所以不耐烦了,“你算个什么,
不就是个死东西?告诉你我学会的东西:我能抓来一个死东西,掏出它的秘密,了
解它在世时所了解的一切!”
    “通灵术?是吗?没人教你就会?这可是项成就!你还有希望。”
    “受伤后,我能让伤口愈合得像从未受过伤一样。我的力气比任何两个人的合
力都大。我可以与一个女人睡觉,尽情爱抚她;假如愿意的话,还能把她爱抚死。
可是我根本不觉得厌倦。只要惹我生气,亲爱的父亲,我就会杀、杀、杀!当然不
是你——你已经死了。我说我有希望,可是你有什么希望!”
    正在熔化的东西一直未作答复。然后——
    “啊!你真是我的儿子,尤连……!走近点,再近点。”
    尤连走到离那个东西不到一臂长的地方,直接面对着它。燃烧发出的臭味令人
作呕。它黑色的外壳开始破裂、迅速分解和消失。火焰立即进攻它的内部——尤连
觉得它几乎是自己的一个映像;同样的面部、同样的骨骼结构和同样的黑色吸引力。
它的脸像一位堕落的天使的。尤连和它活像同一个荚里的豌豆。
    “你……你是我父亲!”他喘息道。
    对方呻吟:“过去是。现在我什么也不是。你看见我在被一点一点烧掉。我最
后的希望不是自己,而是我留在身后的东西。我想借助他,加上你的扶持,在世界
上再次成为一个大人物。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那你为什么关心我?”尤连反问,“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或者说把我引到你
身旁?假如我帮不了你,你这么做有什么用?”
    “通过你复仇!”尤连梦中的头脑里的那个正在燃烧的东西突然变得像刀一样
锋利。
    “我应该替你复仇?向谁复仇?”
    “向那些发现我在这里的人复仇,向那些现在毁坏我未来的最后一线机会的人
复仇,向哈里·基奥和他的那群白人复仇!”
    “你说的不合道理!”尤连摇头,以一种病态的神情盯着正在不断融化的东西。
他看到像自己的脸一样的东西在变成液体流走,熔融的碎片从正在燃烧的东西身上
往下掉。“什么白人巫师?哈里·基奥?这些名字我一个也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你!尤连,他首先知道我,其次知道你!哈里·基奥知道我们,
甚至了解对付我们的方法:木桩、剑和火!你告诉我你能感觉敌人的存在——难道
你感觉不到此时就在你身旁的敌人吗?他们就是同一群敌人。先对付我,再对付你!”
    即使是做梦的时候,尤连也觉得头皮有小虫在上面蠕动的感觉。当然是因为那
些神秘的监视者!“我必须怎么办?”
    “替我报仇,挽救自己。两者是同一回事。因为他们了解我们的身份,尤连,
而且不能容忍我们。你必须杀死他们,否则的话他们肯定会杀了你!”
    最后一片人肉从令人恶心的东西身上掉下,最后展示出它真正的内部。尤连看
了,因为恐惧而发出尖利的嘘声,后退了一点儿,盯着充满邪恶的东西的脸部。他
看到西伯像编幅一样的口鼻、卷曲的耳朵。长颚和红眼。那个吸血鬼嘲笑他,发出
大猎狗似的低鸣声,一条分开的红舌在像洞一样的嘴里的牙齿中摆动。然后,好像
有人拉动一个大风箱一样,火焰呼呼上窜,向中心汇聚,那个形象马上变黑了,化
成发亮的灰烬。
    尤连醒了,剧烈颤动,汗流浃背,突然直坐起来。最后,他又听到了仿佛来自
百万英里之外的西伯遥远而微弱的声音:给我报仇,尤连……
    屋内一片漆黑。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窗口,眺望夜色。其中有一个头
脑——一个人在监视和等待。
    尤连身上的汗很快就干了,身上也变冷了,但仍然站着不动。不像刚才那么恐
慌了,取而代之的是狂怒和仇恨。“要我替你报仇,父亲?”他终于吸了一口气,
“噢,我会的,我会的。”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3
在明亮和漆黑的窗玻璃上,他的映像与梦里的东西好像一模一样。可是他既不
震惊,也不觉得出人意料。这只是表明他的转变已经完成了。透过映像注视灌木树
篱内的黑暗而神秘的影子……然后笑了。
    他的笑好像邀请对方通过地狱之门进来……
    在十字形小山之麓,凯尔、昆特、克拉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紧紧地挤在一起等
待。天气并不寒冷,他们似乎是为了取暖才站在一起。
    这时火在慢慢熄灭;刚才不知从哪里吹出来的一阵风很快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巨
人的呼吸慢慢停了一样,突然住了。躲在树中和滚滚黑烟中的人在烧毁的地方及以
东地区艰难地遏制火势。一个浑身污垢、全副包裹的人从山坡之麓的树下跌跌撞撞
向拥在一起的吸血鬼追捕者走去——他就是罗马尼亚工头雅尼·谢弗纽。
    “你!”他抓住克拉科维奇的手臂,“你说有瘟疫!看到了吗?看到了它被烧
死以前的样子吗?它有眼、有嘴!抽打、蠕动……它……它……天哪!天哪?”
    谢弗纽的脸蒙上了烟灰和汗水,成了白垩。模糊的眼睛慢慢清楚了。目光从克
拉科维奇移向其他人。与他对视的一张张憔悴的脸似乎都有同样的原始表情:程度
不亚于谢弗纽自己的恐惧。
    “你说是瘟疫,”他惶惑地重复道,“不过这种瘟疫我从未听说过。”
    克拉科维奇从这群人中摆脱出来。“是瘟疫,雅尼,”他最后回答,“是最坏
的那种。你能毁灭它,就自认幸运吧。从此,我们大家在各处都欠你人情……”
    达西·克拉克本来应该值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晨两点的班,但是却被安排在巴
因冬的宾馆睡觉。很明显他是吃了什么东西,才造成胃痉挛和严重腹泻。
    彼得·基恩驾车去哈克利庄园代克拉克值班,接替萃渥·乔丹继续监视博德斯
库。
    “没什么事,”乔丹低声说着把头探进基恩打开的车窗,递给他一个带硬木箭
的强弩。“楼下有一盏灯亮着。他们全在里面;假如不在里面,就说明他们不是从
大门出去的!博德斯库阁楼的灯通常亮几分钟就灭了。那很可能是他在低头思考。
而且,我觉得有人在探索我的思想,可是只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就像那座众所周知
的坟墓一样沉默了。”
    基恩紧张地笑了笑:“不过我们知道并非每座坟墓都没有动静,是不是?”
    乔丹并不觉得基恩的话很幽默。“彼得,你的幽默感真是不可思议。”他对着
基恩手中的弩点头,“你知道怎么用吗?来,我给你上箭。”
    “我会,”基恩和蔼地点头,“假如你真想给我帮忙,保证早晨两点有人按时
来接我的班就行了!”
    乔丹走进车里,发动,但不给引擎加速。
    “这样一天二十四小时中你就要工作十二小时。儿子,你太贪吃,该受惩罚。
你的名字就表明欲望强烈。假如你没有先自杀,就应该走远点。晚上愉快!”基恩
父亲的话不合时宜地闪现于他的脑际,看着乔丹开车到一百码外才将车灯打亮,基
恩强自安慰自己没事。
    才过了半个小时,基恩已经开始诅咒自己的大嘴了。他父亲当过兵。“彼得,”
父亲曾经告诉他,“永远不要做志愿者。假如需要志愿者,那是因为无人想干这个
工作。”在这种晚上很容易明白这些话所包含的道理。
    地上蒙了一场雾,空中充满了水汽。空气油腻腻的,像一个有形的哑铃一样沉
重地压在基恩的肩上。他竖起领子,举起红外双筒镜观察。三十分钟之内,他已是
第十次浏览整个庄园了。什么也没看到。可以清楚地看出,房子里非常暖和,可是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或者是动静太小,没法观察到。
    他扫视地上,看上面有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也没有,或者准确地说,有点东西!
基恩通过扫视碰到了一个温暖的模糊的蓝色的东西——这团体热被他的特别夜光所
摄取。可能是狐狸、獾、狗或人?他想再找到它,结果没成功。这么说……他见到
了什么没有?
    基恩脑袋里像电流突然出现一样,“嗡嗡嗡”、“丁零零”地鸣叫,被吓了一
跳……这些肮脏的语无伦次的咯咯声在急促不清地咒骂窥视者是下流胚!
    基恩像木头一样僵住了。那是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会死,死,死!哈,哈,哈!叽里咕嗜、叽叽呱呱……然后又出现了电流
的丁零声,接着是沉默。
    天哪!基恩不用再思索也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自己不听指挥的才能。过了几秒
钟之后,他捕捉了另一个充满仇恨的头脑!
    “谁?”基恩大叫道。他走在齐踝深的旋转烟雾中,向四周扫视。“什么……?”
夜突然充满了威胁。
    他把上了箭的弩留在汽车前座上。红色的卡普里停在离这里约二十五码远的路
旁,车鼻子落在田里。基恩在路边上的草里走,鞋子。短袜和脚都湿透了。望着哈
克利庄园邪恶地耸立在多雾的场上,然后开始倒着走,向汽车走去。在老庄园的场
上,有个东西大步走向打开的大门。基恩看了一会儿,但它不久就消失于阴影和烟
雾中。
    一条狗?一条大狗?达西·克拉克面对一条狗时,惹上了麻烦,是不是?
    基恩跌跌撞撞地后退得更快了,差点摔倒了。一只猫头鹰在夜色中的某个地方
呜叫,除此之外,只有沉默。大门之外,路的对面出现了柔软、目的明确的脚步声
和喘息声?基恩一切感官都警觉起来了,神经开始跳动,后退得更快了。他能感觉
什么东西——还不只是一条狗向他跑来。向后冲到车的一侧,呼吸时发出可以听到
的可怕的喘息声。转了半个身子,把手伸进开着的窗户,在前座上摸索,发现了一
个东西,把它拉入视野……
    用硬木做成的箭断成了两半,二者之间只剩一块碎木片连着!基恩一言不发,
怀疑地摇摇头,又把手伸进汽车。这次发现了还未上箭的弩,坚硬的铁翼已经被折
得变了形。
    从阴影中飘出又高又黑的东西,直接向他扑来。它戴了一个斗篷,在最后时刻
把斗篷甩到脑后。基恩看着一张根本不像人脸的东西,想尖叫,但感觉喉咙像砂纸
一样粗糙。穿着黑衣的东西瞪着基恩,嘴唇后缩。牙齿全钩在一起,像鲨鱼的牙齿
一样相啮合。基恩试图跑、跳、动,可是脚像扎了根一样不能动弹。穿黑衣的东西
迅速举起手臂;夜色中一样东西发出潮湿银白的光亮。
    是一把切肉刀!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4
第十三章

    凯尔和同伴们在尤内斯蒂的小旅馆时,发现厄玛·多布列斯蒂在房间内踱步,
同时紧张地摩拿着自己的长手。她看到他们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们告诉她行动十
分成功,很明显她也十分高兴。但他们不急于详细叙述丘陵所发生的事情;看到他
们拉长的脸,她很聪明,也不探问。他们以后在愿意的时候会告诉她。
    “这样,”她在他们喝了点东西以后说,“这里的工作完成了。我们没必要再
呆在尤内斯蒂了。现在是十点三十,我知道晚了,但我建议大家现在就走。那些讲
究繁文褥节的白痴快到了。他们来的时候我们不在更好。”
    “繁文褥节?”昆特一脸惊讶,“我不知道你们这里也用这个词!”
    “我们也用,”她连笑也不笑就回答,“我们还用‘共产主义’、‘苏黎世银
行家’和‘资本主义小人’等词!”
    “我同意厄玛的意见,”凯尔说道,“假如在这里等着,他们来了我们就得厚
着脸皮说出真相。而这种真相,虽然从长远来看可以得到证实,但并不能让人马上
相信。我们不能再等了。否则会碰上各种问题。”
    “句句都对。”她点头并且叹息,看到一个英国人与自己意见相同,就松了一
口气。“假如他们以后想谈论这件事,可以在布加勒斯特与我联系。到了那里,我
就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了,有上级支持我。不应该责备我。这事关国家安全,是罗马
尼亚、俄罗斯和大不列颠三个伟大国家的科学和预防联络。我很安全。但现在在尤
内斯蒂这里,我觉得不安全。”
    “那就准备吧。”昆特以他惯有的高效率发话。
    厄玛很少笑;这时笑了,露出一嘴黄牙。“不必准备,”她告诉大家,“没什
么可准备的。我已经自作主张给你们把包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吗?”
    他们就不再啰嗦,付了账,离开了旅馆。
    克拉科维奇主动开车,让谢尔盖·古尔哈洛夫休息一下。他们在夜色中向布加
勒斯特驶去;古尔哈洛夫在车后与厄玛坐在一起,悄悄地向她讲述山中发生的事情
——在山中烧死的魔鬼。
    听他讲完后,她只说了句:“你们的脸向我表明一定是那么回事。我很高兴自
己不在场……”

    经这上次痛苦的值班以后,约晚上十点钟时,达西·克拉克在旅馆客房里已经
酣睡了将近整整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觉得非常健康。他觉得非常神秘;从未见过
胃肠炎来去这么快的(并不是他觉得好了就难过),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东西才
导致这种情况。不管如何,全组的其他人并未因此受到不良影响。他不想让全组人
失望,就迅速穿好衣服,去报告自己已经康复,可以值班了。
    在控制室(他们主房的生活区),他发现盖伊·罗伯茨倒在转椅上,头枕在交
叉的双臂上,身子趴在办公桌上——这是一张餐桌,堆满了笔记、日志和电话。睡
得很熟,鼻子下摆着一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作为一个烟鬼,没有烟他几乎睡不踏
实!
    萃渥·乔丹在深深的扶手椅上打盹时,肯·雷亚德和西蒙·高尔在一张绿色台
面的小牌桌上按自己的方法玩中国单人牌戏。高尔有点预知或卜测天才,玩牌却技
艺不佳,出错太多。“没法集中注意力!”他大声抱怨,“我老感觉有许多坏事情
要降临!”
    “别找借口了!”雷亚德说,“我们知道坏事就要从什么地方降临!只是我们
不知道何时降临!”
    “对,”高尔皱着眉头,拿着东西在手里抛来抛去,“我的意思是我们决定不
了时间。我们对付哈克利和博德斯库时,情况就不同了。我觉得这个东西——”他
不自在地耸耸肩,“完全不同。”
    “这么说,也许我们应该叫醒睡在那里的胖子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他?”雷亚德
建议。
    高尔摇头。“过去三天我一直跟他这么说。这个东西老是不具体,但确实存在。
你可能说对了,我感觉很可能是哈克利庄园出现的叮鸣声。假如真是这样,相信我,
一定会是个吉音!让老罗伯茨继续睡吧。他累了——等他醒来时,这个地方已经充
满了鲜血淋漓的腥臭!我看见他和三个人一起立即走了!天哪,你需要一个口罩!”
    克拉克绕过罗伯茨打鼾的桌子,去查下午值班结束时才拟定好的花名册。基恩
正在值班,由“定位者”或“发现者”雷亚德接替值班至明天早晨八点。然后由高
尔接替值班至下午两点,最后由萃渥·乔丹接替。值班安排到此为止。克拉克想知
道这么安排是否很重要……
    也许这就是高尔感觉到的叮咚声,但声音出现的位置比他想的更近。
    雷亚德把头偏向一边,望着正在研究值班花名册的克拉克:“有什么事吗,大
孩子?还拉肚子?你不用担心去哈克利轮班了。盖伊把你换了。”
    高尔抬头,挤出了一个笑容:“他不希望你污染那里的丛林!”
    “哈哈!”克拉克一脸茫然地说,“说实话,我已经好了,现在都感觉饿了!
肯,如果愿意,你可以继续卧床休息。我值下一班,这样就把次序调正常了。”
    “多么伟大的英雄!”雷亚德轻轻吹了一个口哨,“好!睡六个小时正好。”
他站起来欠欠身子,“你说你饿了?桌上的盘子下有三明治。现在已经有点干缩了,
但仍然可以吃。”
    克拉克嚼着一块三明治,看了看表。已经半夜一点十五分了。“我得快速沐浴
一下,然后出发。罗伯茨醒来时,告诉他我值班去了,行吗?”
    高尔站起来,向克拉克走去,狠狠地盯着他:“达西,你心里有事吗?”
    “没有,”克拉克摇头,然后又改变了想法,“不……我不知道!我只想去哈
克利尽职。”
    二十五分钟后,他出发了……
    这时离早上两点还差一点儿,克拉克把车停在离哈克利庄园约四分之一英里的
坚硬的路肩上,然后开始步行。烟雾渐渐散去了,夜色开始变美丽了。星星照着他
走的路,灌木树篱附近的磷火使树篱的轮廓更加清晰。
    奇怪的是,尽管直面博德斯库令人恐惧的狗,克拉克并不害怕。他认为自己扛
着一把上好弹药的枪,而且车后部的行李箱放着一个致命的小铁弩。看到彼得·基
恩下班后,他就把自己的车开过去,停在基恩的车位。
    一路上没碰到任何人,只听到一只狗隔着田野在狂吠,而另一个声音在数英里
以外的地方相应和。几颗模糊的星星柔和地照在山上;刚望见哈克利的大门,就听
到远方教堂按时敲钟的声立曰。
    克拉克想已经两点了,而且一切都很平静,但他看到的情况并非如此。首先,
不见基恩千真万确的红色卡普里的影子;另外,也不见基恩的影子。
    克拉克挠头,用脚轻碰基恩泊位附近的草。湿草中露出一根破枝,……不,不
是一根枝条。克拉克蹲下,拾起绷断的弯箭,但它突然发出了零零的响声。一定有
什么大不对劲的地方!
    他抬头瞪着哈克利庄园,只见它像一个矮胖的有情生物一样屹立在夜色中。它
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黑色的窗户低垂的眼睛后面又躲藏着什么东西?
    克拉克的全部感官都以最高的效率运作:耳朵听到老鼠的活动声;目光炯炯,
刺穿夜色;能够品尝、几乎是感觉出夜空中的邪恶和仿佛来自屠宰场的腐臭东西。
    克拉克掏出一个细如铅笔杆的火把,对着草照耀,发现湿草又红又粘!裤子的
翻边被血染成暗红。有人(天哪,千万别是彼得·基恩)在这里洒了许多血。克拉
克双腿发抖,觉得快要昏厥了,但他仍迫使自己沿着一条血迹斑斑的长路,走到不
在路旁的灌木树篱后面。这里就更令人可怕了。一个人竟有这么多血!
    克拉克觉得恶心,可是这会使他无能为力,而此时他不敢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况
之中。草上……散落着血块、皮肤片儿和人肉片儿……!火把狭小的光束下还有其
他东西——天哪,一个肾!
    克拉克像在梦中或噩梦中一样猛跑,或者说飘浮、挣扎、游泳、飘荡着回到车
旁,像个疯子一样回到巴因冬,冲进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套房内。他被惊愕了,开
车的事全忘了,只记得刻在他心里的目睹的一切。他扑入一个椅子里,没精打采地
靠着,喘息,发颤,嘴、脸、四肢和头脑都在发颤。
    克拉克冲进来的时候盖伊·罗伯茨已经快醒了。他看到了克拉克、他裤子的状
况和他脸上像死人一样的苍白呆滞,立刻警觉起来。把克拉克拖到脚旁,给他抽了
两记耳光,使他的双颊恢复了颜色,使他刚才茫然的眼睛又恢复了血色。克拉克站
了起来,瞪着罗伯茨大声吼叫,咬牙切齿地张开嘴,像疯子一样扑向罗伯茨。
    萃渥·乔丹和西蒙·高尔把他拖开,紧紧架住他,最后他崩溃了,像一个孩子
一样哭诉着整个故事,只是未提再明显不过的事儿,为何这件事对自己影响如此之
糟。
    “对,再明显不过了,”罗伯茨抚摸着克拉克的头,像小孩一样摇着他说,
“你们知道达西的才能:有个东西照应他。是什么?可以穿过雷区而毫发无损!这
样你们就明白了:达西为发生的事情而责备自己。他今晚应该值班可是去不了。不
是他吃的什么东西,而是他该死的才能使他的内脏不舒服!否则的话,被剁成碎片
的就不是彼得·基恩,而是达西自己了……”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4
星期二早晨六点,阿勒克·凯尔被卡尔·昆特粗暴地摇醒了。克拉科维奇和昆
特呆在一起,俩人都因旅行和缺少睡眠而眼眶深陷,十点前人住都娜里亚,在这里
呆了一晚。刚睡了四个小时,克拉科维奇就被夜班工作人员叫醒去替英国客人回一
个英国打来的电话;昆特凭自己的才能判断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也醒了。
    “我已经让他们把电话转到我房间了,”克拉科维奇对还在发懵的凯尔说,
“是个叫罗伯茨的人想和你说话,极为重要。”
    凯尔抖了抖身子,醒了,看着昆特。
    “出事了,”昆特说,“我已经揣测好几个小时了。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但
太疲劳了,无法作出适当反应。”
    他们三人都身着睡衣迅速走向克拉科维奇的房间。俄国人在路上问:“你们的
人如何知道你们的位置的?是他们自己找到的?我的意思是,我们原来没有计划今
晚住在这里。”
    昆特以自己的方式竖起眉毛:“菲力克斯,我们和你们是干同一行的,忘了吗?”
    克拉科维奇对此印象深刻:“发现者?用词精确!”
    昆特没有有意去更正他的说法。肯·雷亚德是不错,但还不至于那么好。他对
一个人或一件事了解越清楚就越容易找到。他必然确定凯尔在布加勒斯特,然后系
统地核查大宾馆。由于都娜里亚是家大宾馆,所以一定高居核查名单的榜首。
    凯尔在克拉科维奇的房间里接电话。“是盖伊吗?我是阿勒克。”
    “阿勒克?我们遇到了一个大问题,我觉得很严重。我们可以谈论吗?”
    “不能通过伦敦打过来吗?”凯尔这时完全醒了。
    “这得耗费宝贵的时间。”罗伯茨回答。
    “等等,”凯尔说。他问克拉科维奇:“这个电话被监听的可能性有多大?”
    俄国人耸耸肩,摇摇头。“我看根本不可能。”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不久
就天亮了。
    “可以,盖伊,”凯尔对着话筒说,“说吧。”
    “行。”罗伯茨说,“这里是早晨四点。两个小时前……”他向凯尔讲述了整
个故事,然后详细叙述了从克拉克像被梦魔缠身一样疯狂驾车回到巴因冬的宾馆以
后所采取的行动。
    “我让肯·雷亚德去查这件事。他真伟大,确定基恩的位置就在连接布里克斯
汉姆和牛顿·阿伯特之间的道路上的某个地方。基恩和他的车都被撞坏了、烧毁了。
我用水晶球占卜雷亚德的位置,当然发现他说得对;我们可以相当肯定地说彼得……
他死了。”
    “我和巴国冬的警察局联系,告诉他们我在等一个朋友,可是他迟迟未来,还
把他的名字、特征和乘坐的汽车的特征告诉了他们。他们说发生了一起事故,当时
他被挤出了汽车。他们就说了这些。不过事故现场来了一辆救护车,把汽车司机送
往托奎的急救医院。我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医院,正碰上他被送进医院,认出了他……”
他停了下来。
    “继续说!”凯尔知道糟糕的还在后头,于是催促他说。
    “阿勒克,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我们应该更严格一点。这次游戏的问题是我们
过分依赖自己的才能,而差不多忘了如何运用简单的技术。早该用步话机加强联系。
应该相信这个该死的魔鬼的伤害能力超乎我们的想象!天哪,我怎么能任这件事发
生?我们是特工,有特别的才能;而博德斯库只有一个人,我们却——”
    “他只是个普通人!”凯尔厉声打断他的话,“我们并不垄断才能。他也有这
种才能。不是你的过错。请告诉我故事的其他内容。”
    “他……彼得……见鬼去吧,任何一次车被毁时,他都不会有那些伤!可是他
被开膛剖肚,一切都暴露出来了。他的头……天哪,分成了两半儿!”
    尽管罗伯茨的描绘令人恐惧,凯尔还是尽量冷静地思考。他一直都很了解彼得
·基恩,而且很喜欢他。可是此时他必须把这些置之度外,只考虑工作方面的事情。
“车为什么被毁?那个下流胚想从中得到什么?”
    “依我看,”罗伯茨回答,“他想掩盖这场谋杀和对彼得可怜的躯体的粗暴处
置,警察说四周和车内有一股强烈的汽油味。我推测是博德斯库开车把彼得送到那
里,然后把速度加到最高档,冲着山下滚。像他那种东西要逃命的时候受点擦伤和
割伤算不了什么。很可能他事先在车内泼了不少汽油,以烧毁证据。可是他切开那
个可怜的小伙子的样子……天哪,太可怕了!我是说,为什么要把他开膛剖肚?那
个食尸鬼切完之前,彼得一定死了很久了。假如他是折磨彼得,一定得有点道理。
那样,不管多么恐怖,我都能理解。可是谁能从死人身上了解什么东西?”
    凯尔差点撂下电话。“噢,天哪!”他低声说。
    “喂?”
    凯尔因突然惊愕而僵住了,一言不发。
    “阿勒克?”
    “你可以,”凯尔最后回答,“假如你是个通灵术者,就可以从死人身上了解
非常多的东西,甚至可以说一切事情。”
    罗伯茨接触过基奥的档案,现在又记起了那些东西,明白了凯尔的意思。“你
是指德拉哥萨尼这种人?”
    “一点儿不错。”
    昆特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大部分内容。“天哪!”他抓住凯尔的肘部,“他知道
了我们的全部情况。他知道了——”
    “一切!”凯尔对昆特和罗伯茨两人说。“他知道了计划。是从基恩的内脏、
脑袋、血液和受到他亵渎的其他器官中榨出来的!盖伊,你听着,这个问题事关重
大:基恩知道你们何时进攻哈克利庄园的计划吗?”
    “不知道。根据你的指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好!谢谢上帝我们把这些事情弄清楚了。听我说:我今晚——我是指今天就
乘坐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去。卡尔·昆特继续呆在这里,完成这边的事情,可是我就
回去。假如我不能按时到达德文,别等我,按原计划行动。明白吗?”
    “是。”对方的声音有点严峻,“噢,我明白了!天哪,我正等着行动呢!”
    凯尔的眼睛眯起来了,变得非常明亮和凶猛。“让人把彼得的尸体烧了,”他
说,“以防……然后烧死博德斯库,烧死一切吸血鬼的龟孙子!”
    昆特轻轻接过电话,说:“盖伊,我是卡尔。听着,这是头等大事。尽快找几
个我们最优秀的人,尤其是达西·克拉克去哈特尔普尔,现在就找。不要等到进攻
哈克利才去。”
    “好,”罗伯茨回答,“我照办。”然后他明白了。他的喘息即使在不太清楚
的线路中也能听得十分清楚。“见鬼,我当然马上照办!”
    凯尔和昆特都脸色苍白,睁大眼睛瞪着对方。没有必要用语言表达他们的意思。
尤连·博德斯库几乎了解了有关他们的一切情况。基恩像他们俩一样也接触过基奥
档案。而一个吸血鬼最大的恐惧就是被人发现身份,所以他会想方设法毁灭哪怕只
是怀疑他的人。
    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知道尤连的身份,而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核心是叫做哈里·
基奥的神灵……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5
达西·克拉克迅速连灌了两杯白兰地,然后要求回去值班。过了一会儿,罗伯
茨才给布加勒斯特的都娜里亚宾馆打电话。罗伯茨开始有点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让
克拉克回哈克利,同时告诫他:“达西,呆在车内。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我知道你可以让魔力发挥作用,但这次恐怕不够。不过我们确实需要有人监视那幢
鬼屋,至少在我们充分调动人员之前,所以,假如你自愿……”
    克拉克小心冷静地驾车回到哈克利庄园,把车停在基恩车位附近的僵硬的黑草
上,尽力不去想自己的车停泊的位置和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意识到这里已经发生
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忘记,而是将它保留于意识的边缘,不让它干涉自己的思想。
就这样,他把枪和上了箭的弩放在身旁,目不转睛地坐着监视庄园。
    克拉克心中的恐惧变成了仇恨;他来这里是为了值班,但是还有更多的目的。
博德斯库可能会走出庄园,露出面孔,假如他……克拉克很有必要杀掉他。
    黑暗之中,尤连在庄园阁楼的窗前坐着。他也有点怕了,有点恐慌。不过此时
的他也像克拉克一样,冷静、平和地思考。现在除了很重要的一点以外,关于监视
者们的情况他都了解了。他不知道的唯一事情就是时间,但可以肯定很快就会到来。
    他向外眺望夜色,可以感觉黎明的到来。大门之外的路对面的田野里停着的一
辆车内坐着一个人在监视他。啊,这个人一定做了更好的准备。尤连把自己的吸血
鬼感官派往寒冷、多雾的黎明前的黑暗中,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克拉克的头脑。对方
头脑关闭前——当然尤连意识到了,仇恨向他抽来。尤连只是微笑。
    他把自己的通灵思想发往有通道的地下室:“弗拉德,你的一位老朋友在监视
庄园。我要你去监视他,但是别让他看到你,也不要伤害他。这些监视者现在像盘
绕的弹簧一样警惕。假如你被发现了,就会对你不利。所以只监视他,告诉我他除
了监视我们之外,是否还在进行别的活动!去吧……”
    一个斜耳、凶狠的大黑影悄悄地沿着小房屋的狭窄台阶走向屋后。走到场上,
转向大门,贴着树林和灌木的阴暗地方走。伸出舌头,火速赴命……
    尤连把女人们都叫到一层的主起居室。这里一片漆黑,可是每个人都能十分清
楚地看见其他人。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夜已经成了他们的要素。等他们都坐好以后,
尤连在一个长沙发上挨着海伦坐下来,等她们集中注意力以后,开始说话。
    “女士们,”他低声但邪恶地讽刺她们,“很快就要天亮了。我不敢肯定,但
猜想今天黎明是你们能够见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黎明了。有人会来杀你们。可能不
是那么容易办到,但是他们已经下定决心作殊死斗争。”
    “尤连!”他母亲马上站起来惊愕恐惧地说,“你又干了什么事!”
    “坐下!”他瞪着她命令道。她不太情愿地坐下了。等她坐下以后,他说:
“为了保护自己,我已经干了必须干的事情,不久你们所有人都得干同样的事情,
否则就只能一死。”
    海伦既迷恋尤连,又怕他,因为怕他而感觉皮肤上像有虫子爬动一样,胆怯地
摸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尤连。”
    他把她推开,差点把她摔到沙发下。“为你自己斗争,荡妇!我只要求你如此。
假如你想活的话,就不要为我,而是为你自己斗争!”
    海伦从他身旁缩了回去:“我只要——”
    “只要给我安静!”他怒吼道,“因为我不呆在这里,你们必须为自己斗争。
他们怀疑我在黎明最不可能离开,我就在那时离开这里。不过你们三个要留下来;
假如你们呆在这里,他们就会被蒙骗,以为我还在这里。”他点头笑了。
    “尤连,瞧瞧你自己!”他母亲突然怨恨地发出尖利的嘘声。“你一直是个内
部魔鬼,现在成了一个外出的魔鬼!我不想为你而死。活半辈子已经够了,所以我
不想为之斗争。不管你说什么或干什么,都不能使我为了保全你造就的目前的我而
去杀人!”
    他耸耸肩。“那样你就会很快死亡。”他把目光转向安·雷克,“你呢,亲爱
的姨妈?你也愿意这么被动地去见你的造物主?”
    安两眼发直,衣冠不整,好像疯了。“乔治死了!”她模糊不清地说着,手飞
快地伸向自己的头发,“海伦……变了,我的生活完了。”她停止唠叨了,斜倚在
椅子上,怒目而视尤连:“我恨你!”
    “噢,我知道你恨我,”他点头,“可是你愿意让他们杀你吗?”
    “我还不如死了好。”她回答。
    “啊,这种死法!”他说,“你见过乔治如何死的,亲爱的姨妈,所以你知道
这种死法多么痛苦。木桩、劈刀和大火。”
    她突然站起来,疯狂地摇头:“他们不会的!人……不会这么做!”
    “可是这些人这么做,”他几乎是睁大眼睛天真地盯着她,模仿她的话,“因
为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吸血鬼,所以会这么做。”
    “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安大叫道,“乔治娜、海伦,来吧,我们现在就
走!”
    “好,走!”尤连好像十分厌恶她们,庆幸这一下终于摆脱了,于是厉声喝道:
“你们都走吧。丢下我——走吧……”
    她们一齐眨动黄色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我不阻拦你们,”他耸着肩
说。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这间房子。“不,我不阻拦你们。他们会阻拦的!会让
你们目瞪目呆!他们现在就在那里监视和等待。”
    “尤连,你去哪里?”他母亲站起来,似乎想抓住他并把他留住。他只吼一声
就把她逼退了,然后从她身旁昂首阔步走了。
    “我还得为出发做准备工作,”他说,“我想你们离别前也想做某些事情。也
许是向什么虚有的上帝祈祷?看看珍贵的照片?趁着还有时间,回忆老友和情人?”
他嗤笑了一声,听她们自便……

    中欧时间星期二早晨八点四十,布加勒斯特机场。
    阿勒克·凯尔的航班二十五分钟后起飞,而且旅客刚刚被叫到前面去。他两个
半小时之内就能到达罗马。假如联系没有问题,他在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左右就能到
达希思罗。假如走运的话,他到达德文的目的地的时间比盖伊·罗伯茨和他的小组
去“清理”哈克利庄园的时间还要早半小时。即使凯尔的定时错了,最后到达时,
罗伯茨仍然会呆在庄园原来的地方。在旅程的最后阶段,他将乘坐由希思罗飞往托
奎的国防部直升机,然后乘坐托奎海岸警卫队提供的海空搜索救援直升机飞往巴因
冬。
    凯尔发现目前无法坐上任何航班时,就从机场打电话给伦敦的约翰·格里夫作
出上述最后安排。幸运的是,他没怎么费劲儿,一次就打通了。
    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听到开始行动的要求后,上前握住凯尔的手。“转瞬之
间就发生了不少事情,”俄国通灵术者说,“能认识你真令我……高兴。”他们握
手的方法很笨拙,但意思到了。谢尔盖·古尔哈洛夫就开放多了:紧紧拥抱凯尔,
并且吻他的双颊。凯尔耸肩并微笑,尽量显出不窘迫的样子。他很高兴昨天晚上已
经和厄玛·多布列斯蒂说过“再见”了。卡尔·昆特点头,并且翘起大拇指表示赞
许。
    克拉科维奇把凯尔的手提行李搬到登机大门边。然后凯尔独自穿过大门,走到
柏油路上,在拥挤的旅客队伍中找了个位置。最后回头、挥手、转身,匆忙往前走
去。
    昆特、克拉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目送他的身影,直到他拐过巨大的空中指挥塔
台、消失于视线之外他们才迅速离开机场。现在他们准备开始自己的旅行!进入古
老的摩尔多瓦,然后乘汽车通过普鲁特河穿越俄国边境。克拉科维奇当然已经通过
他在布朗尼兹别墅的副官做了必要安排。
    在机场上,凯尔正向自己的航班走去。穿制服的机组人员在活动的登机舷梯脚
下向他敬礼,最后一次检查了他的登机卡。一位官员微笑着走过来,看了一下凯尔
的登机卡。“是凯尔先生?请稍等。”他的声音平淡无奇,听不出任何意义。凯尔
的内置警报系统也未表达任何意思。怎么会表达什么意思呢?这里一切正常。而且,
即将发生的事情都是实实在在的,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恐怖。
    最后一名旅客消失于机舱之内时,舷梯后面冒出三个汉子。他们穿着轻大衣,
戴着深灰色的毡帽。尽管他们的服装想给人便服的印象,但它们自成制服,这种身
份谁也不会弄错。即使凯尔不认识他们,他一定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提着的箱子——
那是他的箱子。
    两个严肃的克格勃成员架住他,第三个人走到身旁,放下他的行李箱,拿起他
的机舱行李。凯尔觉得一阵害怕和恐慌。
    “需要我介绍一下自己吗?”俄国特工的眼睛直刺凯尔的眼睛。
    凯尔镇定了,摇摇头,后悔地笑了。“不必了,”他回答,“今天早晨还好吗,
多尔基克先生?还是我直接称你西奥?”
    “称‘同志’就行了。”多尔基克干瘪瘪地说。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5
不管尤连·博德斯库原来怎么打算的,黎明时他并未离开哈克利庄园。
    早晨五点钟时,肯·雷亚德和西蒙·高尔来接班,达西·克拉克就回巴因冬去
了。六点钟时,萃渥·乔丹也来了。三个人分开监视,构成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一
个小时后罗伯茨从伦敦要来的两个增援又到了。弗拉德尽职地向尤连报告了这些情
况,后来尤连就警告这条大狗,命令它呆在地下室。现在天已经大亮了,可以看到
弗拉德来来去去。这只阿尔萨斯狗是尤连的后卫,所以现在还无法伤害尤连。
    对方的人把尤连包围起来了;依他看,同样糟糕的是今天晴朗无云,升起的太
阳明亮刺人。昨晚的雾很快蒸发了,空气澄清新鲜。屋后标志场上边界的墙壁外面,
一座矮山从底部到山顶都长着树木,林中有一条路;一个监视者不知用什么方法把
他的汽车弄到路上去了。他正坐在那里用双筒镜观察庄园。尤连可以通过高层的后
窗轻易看到他,但没有必要,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人。
    屋前是另外两个监视者:一个站在离大门不远的自己的车旁;另一个站在五十
码以外。一般人看不见他们的武器,但尤连知道他们带了弩,而且知道硬木弩箭能
给他造成巨大痛苦。另外两个监视者守在两翼——一人呆在庄园的一侧,可以通过
墙壁看到场上的情况。
    这时尤连被困起来了。
    斗争?他一出门就会被发现,而且他们的弩射得很准,能射中要害。过了中午,
到了下午,尤连开始出汗了。三点时,第六个人驾着卡车来了。尤连在阁楼窗帘后
仔细观察。
    卡车司机一定是该死的通灵术特工,或者至少是这一队人的领导。他身躯肥胖,
但一点也不笨拙;头脑一定精明清晰,像护卫金子一样护卫自己的思想。他开始向
其他人分发帆布容器装着的无法确定的重型装备、扁平容器、食物和饮料。在每个
人身旁都耽搁一下,与他们交谈,示范某些装备如何使用,给他们以指导。尤连又
出了一身大汗,并且明白了进攻会在今晚进行。秋天的道路上交通过往如常;夫妇
双双牵手在阳光下散步;鸟儿在林中欢唱。世界依旧;庄园外面的人决心让今天成
为尤连·博德斯库的末日。
    吸血鬼使用能找到的一切掩护,冒着危险把脖子伸出屋外。利用被灌木遮蔽的
一层后窗和通向外屋的地下室出口。有两次,屋后和一侧的监视者到路上取供应品
时,假如做了充分准备,可以冲出去;但两次他们回到原地时,他仍在计算可能性。
尤连变得更紧张了,思想也变得更异常了。
    他回到屋里。每次碰上一个女人,都会猛烈抨击,大叫和诅咒。他的紧张传给
了弗拉德这条大狗,使它在空荡的地下室来回走动。
    约下午四点钟时,尤连突然觉得四周出现了像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样的一阵奇怪
的通灵寂静,于是尤连全力施展自己的吸血鬼感官功能,可是什么也没发现……!
因为监视者已经屏蔽了自己的头脑,所以一丝思想和意图也不会逃逸出来。这么做
就泄露了他们最后的秘密,等于告诉了尤连他们为他预定了死期。
    应该是一个小时之内就要进行的事情。太阳离地平线越来越近时,天色开始慢
慢变暗了。
    尤连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是吸血鬼!不错,这些人有强大的力量,可是他也
有力量,甚至可能比他们更强大。
    他走到地下室告诉弗拉德:“你一直对我很忠实,只有狗才能做到这么忠实。”
他对着大畜牲说。双方都闭上了黄眼睛。“可是你的能力又超过狗。外面的那些人
可能怀疑这一点,也可能不会怀疑。不管如何,他们进来的时候,你先出去迎敌。
决不手软。假如你还幸存,就来找我……”
    然后他对“另一半”——自己可恶的延伸物“说话”,好像是在空白的地方植
入建议,空荡的地方铭刻想法或是在野兽皮上打烙印。黑暗角落里的地板鼓起来了,
脚下的地面移了位,低矮的拱顶上灰尘像瀑布一样下落。如此而已。也许“另一半”
明白了尤连的意思,也许没有……
    最后尤连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穿上一套中等灰的田径服,把宽檐帽塞
人腰带中。然后又把一套衣服整齐地折叠好,还拿出装有许多大额钞票的钱包,都
放入一个小行李箱中。他就需要这些。
    时间“嘀嘀嗒嗒”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他坐下来,闭上眼睛,以自己的黑
暗本性与伟大的母亲自然本人较量,最后检验自己已经成熟的吸血鬼能力。他以意
志召来云雾,从泥土、溪流和森林中召来环绕的白幕,从山侧召来浓雾。
    监视者们此时像他们的弩一样紧张,几乎没注意到太阳被云彩遮蔽,紧贴地面
的薄雾在他们的脚跟悄然出现;仍然像一个人一样,注意力集中于庄园之中。
    时间无情地走向指定的时刻……
    达西·克拉克愤怒地驾车北去。他一直大声诅咒,把喉咙都给喊哑了,然后才
沉默下来,在怒火中烧的心里重复着同一个四字母词。他大发雷霆的原因是:不能
参加消灭尤连的行动,被排除在对哈克利的进攻人员之外。相反,他还得担任一个……
小婴儿的总监视人。
    克拉克很清楚自己的新任务的重要性,也明白它的目的:凭他的才能,任何伤
害都不可能降临。而且,假如由他保护小哈里·基奥,后者也同样安全。但是达西
认为,防胜于补。假如在哈克利庄园拦住博德斯库,就根本不必担心婴儿小哈里的
安全。假如达西·克拉克在哈克利——只要他在那里,保证会拦住博德斯库!
    可是他不在哈克利庄园,而在这里驾车驶向北部偏僻的哈特尔普尔……
    另一方面,他知道在哈克利庄园的每一个人都致力于消灭博德斯库。这又起了
一点作用。
    克拉克早晨六点以前就回到了巴国冬,按照罗伯茨的命令马上睡觉。罗伯茨后
来告诉他准备给他一项重大工作,让他至少睡六个小时的觉。最后克拉克睡着了,
虽然害怕做噩梦,结果没有出现。中午时罗伯茨把他摇醒,告诉他新的工作。此后,
克拉克一直边驾车边诅咒。
    他在莱塞斯勒与MI会合,然后到色斯克去接A19。现在是(他看了一下手表)—
—下午四点五十分,离目的地所需时间已经不到一小时了。
    克拉克不再诅咒,天哪!现在那边的情况如何?
    “这场雾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萃渥·乔丹冻得发抖,就翻起大衣领子,
“见鬼,从天气来看,今天又是一个好天!”尽管平时说话十分激烈,但此时却压
低了声音。
    处于哈克利庄园附近不同站点的所有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特工二十分钟以来一直
在耳语。四点三十分时,他们根据罗伯茨的指示,组成了对子——这样正好,因为
雾越来越浓,开始威胁各人的安全。身旁有个人就感觉比较安全。
    乔丹的‘伙伴”是定位者肯·雷亚德。尽管肯背上扛着七十八磅布里斯姆三等
喷火器,还是冻得发抖。“我不敢肯定”,他最后回答乔丹的问题,“不过我觉得
是尤连造成的。”他对着耸立于薄雾包围之中的庄园点头。
    他们刚进入北墙发现石头缺口的地方。一分钟以前是四点五十,他们对了表,
然后挤了进来;乔丹帮雷亚德套上石棉绑腿和穿上夹克。然后他们用带子把油箱扣
在他背上;他检查了软管上的阀门与扳柄。打开阀门后,他只需挤压扳柄,就可以
造成一片火海。他就打算这么做。
    “是他?”乔丹皱着眉头环视弥漫各处的薄雾。从这里看不到后墙到山侧、墙
的正面到马路上的各个地方。哈维·牛顿和西蒙·高尔正往山下走,而本·特拉斯
克和盖伊·罗伯茨从大门沿着车道上来,下午五点正在庄园会合。“‘他’是指谁?
是博德斯库吗?”乔丹领着大家穿过灌木,向耸立在暗淡之中的庄园走去。
    “对,是博德斯库,”雷亚德回答,“我是发现者,记得吗?这是我的分内事
情。”
    “这与薄雾有什么关系?”乔丹的神经开始跳动。他的通灵技能不太可靠,所
以罗伯茨警告他不要在博德斯库身上运用,在目前的关键阶段当然更不能用。
    “我想用内心之眼发现屋内的他,”雷亚德试图解释,“却无法瞄准他。好像
他就是薄雾的一部分,所以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雾是他造成的。我觉得他是一团巨
大的无形云雾!”
    “天哪!”乔丹低声说着,又发抖了。大家陷入奇怪的沉默中,向打开的门通
向地下室的小外屋走去……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6
西蒙·高尔和哈维·牛顿穿过屋后的轻微倾斜的灌木田走近庄园。他们认为因
为几乎没有什么掩护,所以薄雾反而对他们有好处。牛顿这个通灵术者是和本·特
拉斯克一起作为增援力量从伦敦召来的,对情况还不如其他人那样熟悉,所以被分
开了。
    “我们组成一个什么样的团体?”牛顿紧张地说。此时地面变得平整了,更多
的雾四处弥漫。“你背上扛着那个鲜血淋漓的大火把,我扛着一个弩?你知道,假
如这次监视失败了,我们的处境将会非常糟糕——”
    “天哪!”高尔打断他的话。突然单膝跪下,疯狂地操作软管上的阀门。
    “什么?”牛顿吓了一大跳,瞪着四周。像拿盾牌一样把上了箭的弩放在胸前。
“什么?”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高尔读解未来,尤其是紧接现在的未来的能
力!
    “来了!”高尔这次提高了嗓门。事实上,他在大喊。“来了——看!”
    到了屋前,盖伊·罗伯茨和本·特拉斯克在罗伯茨的卡车里站了起来,高尔的
喊声由于卡车引擎的震动而未被他俩听到,可是庄园北向的人都听到了。萃渥·乔
丹本能地蹲下来,然后开始以一定的角度向屋外跑去。肯·雷亚德为喷火器装置所
拖累,未能跟上。
    雷亚德跌跌撞撞走过潮湿的灌木,看到乔丹的影子跑过小外屋打开的大门时被
一堆滚滚的薄雾吞没了,然后看到有东西从门内垂涎、狂吠着爆发出来!是博德斯
库的大狗!这个眼冒怒火的畜牲立刻冲入乔丹身后的雾中。
    “萃渥,狗就在你身后!”雷亚德高声大叫。猛地拉开软管上的阀门,急推扳
柄,祈祷:上帝,别让我烧了萃渥!
    熊熊的篝火像喷火灯划过蜘蛛网一样撕裂了雾帘。乔丹已经拐过屋角,但仍然
可见弗拉德有意跟在他后面。不断扩大的“V”字形酷热追着狗跑,触着它了,把它
暂时包围起来。然后它也到了拐角。
    此时,盖伊·罗伯茨和本·特拉斯克从屋前的卡车上下来。罗伯茨听到了喷火
器的大叫声。离五点还差一两分钟,但进攻已经开始了,这很可能是因为对方已经
开始行动了。罗伯茨把警哨放到嘴边短短地吹了一下。现在,不管如何,六个超感
知觉情报部门特工将一齐向庄园发起进攻。
    罗伯茨第三次打开喷火器,直接冲向在柱廊阴影中开着的大门。特拉斯克紧随
其后;他是个测谎员,才能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但年轻、反应快,而且知道如何照
顾自己。正在他尾随罗伯茨时,有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项诡秘的活动闪过
他的眼角。
    滚滚雾堆的二十五码以外,一个流动的身影从老谷仓的外壳内迅速地悄悄地经
过。不管是谁或什么进去了,只要罗伯茨和特拉斯克到了屋内,就没有办法阻止那
个东西从场上溜走。“噢,别进去。”特拉斯克咕哝。然后提高嗓门喊:“盖伊,
它在谷仓里。”
    罗伯茨还在门边,转过来,正好看见特拉斯克猫着身子向谷仓跑去,于是默默
诅咒,大踏步地跟了上去。
    在哈克利庄园后面,弗拉德咳嗽着、呜咽着从雾中走出来,想扑向它发现的三
个人,却被包围于浓烟烈焰之中,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斜向扑往乔丹的背上时,
身上仍在燃烧。
    乔丹走过屋的拐角时,高尔打开喷火器,最后一刻才认出乔丹。另一方面,哈
维·牛顿也瞄准了因雾遮掩而模糊的人影,正要发射弩箭,突然高尔喊了一声提示
他,用肩把他推到一边。弩箭擦着乔丹身上飞过去了,没有伤着他,然后消失于远
处的雾中。幸运的是,乔丹看到了这两个人明显都在瞄准他,就趴在地上。他没看
清追踪他的东西,只见它射到他趴下的地方前面去了。在他头顶形成一道烟火弧。
弗拉德还未站稳,又全力扑向牛顿和高尔,结果却迎头撞上高尔的火把里喷出来的
一束火焰,使它蜷缩到地上,成了一个尖叫的僻啪的熊熊火球,企图同时向四面八
方跑,却一动也不能动。
    乔丹站了起来;三个人站着喘息,看着弗拉德被烧死。牛顿手忙脚乱地给弩重
新上箭;觉得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就转往那个方向。那是什么?一个跳跃奔跑的
东西?或者说……只是他的想象而已?其他两个人似乎没有注意,因为他们仍在注
视弗拉德。
    “噢,天哪!”乔丹喘息。牛顿看到乔丹脸上的表情,忘了自以为已经看到的
东西,转身注视闪闪发光的狗临死时经历的剧痛。
    弗拉德烧焦的身体抽动、摇摆、爆开了,伸出像四五英尺长的异常的手指似的
几根触须。高尔模糊不清地谩骂,瞪着眼睛,用火把它压下去。触须冒着热汽,起
泡,趴下了,但是狗的躯体仍在搏动。
    “天哪!”乔丹恐惧地咕哝。“他也让狗变了样!”说着从皮带上取下一把劈
刀,上前,护着眼睛,利落地一刀割下弗拉德的头。
    乔丹后退了一步,冲着高尔大叫:“由你完成剩下的工作——一定要完成!刚
才我听到罗伯茨的哨声了,哈维和我先进去。”
    高尔继续焚烧那个狗形东西的尸体,乔丹和牛顿跌跌撞撞地穿过烟雾来到后墙,
发现一个窗户开着。彼此对视,然后一起紧张地舔着嘴唇,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潮
湿和腐臭的空气。
    “来吧,”乔丹说,“掩护我。”他把弩瞄在胸前,一腿跨过窗台……
    本·特拉斯克在谷仓旁停下来,他的方脸警觉起来,耳朵注意谛听沉默。沉默
告诉他这里空无一人,但它撒了谎。特拉斯克非常清楚这一点,觉得好像坐在一个
单向窗户后偷听警察对要犯进行的大审讯一样。这是一幅假象,一个谎言。
    旧农具随处可见。烟雾滚滚穿过大门敞开的一端,使旧的钢制平滑器冒出金属
汗;铁链和旧轮胎挂在墙内的钩上;一堆舌榫板在危险地摇晃,好像最近有人动过。
然后特拉斯克看到了向上通向黑暗的木梯和不断下落的一捆草。
    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抬头,把弩向上瞄准头顶严重裂开的木板,正好看到在
疯狂地行动的一张女人脸,听到她对他掷来干草叉时发出胜利的嘘声!特拉斯克已
经来不及瞄准了。立即拉了一下扳柄。
    干草叉锐利的外侧尖齿未叉中他,可是另一个齿尖从他锁骨下刮过,穿透他的
右肩,使他向后摔倒了,同时传出最后一声狂叫。接着安·雷克在灰团和草粉中从
腐烂的木板中摔下来,直挺挺地仰躺着,特拉斯克的弩箭穿心而过。单是弩箭就该
结束她的生命了,加上一摔更是必死无疑,但她已经不完全是人了。
    特拉斯克靠在侧墙上,想把干草叉从肩中拔出来。但他已无力这么做了,因为
疼痛和惊愕已使他变得像小猫一样软弱无力。他只能等着,尽量不昏过去。此时,
尤连·博德斯库的“阿姨”悄悄向他爬去,抓住干草叉,狠毒地猛拔出来,使特拉
斯克真正昏倒了。
    安·雷克拔回干草叉,像一只大猫似的嚎叫着瞄准特拉斯克的心脏叉下去。站
在她身后的盖伊·罗伯茨抓住叉的木柄,不停地拉,使她失去了平衡。她沮丧地大
吼,又仰面摔倒在地,双手抓住胸部的弩箭,试图拔出来。罗伯茨为背上的喷火器
装置拖累,又受到她的妨碍,就抓住特拉斯克夹克的前面,想办法把他拖出谷仓。
然后折回来,用软管瞄准她,稳稳地、重重地压下扳柄。
    谷仓立即变成了巨大的火炉,热气、火焰和烟雾从地面到屋顶四处弥漫,并且
从打开的一端溢出屋外。火海中有个东西在不断地尖叫,发出越来越大的疯狂的嘘
声;最后,上面一层塌了,将点着的干草抛人熊熊大火中,那个尖叫声就停止了。
但是罗伯茨仍然手不离扳柄,直到他明白这里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幸免为止……
    肯·雷亚德在屋后发现高尔在焚烧弗拉德。乔丹刚从打开的窗户爬了进来,牛
顿就跟上来了。“住手!”雷亚德大叫。“你不能同时操作两个弩!”他走上前去。
“我和乔丹这么进去,”他告诉牛顿,“你跟着高尔从前面走。去吧!”
    雷亚德笨拙地爬进窗户内;牛顿把高尔从原来是弗拉德、现在已化为灰烬但还
在冒烟的东西那里拖走,对着远处的屋角摇摆大拇指。“那个东西消灭了,”他大
叫,“镇定下来!走吧——其他人已经进去了。”
    他们迅速穿过屋南侧薄雾包围的花园,看到罗伯茨从燃着的谷仓把特拉斯克拖
出危险的地方。罗伯茨也看见了他们,就大喊:“出了什么事?”
    “高尔把那条狗烧死了,”牛顿回答,“只是它已经不是……不是狗了!”
    罗伯茨张开嘴,半学狗狂吠的样子,半做鬼脸。“我们抓到了安·雷克。”牛
顿和高尔走近时对他们说。
    “当然,她也并不完全是女人了!雷亚德和乔丹在哪里?”
    “在里面。”高尔回答。他浑身发抖,却汗流成河。“事情还没完,盖伊。等
着吧!”
    “我扫视了庄园,”罗伯茨说,“除了雾,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场他妈的
通灵雾!努力白搭了。瞎忙乎!”他抓住高尔,“你没问题吧?”
    高尔点头。“我觉得没问题。”
    “好,听着。卡车上有铝热炸弹,粗帆布背包内有塑料炸药,把它们倒入地下
室,然后摊开。争取一次全拿下来。别随身带火把!然后走出地下室,像牛顿一样
拿上一个弩。只要过热或有明火,就一定会爆炸。放下去,跑出来,呆在屋外!我
们三个呆在屋内就够了。假如不行,可以放火。”
    “你要进去?”高尔看着庄园,舔着嘴唇说。
    “对,我要进去。”罗伯茨点头,“还要对付博德斯库、他母亲和一个女孩。
别替我担心。替你自己想想。地下室里比上面的房子里危险多了。”说完,走向柱
廊下打开的门……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6
第十四章

    雷亚德和乔丹仔细而系统地搜查了屋内一层,现在正走向通往楼上的主楼梯旁。
往前走的时候随手打开暗淡的灯光,把附近照亮了一点。走到梯子底部时停住了。
    “罗伯茨到底在哪里?”雷亚德低声问,“我们可以按他的指示行事。”
    “为什么?”乔丹从眼角看着他。“我们基本上知道在自己干什么,也知道怎
么干。”
    “但这里需要四个人。”
    乔丹咬牙切齿。“屋前有人在吵闹,肯定是有什么问题。现在应该有人在地下
室放炸药。所以别浪费时间,问题以后再提。”
    在梯子拐过一个直角的狭窄平台上,一个嵌入墙内的大食橱正对着他们,橱门
开着一条小缝儿。乔丹始终把弩对准前面的目标,侧身而行,继续往上爬楼梯。他
不是在推倭责任,而是为了在那里有什么动静时,雷亚德一喷液体火焰就可以压下
去。
    雷亚德检查时发现软管上的阀门是开着的,就把手指放在扳柄上,用脚尖把门
踢开。里面……一片黑暗。
    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习惯于黑暗。然后在门内墙上发现了一个开关,他伸手
往身边一拉。往前迈了一步,用软管的喷嘴松开开关。灯亮了,食橱内部凸显出来
——后面是一个高高的身影!雷亚德急促地呼吸;下颌张开,因恐惧而张口结舌,
嘴角后缩。差点挤压扳柄,可是定神一看,是一件旧雨衣挂在钩上。
    雷亚德往肺里猛吸了一口气,然后悄悄关上门。
    乔丹上了一层楼梯平台。上面拱着两个壁龛,中间是紧闭的门扇。还有一个过
道,走廊拐弯前又是两扇门。最近的门约在八步之外,最远的门约在十二步之外。
他折回壁龛内的门,走近其中一扇,拧动门把,把它踢开:这是一间厕所,灰和光
由高处的窗户透人。
    乔丹走到第二扇门边,像对付第一扇门一样对付它。整个房间一览无余,只见
内部是一个大图书馆。然后意识到雷亚德在上搂,就沿着走廊往下走——然后马上
停下了,竖起耳朵听。听到了……水声?是水龙头发出的嘶嘶声和泪3日声?
    有人在淋浴?水声来自走廊上二层的浴室?乔丹回头一看,发现雷亚德已经到
了顶层的楼梯。四目相对。乔丹指着第一扇门,然后又指着雷亚德,表明这扇门由
雷亚德处理,然后乔丹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部,又指着走廊上的第二扇门。
    他小心地往前走,弩举到胸部,直指前方。水声越来越大,还有人的声音?是
个女孩的声音——她在唱歌?准确地说,是在哼唱完全没有的曲调的旋律……
    此时屋中竟有一个女孩边淋浴边哼唱?难道是一个陷阱?
    乔丹把弩抓得更紧了,旋转门把,把门踢开。没有陷阱!至少他看不出。事实
上,浴室门内完全自然的情景使他不知所措。片刻之中他内心的紧张感全消失了,
觉得自己……像一个一不小心闯入他人房间的人!
    女孩(肯定是海伦·雷克)非常漂亮,现在赤身裸体。水淋在她身上,使可爱
的玉体闪闪发亮。她站在一旁,在浴室的浅池里被蓝色的磁砖衬托得非常美丽。门
“砰”地打开时,她猛地扭头瞪着乔丹,因恐惧而圆睁双眼,然后喘息,蜷缩在溶
室的墙上,好像要昏厥了。一只手飞速护住乳房,眼睑飘动,双膝发软。
    乔丹放下自己的弩,自言自语道:“甜蜜的耶稣!这不过是个受惊的女孩!”
他开始伸出那只空手扶住她,可是不久,其他思想、她的思想突然铭刻于他的通灵
头脑之上。
    “来吧,亲爱的!来帮帮我!摸摸我,抱着我!离我再近一点,亲爱的……来
吧!现在——”
    她全身倾过来时,他猛地退了回去。她的眼睛像魔鬼的一样宽阔,呈三角形!
脸也马上变成了野兽一样的脸!现在才发现她右手拿着一把劈刀。她伸手抓乔丹的
夹克时,刀子露了出来。她的手像铁一样,拽他的时候易如反掌;正在这时,他近
距离把弩箭平射入她的乳房中。
    于是她突然倒在浴室的后墙上,被弩箭定在那里,扔掉刀子,开始发出撕心裂
肺的阵阵尖叫。弩箭嵌入她的乳房之中,只有一点露在外面,使鲜血喷涌。她抓住
弩箭,一边左右前后剧烈地扭动身子,一边尖叫。弩箭在墙上瓦片和灰泥的嘎吱嘎
吱声中松了。她在浴室里前后摇晃,猛拔弩箭,不停地尖叫。
    “天哪,天哪,噢,天哪!”乔丹像被钉住了一样,不停地喊叫。
    雷亚德用肩把他推到一边,挤压喷火器的扳柄,把整个浴室变成了酷热、冒蒸
汽的高压锅。几秒钟后他停止喷射,和乔丹一起瞪着结果。黑烟和蒸汽消失了,水
继续“嘶嘶”地从浴室熔化了的塑料管道上的几个地方同时喷射出来。海伦·雷克
的躯体倒在浅池中,面部冒泡,头发像闷烧的短茬,每英寸皮肤都在一条一条地剥
落。
    “上帝助我!”乔丹喘息着,因为恶心而转过身去。
    “上帝?”浴室里的东西低沉而沙哑地问道;她的声音好像发自深渊似的。
“什么上帝?你们两个血淋淋的龟孙子!”
    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她站起来了,跌跌撞撞地向前盲目摸索。
    雷亚德又用火烧她;这么做更多的是出于怜悯,而不是恐惧。他任喷火器喷出
熊熊大火,直到火焰窜出浴室、危及自身时才停止喷射,沿着走廊回到楼梯的栏杆
旁;乔丹站在那里呕吐。
    罗伯茨的声音急切地传了上来:“肯?萃渥?怎么回事?”
    雷亚德擦了一下前额。“我们……我们制服了那个女孩,”他开始低声说,然
后大叫道,“我们制服了那个女孩!”
    “我们制服了她母亲和博德斯库的狗,”罗伯茨回答,“这就只剩下博德斯库
本人和他母亲了。”
    “这里有一扇紧闭的门。”雷亚德对着罗伯茨叫喊,“我觉得听到了有人在里
面。”
    “你不能破门而入吗?”
    “不能,因为它是橡木做的,又老又沉。我可以烧掉它……”
    “来不及了。假如里面有人,他们一定会被消灭。地下室已经布好了雷,你最
好赶快下来!我们得离开这里。”
    雷亚德拉着乔丹下梯子,对着下面喊叫:“盖伊,你到底去哪里了?”
    “我独自行动,”罗伯茨回答,“特拉斯克已经退出去了,但他没问题。我去
哪里了?我在楼下检查各个地方。”
    “浪费时间。”乔丹好像在对自己呻吟。
    “什么?”罗伯茨又提高了嗓门。
    “我说过,我们已经完成了!”乔丹大叫,但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他们已经
下了楼,被罗伯茨推向进门的大厅里和开着的大门旁……
    西蒙·高尔和哈维·牛顿从外屋的狭窄梯子和中心斜面下到地下室。由于里面
装了约二百磅炸药,他们发现其中的灯非常混乱,所以被迫利用口袋里的手电筒。
地下室像坟墓一样黑暗。寂静,又像地下墓地一样宽广。他们挤在一起,每到护墙
或有护墙的拱道旁,就倾倒铝热剂和塑料炸药包;他们有点谨慎,但仍然迅速地填
充炸药。牛顿扛着一小罐汽油,从一堆炸药到另一堆炸药挨堆留下一点汽油,直到
最后整个地下室都充满了高度挥发的燃料。
    最后他们对已经探索了各个地方并且布好了雷感到满意,而且对没碰上什么危
险物同样感到高兴,于是顺着原路折回到出口。在他们俩人都认为大约是房屋中央
的地方,放下了最后一包炸药。然后牛顿把剩下的汽油一路泼到外屋梯子底部;为
了确保数量充足,高尔复核他们所埋的炸药。
    牛顿在梯子上扔下空罐,回头看着黑暗之中。听到高尔在身后不远处的拐角粗
哑地呼吸,知道他也在疯狂工作。高尔的手电发出的一片光亮摇曳不定,光束随着
他的工作而前后摆动。
    罗伯茨到了最上面一级梯子,往下喊:“牛顿?高尔?你们可以尽快出来了。
假如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就全都准备好了。其他人已经围在屋外等你们了。雾已经
消失了。所以假如什么东西想逃跑,我们就——”
    “哈维?”黑暗中传来高尔比平时高几个调子的颤抖声音。“哈维,是你吗?”
    牛顿回答:“不,是罗伯茨。快点。”
    “不,不是罗伯茨。”高尔屏息,几乎是在耳语:“是别的东西……”
    罗伯茨和牛顿圆睁四目对视。地面明显地颤动。高尔在地下室里尖叫。
    罗伯茨跌跌撞撞走到梯子中间,大叫:“西蒙,快点出去!快点,老兄!”
    高尔又像陷入罗网的动物一样尖叫:“在这里,盖伊!噢,天哪——在这里!
在地下!”
    牛顿准备走进去,可是罗伯茨冲下来抓住他的衣领。地面开始摇动,旧地下室
张开的大嘴喷出滚滚灰尘。只听到撕裂声和可能使高尔窒息的其他噪声。砖块开始
从现存的墙上的腐朽灰泥中滑落下来,掉到斜面两侧。
    牛顿开始沿着颤抖的梯子往回走,罗伯茨也从后面拽着他。到了最后一级梯子
时,只见一团灰和碎片被突然从地下室入口猛地排出来了,然后门本身也脱离了铰
链,被扔到斜面底部,成了一堆破烂的木板。
    入口灰蒙蒙的缺口出现了一样东西——是高尔,又不是高尔。他在原来空荡荡
的门廊里悬挂了一会儿,左右摆动。然后显得更清楚了。监视者们看到了推动他的
巨大鳞状躯干。那个东西实际上是“另一半”,它像一支坚硬的箭打入了高尔的背
部,但在高尔体内,它的巨大吸血鬼肉质假足已经分枝了,而且随着高尔体内的管
道和导管而通向几个出口。扭动的触须从他张开的嘴和鼻孔、错了位的眼眶和破裂
的耳朵里伸出来。当罗伯茨和牛顿在极度恐惧下从斜面向上攀登最后几级梯子时,
高尔整个面部都爆开了,现出一窝向外抽打的红色蠕虫!
    “天哪!”盖伊·罗伯茨像砂纸一样恐惧而仇恨地吼叫,“我的妈呀!”
    他把软管瞄准斜面。“再见了,西蒙。愿上帝赐你安息!”
    液体大火熊熊大作,像洪水一样漫过斜面,形成一个火球,扑向悬挂着的高尔
和支撑他的野兽。巨大的假足马上收回去了,高尔也像破娃娃一样被夺了回去。罗
伯茨把软管直接瞄准梯子底部的门廊,把阀门开到最大,一股闪光的热气窜入地下
室,散向蜿蜒曲折的地下室的各个壁龛和角落,罗伯茨连压了五下扳柄,然后发生
了第一次爆炸。
    入口随着泥土的巨大颤动而下沉了。突降的热冲击波把泥土和卵石抛到斜面上,
把罗伯茨和牛顿都冲倒了。罗伯茨的手指自动摁了一下扳柄。他身上的武器还在冒
着热气,可是已经成了哑巴。泥土深处传来均匀低沉的打击声:“砰!砰!砰!”
每一下都使地面像打桩机运作那样摇摆。
    地下室的爆炸发生得更快,有时是偶尔发生的,有时两处同时爆炸;埋下的炸
药对热作出反应,使难以见到的火海烧得更加厉害。牛顿站了起来,然后帮助罗伯
茨站起来。他们跌跌撞撞跑到屋外,和雷亚德、乔丹一起站在一个离房子较远的角
落里。还在燃烧的老谷仓好像有生命的东西遭受临死的剧痛一样摆动着,最后摔成
了碎片,滑到突然沸腾的泥土中去了。一会儿,一根抽打的触须从震颤的屋基下伸
了出来,高达约二十英尺,然后耷拉了,被吸回震动、沸腾的泥与火的沼泽之中。
    肯·雷亚德离这个地方最近。他蓬头垢面地逃离庄园,拉开自己和谷仓之间的
距离,然后跌跌撞撞地停下了,瞪大双眼、张嘴结舌地盯着主楼楼上的窗户。接着
招呼罗伯茨与他一起监视。
    “看!”雷亚德大叫,声音盖过了地下的轰隆声和火焰的嘶嘶与僻啪声。两个
人一起盯着庄园。
    三楼窗口出现了一位成熟的女性,高举手臂,似乎是在哀求。“博德斯库的母
亲,”罗伯茨说,“只能是她,乔治娜·博德斯库——愿上帝帮助她!”
    房子一角垮了,沉入废墟里的泥土之中。房子塌下来的时候,一股火焰喷向屋
顶,把破碎的砖块和灰泥向四处抛洒。
    又发生了一些爆炸,使整个房子都在震颤。很明显炸药是安在屋基上的,墙上
裂缝越来越长,使得烟囱摇摇欲坠。雷亚德拖着本·特拉斯克;四个监视者又往后
退了几步。然后雷亚德注意到车道上的卡车悬架也震动了。
    他走去等着挨骂,但盖伊·罗伯茨呆在原地,站在特拉斯克身上,继续监视窗
口的女人。
    她的位置没变,只是随着房子的晃动而不时打趔趄,但每次又站稳了,高举手
臂,往后仰头,使罗伯茨觉得她真是在与上帝交谈。把什么告诉上帝?祈求什么?
求他原谅她的儿子?求他仁慈地放了她?
    牛顿和乔丹离开自己在屋后的位置,来到屋前。很明显,现在任何东西都难以
从火海中脱逃。他俩帮助雷亚德把特拉斯克弄上卡车;他们忙于准备离开时,罗伯
茨仍在注视庄园的燃烧,所以见证了最后一幕。
    铝热剂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泥土本身也着火了。房屋的基础已被毁坏了。房屋
开始向一边倾斜,然后又向另一边倾斜,最后突然坍塌。栋木燃烧,古老的砖结构
呻吟,烟囱倒了,窗户在旋转的火焰中成了碎片。房子在窜起的火焰和熔融的泥土
中下沉了,内部的东西都成了火的燃料。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6
大火越过墙顶内外飞窜;破烂的窗户上喷出巨大的红色和黄色火焰,穿过裂缝
和下陷的屋顶上窜。又过了一会儿,腥红的酷热衬出乔治娜·博德斯库剪影。就这
样,哈克利庄园消亡了,它呻吟着陷入酷似小火山口的沸腾的焦土里。一会儿以后,
高高的山墙和屋顶的一部分清晰可见,然后就吞没于复仇的火焰和烟雾中。
    四周的腐臭极其难闻。从味道判断,很可能屋内烧死了至少五十个人。但是罗
伯茨爬上卡车上的旅客座位,雷亚德驾车沿着车道驶向大门时,包括已基本上清醒
的特拉斯克在内的五个幸存者都明白气味不是从人身上发出来的。一部分是铝热剂
的味道,一部分是泥土、木料和旧砖头的味道,但主要是在地下室逮住可怜的高尔
的“另一半”——被制服的巨大魔鬼死亡以后的味道。
    雾已经差不多完全散了,汽车司机们被哈克利庄园冲入空中的浓烟烈焰所吸引,
纷纷把车子停在路旁观看。卡车从大门内开到马路上时,一位红脸司机把头探出车
窗,大声问道:“怎么回事?这是哈克利庄园吗?”
    “过去是。”罗伯茨大声回答,并且耸肩表示无可奈何,“不过已经没了,被
烧毁了。”
    “天哪!”红脸人十分惊讶,“通知消防人员了吗?”
    “我们现在就去通知他们,”罗伯茨回答,“但也没什么用了。我们进去看了
一下,什么也没剩。”他们继续往前开。
    在离巴因冬还差一英里的地方,听到眶卿眼嘟的消防车从反方向疾驰而来。雷
亚德按照规定把车开往路边,给消防车让路,同时干瘪、疲倦地笑了。“太迟了,
伙计们,”他低声评论,“太迟了——多谢仁慈的主!”
    他们顺路把特拉斯克送入托奎的医院(编造了他在一个朋友花园里出事受伤的
故事),看到他感觉不错以后,才回到在巴因冬宾馆的总部汇报情况。
    罗伯茨列举了他们一行的功劳。“我们总算制服了三个女人。至于博德斯库本
人,我很是怀疑。我们这里的工作完成以后,就把我的疑虑传给伦敦、达西·克拉
克和我们在哈特尔普尔的人。当然这些充其量只是预防措施,因为即使我们今天没
有制服博德斯库,也无法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或去什么地方。而且阿勒克·凯尔
很快就会回来指挥了。不过他到现在还没来倒是有点奇怪。事实上,我并不盼着见
他:因为他知道很可能博德斯库漏网以后,一定会大发雷霆。”
    “博德斯库和另一条狗漏网了,”哈维·牛顿好像事后想起了什么,就插话。
他耸耸肩,“我仍然认为它不过是莫名其妙进入……场上……的野狗?”他不再往
下说了,而是逐个地观察各人的脸部表情。大家都以近乎疑惑的惊异神情盯着他—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罗伯茨情不自禁地抓住牛顿胸前的夹克。“现在一五一十讲出来!哈维。”他
把紧闭的牙关咬得吱吱嘎嘎作响。牛顿被弄懵了,只得讲了一遍,最后说:
    “高尔在烧那只并非完全是狗的血淋淋的东西时,这另一只狗从雾中过去了。
但我甚至无法发誓自己见过它!我是说,一起发生的事情那么多。它可能就是雾、
我的想象或……任何东西!我觉得它在直着身子跳跃奔跑,但姿势又是令人难以相
信的蜷伏前进。头的形状也不正常。一定是我想象的结果,像一缕雾之类的东西。
对,是想象,尤其是高尔站在那里焚烧那只令人憎恶的狗!天哪,我一辈子都会梦
见这种狗!”
    罗伯茨用力松开他,差点把他推到房间的另一边。他不仅人胖,而且块头大,
身体强壮。厌恶地看着牛顿,对他咕哝道:“白痴!”尽管已经点了一支烟,又点
上一支。
    “我当时什么也干不了!”牛顿提出抗议,“我已经射出弩箭了,但是还没有
上箭……”
    “已经射了你的鬼弩箭?”罗伯茨瞪着他,然后平静下来了。“我想说不是你
的过错,”他告诉牛顿,“也许不是你的过错,也许是因为它太他妈的机灵了,我
们对付不了。”
    “那怎么办?”雷亚德问。他觉得有点对不起牛顿,于是想把大家的注意力从
他身上引开。
    罗伯茨看到雷亚德。“现在?我已经平静一点了,你我必须去寻找那个龟孙子,
这就是‘怎么办’。”
    “找到他?”牛顿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怎么找?”他当时头脑有点混乱,
思维不太清晰。
    罗伯茨马上用巨大的白色指关节敲打他的脑侧:“用这个找。”他大声回答,
“这是我的职业。我是个用水晶球占卜的人,忘了吗?”他又瞪着牛顿,“除了把
事情搞糟以外,你有什么鸟才能?”
    牛顿找了把椅子“扑腾”坐了下去。“我……我看见它了,但又觉得没看见它。
我到底有什么错?我们去那里捕捉他——去捕捉从那个庄园出来的任何东西——为
什么我不更——”
    乔丹急促地吸了口气,用手指发出一个总结性的吧嗒声,猛地点了一下头说:
“当然!”
    他们全都看着他。
    “当然!”他又脱口而出,“他也有才能,忘了吗?太有才能了!哈维,他用
通灵手段接触过你的思想了。见鬼,他也接触过我的思想了!他使我们相信他不在
那里,而且我们也看不见他。我确实没见到他,连个影子也没见过。还记得吗?西
蒙焚烧那个东西时,我也在场。可是我什么也没看到。所以别太难过,哈维——因
为至少你见过那个龟孙子!”
    “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罗伯茨点头赞许,“肯定是你对。所以现在我们
可以肯定:博德斯库已经逃出来了,非常愤怒——天哪,还十分危险!对。他的力
量远远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中欧时间星期三中午十二点半,摩尔达维亚的塞列特附近的过境处。
    假如卡尔·昆特得到允许可以开车,他一定会再高兴不过了,因为这样至少可
以使他减少乏味感,但是克拉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轮流开。昆特并不觉得他们途经
的罗马尼亚乡间特别浪漫:荒凉偏僻的火车站像稻草人一样,工业场所阴暗肮脏,
河流腐奥等等。即使没有他,道路坍塌,两个俄国人仍然觉得很惬意,或者说至少
在他们到达这里之前,过得很惬意;可是“这里”不是任何地方的中途,而不知出
于什么未告诉他们的理由,他们在“这里”被扣了四个小时。
    开始,他们出了布加勒斯特以后,就沿着塞列图尔两岸经过布皂、福科萨尼和
巴考,进入摩尔达维亚。在罗曼过了河,然后到达波托萨尼,在那里停下来吃饭,
接着进入和通过塞列特。现在到了该城北端,过境处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切尔诺夫
茨和普鲁特河在北面二十英里处。现在克拉科维奇已经计划穿过切尔诺夫茨,进入
古老的喀尔巴阡山脉下的科罗米亚过夜,可是……
    “可是!”在边防站煤灯的照耀下,他开始生气,“可是,可是,可是!”他
一拳狠砸在隔开工作人员和游客的工作台上;用俄语粗暴地说话或叫喊;昆特和古
尔哈洛夫坐在小农舍风格的木楼外的汽车里,咬牙切齿,但有点害怕。边防站位于
进出两条通道的中间,有障碍臂伸向两边。穿制服的卫兵守在岗亭里——罗马尼亚
卫兵管进来的车辆,俄国人管出去的车辆。长官当然是俄国人。此时他面临菲力克
斯·克拉科维奇给他施加的压力。
    “四个小时?”克拉科维奇开始咆哮,“在这偏僻的地方坐四个鬼小时等你做
决定!我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你了,而且证明了。我的身份文件有问题吗?”
    圆脸、肥胖的俄国官员无助地耸耸肩:“当然没问题,同志,但是——”
    “不,不,不!”克拉科维奇大叫道,“别再跟我‘但是’了,回答‘有’还
是‘没有’。古尔哈洛夫同志的文件有问题吗?”
    俄国边防人员不自在地左右前后迅速走动,又耸耸肩:“没问题。”
    克拉科维奇斜倚在工作台上,把脸凑近对方的脸:“你相信我能让党的领袖亲
自听电话吗?你肯定自己明白,假如你他妈的电话没问题,现在我已经和莫斯科的
勃列日涅夫本人在交谈了,而下周你就会去满洲里守卫过境处?”
    “假如你这么说,克拉科维奇同志,”对方叹息。他尽量找词儿,这是不用
“但是”开始说话的一种方式。“我也意识到你车内的另一位先生不是一位苏联公
民,而且他的身份文件不是没有问题!假如我没有得到合适授权就让你们过去,下
周我很可能就得去鄂木斯克当伐木工!我没有那样的体格,同志!”
    “这是个什么样的鬼检查站?”克拉科维奇尽情发泄,“没有电话,没有电灯?
我觉得我们必须为你们有厕所而感谢上帝。听我说——”
    “——同志,我已经听你的威胁和恶毒的痛骂至少三个半小时了,可是——”
    “可是?”克拉科维奇无法相信这一切;这一切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他对着
那位官员挥舞拳头:“白痴!我数过了,从我们到达这里以后算起,通过这里驶往
科罗米亚的汽车共有十一辆。卡车共有二十七辆。你这里的手下甚至不检查其中半
数人的文件!”
    “因为我们认识他们。他们经常从这里过境。其中许多人住在科罗米亚及其附
近。这个我已经解释过上百次了。”
    “想想看!”克拉科维奇厉声说,“明天你可能就得向克格勃解释!”
    “进一步威胁。”对方又耸耸肩,“那就不担心了。”
    “完全是低效率!”克拉科维奇咆哮,“你三小时前说电话几分钟就好,两个
小时前、一个小时前你还这么说——现在已经快到早晨一点了!”
    “我知道时间,同志。供电出了问题,正在处理。我还能说什么呢?”说着他
坐在工作台后面的垫椅上。
    克拉科维奇差点跳到工作台对面去抓他:“我站着,你竟敢坐下!”
    对方揩了一下前额,又站了起来,准备听克拉科维奇再次痛骂……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7
谢尔盖·古尔哈洛夫在屋外车内坐立不安地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
一会儿从一扇车窗往外窥视,一会儿又从另一扇车窗往外窥视。卡尔·昆特觉得接
下去会出问题、麻烦和危险。事实上自从在布加勒斯特机场送别凯尔以来他就开始
不安了。但是担心也没有用,而且他觉得自己又去追赶凯尔,就有点像行李一样被
扔来扔去了。不许驾车,只准坐着,车外永远是单调的乡间景色,使他更加疲倦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可以睡一个星期不醒,在这里和在任何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两样。
    古尔哈洛夫的注意力现在集中于车外的什么东西。他沉默不语,陷入沉思。昆
特和凯尔私下称他为“沉默的谢尔盖”;昆特看着他。不说英语并不是他的过错,
事实上,他说英语,只不过说得很少,而且错误很多。此时他回应昆特的注视,点
了点自己的平头,从开着的车窗向外指着一样东西。“看!”他轻声说。昆特朝他
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低低的、遥远的模糊蓝光的映衬下(昆特推测它们是科罗米亚的灯光),黑
电缆在边防检查站的柱子之间蜿蜒,其中一段钻入边防站屋底。这是供电线路。古
尔哈洛夫转身指着电缆朝着塞列特折回的西方。一百码之外,两个柱子之间的电缆
圈直接浸入夜色中的地平线上,而且已经接地了。
    “请原谅,”古尔哈洛夫说着,从车内出来放松,沿着中心保留区往回走,消
失于黑暗之中。昆特想跟上去,但又决定不这么做。他觉得很容易受到攻击,在车
外更是如此。至少他熟悉车的内部。于是他继续收听克拉科维奇划过边防站夜空的
洪亮而清楚的痛骂声。昆特不明白骂的是什么,但知道有人在受罪……
    “别再傻了!”克拉科维奇大叫道,“现在告诉你我准备怎么办。我开车回塞
列特的警察局,从那里给莫斯科打电话。”
    “好,”胖乎乎的官员说,“只要莫斯科能通过电话线给我传来那个英国人的
正确身份资料,我就让你们通过!”
    “蠢家伙!”克拉科维奇讥笑,“你当然得跟我去塞列特,接受直接来自克里
姆林宫的指示!”
    对方多么想告诉克拉科维奇他已经接受了来自莫斯科的指示,但是……莫斯科
不让他这么说。于是他慢慢摇头:“很不幸,同志,我不能离开岗位——擅离职守
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不管你或其他人说什么都无法迫使我离开自己的岗位。”
    克拉科维奇从对方的红脸可以看出已经逼他太甚了。现在对方可能比以往更顽
固,甚至可以说是有意阻碍了。
    这个想法使克拉科维奇皱起眉头。假如这场麻烦从一开始就是由于‘有意阻碍’
造成的,那该怎么办?可能吗?“那样解决方法就简单了,”他说,“我想塞列特
一定有个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的警察局——而且电话也没问题?”
    他的对手嚼着嘴唇。“当然。”他最后回答。
    “那我就只要给科罗米亚打个电话,让最近的一个军队单位在一个小时之内到
达这里。同志,我和朋友在护送下通过这个愚蠢的小检查站时,你却被一个俄国军
官命令站在一边,你的感觉将会如何?因为你是一次严重国际事件的焦点,你会活
受罪——知道这一点你的感觉又会如何?”
    正在这时,在离塞列特更近的道路西边的田野里,谢尔盖·古尔哈洛夫弯腰拾
起沉重的通讯线路未连接的阴极和阳极。用绝缘胶布固定在主供电电缆上的是一根
细得多的电话线,它的线路也坏了,只剩下一个简单而细长的插头和插座。他先把
电话电缆接上,然后立即把更沉重的耦合拧在一起。出现了电流的噼啪声,闪耀着
蓝色火花,而且——
    边防站的电灯亮了。克拉科维奇正准备去执行威胁,此时在门口停下来,转身
看到了那位官员脸上糊涂的表情。“我想,”克拉科维奇说,“这意味着你的电话
又可以用了?”
    “我……我想如此。”对方说。
    克拉科维奇回到工作台前,冷冰冰地说:“这等于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有
些进展了……”
    凌晨一点,莫斯科。在城外几英里的塞普克霍夫大道的布朗尼兹别墅,伊万·
格伦科和西奥·多尔基克站在椭圆形单向玻璃观察港,瞪着对面房间里像科幻小说
中所描写的噩梦里的东西那样的情景。
    在“操作室”,失去了知觉的阿勒克·凯尔被仰面绑在一个垫有东西的桌上。
头被橡皮垫子稍稍垫高了一点。一个笨重的不锈钢头盔遮住了他的头和眼睛,给鼻
子和嘴留出呼吸空间。装在有色塑料袖子里的成百上千的细如毛发的电线像虹一样
从头盔到电脑发光。三位操作人员在紧张地工作,从头至尾追踪思想序列,凡是能
分辨的,就把它们抹掉。头盔内许多极小的传感器电极都钳在凯尔的头颅上;其他
传感器电极和微显示器电池都用胶布固定在他的胸部、手腕、胃部和喉咙上。另外
四个通灵术者成对儿坐在凯尔两边的不锈钢椅子上,各人一手轻轻放在凯尔的裸体
上,同时就着膝盖匆匆记笔记。E分部最优秀的通灵术大师泽克·芳内独自坐在屋角。
她是位年轻漂亮的女人,才二十五岁,是格里高尔·波罗维奇担任分部首领的最后
一段时期中从东德招募来的。此时把肘部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放到眉毛上,一动也
不动,全神贯注于随时吸收凯尔被激发而产生的思想。
    多尔基克充满了一种病态的迷恋。他和凯尔约上午十一点时到达别墅。他们从
布加勒斯特乘坐一架军事运输机,飞往斯摩棱斯克一个空军基地,然后乘坐E分部自
己的直升机到达别墅。一切都是在绝对秘密的情况下完成的。克格勃的保密一向滴
水不漏,所以即使是勃列日涅夫本人也不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到了别墅后,凯尔被注射了吐真血清——不是让他吐真言,而是让他放松头脑,
使他失去意识。过去十二小时内他被定时注射血清,于是不断地向苏联特工透露超
感知觉情报部门的全部秘密。可是西奥·多尔基克是个很实在的人。他审讯或“收
集真言”的想法与在这里目睹的一切大相径庭。
    “他们究竟如何处置他?这么做有用吗,同志?”他问道。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08
格伦科看也不看多尔基克一眼,憔悴的黄褐色眼睛只顾盯着屏幕对面的房间里
每一个细微的活动,同时回答,“只有你一定听说过洗脑,西奥?我们现在就是在
给阿勒克·凯尔洗脑,而且非常彻底,所以他的头脑洗过后就被漂白了!”
    伊万·格伦科身材几乎像个小孩一样极其矮小;可是他皱褶的皮肤、憔悴的眼
睛和通常灰黄的外表却是老迈的象征。不过他还只有三十七岁,一种罕见的疾病使
他的生理成长受到阻碍,而且未老先衰,但自然又赋予他作为“致偏器”的额外
“才能”,以弥补上述不足。
    他在许多方面都和达西·克拉克相似——逢凶化吉。不过克拉克的才能在于避
免危险,而格伦科的才能在于让危险偏离自己。别人瞄准他却打不中他;斧口还未
碰到他的肉,斧柄就断了。其中的好处是无可估量的;他无所畏惧,而且有点蔑视
身体面临的危险,这就是他完全瞧不起西奥·多尔基克这类人的原因。为什么要尊
敬他们?他们可能讨厌他,但是永远也伤害不了他——任何人都伤害不了伊万·格
伦科。
    “洗脑?”多尔基克重复他的话,“是我想出的那种审讯方法?”
    “两者都是,”格伦科自言自语地点头回答多尔基克的问题,“我们运用科学、
心理学和通灵学。运用三种手段:技术、恐怖和通灵术。注入他体内的药物能刺激
记忆,使他感觉极其孤独。他会感觉整个宇宙只有他一个人存在,而且他对自己的
存在也表示怀疑!他想‘谈论’自己的一切经验——自己曾经干过、见过或说过的
一切,因为他可以借此知道自己是真实的——自己确实存在。但是假如他想让自己
‘谈论’的生理速度赶上他的心理速度,很快就会失水、自我烧毁,尤其是他醒着、
有意识的时候。而且,我们并不是对收集所有这些信息都感兴趣,并不想知道‘一
切’。他的普通生活对我们并无吸引力,不过我们当然对于作为超感知觉情报部门
工作的细节极其感兴趣。”
    多尔基克困惑地摇头:“你们在偷他的思想?”
    “对!这个主意我们是从鲍里斯·德拉哥萨尼那里学来的。他是个通灵术者,
可以偷窃死人的思想!我们只能窃取活人的思想,但是事后,这些人跟死人也没什
么两样了……”
    “可是……具体怎么做?”多尔基克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格伦科只是瞥了他一眼——干瘪的头上的双眼抽动了一下。“我无法向你解释
‘怎么做’,只能告诉你‘是什么’。他谈及一件日常事情时,整个话题就被迅速
抽走和抹掉,这样节省时间,因为他无法再回到这个话题了。假如我们对他的话题
感兴趣,通灵术者就会尽量吸收他思想的内容。假如他们了解的东西很难记住或理
解,就记下来,事后再研究。一旦这个系列的探索完毕,这个话题就被抹掉。”
    多尔基克理解了其中大部分东西,不过他的兴趣集中于泽克·芳内身上。“那
个女孩非常漂亮。”他公然色迷迷地盯着她,“要是现在由我用自己的方式来审讯
她就好了。”然后发出猥亵的轻笑。
    正在此时,那个女孩抬起头来,明亮的蓝眼中闪着怒火,直视单向玻璃,似乎……
    “啊!”多尔基克小声地喘息道,“她居然能透过玻璃看我们!不可能!”
    “是不可能,”格伦科摇头,“假如我没弄错的话,她能透过玻璃思考!”
    芳内站了起来,有意向他们走来,离开房间,走到观察者们站立的铺有橡皮地
板的走廊。她直奔他们,瞥了一眼多尔基克,向他展示自己锋利而洁白的完美牙齿,
然后转向格伦科。“伊万,把这个……这个傻瓜赶走。他闯入了我的范围之内,可
是他的头脑像条臭水沟!”
    “当然,亲爱的,”格伦科笑着点了一下自己皱褶的胡桃头,转身拉着多尔基
克的肘部,“来,西奥。”
    多尔基克挣脱了,怒气冲冲地看着女孩:“你出口伤人。”
    “这才是正确方法。”她唐突地说,“面对面,骂出来。可是你的侮辱藏在头
脑里的污垢中,像蠕虫一样爬行!”然后又对格伦科说:“我无法和他在这里一起
工作。”
    格伦科看着多尔基克:“那?”
    多尔基克的表情很难看,不过慢慢放松了,耸耸肩:“很好,对不起,芳内小
姐。”他有意避免使用“同志”这个习惯称呼,然后又有意上下打量她一次,“我
一直认为自己的思想只属于个人。何况我也是人!”
    “根本算不上!”她厉声回答,然后马上回去工作。
    多尔基克跟着格伦科来到他的办公室,E分部的第二号人物就说:“那个女孩的
头脑非常灵敏和平衡,我们必须小心,尽量不去打扰它。西奥,不管这一点听起来
多么恶心,你永远不要忘记这里的任何一个特工都能抵十个你这样的人物!”
    多尔基克也有自尊心,“噢?”他咆哮道,“那么为什么安德罗波夫不让你从
他们中间派一个去意大利?或者把你自己派去,同志?”
    格伦科淡淡地笑了:“有时肌肉也有它的优势。因此你去了热那亚,现在又在
这里。我期盼不久就给你安排更多你喜欢的工作。不过,西奥,注意点:到目前为
止你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别把它糟踏了。我们共同的‘上级’会对你非常满意,但
是如果他觉得你想将自己的事情强加于我们的思想之上,就不会满意了。在布朗尼
兹别墅这里,永远是反过来——思想控制事情!”
    他们登上别墅的一幢高楼的螺旋形石梯,到达格伦科的办公室。在格伦科之前
格里高尔·波罗维奇在这里待过,现在是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使用的控制室;可
是克拉科维奇暂时不在,而伊万·格伦科和尤里·安德罗波夫打算让他永远缺席。
这使多尔基克感到困惑不解。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着在格伦科办公桌对面坐下来,“与安德罗波夫关系
很密切——可以说再密切不过了。我看着他往上爬的,你会说我紧跟他高照的吉星。
根据我的经验,自从E分部早期以来,克格勃和你们特工之间一直有摩擦。可是换了
你,情况在变化。安德罗波夫给你出什么难题了,伊万?”
    格伦科的笑像黄鼠狼似的。“他没给我派任何任务,”他回答,“不过他为我
做了点事。你知道,我被骗了,西奥。自然剥夺了我的一切。我希望自己有像你一
样魁梧的身材,可是我却陷在这个弱小的壳内。女人们对我不感兴趣;男人们虽然
没法伤害我,但觉得我是个怪人。只有我的头脑和才能有价值。我的头脑对菲力克
斯·克拉科维奇有用,我为他分担了分部的许多任务。我的才能是这里的通灵学家
致力研究的对象——他们都想拥有我作护卫天使。嗨,一支军队如果全是有我这种
才能的人就完全无懈可击!”
    “所以你知道我有多么重要。可是我是一个身材萎缩的矮子,一生注定不会长
寿。所以只要活着,我就想拥有权力。不管生命多么短暂,我都想做个大人物。因
为我的生命将会很短暂,所以我现在就想拥有权力。”
    “克拉科维奇走了,你就是这里的老板。”多尔基克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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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伦科干瘪地笑了。“那还是开始。然后E分部和克格勃合并。当然勃列日涅夫
会反对,可是他正在迅速变成一个咕哝、衰弱的白痴,坚持不了多久了。安德罗波
夫非常强大,树敌很多。你觉得勃列日涅夫能维持多久?这等于最后可能、甚至很
可能——
    “你会拥有一切!”多尔基克明白其中的推理,“可是到时你一定已经树敌了。
领袖们总是踩着其他领袖的死尸爬到顶峰的。”
    “啊!”格伦科狡猾、冷淡和异常地笑了,“可是这次情况不同。我管他什么
敌人?棍子和石头伤不了我的骨头!我会把他们挨个铲除,直到一个不剩。我死的
时候仍是身材矮小萎缩,但已经有权有势。所以不管你干什么,西奥·多尔基克,
千万做我的朋友,别与我为敌……”
    多尔基克沉默了一会儿,假装理解了格伦科所说的一切。这个人明显是个自大
狂!多尔基克巧妙地转换了话题:“你说可能给我安排更多的工作。请问是什么工
作?”
    “一旦我们能肯定可以从阿勒克·凯尔身上了解我们想知道的一切,克拉科维
奇、他的手下古尔哈洛夫与英国特工昆特就完全可以除掉了。当时,克拉科维奇想
干什么时,他就告诉我,我再将他的要求转达给勃列日涅夫。不是直接转达,而是
通过勃列日涅夫的手下——一个大权在握的走狗。党的领袖很关心E分部的事情,所
以对克拉科维奇经常是有求必应。看看英国人和苏联特工之间的这种闻所未闻的联
络!
    “当然我也在为安德罗波夫工作。他也知道正在发生的一切事情,而且已经告
诉我:时机成熟时,我要把你这个工具扔进克拉科维奇的机器之中。E分部曾经被超
感知觉情报部门狠狠地砸了,差不多被毁坏了。勃列日涅夫和安德罗波夫想知道事
情发生的过程和原因。我们的鲍里斯·德拉哥萨尼是一件有力武器,但他们的武器
——名叫哈里·基奥的年轻人更为强大。什么给予他力量?他的力量是什么?我们
知道目前在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帮助下,克拉科维奇消灭了罗马尼亚的一个东西。
我翻过克拉科维奇的档案,觉得自己知道他所消灭的东西:就是赐给德拉哥萨尼力
量的同一个东西!克拉科维奇把它当作巨大的邪恶,我却仅仅把它当作一个有力的
工具。这就是英国人那么急于帮助克拉科维奇的原因:他这个傻瓜系统地破坏了苏
联在未来可能制胜的一条道路!”
    “那他就是叛徒?”多尔基克眯起了眼睛。苏联就是一切,结构内部的权力斗
争是可想而知的,可是这种背叛却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格伦科摇头,“他是个容易上当的人。听我说:此刻克拉科维奇、
古尔哈洛夫和昆特都停留在摩尔达维亚边境的边防站。我通过安德罗波夫组织了这
次行动。我知道他们想去的地方,很快就会派你去那里处置他们。确切的时间取决
于我们从凯尔身上获取东西的多少。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阻止他们进一步搞
破坏。这等于说时间是关键,因为不能无限期地阻止他们,不久就得放行。而且他
们知道自己所寻找的东西的位置,而我们到目前还不知道。明天早晨你去那里跟踪
他们去最终目的地。至少我希望如此……”
    多尔基克皱起了眉头:“你说他们消灭了什么东西?而且还要再干?是什么东
西?”
    “假如你过去及时跟踪他们到罗马尼亚小山中,也许已经亲眼看到了这种东西。
不过别担心。这次不让他们成功就够了。”
    格伦科刚说完,他的电话就响了。把电话举到耳边,表情马上警觉起来,“克
拉科维奇同志!”他说,“我一直在替你担心,一直盼着你的消息。你现在在切尔
诺夫茨吗?”他有意看着桌子对面的多尔基克。
    多尔基克即使从现在的座位上也能听到克拉科维奇遥远但愤怒、尖细的咭咭呱
呱声。格伦科开始迅速地眨眼,嘴角紧张地抽搐。
    当克拉科维奇最后说完以后,格伦科说:“听我说,同志。别理那个愚蠢的边
防哨兵。他不值得您生气。呆在原地别动。几分钟之内我就会让人打电话授权他放
您过境。先让我与那个白痴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了那位边防官员有点颤抖的询问声,于是悄悄地对他
说:“听着。还能听出我的声音吗?很好!大约十分钟之内我会再打电话,告诉你
我是莫斯科边防局政委。你要保证接电话的一定是你,而且别人无法偷听你的电话。
到时我会命令你放克拉科维奇同志和他的朋友过境,而且你要照办。明白吗?”
    “是,同志!”
    “假如克拉科维奇问你我刚才说了什么,告诉他我对你大嚷,而且骂你是傻子。”
    “当然,同志。”
    “很好!”格伦科放下电话,看着多尔基克说,“我说过,无法永远阻拦他们。
这件事已经弄糟了,让人尴尬。不过他们即使现在过了境去切尔诺夫茨,今晚什么
也干不了。明天你去那里阻止他们干一切事情。”
    多尔基克点点头:“你有什么建议吗?”
    “什么方面的?”
    “关于行动的方式?假如克拉科维奇是个叛徒,我觉得处理的最简单的办法就
是——”
    “不!”格伦科打断他的话,“那太难证实了。而且党的领袖听他的话,忘了
吗?在这件事上我们决不能让人怀疑。”他在桌上敲手指头,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啊!我觉得有了办法。我骂过克拉科维奇是个容易上当的傻瓜,就那么着吧。让
卡尔·昆特受罪吧!把事情弄成他该受责备的样子。让大家看到英国特工到俄国来
是为了尽量发现E分部的情况,并且杀害它的首脑。怎么不会是这样呢?他们破坏过
分部,是不是?不过这次昆特会犯错误,成为自设计谋的牺牲品。”
    “好!”多尔基克说,“我肯定能照这些吩咐想出办法来。当然我将是唯一见
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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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泽克·芳内出现于办公室门口。她只冷漠地瞥了一下多
尔基克,然后注视着格伦科:“凯尔身上理智的部分简直是个金矿!他无所不知,
而且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他甚至知道我们的许多情况——太多了,那些东西我都
不知道。是些奇异的事情……”她突然显出疲惫的神情。
    格伦科点头:“奇异的事情?我一直以为是些奇异的事情。因此你认为他有点
不太正常?认为他的头脑在跟自己玩把戏?相信我,绝对不是!你知道他们在罗马
尼亚消灭了什么东西?”
    她点头:“知道,但……难以置信。我——”
    格伦科举手警告她。她会意了,觉得他开始谨慎起来。西奥·多尔基克不知道。
芳内像别墅里的其他大多数特工一样,都恨克格勃的人。她点头保持沉默。
    格伦科又问:“和埋藏于切尔诺夫茨山中的东西是同类吗?”
    她又点头。
    “很好。”格伦科不带感情地笑了,“亲爱的,你必须回去工作了,优先处理
它。”
    “当然。”她回答,“他们又在给他服药,于是我就出来一会儿。因为我需要
暂时休息……”她茫然地摇头。睁大眼睛,闪烁着奇异的新知识的光芒,“同志,
这个东西极为——”
    格伦科又举起他小孩似的手警告她:“我知道。”
    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下石梯时脚步有点摇晃。
    “这是怎么回事?”多尔基克困惑不解。
    “关于克拉科维奇、古尔哈洛夫和昆特的共同死亡证明,”格伦科回答,“事
实上,只有昆特过去可能有点用,但现在已经没用了。你现在可以出发了。分部的
直升机准备好了吗?”
    多尔基克点头。他开始站了起来,然后皱着眉头说:“先告诉我,凯尔被用完
后,你们怎么处理他?我的意思是,我来处理另外两个叛徒和英国特工昆特,不知
凯尔的下场如何?”
    格伦科竖起眉毛:“我觉得很明显。我们拥有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一切东西以后,
就把他扔到柏林的英国管理区。他会死在那里,他们最好的医生也不会明白其中的
原因。”
    “可是他怎么会死?你们给他打了什么毒药?他们的医生肯定会找到蛛丝马迹。”
    格伦科摇了摇自己的胡桃脑袋。“这种药不留痕迹,几个小时之内就完全化解
了。因此我们必须不断给他服药。我们的保加利亚朋友真机灵。被我们这么吸干精
髓的人中,他不是第一个,但结果一直未变。至于他会死亡的原因是他将丧失生活
的激励。他连一棵白菜也不如,甚至会丧失赖以活动身体的足够知识或本能。对身
体的控制也会荡然无存!他的主要器官不会起作用了。他可以借助生命——支持机
器活得长一点,但是……”他说着耸耸肩。
    “脑死亡。”多尔基克笑着点了头。
    “你说得简明扼要。”格伦科平静地拍着自己小孩一样的双手,“棒极了!一
个空荡荡的头脑不是死了,还是什么?请原谅,现在我要打个电话。”
    多尔基克站了起来。“我走了。”他说。其实他已经盼着去完成手头的任务了。
    “西奥,”格伦科说,“克拉科维奇和他的朋友们必须立即处死,不要拖延。
最后一件事,对于他们想在山中干的事情不要太好奇。别管它。相信我,好奇心太
强容易招来极大的危险!”
    多尔基克只能点头答应,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昆特他们的汽车驶离检查站,向切尔诺夫茨急驰而去。他猜想克拉科维奇这时
兴许还在气愤不已。但事实并非如此。恰恰相反,这位苏联E分部的头目正在静静地
沉思。在古尔哈洛夫急切地告诉他有关中断的电缆的情况后愈发如此了。
    过了一会儿,克拉科维奇对昆特说:“这儿有些事情不太合我的意。一开始我
认为后边那个肥佬笨透了,可现在我却不那么肯定了。然后就是这些电方面的事—
—一切都十分异常。他们干不了的活谢尔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出毛病并修好了。这
使我们那位检查站的胖朋友显得不仅愚蠢而且无能!”
    “你以为我们是被有意延误了?”昆特感到四周潜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感,
仿佛真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
    “他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克拉科维奇自言自语道,“莫斯科边防局政委?
我从未听说过他!但我猜想此人一定存在。真的吗?一名政委控制着所有数千个进
出苏联的关口?我推测有这么个人。这就意味着伊万·格伦科在夜深人静之时与他
取得了联系,然后亲自打电话给检查站破岗亭里的这一小个子胖警官——这一切发
生在十分钟之内!”
    “谁会知道我们将在今晚通过此地呢?”昆特以他惯有的刨根问底的方式提出
这个最显而易见的问题。
    “哦?”克拉科维奇搔搔耳背,“我们知道,当然,还有——”
    “还有?”
    “还有我在布朗尼兹别墅的副官伊万·格伦科。”克拉科维奇转向昆特,紧盯
着他。
    “那么,尽管我不喜欢这样说,”昆特说道,“如果有什么怪事的话,格伦科
一定不站在你这边。”
    克拉科维奇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摇摇头:“可是为什么?什么原因?”
    昆特耸耸肩:“你一定比我更了解他。他野心勃勃吗?他可能已被收买了吗?
——谁收买了他?但请记住,在热那亚我们有过麻烦,难道你不记得受到克格勃的
追踪曾使你多么惊讶?你的解释是他们很可能一直在监视你——直到我们结束这种
监视为止。但姑且让我们假设在你的阵营里存在一个敌人。格伦科知道你与我们在
意大利的会晤吗?”
    “除了勃列日涅夫自己——由一个不容置疑的中介人通知——格伦科是唯一知
道这件事的人!”克拉科维奇回答道。
    昆特一言不发,只是又耸了耸肩,抬了抬眉毛。
    “我在想,”克拉科维奇慢悠悠地说,“从现在开始直到行动结束,我不再告
诉任何人行动方案!”他看了看昆特,发现他正烦恼地皱着眉头。“还有什么事吗?”
    昆特噘噘嘴:“让我们说格伦科这家伙是一个潜入你组织的眼线。我认为他只
会为克格勃服务,这样想对吗?”
    “为安德罗波夫,是的。几乎可以肯定。”
    “那么格伦科一定把你当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傻子了!”
    “噢?你为什么这么说?事实上他认为大多数人都是傻子。格伦科谁都不怕,
他也真该这样想。但我?不,我相信自己是,或者说曾是少数几个他所尊重的人。”
    “曾是,”昆特点点头,“但不再是了。他肯定知道你只要还有一点时间就能
独自完成这项工作了吗?西奥·多尔基克在热那亚,现在罗马——苏联边境却一片
混乱?除非他自己是个白痴,否则格伦科一定知道你一回到莫斯科,他就可能遭受
严厉的惩罚!”
    谢尔盖·古尔哈洛夫设法理解了谈话的大部分内容。他急促地用俄语轻声向克
拉科维奇说了几句。
    “哈!”克拉科维奇的肩随着他皮笑向不笑的轻笑抖了抖。他沉默了一会儿之
后说道:“兴许谢尔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机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就麻烦了。”
    “噢!”昆特道,“谢尔盖都说了些什么呀?”
    “他说,或许格伦科同志以为他可以大意些了。或许他并不认为会在莫斯科再
次见到我!至于你嘛,卡尔——我们刚才已穿越边境,你目前已踏上了俄国的土地。”
    “我知道,”昆特静静地回答,“我不得不说,但并不感觉太自在。”
    “奇怪的是,”克拉科维奇点点头,“我也一样!”
    直至到达切尔诺夫茨为止,他们再没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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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盖伊·罗伯茨和肯·雷亚德曾一度跟踪阿勒克·凯尔、卡尔·昆特和尤连·博
德斯库。现在他们回到了位于伦敦的超感知觉情报部门总部。这支以德文郡为基地
的特工小组把本·特拉斯克留在托奎医院进行康复后搭乘火车回到了首都。一路上
他们都在补觉。赶在午夜前回到了总部。雷亚德业已大致找出了三个有关人物的
“位置”,罗伯茨则尝试以水晶球占卜法更为精确地测定他们的方位。置生死于度
外的冒险磨炼了他们的才能,而对周边环境的熟悉也帮助他们得出了某种结论。
    罗伯茨讲解了任务,与会者有雷亚德、约翰·格里夫、哈维·牛顿、萃渥·乔
丹和三名总部的常务成员。罗伯茨两眼通红,胡子拉茬,浑身发痒;呼吸中不断发
出烟草的气味。他环视桌子一圈,依次向每个人点了点头,便直接切入正题。
    “我们遭受了一些损失,”他不够冷静地说,“凯尔和昆特有可能永远地离开
了;特拉斯克的面容有所改变;达西·克拉克在北边,并且……还有可怜的西蒙·
高尔。我们出击的结果又如何呢?我们的工作不仅更艰难了,而且更重要了!是的,
我们的人手越来越少。我们现在当然可以利用哈里·基奥——但阿勒克·凯尔是基
奥的主力,而他眼下不在此地。我们所知的威胁正在减弱,但与此同时出现了与之
同等重大的另一问题。那就是,苏联E分部的特工肯定已把凯尔困在了布朗尼兹别墅。”
    这对在场的每个人除了雷亚德以外来说都是新闻。他们双唇紧咬,心跳加速。
肯·雷亚德继续讲解任务。“我们相当肯定他就在那儿,”他说,“我想我已克服
最大困难探出他在那儿。他们安插在那儿的特工进行了全面封锁,程度比我们以前
所知道的都更为集中。那个地方简直在思想方面乌烟瘴气!”
    “那是事实,”罗伯茨点头称是,“我曾试图获得一张他的照片,确认他,但
不幸失败了!所得到的仅是头脑中的重重迷雾。这对于阿勒克来说并不是好兆头。
一旦他在那儿成了明摆着的事,他们就会无所藏匿。他恐怕不会在那儿,而是在这
儿。我猜想他们会尽一切可以收买他。我们也一样应该竭尽全力。如果我对此显得
冷漠无比的话,请相信我只是为了节省时间而已。”
    “卡尔·昆特的情况如何?”约翰·格里夫提出问题。
    “卡尔在他应该呆的地方,”雷亚德答道,“我所能查出的最接近位置是在喀
尔巴用山下一个叫切尔诺夫茨的地方。至于他是否自愿呆在那儿则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认为他是自愿的,”罗伯茨补充了一句,“我设法去那儿与他见了一面,
虽说时间很短,但我认为他和克拉科维奇在一起。这只是使事情更加复杂化了。如
果克拉科维奇真在那儿的话,为什么凯尔会遇到麻烦呢?”
    “还有博德斯库呢?”牛顿问。他现在感到自己与这个吸血鬼之间存在着深深
的积怨。
    “那个下流坯正往北去,”罗伯茨面无表情地答道,“可能是出于偶然,但我
们并不这样认为。我们基本上认为他是冲着基奥的孩子去的。他熟知一切,了解我
们组织后面的操纵力量。博德斯库曾遭受打击,但他现在企图反击。全世界吸血鬼
们(尤其是尤连·博德斯库)的操纵者隐藏于那个小孩体内。那一定是他的目标。”
    “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去的,”雷亚德接着说,“利用公共交通?有可能。他
甚至可能是搭顺风车去的!但肯定是从容不迫地去的。他毫不慌张。一小时前进入
了伯明翰并且呆在那儿。我们认为他会在这里过夜。但与从前一样,他又布下了一
个心理陷院。那就好似在浓雾弥漫的沼泽中心四处摸索。你知道某地有一条鳄鱼,
却完全不能确定他在哪儿。此时的伯明翰就是那个中心……”
    “那我们有什么计划吗?”乔丹忍受不了这种消极的态度。“我是说,我们会
有所行动吗?或者仅仅是坐在这里自娱自乐,任凭世间万物堕入地狱?”
    “每个人都有活儿。”罗伯茨举起巨手指挥全局,“首先我需要一个人自愿去
帮助在哈特尔普尔的达西·克拉克。几个特别分部成员虽是好人,但你往往不能指
望自己了解他们在干什么。而达西与他们不同,独立行事。我们最好能派个侦查员
去,只可惜当前找不到,所以不得不找个通灵术者。”他盯着乔丹看了看。
    哈维·牛顿最先报名。他叫道:“我!我应对博德斯库负责。上次我让他从手
里逃脱,这次可就甭想了。”
    乔丹耸耸肩,其余人都不反对。罗伯茨点点头:“好吧——但注意保持警惕!
现在就开车走吧。路上没有什么障碍,因此你肯定会平安无阻。看看这头的事情进
展如何,我有可能会在明儿什么时候与你会合。”
    牛顿正是希望如此。他站起身来,向大伙儿点个头就上路了。“带上弩,”罗
伯茨在他身后喊道,“哈维,下次‘射箭’时,可千万弄清是否已命中目标!”
    “那我该干点什么呢?”乔丹问。
    “你将与迈克·卡森一道工作,”罗伯茨告诉他,“还有我和雷亚德。我们将
再次努力确定昆特的位置,而你们通灵术者则向他发出心灵感应,但试无妨。昆特
是个侦查员,心理敏感,很可能会对你们有所感觉。你发给他的信息很简单:如果
可以的话,让他与我们联系。只要我们能和他通话,就有可能获得有关凯尔的消息。
万一他不知道凯尔的事——这本身也能说明一个问题。并且假使我们能设法与他取
得联系,让他把恶魔带离该地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假如他能做到这一点!他能!
这就是我们四个今晚共同的活儿。”他环视圆桌四周。
    “你们剩下的人应致力于这个地方的正常运转,使我们的工作不至于在衔接处
相互分离。每个人都必须像现在一样随时处于工作状态。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吗?”约翰·格里夫问,“我的意思是,公众和当局对
此仍然一无所知?”
    “完全一无所知。我们拿什么去告诉他们——说我们正穿越从德文郡到英国西
部的哈特尔普尔的乡间去追捕一个吸血鬼?听着,甚至给我们提供赞助并知悉我们
存在的人都不太相信我们!你认为他们将对尤连·博德斯库的情况做出何种反应?
至于哈里·基奥……当然公众对他根本不了解。”
    “但有一个例外,”雷亚德说,“我们告知警署有一名疯狂的杀手在逃,让他
们处于戒备状态——当然这是对博德斯库的描述。我们通知他们这名杀手已向北部
逃窜,目的地兴许是哈特尔普尔地区。他们知道一旦他现身,不应立即逮捕他,而
应首先和我们联络,然后和那儿特别分部负责此项工作的人员联络。一旦博德斯库
进一步接近目标,我们就应把计划定得更细。那就是我们目前所敢于采取的一切措
施。”
    罗伯茨——巡视了在座各位。“还有问题吗?”他问道。没有……
    清晨三时半,布兰达·基奥狭小却整洁的小阁楼房间里。这间屋子俯瞰横穿市
镇的大道和对面年代久远的公墓。小哈里躺在他的婴儿床里做着小孩子甜甜的美梦。
他父亲的头脑与他一起沉睡。父亲在一场自知毫无胜算的战争中耗尽了心力。简而
言之,他被孩子控制了。哈里成了婴儿的第六感。
    夜晚才过了一半,离黎明还有很长时间,在这雾蒙蒙的凌晨的一点钟,他麻木
的头脑中更浓的雾气正在逐渐形成,带着恐惧旋转于睡梦潜意识的深穴中。不知从
何处伸出的通灵手指在接近、探测、发现!
    “啊!”哈里父子的脑中同现了咯咯作响的心理呼唤。“是你吗,哈……里……?
是……的,我知道是你!好吧,我为你而来,哈……里……我为……你……而来!”
    婴儿受惊的啼哭仿佛残忍巨人的一只手把他母亲从床上扯起来。她跌跌撞撞地
奔向他的小房。她一边进屋向他走去,一边用力摇醒自己。当她把他抱进怀里时,
他哭得多么伤心!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叫声。但他没尿床,尿布上也没有针刺。他是
饿了吗?不,也不是。
    她轻摇怀中的他,但他仍旧抽泣不止,小眼睛睁得老大,满是恐惧。可能做了
一场噩梦?“可是,哈里,你太小了,”她边告诉他,边亲吻滚烫的小额头,“你
太娇小太甜蜜了,也太年轻了,不应该做噩梦!就是这样,孩子,一个噩梦!”
    她把他抱到自己床上,想着:是的,我一定也做梦了!一定是这样,因为吵醒
她的孩子的尖叫声不像小孩的叫声,倒像是受到惊吓的男人发出的尖叫声……
    伦敦,三点半。盖伊·罗伯茨和肯·雷亚德刚才在萃渥·乔丹和迈克·卡森这
两个通灵大师的帮助下,花了九十分钟试图“接通”卡尔·昆特,但没取得什么明
显进展。
    他们在雷亚德的密室——他的专用办公室或书房里工作。墙上的书架上放满了
整个世界的地图和航海图;没有这些东西,雷亚德为超感知觉情报部门开展的工作
几乎无法进行。桌上那张已经展开两小时的地图是一张俄罗斯与摩尔达维亚边界的
空中侦察巨幅照片,上面的切尔诺夫茨用红色粗铅笔圈了起来。
    罗伯茨一直在没完没了地一支接一支抽着烟,使蓝色的空气中充满了呛人的味
道。屋角的电水壶响起了喷气声,卡森想再冲一杯速溶咖啡。“我累坏了,”罗伯
茨说道,顺手掐灭了手中吸了一半的烟,又点了一支,“我们最好休息一下,找个
安静的地方小睡一会,一小时后再开始工作。”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对卡森说,
“迈克,给我冲杯咖啡。大半杯就够了,谢谢。”
    萃渥·乔丹把椅子从桌边推开,把窗户开到最大。坐在窗前的椅子里,把头伸
向夜空。
    雷亚德打了个哈欠,把地图卷起来,放到身后的文件架上。然后他又打开一张
以前研究过的比例为1:625000的巨幅英国地图。这张一英寸相当于十英里的地图占
满了整张桌子。他盯着伯明翰那个小灰点,让自己的聪明才智源源不断倾泻出来,
触及那座沉睡的城市……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0
“盖伊!”雷亚德叫住了正要出门的罗伯茨。
    他回过头来:“啊?”
    雷亚德猛地站起来,伏在地图上,眼睛焦虑地寻找着什么,突然舔了舔干裂的
嘴唇,“盖伊,”他又说,“我们以为他会在夜里停下来,可他没有。他又跑了,
而且我们知道刚才一个半小时内他一直在移动。”
    “到底……”罗伯茨混乱的思想已经几乎无法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摇摇晃晃
回到桌前,乔丹也走了过来。“你说什么?是说博德斯库吗?”
    “对,”雷亚德说,“正是那个混蛋,博德斯库!他已经离开伯明翰了!”
    罗伯茨一下子面色土灰,像死人一般,一屁股坐到刚才那把椅子里。把一只肥
手放在地图上的伯明翰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特殊才能开始工作。但没用,什
么也没有:没有思绪,也没有一点儿迹象表明那个吸血鬼就在那里。“噢,天哪!”
罗伯茨从咬得咯吱吱作响的牙缝里发出嘘声。
    乔丹的视线穿过房间落在卡森身上,只见他正往三杯咖啡里放糖。“迈克,再
冲一杯,”他说,“最好弄四杯……”
    哈维·牛顿最开始选择AI北线,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高速公路,尽管实际距离变
长了,但他将在MI三线中并行的笔直道路上行驶得更快、更舒适。
    在东莱切斯特森林快餐店,他停下来喝咖啡。解了手,要了一听可口可乐和一
个裹着的三明治。呼吸着凉爽而又潮湿的晚间空气,把衣领竖了起来,回到那个几
乎废弃的停车场去开车。他刚才没有锁车门,只是把车钥匙拔了,总共停了不过十
分钟。现在他加满了油,又准备上路了。
    但当他靠近自己的车时,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回响,但
仿佛隔了很久。牛顿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使他担心的东西。转过身去,望着那个通
宵营业的快餐店友好的灯光。不知为什么他屏住了呼吸,也许其中的原因很充分。
他缓慢地转了一圈,察看了整个停车场和那些矮粗笨重的蜗牛状汽车。这时一辆重
型汽车从高速公路上驶下,二千瓦的车灯发出强光,使他顿时头晕目眩。随着这辆
载货卡车拐弯后,黑夜变得更暗了。
    此时,他想起了在哈克利庄园可能已经看到的——不,是肯定已经看到的——
笔直、向前倾斜的怪东西,这使得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任务上。他甩掉自己
无名的恐惧,钻进汽车,发动了引擎。
    好像有什么东西像钳子一样把牛顿的脑子封闭起来——这是一个头脑,扭曲,
变强,越来越强。他知道它在像研究一本盗来的书一样研究他,研究他的身份,探
寻他的目的。“晚上好。”一个像滚烫的沥青一样的声音传入牛顿耳中。由于惊讶
和恐惧,他含糊地喊了一声,然后转过来望着车后座。野兽般的眼睛正盯着他,虽
然没有那辆卡车的灯光强烈,但更具有穿透力。下面是两排白匕首在黑暗中闪闪发
光。
    “哇——!”牛顿想说些什么,但根本没有必要去问。他知道自己和这个野兽
之间的怨仇必须了结了。
    尤连·博德斯库举起牛顿的弩,直接放进他惊呆的嘴里,然后扣下了扳机。

    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原来计划在切尔诺夫茨过夜,但最后还是让谢尔盖·古
尔哈洛夫直接驶向科罗米亚。由于伊万·格伦科已知道克拉科维奇小组计划在切尔
诺夫茨过夜,所以他们不在切尔诺夫茨过夜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因此,西奥·多
尔基克早上五点左右到达切尔诺夫茨后,花了两个小时去寻找他们,受尽挫折,结
果发现他们不在那里。他与布朗尼兹取得联系后,格伦科最后还是建议他去科罗米
亚试一试。
    多尔基克已经从莫斯科飞到斯加拉——普尔斯卡亚军用机场。在那儿按要求签
名要了一辆克格勃的菲亚特汽车。此时他正驾驶着这辆严重损坏但不引人注意的车
驶向科罗米亚,在早上八点前到达了那里。小心谨慎查找每间酒店,非常幸运,但
也不走运。他们昨晚住在喀尔巴阡酒店,但是早晨七点半就离开了。他只与他们错
开了半个小时。酒店经理只能告诉他离开前,他们询问了镇上图书馆和博物馆的地
址。
    多尔基克也获得了同样的地址,继续跟踪他们。在博物馆找到了馆长——一个
戴着厚厚的眼镜、面带微笑、忙忙碌碌的俄国伦,正准备开馆营业。跟着他走进这
古老的圆形屋顶建筑中,脚步声在发霉的空气中回荡。多尔基克说:“请问今天早
上是不是有三个人来拜访过你?我本来是要在这儿见他们的,你瞧,我迟到了。”
    “他们今天赶上我很早就上班,真是幸运,”馆长回答道,“更幸运的是我让
他们进来了。你看到了,这个博物馆应该八点半才真正开门。但他们看上去很着急……”
他笑了笑,耸了耸肩。
    “我和他们错开了多长时间?”多尔基克显出一种失望的表情。
    馆长又耸了耸肩,“噢,可能十分钟吧。但至少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去哪儿了。”
    “同志,那真是感激不尽了。”多尔基克一边对他说一边跟着他走进了密室。
    “同志?”馆长瞥了他一眼,眼睛瞪大了,眼珠仿佛要从他眼镜厚厚的镜片里
鼓出来一样,“我们在边界这里很少听到这个词,也不常说,请问你是谁?”
    多尔基克亮出他的克格勃证件,说:“这样就正式了。现在,我没时间了,所
以如果你能告诉我他们在找什么和他们去哪儿了……”
    馆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些人是通缉犯吗?”
    “不,只是受到监视。”
    “无耻。他们看上去竟那么友好。”
    “现在这种时候越仔细越好,”多尔基克说,“他们想要什么?”
    “一个地方的位置。他们在找位于穆弗·阿尔德·费伦茨·雅波罗夫山脚下的
一个地方。”
    “好长的词,”多尔基克说道,“你告诉他们在哪儿了吗?”
    “没有,”馆长摇了摇头,“我只说了它从前的位置——即便这个我也不敢肯
定。瞧这儿。”他让多尔基克看着桌上展开的一套老地图。“不是很精确。最老的
这张有大约四百五十年的历史了,而且很显然还是复制品,不是原件。如果你看那
儿,”他用手指向其中一张地图,“你就会看到科罗米亚。这——”
    “费伦茨?”
    馆长点点头:“他们三个中有一个——我肯定是个英国人——似乎知道该看哪
儿。当他看到地图上‘费伦吉’这个古老的名字后,显得非常兴奋,不久他们便离
开了。”
    多尔基克点了点头,非常仔细地研究那张老地图。“是这里的西边,”他想了
想,“北边一点。比例尺是多少?”
    “大约一厘米比五公里。我刚才说过,精确程度令人怀疑。”
    “那么就是不到七十公里了,”多尔基克皱起了眉头,“在山脚下。你有现代
地图吗?”
    “噢,有,”馆长叹了口气,“请这边来……”
    科罗米亚城外十五英里处的一条新的高速公路正在建设之中,这条路向北通向
伊万诺——弗兰科维斯克,柏油路面使行驶更平稳、顺利。当然,对于克拉科维奇、
昆特和古尔哈洛夫来说,从布加勒斯特出发穿过罗马尼亚和摩尔达维亚的这段旅程
颠簸,几乎令人容易受伤,现在这段路程是一次愉快的休息。西面是喀尔巴阡山脉,
即便在清晨的阳光下,还是黑乎乎的,森林郁郁葱葱的;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伸向灰绿色的远方,一直到达模糊的地平线旁。
    他们朝着伊万诺——弗兰科维斯克方向行驶了十八英里,遇到了一个分岔口,
左边直接通向模模糊糊的小山丘。昆特叫吉尔哈洛夫开慢一些,取出了他从博物馆
里复制的一幅草图,标出一条线,“这可能是我们的最佳路线。”他说。
    “这条路上有障碍,”克拉科维奇指出来,“这里有禁行标志。这条路已经不
用了,是条死路。”
    “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要走这条路。”昆特坚持说。
    克拉科维奇也感觉到了,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在警告不能走这条路,这可能正
说明昆特是对的:这就是那条路。“那里可能很危险。”他说。
    “这多少是我们预料到了的。”昆特说,“这就是我们来此的目的。”
    “好吧。”克拉科维奇噘起嘴唇点了点头,然后对古尔哈洛夫说话,但后者早
已放慢了速度。前方两条并行线变窄,合成了一条,有一帮建筑工人在拓宽道路。
一辆蒸气压路机跟在一辆铺洒沥青的卡车后面把冒着热气的沥青碎石压平。古尔哈
洛夫把车子转过来,按克拉科维奇的指示把车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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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科维奇走下汽车,找到一名工人,与他说了几句。昆特在后面叫道:“怎
么啦?”
    “噢!我想看看这些人对这个地区了解不了解,或许还能找他们帮忙。记住,
当我们找到要找的东西后,还得把它毁掉。”
    昆特呆在车里,看着克拉科维奇朝工人们走去,跟他们说着什么。他们顺着废
弃的路指向一个建筑小屋。克拉科维奇朝那走去。十分钟后他带着一位身穿褪色工
作裤、满脸大胡子的巨汉回来了。
    “这位是沃尔肯斯基。”他介绍道。昆特和古尔哈洛夫点点头,“很显然你说
得对,卡尔。”克拉科维奇继续说:“他说后面的山里是吉普赛人的地方。”
    “是的,是的。”沃尔肯斯基低沉地说道,还点头表示同意。他指着西边。昆
特下了车,古尔哈洛夫也下了车。他们朝这个工人指的方向望去,“斯兹加尼!”
沃尔肯斯基坚持说,“斯兹加尼·费伦吉!”
    山丘那边升起了淡淡的晨雾,柴火的青烟直直地升到静止的空气中,“他们的
营地。”克拉科维奇说。
    “他们……他们还是来了。”昆特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摇了摇头说,“他们还
是来了。”
    “他们在表示敬意。”克拉科维奇点点头。
    “现在怎么办?”昆特沉默了半天后问道。
    “现在米克哈伊·沃尔肯斯基给我们指路。”克拉科维奇说,“刚才我们经过
的那条被堵的路便通向城堡,距离不到半英里。米克哈伊·沃尔肯斯基亲眼见过那
个地方。”
    三位探寻者都钻进车里,那个大工头也钻了进去,古尔哈洛夫开始原路返回。
    昆特问道:“这条路通向哪儿?”
    “哪也去不了,”克拉科维奇回答道,“本来打算让这条路穿过山脉通向位于
库斯特的铁路尽头,但一年前由于山里的页岩、山上滑下的碎石和断裂的岩石等,
这条路被宣布为不可开凿。如果强行穿过山脉,肯定会造就工程领域的伟大成果,
但那样做没有多少实际好处。作为一个变通的办法,也为了保全面子,这条路只好
通往伊万诺——弗兰科维斯克,即把原有的路加宽和改善。这些全在山这边。从伊
万诺一一弗兰科维斯克穿过山脉的铁路虽然弯弯曲曲,但总算有一条了。至于那15
英里已建好的新路,”他耸耸肩,“附近最终可能会出现一座城镇和许多工业基地。
不会全部浪费的。苏联境内浪费的东西很少。”
    昆特发出苦笑。
    克拉科维奇看到了他的苦笑,就说:“对,我明白——是教条。这种病我们迟
早都会患上。现在看来我已经得了。那是很大的浪费,不管我们怎么编造借口,那
都是浪费……”
    古尔哈洛夫把车停在一个新的障碍前,沃尔肯斯基走下来,把路障转到另一边,
朝他们挥手示意通过。他们又把他搭上,向山里开去。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破旧的菲亚特停在离科罗米亚半英里的路上,也没有人注意
到车子轰隆隆地开动时,排出的蓝色废气和大量灰尘,并跟踪他们……

    盖伊·罗伯茨就着咖啡吃了两个铁路早餐;乘坐的火车开出格兰特汉姆时,他
已经抽了半包万宝路长烟了。他块儿大,红眼,长着络腮胡,谁也不去理他。他拥
有马车的整个一角。看着他的人没有谁猜到他具有某种原始的天才,也不曾猜到他
们的任务是屠杀二十世纪的一个吸血鬼。如果这种想法不是如此急迫的话,它可能
会很可笑。迫切的事情太多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但根本没有时间去做。真让人
筋疲力尽。
    他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往自己的座位后面靠了靠,闭目养神。他和雷亚德熬
了一整夜——对于他们俩来说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夜晚。例如,在布朗尼兹
别墅的凯尔。黎明时,雷亚德发现要找到阿勒克·凯尔的确切位置越来越困难。用
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就像“寻找一个活人和寻找一个死人之间的不同,而凯尔介于
两者之间”。这对于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头号人物来说不是个好兆头。
    罗伯茨也不能穿透别墅的墙。他本应该能够用水晶卜测法找到凯尔,但在他真
正穿透布朗尼兹特工头脑防线的少数场合,他们只得到……嗯,凯尔的回声——一
个迅速谈人的形象。罗伯茨并不确切知道E分部在对凯尔干什么,而且也不太想猜测。
    那时,尤连·博德斯库在那里;或者说,他不在那里。尽管雷亚德和罗伯茨尽
了最大努力,仍然未能再次找出吸血鬼的准确位置,似乎他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一
样。在英国特工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们发现伯明翰及其周围没有“心灵之雾”,
整个英国的任何地方也没有。但他们考虑了一会儿以后,答案就很明显了。博德斯
库知道他们正在跟踪他,而且他也有特殊才能,在以某种方式掩护自己,让自己
“消失”于头脑扫描中。
    但早上六点半,雷亚德又发现了他,和他扭曲而奇臭的“心灵之雾”进行了短
暂接触,这个邪恶的东西马上意识到是雷亚德,咆哮着从心理上表示反抗,然后又
消失了。雷亚德在约克附近找到了他的准确位置。
    那对罗伯茨来说已经够了。即使对于博德斯库的去向曾经有过一些怀疑,但他
的目的地现在已经证实了,于是再一次把超感知觉情报部门总部的事情交给能干的
常务勤务官约翰·格里夫管理,准备向北进发。
    当他真正离开总部时,关于哈维·牛顿的消息传来了:他的车是怎样在唐克斯
特的高速公路旁的一个上面长着蔓生植物的沟里被发现的,他残缺不全、脑袋被弩
箭戳穿的尸体是怎样在汽车的行李箱里被发现的。这就让罗伯茨和涉及到的其他每
个人都明白了。他们甚至认为除了是博德斯库所为外,不可能有别的解释。从现在
起将会发生直接战争——不会有任何一方要求宽恕,也不会有任何一方给予宽恕—
—直到这个恶魔被木桩扎、砍头、烧焦,真正地死了!
    正在罗伯茨考虑的时候,有人轻咳一声,跨过他伸出的双腿。他短暂地睁开眼
睛,看见戴着帽子、穿着大衣的男人要求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这个陌生人脱掉帽
子和大衣坐下,拿出一本平装书。罗伯茨发现是布莱姆·斯德克的《德考拉》。他
不禁扮了一个鬼脸。
    陌生人看到了他的表情,几乎是歉意地耸了耸肩。“一点点幻想不会有害处。”
他用细而尖的声音说道。
    “不,”罗伯茨在再次闭上眼睛前大叫表示同意,“幻想不会伤害任何人。”
然后又自言自语:现实与幻想又截然不同!

    下午四点,在喀尔巴阡山脉的俄罗斯一边,西奥·多尔基克疲倦到了极点,但
他肯定自己的工作快做完以后,又打起了精神。之后他要睡一个星期,然后在接受
新的任务前,沉溺于力所能及的一切好玩的消遣中。假定他还没有被安排新的工作。
但娱乐随个人不同而形式不同,而且多尔基克的工作有固定的时间。他的任务经常
非常……令人满意吗?他肯定会对这一次任务的结束感到高兴。
    山侧蜿蜒折回峡谷,北面是松树丛。他从所在的有利位置向外、向下看,用双
筒望远镜瞄准四个人——这四个人正在小心地抓着布满大石头和碎石、融入南面陡
峭悬崖的最后一百码往上爬。多尔基克离他们还不到三百码远,但他仍然使用望远
镜。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1
他欣赏着他们的汗脸的特写镜头,想象自己能感觉到他们疼痛的肌肉,尽力想
象他们最后一次到达长满古老攀援植物的废墟时的心清——这里山谷变得像瓶颈一
样狭窄,小溪在看不见的峡谷深处奔流,发出汩汩声。他们正在庆祝自己的探索—
—自己的任务几乎要结束了,很难想象自己的生命也已经到了尽头!
    这是多尔基克将要欣赏的一部分:让他们结束生命,而且让他们知道他是行刑
人。
    大多数时候他们四个——克拉科维奇和他的手下、英国特工和高大的建筑业老
板都在没有阴影的亮处行走。但在悬崖笼罩的地方,他们和棕色与绿色的阴影及黑
暗合成一体。多尔基克眯着眼看天。太阳已经过了天顶,正在慢慢地沉下赫然耸立
的喀尔巴阡山。再过两个小时,太阳就会突然滑到山顶和山梁后,迎来喀尔巴阡山
的黄昏——“事故”定在那时发生。
    他再一次用望远镜瞄准他们:高大的俄国工头一个肩上挎着一个背包。一个T形
金属把手突了出来:这个点火盒是用来装葛里炸药的。多尔基克对自己点了点头。
他看到他们今天早些时候在这古老的废墟内部及其周围埋放火药;现在他们不管废
墟里面有什么,都要炸掉它。据那个扭曲的矮子伊万·格伦科说要炸的是一种奇异
的武器,见鬼去吧!他们这么想;而这正是多尔基克来这儿所要阻止的事情。
    他拿掉望远镜,不耐烦地等着,直到他们安全地离开岩脊。走进对面山坡上的
小树林里为止,然后最后一次迅速追踪他们。猫追老鼠的游戏已经结束,是干掉他
们的时候了。他们现在已经消失在小树林里了,距废墟也许还有一英里远,所以多
尔基克必须抓紧时间。
    他检查了自己不太好用的蓝钢、标准马拉吐科夫自动步枪,把弹夹翘鼻的部分
推进弹夹袋,用枪套把胳膊下的重型武器套上。然后走出掩护之中,跟他正相对的
地方有一条新路穿过狭窄的峡谷,以后突然断了。这有人认为路到了这个地方,不
值得继续铺下去。爆炸的悬崖的碎石充满了低洼处,形成一个拦住山上溪水的坝。
它后面躺着一个小湖,平坦如镜。水在坝的下面冲出一条路来,变小了的溪水向平
原继续急冲。
    多尔基克爬向形成坝桥的碎石堆旁,敏捷地穿过去,走到路上。一分钟后他离
开柏油碎石路面,向狭窄而危险的碎石零乱的悬崖表面走去,毫不迟疑地跟踪猎物
的脚印。他走着走着,思绪回到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上……
    今天早晨他们第一次来这里时他就在跟踪他们,发现他们的车停在路上,就把
自己的菲亚特藏在茂密的灌木丛里,沿着这个岩脊步行跟踪他们。然后,在山谷的
顶点双方几乎走到了一起。他们走进了摇摇欲坠的古老废墟,进行彻底搜查。多尔
基克站在远处观察。他们在废墟里挖了约两个小时;准备离开时,好像都很疲倦。
多尔基克不知道他们是否发现了什么;但不论如何,有人已经告诉他那个东西很危
险,而且警告他——离那里远点。
    看到他们准备离开,他很快赶回车旁,等待他们露面。同时,为了安全起见,
他在他们车上安了一个磁性窃听器。然后他们开车回到科罗米亚,多尔基克紧紧跟
在后面,但与他们的距离保持在刚好看不见的范围之内。当他们在回去的新路半途
停下和一群在营地的吉卜赛人说话时,他几乎赶上了他们。但是他们一会儿又上路
了,而且仍然看不见他。
    科罗米亚是一个铁路运输终点,共有来自库斯特、伊万诺——弗兰科维斯克、
切尔诺夫茨和高洛邓卡的四条线汇合;其它建筑都好像是货仓或者贮藏库,往外走
的路不难找。小镇的工业区和商业区清楚地分开了。多尔基克跟踪的四个人开车去
了小镇的主要电话局,把车停在外面,走了进去。
    多尔基克停好菲亚特,拦住一个过路人询问公用电话亭的情况。“三个,”那
个人很厌烦地告诉他,“像这样大的小镇只有三部公用电话,而且使用频繁!所以
你急的话,最好在电话局这儿打电话,他们接通的速度快如闪电。”
    大约十分钟后,克拉科维奇一行离开电话局,钻进车里走了。他们的跟踪者需
要兵分两路:要么跟踪他们,要么找出他们和谁联系了以及为什么联系。既然他们
的车上被安了窃听器,以后总可以找到他们,所以他决定做第二件事。在这个虽小
但很忙的电话局里,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套用经验。他的克格勃证件保证了对方
立刻合作。结果发现克拉科维奇给莫斯科打了电话,但号码多尔基克不熟。看来E分
部那位首脑在要求获得对某事的更高授权;有一些关于爆炸的谈话,而且穿工作裤
的大个子牵连很深。克拉科维奇让他也接了电话。电话局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
事。然后多尔基克要求打电话给布朗尼兹别墅的格伦科,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
他。
    刚开始格伦科好像很迷茫,然后才厉声说:“他们正在通过和勃列日涅夫直接
联系开展工作!不是通过我。这只能表明他们有怀疑!西奥,一定要把他们一网打
尽。对,包括那个建筑工头。什么时候办好了马上告诉我。”
    多尔基克跟着自己安装的窃听器,到达了小镇的一个本地建筑公司的库房,刚
好看到古尔哈洛夫和沃尔肯斯基把一箱爆炸材料装上他们汽车的行李箱,而克拉科
维奇和昆特在旁边看着。很显然这个俄国大个子工头现在也成了他们队伍中的一员
了。同样明显的是,他们和莫斯科的联系证实了爆炸材料的用途。而多尔基克仍然
不知道他们打算破坏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不过,那是一个让他们送死
的好地方。
    当西奥·多尔基克回想这一天的事时,卡尔·昆特的心里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
法瑟·费伦茨别墅的破败又一次出现于他的记忆的屏幕上,所以这时他将他的记忆
本能地对准他和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今天早晨第一次来这里时所发现的东西。他
们四个都在场,但只有他和克拉科维奇知道该看哪里。
    在他们心智很高的头脑里,这个地方几乎带有磁性:这个确切的地点对他们的
吸引就像铁屑吸附在磁铁上一样。只是他们不是铁屑,也不准备滞留在这里。昆特
现在记起了它过去的情况……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2
当他们在废墟的边缘停下时,“法瑟城堡,”他喘息着,“吸血鬼在山上的要
塞!”他又一次在记忆中看到了它,肯定它与一千年以前的情况一致。
    沃尔肯斯基可能已经爬进破裂的石墙中间,但克拉科维奇拦住了他。这个工头
根本不知道这里埋着什么,而且克拉科维奇也不打算告诉他。沃尔肯斯基极为实在。
他在这个时候被派去帮助他们;如果他们尽力告诉他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情况就不
同了。所以克拉科维奇只是警告道:“小心!尽量不要惊动任何东西……”这个俄
国大个子耸了耸肩,又一次从摇摇欲坠的古老腐墙上爬了下去。
    然后昆特和克拉科维奇一起盯着这个地方,触摸着石头,让这古迹的氛围和古
老的罪恶彻底地洗刷着他们。他们呼吸着它的精髓,品尝着它的神秘,让自己的特
殊才能把自己引向它最深处的奥秘。当他们小心地选择路线、几乎胆怯地穿过这古
老的砖石建筑的倒坍碎石时,昆特突然猛地停下来,沙哑地说:“噢,是的,是这
里,它仍然在这里,就是这里。”
    克拉科维奇点头道:“是的,我也感觉到了,但我只是感觉到,却并不怕它。
这个地方没有什么警示能阻拦我。我敢肯定这里有一个大恶魔,但是它现在走了,
灭绝了,完全死了。”
    昆特点了点头,松了口气:“我也感觉它仍然在这儿,但已经不活动了。已经
过了太长时间了,又没有什么东西维护它。”
    然后他们怀着完全相同的想法相互看了看。最后,克拉科维奇说话了:“我们
敢去找它或者去打扰它吗?”
    昆特害怕了好一阵儿,但随后回答道:“我是说如果——到最后还没有发现它
的样子,在以后的生活中我就会感到困惑。既然我们俩都认为它现在已经无害……”
    因此他们把古尔哈洛夫和沃尔肯斯基叫到他们所站的地方,四个人开始工作。
刚开始时进展很顺利——他们用代用工具和双手清理了成堆的松土和碎石,很快就
发现了盘旋到外面的古代石梯的核心。石头被火烧得焦黑,而且上面好像受了高温
一样,产生犬牙交错的裂痕。西伯的计划显然奏效了:燃烧的碎石堵住了盘旋的楼
梯下端,埋葬了女吸血鬼、不幸的埃里格和挖洞的原生质。它们都被活埋了——或
者说没有死。但一千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即使没有死,也可能不存在了。
    然后沃尔肯斯基张开粗大的双臂抱着一块巨大的裂石,将它从似乎完全堵住楼
梯井的碎石中启动。它突然松了,粗壮的古尔哈洛夫也上来帮忙。这样,他俩抬起
石头,举到洞边——脚下的碎石“哗哗”作响,然后稳定了,一股污浊的空气扑面
而来!
    他们非常吃惊地跳了回来,但好像其中并没有什么威胁,也感觉不出将有什么
不测。过了一会儿,大个子俄国工头紧抓着古尔哈洛夫的手臂以使自己稳定住,然
后向已经暴露出来的石阶迈下去,踩在阻碍他下行的可疑物体上。大个子仍抓着古
尔哈洛夫,小心地迈出一只脚,然后另一只——他带着一声尖叫突然掉了下去;那
种东西没过了他的脚部,突然松动,往下掉。
    地面隆隆作响,还有一点儿晃动。沃尔肯斯基为了求生,紧抓古尔哈洛夫。昆
特和克拉科维奇趴在地上,伸出手来,各抓着工头的腋部。不过现在那个俄国大个
儿已在下面看不见的阶梯上找到支点了,已经很安全了。
    所有四个人都吃惊地看着。沃尔肯斯基大腿周围令人窒息的瓦砾堆开始慢慢稳
定,接着往内塌了,像流沙一般陷入中空的楼梯井。空的,的确!楼梯并没被完全
堵塞,只是被一些石块给隔断了。现在这些石块已被铲除了。
    “该我们了,”当空中弥漫的灰尘不再乱窜,他们可以轻松呼吸时,昆特才说
道,“你和我,菲力克斯,我们不能让米克哈伊先于我们下去,因为他对所要面临
的一无所知。假如仍有一丝危险的话,我们应首先下去。”
    他们从沃尔肯斯基旁边爬下去,停顿了一下,相互凝望了一会儿,“我们手无
寸铁。”克拉科维奇提醒道。
    在废墟口上,古尔哈洛夫掏出一把自动手枪,往下传给昆特和菲力克斯。沃尔
肯斯基见了便笑开了,并对微笑的克拉科维奇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昆特问道。
    “他说既然我们是来寻宝的,怎么还要枪呢?”克拉科维奇回答道。
    “告诉他我们怕蜘蛛!”昆特说完,便拿着枪,开始沿着又脏又乱的阶梯往下
走。倘若吸血鬼仍存在的话,子弹能帮上忙吗?昆特并没说,但握在手中的枪至少
带给他一丝慰藉。
    楼梯上凌乱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厚石头块儿,以至于昆特常常必须从上面
爬过去。不过当他们绕过一个螺旋状的楼梯后,道路最终变得开阔起来。只剩下从
上面筛落下来的小碎石、卵石和沙子。过了好一阵儿,他们终于下到底层了。克拉
科维奇和其他人紧随其后。这时,一道阳光透过漫天的灰尘射了下来,但光很微弱。
    “不太好办呀。”昆特摇头抱怨道,“我们不能去里面,除非那里有充足的光。”
昆特的声音好像在墓地一般悠悠地回荡着——他们此时正在墓穴中。昆特所指的是
一个小黑屋、一个地牢——在一段低矮的拱形石头过道后面的这个地牢肯定是关押
西伯的监狱。也许昆特的犹豫不前最后表明他想逃避这个东西,也许不是这样。不
管怎样,足智多谋的古尔哈洛夫总有解决的办法。他掏出了一个扁平的便携小手电,
递给昆特,后者拿着在身前照射。在拱形的门廊下,堆放着已成为化石的木头——
因年代久远而发黑的橡木碎片。红色的锈斑表明钉子已不存在和铁纹的逝去:所有
这一切表明以前这是一扇坚实的门;此外,只剩下一片黑暗。
    然后,昆特稍稍俯身避开一块存在了几个世纪的拱顶石。小心翼翼地跨过拱廊,
在地牢内停了下来。他把手电光调成一束小而强的光圈,集中照亮小屋的每一面墙
和每一个墙角。这间密室还比较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多了:有角落、壁龛和壁架。
光线照不着的凹处仿佛是从一整块石头上切下来的。
    昆特照着地板,只见上面到处均匀地铺着沉积了多年的灰尘,但却没有一个脚
印。在密室的大致中心有一堆拱起的石头,可能是基岩向上奇怪地隆起。似乎这儿
什么都没有,可是昆特的心智直觉告诉他情况恰好相反。克拉科维奇的直觉也是这
样。
    “我们是对的。”克拉科维奇的声音阴郁地回响着。他走向昆特,与他站在一
块儿。“他们结束了,他们就在这里,我们几乎都能感觉到,只是时间让他们沉默
了。”他继续向前走,斜倚在那个不规则的圆丘上——突然他脚下的圆丘崩塌成碎
片了。
    在接下来的一刹那,克拉科维奇吓得尖叫一声,朝后跳着退了好几步,与昆特
撞在一起,抓住他后便紧紧地抱着不放。“天哪,卡尔——卡尔!那不是……不是
石头。”
    这时,上面的古尔哈洛夫和沃尔肯斯基也突然被惊骇了一下。昆特用手电直射
在那堆隆起的物体上,吓得瞠目结舌,胆颤心惊。过了一会儿,这个英国伦屏住呼
吸,问道:“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另一个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哦,不,我的反应仅是惊吓——不
是警告。真得为此感谢上帝。我聪明的大脑正在思考,相信我,正在思考——只是
什么也没发现。我被吓坏了,仅仅是被吓坏了!”
    “不过看看这个——这个东西!”昆特畏惧地说道。他朝前走去,小心地吹掉
附在那团东西上的灰尘,还用手拍掸。但仅仅是如此随便一动,也使它原形毕露—
—恐怖之至2
    这个东西陷入地里过了无数年,曾从地板紧密的泥土中向上作最后一次挣扎。
现在它成了一团了——一个生物干枯的残骸——但可以清楚地看出它是由多个人构
成的。饥饿,也许加上疯狂,产生了这个组织:地里原生肉的饥饿、埃里格和女人
们的疯狂。吸血鬼没有逃避方法,又饿坏了,所以不能抵制这个无头脑的地下“爬
行者”的攻击。也许是它们一个个死去并组成了这一团,现在静静地躺在最终倒下
并仁慈地“死亡”的地方。最后它被仅有的微弱脉搏和模糊不清的本能支配着,也
许尝试过让那些人恢复原状——这一点确有证据。
    这个怪异的残骸有着女人的乳房、一个模糊的男子头和许多只假手。那些眼睛,
虽被眼睑紧包着,却向外凸起,而且无所不在。至于那些嘴,一些像是人嘴,一些
像道不出名的怪物嘴。当然,还有些东西更可怕,更怪诞……
    古尔哈洛夫和沃尔肯斯基壮着胆子朝前走;沃尔肯斯基突然一不小心,把一只
手放在它冰凉、萎缩的乳房(挨着一张双唇松弛的嘴向外突出)。所有这一切都呈
现出皮革色,并且看上去很坚实。可是大个子刚探出手触摸乳房,它突然碎成了灰
尘。沃尔肯斯基慌忙带着一声诅咒把手缩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而古尔哈洛夫明
显胆大一些。他知道关于这些恐惧的一些传闻,而一想起那些就狂怒不已。
    古尔哈洛夫一边骂着,一边用脚不断猛踩从地上冒出的那堆怪物,而其他的人
并没有阻止他,因为这就是他失控时的样子。他踩在已经破碎了的异形身上,对它
进行了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没过多久,就只剩下滚滚灰尘和一些溃烂的骨头了。
    “出去吧!”克拉科维奇紧紧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臂,哽咽着说,“卡尔,趁我
们还未窒息,赶紧离开这里。”
    “它死了,感谢上帝!”四人用手掩着嘴,终于沿着楼梯井爬回了地面,重返
明亮、清新的光天化日。
    “那个……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应掩埋掉!”沃尔肯斯基冲着古尔哈洛夫大声
喊叫,然后他们离开虚墟。
    “没错!”克拉科维奇借机同意沃尔肯斯基的话,“为了万无一失,必须把它
埋掉。你说得对……”
    此时,四人第二次来到废墟;这次,沃尔肯斯基凿了一些洞,放进了一些炸药,
展开足足有一百码长的爆炸缆线,并作了电路连接。现在四人第三次,也是最后一
次来到此地。多尔基克和往常一样,一直跟踪他们,这就是为何这是最后一次了。
    此时,在靠近和危险的岩突附近的悬崖连绵不断的小路后,伪装在灌木丛里的
克格勃分子看见沃尔肯斯基正把引爆机放在已连好的缆线末端,还看见那几个人一
直朝废墟走去,也许是去看最后一眼吧。
    此时正是多尔基克的绝好机会。这个俄罗斯特工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他检查
了随身所带的手枪,打开保险栓,重新装入皮套里,紧接着迅速地沿着他左边布满
石块的陡坡,向上爬到凌乱的松树林里——这些松树长在荒凉贫瘠的山崖脚下。如
果他很好地利用这个隐藏处的话,不到最后时刻是不会被发现的。克格勃分子在树
下敏捷机警地移动着,并迅速缩短他与那些正接近废墟的敌人的距离。
    为了以此种方式伪装,多尔基克有时也会看不见他的猎物,不过最终他潜行到
环绕着危崖的树木的最远延伸处,也因无路可走,被迫移动到起初较小的树丛中。
从这儿可以清楚地看见古堡城墙前的那一行人,而假如他们也恰好朝多尔基克这个
方向看过来,同样能看清多尔基克。但这不可能,因为那一行人默默站在离别墅一
百码远的地方,凝视着即将被他们摧毁的城堡。他们三人显然都在沉思。
    三个人?多尔基克斜着眼极快地扫了一下四周,皱起了眉头。他看不出有什么
异常。接着,也许是第四个人——那个年轻的蠢蛋——叛国者古尔哈洛夫穿过破碎
的内墙,走入废墟里,一会儿便看不见了。不管怎样,多尔基克知道他现在已把所
有四个人都困住了。这条通道的末端没有出口。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回到入口处才
能引爆炸弹。此时,多尔基克脸上的轻蔑表情逐渐改变,最终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因为他刚想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点子。
    多尔基克原来的计划十分简单:吓唬他们一下,表明自己被克格勃派来调查他
们,然后让他们相互捆绑,最后把他们从别墅破碎的边沿逐个扔下万丈深渊。他要
保证破墙的一部分与他们同归于尽,做到更加万无一失。然后从一个安全的地方爬
下去,退到他们身边,仔细地卸下他们身上的捆绑。一次“意外事故”,仅此而已。
他们插翅难逃:多尔基克口袋里的尼龙绳的抗断应力达二百磅。也许好几周他们都
不会被发现,也许好几个月,也许永远。
    多尔基克也像个吸血鬼,不过以恐惧为食。现在,他认为实现自己绝妙计划的
机会来了,又可以好好娱乐一番了。
    他迅速跪在地上,用强硬的门牙剥去电缆的表层,直至露出了铜芯,并把它与
引爆器连在了一起。然后,他单腿跪在地上,朝着延伸出去的小道大叫:“先生们!”
    走在小道上的三个人转过身来,看见了他。昆特和克拉科维奇一眼就认出是他
了,只是很惊奇。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3
“瞧我们现在都有什么了。”多尔基克笑着说道,双手捧着引爆箱给他们看,
“看到了吗?有人忘了连线了——但是我已帮他连接好了!”多尔基克放下盒子,
并拉起了引爆活塞。
    “哦,千万小心一点儿!”卡尔挥手警告多尔基克,跌跌撞撞地从废墟里跑了
出来。
    “站在原地别动,昆特先生!”多尔基克冲他喊道,然后又用俄语说:“克拉
科维奇、你和那个蠢牛一样的工头到我这边来。别耍花招!否则,我把你的英国朋
友和古尔哈洛夫炸得粉碎!”他用右手使劲拧了两下T形把手。现在,引爆箱已处于
爆前状态,只须将引爆塞压下,就会——
    “多尔基克,你疯了吗?”克拉科维奇叫嚷着,“我在这儿忙公务。党的领袖
自己——”
    “——是一个只会喃喃自语的老蠢蛋!”多尔基克替他说完了,“你也一样。
照我说的去做,不然你会死得很惨。现在就带上那个丑陋的工程师。昆特,英国间
谍先生,呆在那儿就行了。”多尔基克站起来,拿出枪和尼龙绳。克拉科维奇和沃
尔肯斯基高举着双手,从废墟那边缓慢走出来。
    在接下来的一刹那间,多尔基克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感到有什么热金属
拽着他的袖子,然后听到了自动手枪的咋咋声。原来当其他人朝着废墟走去时,古
尔哈洛夫跑进灌木丛小解去了。因此,他看到和听到了所发生的一切。
    “举起你的枪!”古尔哈洛夫一边大喊着,一边朝多尔基克跑过来,“下一颗
子弹就射穿你的肚子!”
    古尔哈洛夫是受过训练的,但比不上多尔基克,而且他还缺少这位特工的杀手
本能。多尔基克又跪下来,端起枪对准古尔哈洛夫,扣动了扳机。古尔哈洛夫进行
还击,差点儿打中多尔基克。又连射了几枪,可子弹离多尔基克有好几英寸远,多
尔基克却命中了目标。那颗扁头子弹使古尔哈洛夫的脑袋开了花。可怜的古尔哈洛
夫,当即毙命,一阵痉挛后,又晃晃悠悠朝前迈了一步,然后像一颗被代倒的树一
样摔倒了——直挺挺地砸在射击箱和引爆器的撞针杆上,不偏不倚!
    多尔基克一纵身,趴在地上,一阵滚滚的热风吹向他,仿佛地狱之口就开在百
码之外。震耳欲聋的响声直袭多尔基克双耳,无数响声回荡在他耳里。虽然多尔基
克没有看见爆炸和由它引起的一系列景象,但当飞溅的泥土和卵石落定,泥土不再
摇摆后,他才抬头看到爆炸引起的结果。在峡谷的远处,法瑟的城堡毫发无损,可
是近处已经化为碎石了。
    在城堡的基础嵌入山中之处,火炕冒烟。页岩和裂岩流仍在由悬崖流向宽阔凹
陷的岩突,深埋一切秘密的最后一点痕迹。至于克拉科维奇、昆特和沃尔肯斯基—
—什么也没剩。肉体毕竟不如岩石坚强……
    多尔基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引爆器旁把古尔哈洛夫的尸体拖了出
来——拽着古尔哈洛夫的腿,把他的尸体拉到仍在冒烟的废墟边,从山崖上把尸体
推了下去。一次“意外事故”,真正的意外事故。
    克格勃分子沿着小路返回时,卷起了剩下的电缆,还检起了古尔哈洛夫的枪和
射击箱。
    在下山的半途中靠近悬崖的地方,他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扔到漆黑的汩汩作响的
山洞里去了。现在结束了,所有这些都结束了。回莫斯科之前他会想出一个借口,
——为什么格伦科的所谓“武器”(不管曾经怎样)不见了——真令人遗憾。
    不过从另一方面讲——多尔基克庆幸自己至少成功地完成了一半使命。而且十
分令人满意。

    晚上八点,    布朗尼兹别墅。
    伊万·格伦科躺在他内面办公室的小床上打盹。楼下,阿勒克·凯尔也在冷冰
冰的洗脑实验室中睡觉。不管怎样,他的身体睡着了。但因为身体里已经没有头脑
了,也就不再是凯尔了。就头脑方面来说,他已经被吸干,只剩一副躯壳了。传到
泽克·芳内耳朵里的信息令人非常吃惊。这个哈里·基奥,如果还活着的话,可能
是一个令人敬畏的敌人。但他的头脑被自己孩子的头脑束缚以后就不再成问题了。
或许,以后,当(如果)这孩子长大成人……
    至于超感知觉情报部门:芳内现在已经对整个组织机器的内情了解得一清二楚
了。没有什么秘密了。凯尔曾是控制者。泽克·芳内继承了他所知道的一切。这也
就是为什么当技术师拆除他们的仪器并剥光凯尔给他洗脑时,她向伊万·格伦科急
匆匆地报告了她的一些发现,尤其是一件事。
    泽克·芳内的父亲是东德人,母亲是希腊人,来自爱奥尼亚海的珍克索岛。母
亲去世后,来到了父亲在波塞研究比较心理学的大学。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
就觉得她具有心智方面的特殊能力,现在立刻变得明显起来。他曾经向莫斯科布尔
索·波斯派克特的比较心理学院报告她的天才,后来与泽克一起被召到那里,让泽
克接受全面测试。这样泽克便来到了E分部,而且很快就使自己成了那里的无价之宝。
    芳内身高五尺九寸,身材苗条,有一头金黄的头发和一双蓝色的眼睛。走路的
时候,头发在肩膀上闪烁着,跳动着。她的别墅制服像副手套一样合身,更衬托出
她玲珑的曲线。她爬上石梯,准备去克拉科维奇的(不是,她纠正自己,是格伦科
的)办公室。进了接待室后,重重地敲了敲紧闭着的内室门。
    格伦科听到了她的敲门声,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并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萎缩的
身躯极易疲劳,睡得多,却睡得不好。医生告诉他寿命不长,于是睡觉就成了他延
长寿命的一种方法。这简直极具讽刺意识:没有人能杀死他,但他的虚弱却可以置
自己于死地。他只有三十七岁,看上去却像六十岁,整个像一个瘦猴。但是他还算
一个男人。
    “请进来。”他喘息着说,把一大口空气吸入脆弱的肺里。
    格伦科更清醒的时候,门外的泽克·芳内违反了一项规定——这是别墅里一条
不成文的规定:有通灵能力的人不能有意偷窥同事们的思想。只在正常的情况下,
正常的环境中可以这么做。但是在这种大异常的情况下,芳内必须弄清所有的事情
以使自己满意。
    举个例子,格伦科几乎接过了克拉科维奇的工作。他好像根本不代表克拉科维
奇,而是事实上代替了他——永远地代替!芳内喜欢过克拉科维奇;她从凯尔那儿
了解了多尔基克在热那亚的监视活动;凯尔和克拉科维奇曾经一起工作过——
    “请进,”格伦科重复了一句,打断了泽克的思绪,不过在此之前她已经把所
有事情都汇集在一起了。克伦科的野心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可辨,十分丑陋。而他的
目的——企图利用那些……那些克拉科维奇毫无疑问决心摧毁的事情……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3
她深吸一口气,进入办公室,紧盯着躺在黑暗处的小床上的格伦科,只见他用
一只肘支撑着身体。
    他打开了床头灯,眨了眨睡眼惺松的眼睛才习惯灯光:“怎么,什么事儿,泽
克?”
    “西奥·多尔基克在哪儿?”她单刀直入,既无开场白,也无套话。
    “什么?”他向她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泽克?”
    “很多事,或许,我说过——”
    “我听到你说什么了,”他打断她说,“多尔基克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你和他在一起;在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离开这里去意
大利的那个早晨之后,”她答道,“从此他一直没有露面,直到他带回阿勒克·凯
尔为止,但凯尔并没有和我们做对。他与克拉科维奇一起工作,为全世界的利益而
工作。”
    格伦科小心翼翼地将他那双随时要碎的腿从床上转到了地板上,说道:“他本
应只为苏联的利益而工作。”
    “就像你一样?”她立刻以碎玻璃般尖锐的声音反驳,“我知道他们现在在干
什么,同志。他们在干必要的事情,是为了安全与明智。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全
人类。”
    格伦科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儿童睡衣,走向大写字台时,看上去像小
树枝一样不堪一击。“你是在指责我,泽克?”
    “是的,”她语气坚决,怒容满面,“凯尔是我们的对手,但他个人却并未向
我们宣战,我们没有处于战争状态,同志,然而我们却谋杀了他。不,是你谋杀了
他——为了促成你自己的野心!”
    格伦科爬上椅子,打开台灯并用灯光照着她,在身前把双手弄成一个尖塔形,
几乎悲伤地摇了摇头说:“你指控我?但是你也参与了此事。是你给他洗脑的。”
    “我没有!”她冲口而出。她的脸在抽动,满是怒容。“我只是在他的思维从
脑中流失时阅读它们。是你的技术师给他洗脑的。”
    格伦科令人难以置信地吃吃地笑了起来:“机械巫术,是的。”
    泽克一巴掌打在桌子上,喊道:“但他并没有死!”
    格伦科干瘪的嘴唇轻蔑地说:“他现在已经死了,或者说差不多死了……”
    “克拉科维奇很忠诚,而且是个俄国人。”她不停地说,“但你也一样要谋杀
他。那是真正的谋杀!你一定是疯了!”这样她就点到了事情的真相,因为他的偏
见不仅仅存在于体内。
    “够了,”他吼道,“现在听我说,同志,你提到了我的野心。但如果我强大
起来,俄国也会更加强大起来。是的,因为我们是一体,是同样的。你?你在俄国
呆的时间还不够长,还不了解这一点。这个国家的力量存在于她的人民之中!克拉
科维奇太脆弱,而且——”
    “脆弱?”她向前倾斜,手臂颤抖,手财叩在他的桌子边上。
    他突然间发现她已经变得十分危险。但他想做最后的努力。“听着,泽克,党
的领袖是个衰弱的老人,他已经不能支持太久了。下一位领导人,无论如何——”
    “安德罗波夫?”她睁大眼睛,“我可以从你的头脑里读出来,同志,那就是
将会发生的事吗?那个克格勃凶手?那个你已经称之为主人的人!”
    格伦科暗淡无光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眼缝之中闪出一丝愤怒:“勃列日涅夫
死后——”
    “但是他没有死,还没有死……”她现在大喊,“他了解这件事时……”
    那是个错误,十分糟糕的错误。即便是勃列日涅夫也无法亲自对格伦科造成什
么身体伤害,但他却可以让别人替他做这些——自己在远处遥控这一切。他可以让
人在格伦科的莫斯科政府公寓中设下陷阱,一旦有了陷阱,没有人会再卷入这件事。
从那以后事情将完全自行发展了,或者可能某一天早上格伦科醒来后,发现自己已
经进了班房——然后他们又会忘记给他饭吃!他的天才确实有局限。
    他站了起来,小孩般的手中拿着一支自动手枪,那是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来的,
声音沙沙地说:“现在你必须听我的,”他说,“让我来告诉你事情将如何发展。
首先,你不能和任何人再谈这件事情,甚至提都不能再提!你已经发誓为组织保守
秘密,假如违背了诺言,我将把你撕得粉碎!第二,你说我们现在没有开战,但你
也忘性太大了,英国九个月前刚刚对E分部宣战,而且他们正得寸进尺地要将组织彻
底摧毁!那时,你初到这里,正和你父亲在别的地方度假呢!你根本对此一无所知。
但是我告诉你,如果哈里·基奥还活着……”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芳内这时紧闭着
双唇,害怕对他说出真相:事实上哈里还活着,虽然已经没救了。
    “第三,”他最后说道,“我现在就杀了你——就在这儿,枪毙了你——没有
人会就这件事对我提出质疑。如果他们真对我质疑的话,我就说我已经怀疑你很久
了。我会告诉他们你的工作已经把你逼疯了,你威胁我,威胁E分部。你说得很对,
泽克,党的领袖很相信分部。他喜欢这样,在老格里高尔·波罗维奇的领导下它也
确实给他带来了许多好处。什么,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跌跌撞撞跑到这里来,威胁
说有什么无法挽救的损失?我当然应该枪毙她!如果你不认认真真地记住我说的每
个字,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你认为有人会相信你的控诉吗?证据在哪儿?在你脑子
里?在你迷糊的脑子里!哦,他们也许会相信,我承认——但如果他们不相信怎么
办?我会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任凭你为所欲为吗?西奥·多尔基克又会坐视不管
吗?你在这里过得很轻松,泽克,但是苏联有许多其他地方的其他工作需要年轻而
强壮的女人,在你——康复——之后?毫无疑问他们会给你找个……”他又停了下
来,放下枪,认为自己已把问题说明了。
    “现在你离开这儿,但不要走出别墅,我要一份你从凯尔那里获得的一切东西
的报告,一切东西。第一个报告可以简略点,只要提纲就行了。明天中午前我就要。
正稿必须详细到细枝末节,明白了吗?”
    她紧闭双唇,站在那儿看着他。
    “怎么?”
    她终于点了点头,眨去了委屈的泪水,绕着脚跟一转。在她往外走的时候,他
轻轻地叫了声:“泽克,”于是她停了下来,但没有面向他,“泽克,你有美好的
将来,记住这一点。真的,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一个美好的将来——否则你将一无
所有。”
    然后她关上门,离开了办公室。
    她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里——那是她平时不值班时休息用的一间朴素房子——
一头扎在床上。那该死的报告,要是必须写的话,她只有用自己的时间写。一旦格
伦科知道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她对他还有什么用?
    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努力开始睡觉。但尽管累得要死,还是无法成眠……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5
第十六章

    星期三,晚上11:45——离午夜还有十五分钟,英格兰东北岸的哈特尔普尔。
毛毛细雨使空荡荡的大街上的柏油马路黑得发亮。半个小时前沿海岸到煤矿村镇的
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了;酒馆和电影院也都关了门;灰猫在巷子里四处溜动,街上
最后剩的几个人也向家里走去,这是个不适于外出的夜。
    但是在城里的某一座大房子里却正进行着一些悄无声息的活动。阁楼的平台上,
布兰达·基奥刚刚喂完儿子,把他放下睡觉,然后准备自己就寝。到现在为止一楼
平台还是空荡荡的,达西·克拉克和盖伊·罗伯茨坐在靠近黑暗的地方,罗伯茨打
着瞌睡,克拉克正紧张地听着这座老房子的木板吱嘎作响的声音。楼下的地下室中
住着两个永久“居民”,两个特殊部门来的人,正玩纸牌,一旁一个身穿制服的警
察一边冲咖啡,一边看他们玩牌;在门厅里,另一个穿制服的警官坐在门口一个很
不舒服的木椅上守夜,抽着一支微湿的劣质香烟,已经是第十次怀疑自己到底在干
什么。
    对特殊部门的人来说,这是驾轻就熟的业务了:他们在这儿是为了保护阁楼上
住着的女人孩子。她根本不知道,他们不仅仅是她的好邻居,更是她的看守人,也
是小哈里的。他们已经照顾她大半年了,在整个这段时间里甚至没人对她眨过眼睛;
所有安全工作中,他们的工资肯定是最容易赚而且是最高的!至于那两个穿制服的:
他们已经是超时工作了,被中途派来执行“特殊”任务。他们本应该十点就回家了,
但看起来那个该死的疯子似乎流浪在外,而楼上的女孩被认为是他的一个目标。这
是他们被告知的全部内容,全部都令人难以捉摸。
    另一方面,在上面一层楼,克拉克和罗伯茨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也
知道自己要对付什么东西。罗伯茨轻轻地哼了一声,把头靠在卧室有窗帘的窗子上。
他打着呼噜,微微伸了下懒腰,没一会儿又开始打起瞌睡来。克拉克没有恶意地向
他皱了皱眉,竖起了自己的衣领,搓着手取暖。房间里潮湿而阴冷。
    克拉克本来想打开灯,但是没敢;这层楼应该是空的,并且必须看上去是空的。
没有炉火,没有灯光,活动越少越好。一个电热水壶和一罐速溶咖啡是他们享受的
全部奢侈品。哦,比这还多一点。当天早些时候罗伯茨收到的喷火器,还有两个人
的弩也算是他们的享受品了。
    克拉克拿起弩看了看:它已经上了弦,并上了保险——多么渴望看到它钉在尤
连·博德斯库黑色的心脏上。他又皱了皱眉,放下武器,然后点燃了他仅有的几支
烟中的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到很疲倦,很难受,而且十分紧张。那也许是预
料之中的,但在他感到自己的血液中至少有了百分之七十五的纯咖啡之前,他一直
将其归结为自己的咖啡越喝越浓了。凌晨时他就来这里了,但到目前为止,一切安
然无恙。至少他可以对这一点心存感激……

    下楼来到门口的大厅,大卫·科林斯警官轻轻地打开起居室的门,向里看了看。
“站在这儿等我,乔。”他对同事说,“我去吸口新鲜空气,五分钟就回来。我去
路上伸伸胳膊。”
    乔又瞥了一眼他们这场游戏中这位特殊部门的人,站了起来,扣上夹克衫,拿
过头盔,跟着他的朋友走到大厅,然后打开门,让他到了大街上。“吸口新鲜空气?”
乔在他身后喊道,“你一定在开玩笑,这儿看样子要起雾。”
    乔·贝克看着他的同事沿着外面的路大步走了,自己回到屋里,关上了门。按
理说,他应该锁上它。但他觉得把这个不锈钢小插销插到头就可以了。他坐在一张
堆着乱七八糟信件和旧报纸的备用小桌旁——桌上还有一听烟草和一些的纸!乔咧
嘴一笑,给自己卷了一支“免费”香烟。刚把这支烟吸完,就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
和一下轻轻的敲门声。
    他站起来,拨下插锁,打开门,向外看了看。他的同事背对着门站着,一边搓
手,一边向马路四处张望。他身上的雨衣和头盔挂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闪着黑色的
光。乔把烟头扔进夜幕里,说道:“这可是个很长的——”。
    但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一瞬间,站在门口的人突然转过身,用一双像铁铐一样
大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他——乔看了一眼头盔下的脸,发现这根本不是大卫·科
林斯!这根本就不是人!
    这是乔最后一刻的思想。尤连·博德斯库毫不费力地扳过乔的头,把他的锋利
异常的牙齿刺入他的喉咙。这些牙齿像捕兽器一样合在一起,割断了汩汩冒血的颈
静脉。乔的喉咙被割开,脖子被折断,立刻死了。
    尤连把他放在地板上,转身关上了朝街的几他轻轻的把门闩推到底;这该足够
了。一切在几秒钟内就完成了。这是一起非常高效的谋杀。他向一层楼的房门低声
咆哮,嘴角还残留着鲜血。他把自己吸血鬼的触觉伸了出去,伸到了关着的门后。
有两个人在那里,紧紧地挨在一起,正忙于他们所做的事情,对自己的危险毫无知
觉。但不用多久他们就会意识到。
    尤连打开门,毫不停留地大步跨进房间。他看到了那些坐在牌桌旁的特殊部门
的官员们。他们微笑着抬起头看了看他,看了看他的头盔和雨衣,又毫不在意地回
到了他们的游戏中——突然他们抬头又看了一眼!但已经太晚了。尤连已经进了门,
走上前伸出像爪子一样的手抓起一只已装上消声器的军用自动步枪。虽然他更愿意
用自己的方式杀死他们,但他想现在这种方法也一样很好。这些官员们大气不敢喘,
几乎快瘫倒了。尤连向他们近距离开枪,把弹匣中近一半子弹都倾泻到了这些蜷缩
的、颤抖的身体上。
    达西·克拉克半梦半醒,可能已经睡着一会儿了,但后来什么事惊醒了他。他
抬起头,立刻全身警惕起来。楼下大厅里有东西?关门?楼梯上有鬼鬼祟祟的脚步
声?什么都有可能。但这已经过了多久了——几秒钟还是几分钟之前?
    电话铃响了起来,他像木头一样僵直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伸向电话,心怦
怦直跳,但盖伊·罗伯茨的手先抓住了它。“我比你早醒一会儿,”罗伯茨在黑暗
中哑着嗓子喃喃地说,“达西,我觉得出事了!”
    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说:“找罗伯茨吗?”
    克拉克只能从电话里听到一个很细小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了什么内容。但他看
到罗伯茨十分震惊,嘴里嘶嘶地吸着气。
    “天啊!”罗伯茨亢奋起来,砰地一声把电话挂上,颤抖着站了起来。“是雷
亚德,”他心有余悸地说,“他又发现那个杂种了——猜他在哪儿!”
    克拉克根本不必去猜,他的“才能”已经告诉了他。“它”告诉他赶快离开这
座房子,甚至把他向门外推去。突然,他的直觉知道了楼梯平台上有危险,危险正
朝着窗户方向的达西冲去。
    克拉克明白要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抓起了弩,强迫自己跟着罗伯茨巨大的身躯
来到屋子门口。他要和他战斗。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5
在屋外一楼的平台上,尤连已经感到了屋子里有可恶的特工。他知道他们是谁,
有多危险。一台破旧的竖钢琴立在破损的脚轮上,背对着楼梯顶部的扶手。它肯定
有五分之一吨重,但对吸血鬼来说绝不是一障碍。他抓起它,哼了一声,把它整个
拖到了门前。钢琴的脚轮折断了,掉了下来,滚了出去,脚轮套割开了地毯。最终,
尤连把钢琴放在自己满意的地方。
    他刚做完这件事,罗伯茨已经站在门的另一侧并试图推开门了。“狗屎!”罗
伯茨咆哮着,“肯定是他,我们中了他的圈套了,达西。门是向外打开的,帮我一
把。”
    他们一起用肩顶门,突然听到钢琴裂开的琴腿在满是划痕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尖
叫,门终于露出了一条缝。罗伯茨把一只胳膊挤过去,伸到黑暗中,用力抓住钢琴
的顶部,争取把自己拉上去,身后拖着弩,克拉克从后面推他。
    “楼下那些白痴到底上哪儿去了?”罗伯茨喘着气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点!”克拉克敦促他说,“他马上就会上楼来了……”
但他没有,楼梯平台上的灯亮了。
    罗伯茨刚抬眼,就看到尤连·博德斯库可怕的脸,他的双眼像发光的鹅卵石一
样突了出来。这个吸血鬼从惊呆的罗伯茨手中抢过弩,把武器掉转过来,把箭直接
射向钢琴后的门缝里。吸血鬼凝结着血块的喉咙汩汩地响着,开始一下下猛击罗伯
茨的头。弩的弓弦在他强有力的舞动中嗡嗡作响。
    罗伯茨大叫了一声——高亢的刺耳的叫声——在他被尤连杀死、一切陷入沉寂
之前。这个吸血鬼一次又一次连续击打他,直到他的头像生的红浆果一样,脑浆滴
在钢琴琴键上,才住了手。
    克拉克在房间里听到了弩箭破空的声音,箭擦着他身旁飞过。他透过门缝向外
看去——灯光半遮着,看到这个噩梦一般的东西对罗伯茨下的毒手。他惊恐万分,
浑身麻木。尽管他试图用手中的武器向尤连射击,但一转眼尤连已经把罗伯茨的尸
体扔进了房间,压在了他身上,并用力用钢琴又一次堵住了门。这时,克拉克停顿
了下来:他不能通过战斗来解决他,而且他的直觉也不让他这样做。相反,他扔掉
了弩,蹒跚地走回套间,找到一个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的思绪不再连贯一致;他想做的一切就是逃出去,越快、越远越好。
    在顶楼的房间里,布兰达·基奥刚刚睡下二十分钟,一声尖叫——一声像受折
磨的动物的尖叫——把她从睡梦中惊醒,使她滚下了床。起初她以为是哈里,接着
她听到楼下传来扭打声和沉重的关门声。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点摇晃地走到门口,打开门,身体探出去,希望再听到一点声音。但一切
都变得沉寂了,小楼梯的平台一片黑暗——黑暗突然向她冲来,把她撞回到房间里!
现在尤连又要复仇了,狼一样的眼睛死盯着躺在地板上的女孩,嘶哑的咆哮声中充
满了得意。
    布兰达看到了尤连,以为自己一定是在做噩梦。一定是,像这种东西绝不可能
在任何理智的活人世界存在、呼吸和活动。
    这个怪物现在或者曾经是人;他直立行走,虽然身体前倾。他的胳膊……很长!
胳膊尽头是一双巨大的、像爪子一样的、长着长指甲的手。他的脸简直让人难以置
信——它更像是一张狼脸,没有毛发,一些地方的畸形也使他像一只蝙蝠。他的耳
朵十分长,平平地贴在脑袋两边,比他向后倾斜的、拉长的头盖骨伸得还要高。他
的鼻子,不,是他的吻,卷曲着,布满褶皱,两个鼻洞又深又大。皮肤上布满了鳞
片,黄色的眼珠、鲜红色的瞳孔深深地陷进眼窝里。还有他的下巴!他的牙齿!
    尤连·博德斯库是吸血鬼,他也从不试图掩饰这一点。吸血鬼的精华已在他体
内找到了最好的容身之所,就像酵母装在了效力很强的酿酒器皿里一样,在他体内
发挥着作用。他的体力、能力都处于巅峰,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做的每一件事
都不会留下任何可以明确证明他是作案者的痕迹。当然,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知道这
一点,但法庭永远也不会被他们说服的。尤连发现超感知觉情报部门远非万能。实
际上,它毫无能力。它的成员都是人类,而且十分胆小。他将一个一个猎获他们,
直到彻底摧毁这个组织。他甚至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一个月之内让他们永远消失!
    但首先是这个女人的孩子,这个生命是唯一一个和他拥有同样力量的人——他
无助的对手。
    尤连向那个女孩蜷缩的地方掠了过去,用野兽般的爪子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半
拖起来。“在哪里?”他泪泪的声音问道,“孩子——在哪里?”
    布兰达吃惊地张开了嘴。哈里?这个怪物想要哈里?她的眼睛睁大了,向孩子
的小房间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这个吸血鬼的眼睛随着她的一瞥亮了起来。“不!”
她叫起来,发出从未见过的一声极度恐惧的尖叫。
    尤连松开手,布兰达的头重重地摔在擦亮的地板上,立刻失去了知觉。尤连跨
过她,向那个小房间开着的门大步走去。
    在屋子中层的一个房间里,达西·克拉克正在黑暗中试图打开一个似乎塞住了
的旧式窗户。他突然感到恐惧感正从体内慢慢消逝;如果不是恐惧,那一定是他逃
跑的冲动。他的特殊才能的要求正在衰退,这意味着危险正在退去。但如何退?尤
连·博德斯库还在屋子里,不是吗?神智清醒后,克拉克的身体不再颤抖了,找到
开关,开了灯。肾上腺素涌入到他的体内,使他为之一振。现在他可以再次集中目
光观察了。他看到了固定窗户的几个塞子,毫不费力地把它们拔了下来,窗户沿着
窗槽滑了上去,克拉克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现在有一个紧急出口了。从窗口
向外望去,看了看午夜的街道——愣住了。
    起初,他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然后恐惧地屏住了呼吸,感到肩膀和
后背开始起鸡皮疙瘩。屋外的路上挤满了人,一队一队静静的人正慢慢聚集在一起。
他们跨过墓地的门,越过墓地前面的墙,穿过马路聚集在屋前。一切都处于沉寂之
中。队伍中有男人,女人,还有孩子。比这些景象更可怕的是这些人的沉寂,他们
就像他们刚刚离开的墓地那样静默。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6
他们的臭气透过夜晚潮湿的空气刺进了克拉克的鼻子里,这是一股无法抵抗、
使人胃部痉挛的高度腐烂、腐蚀、腐化的尸体的恶臭。克拉克眼睛睁得大大的,盯
着他们。他们身穿寿衣,一些刚刚死去,另一些……另一些已死了很长时间了。他
们跳过墓地的墙,挤出墓地的门,拖着脚穿过马路。现在,他们中的一个正在敲屋
子的门,寻找入口。
    克拉克可能认为自己疯了。但他深深地记得:哈里·基奥是一个通灵术者。他
知道基奥的历史:那是一个可以与死人谈话、被死人尊敬甚至爱戴的人。而且,当
基奥需要那些死尸的时候,可以把他们唤醒。难道他现在不需要他们吗?原因就在
于此。这是哈里干的——唯一可能的答案。
    门口的“人群”开始抬起他们灰色的腐头。他们看到了克拉克,向他挥手,并
指了指门,他们要他把他们放进去——克拉克已知道其中的原因。“可能我真的疯
了,”他想,他穿过房间跑到门口。“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了,屋里有一个吸血鬼,
而我却要下楼把一群死人放进来!”
    但门仍然像以前一样一动不动,钢琴在门外的楼梯平台上楔住了门。克拉克用
肩膀顶门,顶到觉得胸口要炸裂了为止。门慢慢开了,每次打开一英寸。他根本不
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但是盖伊·罗伯茨有这样的力量。
    克拉克不知道他的朋友已经站了起来,直到看到他站在自己身边,帮他推开了
门才明白。罗伯茨的脑袋像深红色的果冻,耷拉在肩膀上,破碎的头盖骨露了出来
——坚持不懈地向前推去,体内充满了来自墓地的力量。
    然后克拉克昏过去了……
    两个哈里透过婴儿的眼睛看到了尤连·博德斯库那张恐怖的脸。尤连蹲伏在婴
儿床前,恶意的目光把他的图谋暴露无遗。
    “结束了!”哈里·基奥想。都结束了,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不,”另一个异己的声音在他头脑深处说。“不,没有结束。通过你我学到
了我必须学的东西。在那方面,我已不再需要你了。但我仍然需要你作我的父亲。
走吧,救救你自己。”
    此时一定是婴儿第一次对他说话,尽管没有时间再询问其中的过程和原因。哈
里感到孩子对自己的束缚像断开的链子一样从他身上掉下来,使他又无拘无束了,
可以自由运用无形意念,充分利用梅比乌斯体①来保护自己的安全。此时此刻,他
本可以走,留下他的儿子面对这一切。他本来可以走,——但他没有!
    ①源于梅比乌斯带,即将一条纸带扭曲一下贴在一起,形成一个统一连续体,
可从纸的正面直接到背面。——译者注
    博德斯库张开了血盆大口,蛇一样的舌头在尖利的牙齿后扑动着。
    “快走!”小哈里又一次更急促地催道。
    “你是我的孩子!”哈里哭喊道,“妈的,我不能走!我不能这样丢下你!”
    “这样丢下我?”这婴儿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接着他懂了,说道:“你以
为我会呆在这儿?”
    吸血鬼的爪子正伸进这孩子的床里。
    尤连现在才看到小哈里是……不只是个孩子。没错,哈里·基奥在他体内,但
还不只如此。这小男孩看着他,用那双大大的、泪汪汪的、天真的眼睛目不转睛地
看着他——而且全无惧色。或许这双眼是无辜的?自从离开哈克利庄园以来,尤连
第一次感到害怕。他后退了一点儿,稳了稳心神。他到这儿不就是为了这个小孩吗?
最好快点把他干掉。他又一次向孩子走去。
    小哈里来回转着他的小圆脑袋,要找一扇梅比乌斯门,他的旁边就有一扇,在
枕头上方漂浮着。这门一直都在他的基因里,很容易进入,这是他的本能。他对自
己意念的控制强得可怕,但对身体的控制就差得多。可他还是游刃有余。绷紧幼嫩
的肌肉,把自己卷上去,翻进了梅比乌斯门。吸血鬼的尖牙利爪在空中扑了个空!
    尤连立刻抽身退出小屋,好像这屋突然着了火。他愣了一下,然后跳上屋顶,
把顶篷撕成碎片。什么也没有!那孩子竟然消失了!一定是哈里·基奥的诡计,是
通灵的魔力。
    “不是我,尤连,”哈里在他背后轻声道,“这次不是。他这么做都是为自己。
他的本事还不止如此。”
    尤连急忙转身,看见在闪烁的蓝霓虹的交织中,映出了哈里的外形,威胁着向
他走来。他扑过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抓着,而是穿过了这个幻影。“什么东西?”
他咯咯地叫道,“是谁?”
    哈里又出现在他身后。“你完蛋了,尤连。”他很满足地接着说道,“不管你
创造了什么邪恶,我们都能毁灭它;我们不能使被你杀死的人复生,但我们可以给
他们中的一些人复仇的机会。”
    “我们?”吸血鬼绕着嘴里的蛇舌说,他的话像酸液一样嘶嘶冒出:“这儿没
有‘我们’,只有你。如果你想这样永远耗下去,我就……”
    “你没有永远,”哈里摇头道,“实际上,你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一种轻轻的但一致的脚步拖拉声在平台和楼梯上响起。一些未知体,不,很多
未知体正走进公寓。尤连急忙走出小卧室来到大厅猛地停下来。布兰达·基奥已经
不在他扔下她的地方了,但尤连几乎没注意到这一点。
    基奥的幻影在空中悬浮着,跟在吸血鬼的后面观看这场生死斗。
    一个喉咙被撕开的警察领着他们。他们拖着缓慢而蹒跚的步履走来,但却目的
明确,“尤连,你可以杀死活人,”哈里对着惊愕的吸血鬼说:“但杀不了死人。”
    “你……”尤连又转身道,“是你把他们召来的!”
    “不,”哈里摇头,“是我儿子把他们召来的。他肯定和他们谈了很长时间。
他们已经喜欢上我儿子,就像他们喜欢我那样。”
    “不!”博德斯库向窗户冲去,发现窗户已经旧得打不开。这群死人中有一个
摇摇晃晃地跟着他。每走一步身上的蛆就震落下来。他的骷髅手里拿着达西·克拉
克的弩。其他死人拿着从墓地栅栏上拆下的狭板。被激活的腐尸,就像裂疖流出的
脓一样,涌进屋里。
    “一切都结束了,尤连。”哈里说。
    博德斯库转向他们,显出一副不甘心的怒容。不,还没结束。他们除了是一个
鬼影加上一群死家伙,又能怎么样?“基奥,你这个鬼杂种!”他大叫,“你以为
只有你会法术吗?”
    他蹲下来,展开双肩,露出可怕的表情。他脖子上的肉像有生命似的抖动着,
脖子伸长了。他可怕的头现在变得像某种远古的翼手龙的头。他的身体在变薄、变
宽,似乎要振翅高飞,直到他的衣服再也容不下,碎成许多布片为止。他伸出两只
胳膊,把它们变长后,做出一个渎神的十字姿势,然后这双胳膊长成像身体两侧的
翅膀,比法瑟·费伦茨曾拥有的法力还要应用自如、流畅许多。他彻底重塑了自己
吸血鬼的肉体。刚才这里还站着一个似人的生命,现在一个巨大的蝙蝠般的生物出
现在这群猎人前。
    然后,尤连·博德斯库转身向薄窗格的宽大凸窗撞去。
    “别让他跑了!”哈里对他们喊道,但完全没必要,因为这也不是他们的本意。
    尤连从窗户冲了出去,雨点般的玻璃渣和漆过的几块窗框掉在街头上,接着他
形成一艘空中水翼艇的样子,弯曲巨大的身体,像弯曲的风筝那样,兜住从西面吹
来的晚风,但是那个带粤的复仇者站在破窗的缺口前用武器瞄准了他。一个没有眼
睛的死人应该看不见,但在他们奇异的虚幻境界中,这些行尸拥有他们生前所有的
一切感觉。而这一位生前是位神射手。
    他一箭射中尤连的脊椎——橡皮似的后背中间。“心脏,”哈里警告道,“你
应该射他的心脏。”但最终结果是一样的。
    尤连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大叫起来,沙哑的叫声响彻云霄。一阵巨痛使他身体扭
曲,失去控制,像跛鸟一样跌向墓地。他试图继续飞行,但那一箭使他脊椎严重割
裂,需要时间治疗,现在已经没工夫了。尤连掉进了墓地里潮湿的灌木丛中。那些
蹒跚的死人立刻掉转方向,列队走出阁楼,拖着脚步追击。
    他们走下楼梯,一些行尸身上的腐肉从骨头上脱落,另一些人身上的许多肉零
碎掉下来,但他们都自愿跟着。哈里跟所有这些死人朋友在一起,哦——多久以前?
——当他住在这儿的时候,他甚至还没跟这些新朋友说过话。
    当中有两个年轻的警察,他们俩再也不能回家去见自己的妻子了。其中还有两
个来自特别部门,衣服上的子弹孔就像绽开的血花。有一个胖子叫盖伊·罗伯茨,
他的头没了,但心脏还在正位。罗伯茨来哈特尔普尔干事,料想这工作现在也完成
了。
    他们下了楼梯,出门穿过马路走进墓地。有很多掉队的没有穿过马路到公寓来,
因为他们不具备这样做的条件。但当尤连掉下来时,他们已经围成圈,拿着狭板向
他走近,用他们身上无声的腐臭吓他。
    “击穿心脏!”哈里走过来说道。
    “见鬼,哈里,他总在动!”他们中一个辩解道,“他的皮肤像橡胶,这些狭
板太钝了。”
    “这个可能管用。”另一个刚死不久的行尸走上前。这是警察大卫·科林斯。
他走路总是歪着身子,因为他的背让尤连在这条路上不到一百码的小巷里打断了。
他手里拿着墓地管理员因为放在草丛里而有点生锈的镰刀。
    “这样才对。”哈里不顾尤连沙哑的尖叫点头道,“木桩、长剑和烈火①。”
    ①西方传说,必须把吸血鬼的心脏钉穿,砍下头,将他焚化,才能防止吸血鬼
重生。——译者注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7
“我找到最后一样了。”没有头的盖伊·罗伯茨,拖着重罐和软管——一支军
用火焰喷射器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来。如果尤连先叫出来的话,他就会干得更起劲。
这些死人没有留意他。他们堆在尤连身上,把他压倒,即使是尤连·博德斯库此时
也害怕了。在极度恐慌中,他又变回了人形。这下他可错了,因为他们能更容易地
找到他的心脏。他们中有人拿一块残破的墓碑当锤子,最后把一块狭板打了进去。
尤连就像被钉住的某种丑蝴蝶,扭曲着,尖叫着,但现在行刑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大卫·科林斯一直在看着,最后叹气道:“一个小时前我还是个警察,现在看
来我要做个刽子手了。”
    “大卫,这是大家的一致裁决。”哈里提醒他。
    像绰号叫“凶残收割机”的那个家伙一样,大卫·科林斯走上前,尽可能干净
利落地把尤连凶恶的头斩下来,尽管他必须多砍一两次。之后轮到盖伊·罗伯茨。
他用呼啸、起泡、净化的熊熊烈火向已经沉寂的吸血鬼喷去,直到把他烧得几乎尸
骨无存,直到罐子空了才停。之后这些死人们都散了,回到他们裂开的坟墓里。现
在是哈里继续前行的时候了。风已吹走了尤连的雾,也吹走了腐烂的恶臭,星星又
在夜空中闪烁。哈里这里的任务完成了。但其它地方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他一一谢过死者,找到一扇梅比乌斯门……
    哈里现在几乎习惯了梅比乌斯体,但他觉得大多数人类头脑会觉得它难以忍受,
因为在空间——时间里的梅比乌斯带分不出时间和地点。但一个有着适当的方程式
和合适头脑的人,能用它去任何地方和每个时间点。当然,在这之前,他需要克服
对黑暗的恐惧。
    因为在实体世界有不同程度的黑暗;大自然像厌恶真空一样,似乎厌恶所有的
黑暗,而无形的梅比乌斯体由黑暗构成,这是它的所有成分。在梅比乌斯门之外就
是太古黑暗,存在于物质世界开始之前。
    哈里或许处在一个黑洞的核心,不过黑洞有巨大的引力,而这里却没有。它没
有引力,因为它没有质量。它跟思维一样无形,也和思维一样是一种力量。当它排
斥像它眼中的一粒沙子一样的哈里的存在时,有力量。他是梅比乌斯体不让进入的
一个异体。
    至少,它过去是这样。但这次哈里觉得不一样了。
    起初,他觉得总有无形之力在推着他,试图把他逐出虚幻,让他进入真实世界
中。他从不敢让这一切发生,除非他希望在某时或某地发生,否则他可能会出现在
自己绝对呆不住的时间或地点。但现在他觉得这些相同的力量集中了一些,甚至挤
在一起容纳他。在哈里自由的精神意识里,他相信自己知道原因。直觉告诉他这是
他的——是的,他的变质!
    从真实到虚幻,从血肉之躯到一个无形的意识,从一个活人到——一个幽灵?
哈里一直拒绝接受这个前提——事实上他死了。但现在他开始害怕可能的确如此。
这不是解释了为什么那些死人这么喜欢他?他正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愤怒地否定这个想法,跟自己生气。不,因为那些死人以前在他还是个有血
有肉的人的时候就很爱他,而这个想法也激怒了他,“我还是一个活人!”他对自
己说,但却底气不足。既然他已这么想了,这隐约的变质感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在不到一年前,他还和奥古斯特·菲迪南·梅比乌斯争论过是否在有形和无形
的世界之间存在可能的联系。埋在莱比锡公墓里的梅比乌斯坚持认为这两个是截然
分开的,用任何方法都不可能把一个叠加于另一个之上。它们可能偶尔互相碰上,
这时两边都会有反应——如有形世界的“幽灵”或“通灵”——但它们绝不可能重
叠,也绝不可能同时运动。
    就好像从一个跳到另一个,再跳回来……
    但哈里已经是异型,运用梅比乌斯体往来如常不受任何限制,或者这可能是证
明规则存在的例外?
    无论如何,当他有形——有肉体的时候,所有这一切就已经存在了。而现在?
现在这个规则可能最终断言了其本身的存在,排除异己。哈里属于这里。他不再是
有形,而是无形,所以应该呆在这儿,永远呆在这儿,在抽象的梅比乌斯体中驾着
不可想象的、科学上不可能的力量之流。可能他正在和这个地方融为一体。
    字面关联的是力量流——力量场——力量线——生命线。明亮的蓝色线向前延
伸到门外的未来!哈里突然记起了什么,并纳闷它怎么可能溜进他的意识。梅比乌
斯带还不能认他,还没有。不管怎样,因为他还有未来。他难道没看到自己的未来
吗?
    如果他想的话,甚至可以看一下,最终只找到一扇未来时间之门。或许这次没
这么简单。如果他穿越时间,梅比乌斯体万一承认了他怎么办?这是难以忍受的想
法:永远地飞进未来!但没必要冒险,因为哈里记得很清楚:
    “鲜红的生命线飘近了,飘向他自己和小哈里的蓝线。”这是尤连·博德斯库,
真的吗?
    “然后这婴儿的生命线突然从他父亲那儿脱离,从一个直线区间冲出来。”那
一定是他在逃避吸血鬼,自己第一次使用梅比乌斯体之时。之后——应该是那不可
能的碰撞:
    那条奇怪的蓝色生命线变暗,裂开,解体,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哈里本人的
生命线交汇。两条线似乎在什么共同引力的作用下相互靠拢,然后在氖光中砰地合
在一起,作为一根线前进。哈里短暂地感觉到存在另一个头脑渐渐减弱的回声:不
久就远去了,消失了,只剩下他的生命线独自狂奔……
    是的,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个头脑中正在消逝的回音。
    现在,他明确知道了必须去的地方和必须找到的人。他找到了超感知觉情报部
门在伦敦的总部,但行动不如平时熟练……
    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总部设在顶屋,由一套独立的办公室、实验室、私人寓所
及一个公共娱乐室组成。一切都显得十分混乱。与总部的本质和其工作人员的多种
天赋不相符的是,这里十五分钟前发生了一件完全出人意料的事——事先没有任何
警告。事情没有让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通灵术者们有一丝心灵上的察觉。它“发生”
了,让专家们像被惊动的蚁穴中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跑。
    是小哈里·基奥和他母亲来了。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7
当所有的安全警报同时响起的时候,超感知觉情报部门才知道发生了这件事。
指示器显示闯入者在最顶层——阿勒克·凯尔的控制室。在阿勒克·凯尔坐飞机去
意大利之后,除了约翰·格里夫以外,没有人呆在那间房里。那里现在是锁着的,
所以不可能有人在里面。
    当然可能是警报系统出了一个错误。但是,关于即将发生什么事情的第一个真
正暗示出现了。所有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特工都同时意识到他们将在总部面对一个
心理巨人,是哈里·基奥吗?
    最终,他们打开凯尔办公室的门,发现母亲和孩子蜷曲着躺在办公室地毯中间。
在这之前没有任何有形的东西以这种方式显示出来;无论如何没有在超感知觉情报
部门总部出现过。当基奥在这里访问凯尔的时候,他是无形的,没有实质的,只不
过是基奥这个人过去的印象。但这些人是真实而实在的,能呼吸的活人,被人用心
灵运到了这里。
    这件事的原因很明显:为了躲避博德斯库。至于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还需要
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知道。母亲、孩子和超感知觉情报部门本身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起初,大家认为布兰达·基奥只是睡着了。但当格里夫仔细地给她做了检查之
后,发现了她脑后的一个大肿块,由此猜测她可能患有脑震荡。至于这个婴儿,他
睁大了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显得有点吃惊,而不是极度害怕,此时正躺在妈妈
放松的手臂中吮指头;他倒没有什么问题。
    专家们出于职责,把这两个人抬到了工作人员的房间,放在床上,又叫来了医
生。然后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成员们集中在手术室讨论这件事。就在这时候哈里来
了。
    虽然哈里的到来出人意料,但是与其说是令人震惊,不如说是大煞风景;先前
发生的事情就已经为他的到来做好了准备。甚至可以说人们已经预料到他会来。约
翰·格里夫刚刚走上手术台把灯关小一点。正在这时,哈里出现了。他穿着一套所
有人都曾听说过,但没有几个人见过(那几个见过的人现在也不场)的衣服——一
件像全息图一样的用发光的蓝丝织成的模糊的网状物——走了进来。那种心灵的冲
击波又一次出现了,告诉所有人——他们面对着某种形而上的力量。
    约翰·格里夫也感到了这种冲击波,但他是最后一个看到哈里的人,因为当时
哈里出现在格里夫后面的手术台上。这位常务勤务官听到他的这一小群听众在座位
上一齐喘气,就回过头来。
    “天哪!”他摇晃了一下。
    “不是,”哈里说,“只是哈里·基奥。你最近好吗?”
    格里夫几乎从讲台上摔了下来,只是在最后一刻才找到平衡。他稳定了一下自
己,说道:“是的,我觉得如此。”接着,他举起手示意大家停止热烈和猜测性的
嗡嗡谈论,“发生了什么事,哈里?”他走下手术台,退了回来。
    “不要怕。”哈里告诉大家,“我是你们中的一员,记得吗?”
    “我们没有被吓坏,”肯·雷亚德又恢复了常态,“只是谨慎而已。”
    “我找阿勒克·凯尔,”哈里说,“他回来了吗?”
    “没有。”格里夫摇了摇头,把脸转过去了一点,“他可能不会回来了。但你
的妻子和孩子都在这里,他们很好。”
    哈里叹息,很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显示出了孩子对他头脑的探索程度。“太好
了,”哈里说,“我的意思是说布兰达和孩子。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
    几个特工站了起来,并走到了高高的讲台下。格里夫疑惑地问:“难道不是你
把他们送来的吗?”
    哈里摇了摇头。“那是孩子自己所为,他通过梅比乌斯体把他们母子俩都带到
这里来了。你们最好照顾他,因为他可值大钱。听着,有些事不能再等了。所以解
释就要往后拖。告诉我阿勒克的情况。”
    格里夫告诉了他,雷亚德还做了些补充:“我知道他在布朗尼兹城堡,但我觉
得他可能死了。”这给哈里打击很大。那根奇怪的蓝色生命线在变暗、破碎、分解。
阿勒克·凯尔!
    他明显急切地告诉他们说:“有些事你们想知道,你们也有权利知道。首先,
尤连·博德斯库死了。”
    有人十分高兴,就吹口哨。雷亚德大声叫着:“主啊!真是太妙了。”
    这回轮到哈里把脸转过去了。他说:“罗伯茨也死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问道:“那达西·克拉克呢?”
    “就我所知,他很好。”哈里回答说,“听着,其他的事都还需要等等。现在
我必须走了,但感觉到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倒下去,汇成一点耀亮的蓝光,消失了……
    哈里十分清楚去布朗尼兹别墅的路,但是梅比乌斯体却和他一路斗争。它试图
把哈里留在其中。哈里保持无形的时间越长就越糟,最终陷入异维的无限黑暗中。
但现在还没有。
    哈里知道阿勒克·凯尔还没有死;因为如果阿勒克死了,他就可以像与所有死
者交谈一样,放出自己的头脑和阿勒克交谈。他瑟缩地试了一下,但没有联系上,
这使他更大胆了。虽然他希望自己会失败,但他还是用尽一切办法与凯尔的头脑联
系。
    但是这次当他真正听到了这个他认识的人模糊、衰弱的回音时,浑身充满了恐
惧。这是一个绝望的回声,渐渐消失以至于无。哈里需要这个信号,所以立刻向这
个信号冲了过去。
    然后……他就像被卷入了一个漩涡一样。这次又是小哈里,可是比平时糟糕十
倍,所以完全没法抵抗。哈里不必去和梅比乌斯体相抗争,他被完整地扔了出来,
被从连续体中拉了出来,并被插到了别的地方!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9
在床上辗转反侧地忍受了好几个小时噩梦的苦痛之后,虽然十分不易,泽克·
芳内最后还是睡着了。凌晨时醒来了,看着自己朴素黑暗的房间。自从来到布朗尼
兹别墅之后,这个地方第一次让她感到异样。她的工作很无聊,既不能让她挣大钱,
也不能使她感到舒心。实际上她的工作之所以不幸是因为她为之工作的人很邪恶。
在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手下工作时,情况不同。但在伊万·格伦科手下……他的
名字本身在泽克嘴里已经变了味。如果他在这里控制一切的话,她就不可能活命了。
至于那个矮胖的、残暴的癞蛤蟆西奥·多尔基克……
    泽克起了床,用冷水拍脸,走入地下室;这里有别墅的各种各样的实验室。当
她走下楼梯,走进一个回廊时,遇到了一个夜班工程师和一个特工。他们俩都点头
向她致意,但她却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几乎是擦着他们身边往前走的,然后向一个
像死了一样的人致意。
    进入头脑实验室,拿了一把铁椅坐在阿勒克·凯尔身边,触摸他苍白的肌肉,
感觉到他的脉搏十分不规则,他胸部的起伏十分微弱和不稳定。头脑差不多死亡了。
从现在起不到二十四小时内……西柏林当局不会知道他是谁或什么杀死了他:纯粹
是一般谋杀。
    她也参与了这件事。有人欺骗她说凯尔是个间谍,一个敌人——他的秘密是苏
联的最高机密。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只是伊万·格伦科的最高机密。她当着那个
病态家伙的面辩解,在他说她参与了这件事时寻找借口。但她的良心并没有设防。
    哦!对于格伦科和上千个只读报告的那种人来说,工作的确很容易。泽克读的
是心灵,那是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一个心灵不只是一本书,因为书籍只刻画感情,
很少让你感受。但对通灵术者来说,情感像故事一样真实、原始和有力。她不仅读
过那些偷来的阿勒克的日记,还读过他的生活。这样,她帮着偷来了这些东西。一
个敌人,是的,她过去认为他是一个敌人,因为他忠于另一个国家——一个不同的
代码。但这是否是一个恐吓呢?哦,在他的政府高层中,无疑有人希望俄国解体和
臣服,但凯尔不是一个好战者,不是一个担心共产主义个人以及社会基础而从事颠
覆工作的战略家。不,他是一个人道主义者,完全认为所有的人都是或者应该是兄
弟。他的唯一愿望就是保持平衡。他过去为E分部所做的工作与泽克的工作很相似。
他们俩完全可以为更伟大的事情奋斗。
    现在阿勒克·凯尔在哪儿呢?哪儿也不在。他的身体在这儿。但他的头脑,一
个很好的头脑,已经永远不在了。
    泽克眼前蒙上了一层泪水,抬起头,严厉地看着那些背靠着无菌墙的机器。吸
血鬼?这个世界充满了它们。吸收并永远排走他的知识的机器怎么样呢?但是机器
并不觉得内疚,这完全是一种人类感情。
    她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可能的话,她一定要设法离开E分部。过去有过通灵术者
失去天赋的事情。干嘛她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呢?如果她可以假冒失去天赋,说服
格伦科她自己对这个邪恶的组织一点用也没有了的话,那么——
    泽克的思路一下子停滞了。她把指尖放在凯尔的手腕上,发现他的脉搏突然变
得稳定而有力,他的胸部现在十分有节奏地起伏。他的头脑……他的头脑?
    不,是另外一个头脑!一种令人吃惊的心灵冲击波从他的身体中发了出来。那
不是心灵感应,不是泽克曾经感受过的任何一种东西,但不管它是什么,它是那样
的强烈!她收回了手,突然跳了起来,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水母一样柔软颤抖。她站
在那里大口吸气,看着那个本应躺在停尸床却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他的思维起初十
分混乱,逐渐开始具有自己的节奏。
    “这不是我的身体。”哈里告诉自己——他并没有意识到还有别人偷听,“但
这是个好身体,而且自由了!没有给你留下任何东西,阿勒克,但我还有机会——
给我哈里·基奥的好机会!上帝啊,阿勒克,你在哪里?原谅我吧!”
    泽克的心目中已经有了他的样子,并且知道自己没有弄错。她小腿开始弯曲了。
桌子上的那个形象——不管他是谁,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时钟“滴答”“滴答”
两三下,她就昏了过去;这么短的时间刚够她沉重地倒在地上,也足够让他从桌子
上蹦下来,单腿跪在她身旁。她感觉到他在快速地揉擦她的手腕,感觉到他温暖的
手在触摸她突然冰冷的肌肤。他那双温暖有力的手。
    “我是哈里·基奥。”当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时,他说道。
    泽克曾经在扎金特霍斯跟英国游客学过一些英语。“我……我知道,”她说,
“我……我快要疯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胸前缀着斜黄布条的灰色别墅制服;环视这间屋子和它里面
的仪器,最后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裸体。然后责难地对她说:“你和这件事有关吗?”
    泽克站了起来,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她头脑还不太清醒,仍然在战栗。他好像
看清了她心里所想的东西,但实际上他只是猜测。“不,”他说,“你没有疯。你
认为我是谁,我就是谁。我向你提一个问题:你是否破坏了阿勒克·凯尔的头脑?”
    “我参与了,”她最终承认,“但没有借助……那个。”她的蓝眼睛向机器问
了一下,又回到哈里身上,“我是一个通灵术者。我解读他的思想,而他们……”
    “他们抹掉他的思想?”
    她垂下了头,接着又抬了起来,眨眼睛忍住眼泪。“你为什么来这里?他们也
会杀你的!”
    哈里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才发现自己是赤裸的。起初他好像穿了一套新衣服,
但是现在看到了那是自己的肌肉。“你没有报警?”他说。
    “我到目前为止什么也没有做,”她回答道,同时无助地耸了耸肩,“可能你
错了,而我疯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告诉了他。
    “听着,泽克,”他说,“我以前来过这里,你知道吗?”
    她点了点头。哦,是的,她知道,而且知道他所造成的巨大破坏。
    “好了,我现在要走了——但我会回来的,也许很快。你别想搞什么花样。如
果你知道上回我在这儿时发生的事,你就不会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别呆在这儿。
随便什么地方,就是别呆在这儿。至少我回来时不要。明白吗?”
    “走?”她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难以控制,“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哈里?你
很清楚,这是在俄国的腹地。”她测了一下身,又转了回来,“你根本无法——”
    或许他能,因为哈里已经走了……
    哈里对着梅比乌斯体叫着卡尔·昆特的名字,很快便有人答道:“我们在这儿,
哈里,我们一直在等你,知道你迟早会来的。”
    “我们?”哈里的心不由得一沉。
    “我,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谢尔盖·古尔哈洛夫和米克哈伊·沃尔肯斯基。
西奥·多尔基克把我们都抓住了。菲力克斯和谢尔盖你已经认识了,但你还没见过
米克哈伊。你会喜欢他的。他可是个人物!对了,阿勒克怎么样?他好吗?”
    “和你们差不多。”哈里说着,向他们走去。
    他穿过漫长的梅比乌斯带,来到已被炸毁的法瑟·费伦茨的喀尔巴阡城堡的废
墟里。刚过凌晨三点,月亮还挂在空中,乌云正渐渐散去,峡谷边缘怪石突兀,浮
动着一些虚无缥缈的鬼影。来自乌克兰平原的风吹在哈里的肉体上,使得他不禁打
了个寒颤。
    “这么说,阿勒克也遇到麻烦了?”昆特那混浊沉闷的声音变得有些刺耳,但
马上又快活起来了,“那,我们就可以找他了!”
    “也许还不行,”哈里说,“你看不见他,我想你根本找不到他,谁也找不到
他,”他解释道。
    “这一切该结束了,哈里。”昆特听后说道。
    “事已如此,无法纠正,”哈里说,“但我要报复。上回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
这次就怪不得我手下无情,我要把他们统统消灭!所以我到这儿来,坚定自己的复
仇决心。我并不愿杀人。我杀过人,那简直糟透了,可我不想被那些死人记恨在心。”
    “我们中大多数都很喜欢你,哈里。”昆特说。
    “自从上回我攻击布朗尼兹别墅以后,”哈里继续往下说,“不敢肯定还能再
搞一次;但现在我知道我能。”
    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一直没说话,“我无权阻止你,哈里,”他开口说道,
“但他们之中也有好人。”
    “就像泽克·芳内?”
    “对,她是其中之一。”
    “我已经告诉过她,让她别搅进去,我想她会听我的。”
    “好吧(哈里听到克拉科维奇叹了口气,隐约地看到他点了点头)至少我为此
高兴……”
    “好了,我该行动了。”哈里说,“卡尔,也许你能告诉我:E分部能搞到高能
浓缩炸药吗?”
    “当然,”昆特答道,“只要时间允许,E分部几乎可以弄到任何东西。”
    “嗯,”哈里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希望能再快些。最好就在今晚。”
    米克哈伊·沃尔肯斯基说话了:“哈里,你要去找害我们的那伙疯子吗?要是
这样,或许我能帮上忙。我一辈子搞过很多次爆破,主要是用葛里炸药,但我也用
过其他炸药。在科罗米亚,可以搞到葛里炸药。还有雷管,我可以教你如何使用。”
    哈里点点头,坐在峡谷边一堵破墙的残垣上,勉强挤出一丝阴郁的微笑,“说
下去,米克哈伊,”他说,“我洗耳恭听……”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19
伊万·格伦科被什么吵醒了。他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他
迅速穿好衣服,用对讲机找到夜间值勤官,询问是否一切正常。显然,一切安然。
西奥·多尔基克现在也该回来了。
    格伦科关掉对讲机,顺便瞥了一眼那块凹形的大防弹玻璃。他屏住呼吸。黑夜
的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别墅主楼偷偷溜了出去。一个女人,尽管她穿着大衣,格伦
科还是认出了她——泽克·芳内。
    她走在狭窄的车行道上(她只能走这条路);四周布满了地雷和绊雷。她极力
装得很轻松,很随便,但仍掩盖不住一丝诡秘。她一定登记过了,可能借口睡不着,
想出去走走,呼吸一下夜晚的空气,或许她真的睡不着。格伦科哼了一声,鬼信!
一个漫长的散步,可能,——可能她径直去找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本人,去莫斯
科!
    他急忙跑下蜿蜒的石阶,从看守那儿拿来执勤车的钥匙,开车追了出去。西边
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亮点,越来越近,那是西奥·多尔基克的直升机,希望他能解
释一下他在电话里暗示的“麻烦”。
    走完从这里到环绕整个场上的巨大围墙的三分之二的路程之后,格伦科在路的
尽头拦住了那个女孩儿,把车子靠向路边,慢慢停了下来。她微笑着避开耀眼的车
灯,看清了坐在方向盘后的格伦科,她的笑容僵住了。
    格伦科摇下车窗,“要去哪?芳内小姐,我的宝贝?”他说。
    十分钟前,哈里已经从梅比乌斯体走进大别墅的一个炮台里。这里共有六个炮
台,哈里对它们了如指掌,因为他来过这儿。他觉得只有在警戒状态时,这儿才会
有人驻守。如果他们已经发现凯尔失踪了,炮台里一定会有驻兵把守的。为了以防
万一,哈里在大衣口袋里装了一把上了膛的自动手枪,这枪是他从科罗米亚的军火
库里偷来的。
    他肩上扛着一个足有一百磅重的鼓鼓囊囊的大包。他放下包,拉开拉链,从包
里拿出一个用纱布裹着的“奶酪”:共有十二个,这是第一个——他觉得这东西就
像一个软沓沓、灰溜溜的奶酪,只是味道差点。他把一个超强力的塑胶炸弹粘在一
个密封的弹药盒上,插进一个定时起爆器,将时间定在十分钟。三十秒过去了,他
没带表,不知道确切的时间。接着,又在下一个碉堡里安了一个,定时九分钟,以
此类推……
    不到五分钟,他开始在别墅里安放炸弹。先到了洗脑室,现身站在手术台旁。
他(不错,是他)曾在这上面躺了不到四十五分钟,这似乎有些奇怪。他把炸药塞
进两台机器(他们用这些肮脏的机器给凯尔洗脑)的夹缝里,累得汗水顺着脸颊流
了下来。安好定时器,扛着那个轻了许多的包,走出梅比乌斯门去。
    在起居室的走廊里,哈里和一个正在巡逻的警卫撞了个正着。这个警卫看上去
累烦了,耷拉着肩膀,在走廊里摇摇晃晃走着,这是他今晚第五次巡视了。他一抬
头,看见了哈里,急忙伸手去摸挂在屁股上的枪。
    哈里还不清楚自己的新躯体对暴力攻击会如何作出反应;这回他知道了。他的
这些技能是很早以前他的一位老朋友——格拉汉姆·雷恩中士——教给他的;这位
中士曾是他的体育老师,是一个前陆军体能训练官,在一次海滩悬崖攀岩训练的意
外事故中不幸丧生。中士教给他的很多东西,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一把抓住那个警卫握枪的手,硬把枪塞回枪套里,同时抬起膝盖朝着对方的
腹股沟一顶,又一拳捣在他的脸上。那个警卫哼了一声就倒下了,然后像灯一样灭
了。
    哈里在走廊里又安了一个炸弹。但是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很厉害,汗水涔涔。
他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他想也许会被自己安的炸弹炸死。
    他突然跳进别墅的中央值勤室——值勤官还未来得及抬头,就被一拳从转椅子
上打了下来。哈里把剩下的炸药安在无线电和控制台桌面上,直起身子——只见卡
拉什尼科夫黑森森的枪筒正对着自己。
    哈里进来时,没有注意到在升起的工作台的另一侧,有一个警卫正坐在那儿打
瞌睡,从他张大的嘴巴和惊异的表情看得出这一点。一定是值勤官摔倒时发出的响
声惊醒了他。哈里不知道这位老兄有多清醒,也不晓得他看见或了解多少。但他很
清楚,这下麻烦了。最后一个定时器,他只定了一分钟。
    这个警卫用俄语嘟囔了一个令人惊讶的问题,哈里阴着脸,耸耸肩,用手指了
指警卫背后。这是老把戏了,但故伎重演,依然有效,警卫急忙转过头,那可恶的
枪筒也转了过去。
    当他再转过来时,哈里已经不在了,也难怪,因为十分钟已经到了……
    碉堡像中国爆竹一样炸了个四分五裂,一股强大的气流掀翻了混凝土顶盖,爆
裂了四周的围墙。泽克·芳内正要钻进格伦科的吉普车,第一次爆炸的强光虽然由
于距离远,作用不太大,还是吓了她一跳,使她急忙缩了回去。接着听见僻僻啪啪
的爆裂声,响雷般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大地也在微微地颤动。四周的防入地雷受到
震动也被引爆了。霎时间,土地草皮被炸得四处乱飞,就好像遭到了空袭一样。
    “怎么回事?”格伦科转过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碉堡?”强光
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是哈里·基奥干的,”泽克心里很明白。接着,主楼也爆炸了,底墙好像在
不停地吸气,向外弯曲,然后随着一道白光、一束金色的火焰,整堵墙被炸得四分
五裂。泽克用手捂住脸,这回她真的感觉到爆炸的威力了:她被甩到路上,手也被
刺痛了。
    布朗尼兹别墅渐渐平静下来。涨潮了,沙滩上一个用沙子堆砌的堡垒随着潮水
消失了。火山酝酿着火焰,向外喷溢,别墅的顶层和塔楼向下陷,又被一连串的爆
炸顶了出来。这座别墅已完全成了一堆废墟,值班室也随着爆炸了,为这个毁灭协
奏曲划上了尾声。
    这时,泽克才得以爬进吉普车,坐在格伦科旁边。他们感到车子好像从后面被
一记重拳猛击了一下,向前冲去,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一道道炽热的火焰发出
刺眼的强光,只见一个耀眼的大火球像来自地狱的一个喘息,将一切事物都印在一
张相片的底板上,使黑夜反成了通明的白昼,一切景物都变成了一个个黑点,慢慢
地,火光暗了,露出真相——布朗尼兹别墅已经不复存在了。残垣断瓦下雨般纷纷
落到了地面,浓烟给月亮镶了一道黑边,火海中火舌飞舞,吞噬着这片废墟。只有
几个人影像一个个没头苍蝇似的东碰西撞,妄想逃离这致命的地狱之火。
    格伦科呆呆地坐在车里,吉普车再也无法发动起来了。他钻出车子,命令泽克
也钻出来。直升飞机早在第一声爆炸时,便立刻掉转了方向。现在它盘旋着颠簸地
落在围墙旁的路上。
    西奥对飞行员说了几句,爬出飞机向他们走来。泽克和格伦科踉踉跄跄地迎了
上去。
    “为了阿勒克,”哈里轻轻地对自己说。他站在围墙下的一处阴影里,注视着
这三个人走向直升飞机。记下了那两个人——一个人面兽心,一个野蛮凶残——看
着他们夹着那个女孩上了飞机。飞机飞走了,黑夜里只留下了哈里和他的杰作。但
这两个人的虚影像幽灵似的在跳跃的火苗上时隐时现。哈里不认识他们,但是直觉
告诉他,这两个人才是最该遭此劫难的。
    他必须向卡尔·昆特和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报告这些人的情况……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20


    三天以后,伊万·格伦科、西奥·多尔基克和泽克·芳内站在喀尔巴阡山中峡
谷被烧焦的边缘,忧郁地盯着一个巨大的碎石和岩屑丘陵,只见古堡的巨大外墙向
前突出。这幅荒凉景象是这些山脉独有的特色——四处是犬牙交错的山巅和峰峦,
一股怪风在平原哀鸣,猛禽在云彩点缀的天空缓缓盘旋。夜幕降临,光线开始变暗,
但格伦科坚持察看现场。今晚他们什么也干不了,但察看至少可以使他大概明白明
天必须干的事情。
    格伦科来这里的原因是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要求他在一周之内找到布朗尼兹
别墅被毁的无所不包的答案;多尔基克来这里的原因是尤里·安德罗波大也要求答
案,泽克来这里是为了格伦科能看着她。她说自己在发生那场至今不明原因的大火
的晚上失去了才能;而更为糟糕的是,她从阿勒克·凯尔身上获得的一切也被烧掉
了,但格伦科认为没有。这样,他不敢肯定让她独自留在莫斯科,她是否能守口如
瓶。
    最重要的是,假如她在撒谎,她来这里的原因就是她是世上第一近距离通灵术
者。不管危险来自何方,泽克·芳内可能首先知道,所以他的行为可以告诉格伦科
一切顺利或形势不妙。别墅出事以后,必须注意个人安全,而泽克的头脑很可能极
为重要。
    “没什么。”她立刻说。然后冲着那堆灰色的废墟皱了皱眉,前额随之泛起了
皱纹。“根本没什么。但这儿有些东西我也弄不明白!不是现在。我告诉过你,伊
万,我的才能已经遭到了破坏,它已在那堆篝火里化为灰烬了。而且现在……我甚
至连它的样子都忘了。”
    她说出了部分真相:她的特殊才能仍然完好无损的。是的——她从格伦科那如
沸腾的大锅般的头脑和多尔基克那一无是处的脑袋瓜里得知这一点。但其他东西她
就真的不知道了。只有通灵术者可以与死者对话或听见死者间的谈话。
    “没什么!”格伦科粗声粗气地重复道。他用脚踢泥土,使得小石子四处飞迸,
“今天对我们来说真是一个倒霉的日子。”
    “同志,对你来说也许是。”多尔基克竖起衣领说,“但你要对付的恰恰是损
失甚多的党的领袖。安德罗波夫得到的也许不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所失甚少。不
管怎么说,我并非意指他会意识到这一点。而对他来说从我的躲藏中找答案一点意
义都没有。至于E分部,如今你们完蛋了,他却毫发无损。他不会感到丝毫不安的,
相信我的话吧!”
    格伦科反驳道:“你这个笨蛋!你只会变成头脑简单的恶棍,不是吗?还会干
多久?西奥,你应该从这个世界上和我们一起被炸上天去。但现在呢?”
    在那一堆废墟后面的页岩和碎石堆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小山似的碎砖瓦
堆裂开了,一阵恶臭充满了夜晚的空气。一具死尸一只血淋淋的手,在空中摸索了
一阵,直到在岩石上找到一个支点。两个男子和女孩什么也没听到。
    多尔基克怒视着矮个子男人:“同志,我并不认为我会和你去任何地方,”他
说,“我宁可和男人——或是女人为伴。”他凝视着泽克,舔了舔嘴唇。“但我警
告你要小心那个你嘴中的‘笨蛋’,E分部的头儿!你现在可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
公民,一个可怜的标本罢了!”
    “白痴!”格伦科咕哝着,离开多尔基克身旁,“傻瓜!如果你那天晚上也在
别墅里,我不得不怀疑你也会卷入这场纠纷中。你是擅长把东西炸个粉碎,西奥!”
    多尔基克攫住他细细的手臂,把他转了过来,格伦科的才能立即警惕起来……
但这名克格勃男子并无恶意。“听着,你这个瘦佬,”多尔基克冲口而出,“你觉
得自己位高权重,但你忘了在你的余生里我还能主宰你!”
    米克哈伊·沃尔肯斯基在他们的争吵声的掩护下,回到那堆废墟旁,跪了下来,
接着慢慢挣扎着站了起来。他少了一条手臂、一边肩膀以及大半边脸,但他余下的
部分还能动。于是笨拙地拖着腿没人悬崖的阴处,慢慢趋近这三个活人。
    “不过彼此彼此,西奥,彼此彼此!”格伦科讽刺克格勃间谍,“不但是你,
就连你的老板我也一样能毁掉。如果我让大家都知道安德罗波夫曾试图干涉E分部的
工作,那他以后怎么过呢?你又怎么过呢?你就会去盐矿做个工头什么的,西奥!”
    “你这个小矮子!”多尔基克非常愤怒,并挥了挥拳头。一种奇异的预示溢满
了空气,多尔基克尽管感觉很迟钝,也有所察觉了。“哦,我可以——”
    格伦科直接面对他:“但那就是关键,西奥,你不能!你或是其他任何人都不
行,试一试,然后自己看看吧2它正等着你去试呢,西奥!来呀,有种就来揍我。如
果你幸运的话,没打着我就只会摔在石头上,伤了手臂而已。不过如果不幸的话,
这堵墙会倒在你身上,把你砸个粉碎。你超凡的体力呢?我……”他戛然而止,轻
蔑的神情也从脸上消失了。“那是什么?”
    多尔基克放下他威胁的手侧耳倾听,只听到风呼号的声音。“我什么也听不见。”
他说。
    “我听到了,”泽克·芳内颤抖着说,“岩石掉到峡谷里去了。我们赶快离开
这儿。阴影在拉长,而那块岩脊在大白天已经够糟糕的了。你们为什么要争吵呢?
能做的都做了。”
    “嘘!”多尔基克睁开了眼睛说。他向前探了探身,指着说:“我现在听到了
——从那边传过来的。是滑落的页岩,也许……”
    在峡谷的边缘,路边的矮灌木丛深处探出几根僵硬的灰手指。谢尔盖·古尔哈
洛夫伤痕累累的脑袋也慢慢僵硬地伸了出来。接着是一个肩膀;一只手臂向前远远
地伸出去,以稳住身体。在如幽灵一般的沉默中,他慢慢站立在坚实的平地上。
    “温度在迅速下降,”格伦科打了个寒颤,也许觉得寒冷,“今晚我受够了。
明天再看看,如果到时还是没什么希望,再作决定吧。”他喘了口气,咬了自己的
小牙,开始往回返,“这太可怜了。我曾希望可以挽回什么,哪怕只是一点面子……”
    多尔基克在后面咧嘴笑了笑,大声喊道:“我们已非常接近边界了,同志。难
道你从未想过叛逃吗?”格伦科不知如何回答;多尔基克便咕哝了一句“干瘪的小
狗屎!”然后把手搭在泽克肩上,但她却觉得他的手指伤人。“喂,泽克,我们加
入他的行列,还是耽搁一下,看会儿星星?”
    她先是抬起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愤愤地丢下一句:“天哪!我宁可与猪
为伴。”
    然后未等他回答,她便转身走了。开始跟在格伦科的后面——然而猛然停住了,
僵立在路上。有人正沿着这条路朝他们走来,包围格伦科。尽管光线很弱,但还是
可以明显看出是一个死人。天哪——他只有半个脑袋!
    多尔基克也看到了,并且知道他是谁。是从他那肮脏的衣服认出来的;一颗子
弹打掉了他半个脑袋。“妈呀!”他大叫,“哦,妈呀!”
    泽克发出一声尖叫;当一只血淋淋的巨手越过她的肩膀,攫住多尔基克的衣领
并让他转圈时,她再次发出尖叫声。多尔基克的眼珠凸出来了。他看到了女孩后面
的另一具尸体:米克哈伊·沃尔肯斯基。天哪——米克哈伊·沃尔肯斯基用他仅存
的一只手臂抓住了他。
    泽克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从他们之间挣脱了,追着格伦科跑。她听不见死者头
脑里的声音,于是说:“哦,是的,是他们,哈里!”但她确实听到了他的回答:
“那么,我无法阻止你报仇。”她知道谁在说话,也知道他在和谁说话。
    “哈里·基奥!”她尖叫着没命似的跑了,“上帝呀上帝,你比我们所有的人
都坏。”
    直到刚才,哈里还隐藏在形而上的梅比乌斯体内,所以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
上泽克都无法接近。现在他径直步出阴影,站在她必经之路上,结果她飞也似地闯
入他的怀中。开始她以为他又是一个死者,便捶打他的胸部;然后她感觉到他的体
温和撞击着她的胸脯的心跳,听到了他的声音:“别紧张,泽克,别紧张。”
    她睁大了眼睛,从他怀中退了出来。他攫住她的手臂说:“我说别紧张。如果
你像刚才那样跑,会伤及自己的。”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1 00:21
“是你……你指挥他们!”她指控道。他摇头否定说:“不,我只不过把他们
唤醒而已。我并不操纵他们,他们只是为自己做事。”
    “他们干什么?”她回头望着已成废墟的别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只见疯狂
的幽灵正在那边交缠激战。她把目光投向身后的路,看到格伦科设法躲过了古尔哈
洛夫的一个猛冲(当然是借助他的才能),但死者仍在后面一瘸一拐地紧追他。风
使劲地刮,想把古尔哈洛夫刮回峡谷去;荆棘割伤了他的腿,想要绊住他——但他
依旧在后面追赶。
    “没有什么伤得了他。”泽克吸了口气说,“活着还是死了,才能就是才能,
他们动不了他一根汗毛。”
    “但他会受伤的,”哈里说,“他会被吓坏的,然后卤莽行事。天色渐渐暗了
下来,那儿的岩脊又狭窄又危险,很有可能发生意外。那正是我的朋友们所希望的
——发生意外。”
    “你的……朋友们!”由于歇斯底里,她提高了嗓门。
    废墟那边一阵枪响之后,一传来了多尔基克嘶哑的吼叫声。那不是一般的叫声,
简直是像一只受惊的动物一样声嘶力竭地尖叫,因为他刚发现杀不了死者。哈里捂
住泽克的双耳,把她的头按在他的肩上,她的脸埋在他的脖子上。他不愿让她看到
或听到什么。他自己也不想,所以把目光转向峡谷。
    西奥·多尔基克一生中从未如此虚弱过——因为害怕而虚弱。他正被拖往悬崖
边,差点掉下去;相反,米克哈伊·沃尔肯斯基一生中从未如此强大过,他不再觉
得痛苦了。他用那只完好的手绕着多尔基克的脖子,给他套上颈锁,直到他死去才
会卸下。而现在,他们俩都在在峡谷边缘你死我活地打斗着。此时,菲力克斯·克
拉科维奇和卡尔·昆特出现了。
    因为被炸成了碎片,他们俩至今仍无法有所作为。但最终昆特的手臂——也只
有那条手臂——把他们拖了上来。菲力克斯没了四肢的躯干蠕动着,爬出城堡废墟
的碎石堆中。昆特的手臂伸到峡谷边缘抓住多尔基克,菲力克斯受伤的蛞蝓似的腐
尸蠕到了视野之内,开始咬他时,多尔基克放弃了,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
尖叫,肺胀满了——尖叫声在唇边就消失了——但仍能听到一丁点如流水般的声音。
然后他闭上眼睛叹息,身上所有的空气都被抽空了。
    但无论如何死人们必须确定一下,因而最后尽了一把力,把他拖了上来推下岩
石。多尔基克的身体沿着悬崖正面,从一块凸出的石头滚向另一块突出的石头,一
路向山底冲去。
    哈里揭开泽克的头说:“我认为他——多尔基克完了。”
    “我知道,”她啜泣着说,“你的头脑告诉了我。而且,这儿太冷了,哈里……”
    他冷冷地点了一下头。
    “哈……哈……里……里?”就在他要放开她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只有他
和死者才能听见的那种声音——他熟悉且曾以为永远不会再听到的声音,“你听到
了我的声音吗?哈……里……?”
    “我听到了,吸血鬼法瑟,”他回答说,“你要什么东西?”
    “不……不……不——是你想要的东西,哈……哈……里……你想要伊万·格
伦科的命。好了,现在我把他的命给你。”
    哈里非常困惑:“我从未求过你帮忙,这次也没有。”
    “但他们求了。”法瑟的声音里含着冷冷的讥笑,“那些死者们。
    这时,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的声音从谷底传了上来:“是我叫他去帮忙的,
哈里。我知道你和我们一样无法直接杀格伦科,但是间接……”
    “我不明白。”哈里摇摇头。
    “那你往上看那边岩突上面的山脊。”法瑟说。
    于是哈里往上看。在黄昏的衬托下,一列七零八落的稻草人似的影子静静伫立
在高而险的崖边上。他们受了伤,只剩下了随时散落的骨架——但他们站在那儿等
着老费伦吉的命令。“我的追随者,我的斯兹加尼!”曾经最强大的法瑟说,“他
们来这里已好几个世纪了——来这里等我,然后死了,埋在这儿——但我一直没有
回来。他们身上流的血就是我的血,我对他们的威力和你对普通死者的威力一样强
大,哈里·基奥,所以我把他们召集起来了。”
    “为什么?”哈里问道,“你并不欠我什么,法瑟?”
    “我热爱这片土地,”吸血鬼答道,“也许你很难理解。如果我爱过什么,那
就是这片土地,这个地方。西伯会告诉你我有多么爱它……”
    哈里顿时明白了:“格伦科……侵犯了你的领地!”
    吸血鬼发出低沉而冷酷的咆哮:“他派来一个人负责把我的房子夷为尘土!我
在地球上的最后一点痕迹!如今这个世界上再无任何痕迹可以证明我的存在了!我
该如何‘报答’他呢?我曾怎样报答西伯?”
    哈里明白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是你埋葬了西伯。”他回答。
    “就是!”法瑟喊道,然后对悬崖边上的斯兹加尼发出最后一道命令:跳下去!
    才沿着岩脊爬了一半的格伦科听到皮革裹住的古老骨骼的咋喀声,然后惊恐万
分地抬头看。他们从很高的地方落下,和来时一样支离破碎,头盖骨,骨头碎片,
片片烂肉,如一阵碎尸雨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他埋在木乃伊遗骸里了。
    “你们伤不了我,”格伦科语无伦次地说。第一批可怕的碎物落到岩脊上时,
他用手遮住自己布满皱纹的脑袋,“甚至死人……也……也伤害不了我。”
    但伤害他并非他们的意图;他们甚至不知道他在那儿;他们只不过是执行法瑟
的命令跳崖罢了。此后,他们就控制不了了。像“瀑布”倾泻一样的咋喀作响的尸
体下落仍在继续,发出很大的回音。伴着落下的软骨响起一种新的声音——一种可
怖的咕哝声和呻吟声的混合体,但又不是死人发出的那种呻吟声,而是开裂岩石的
呻吟,是页岩、碎石和堆积的废墟滚落时发出的声音。石崩!
    格伦科意识到这一点时,悬崖劈头盖脸地向他倒下来,把他卷走了……
    尘埃落定,最后一声隆隆的回声消失了。很久以后,哈里和泽克站在一起看着
月亮从山边慢慢升起。“它会照亮你的路。”他告诉她,“保重,泽克。”
    她此时仍靠在他的臂弯里,否则也许早就倒下了。现在她挣脱了,一言不发地
离开他,朝着埋在碎石中的岩脊走去。一开始时她绊倒了,然后站起来更坚定地向
前走去。她会从倒塌的悬崖走到峡谷深处,然后沿着小溪走向一条新路。
    “千万小心,”哈里又在后面重复道,“泽克,还有,以后别和我及我的手下
作对。”
    她只顾看着前方,没有回答,自言自语道:“哦,不会,我不会那么做的,不
会与你通灵术者——哈里作对的。”
作者: helladise    时间: 2008-5-1 10:52
楼主贴个内容简介吧。
作者: 月の暗面    时间: 2008-5-1 16:15
哈哈 来了
慢慢看
作者: asuka0226    时间: 2008-5-4 12:46
标题: 回复 87楼 的帖子
正义地超能力者战胜了邪恶地吸血鬼地阴暗故事
作者: helladise    时间: 2008-5-5 20:18
原帖由 asuka0226 于 2008-5-4 12:46 发表
正义地超能力者战胜了邪恶地吸血鬼地阴暗故事

汗……
还真是简明扼要啊
作者: sakuya77    时间: 2008-5-6 1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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