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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来自铁工厂的饥饿少年
国内的漫画家，只要一谈到漫画创作的环境与市场，总是会叹
息国内环境不健全，远远比不上已经是「世界漫画强权」的邻
居日本。然而，日本成熟的漫画环境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是
「大有为政府」的恩赐吗？不，那是漫画家与编辑们胼手胝
足，一步一步地建立起来的。在这个过程中，不知道有多少业
界中人，在远比目前台湾的状况更严苛的生存竞争中惨遭淘
汰。
「联合动漫周记」将以一系列的文章，以近四十年来的漫画家
与漫画编辑为主轴的奋斗史，让大家明白，那个「令人羡慕的
日本动漫画创作环境」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文/ AIplus
日本的少年漫画杂志，在九零年代中期达到全盛，其中的「少
年JUMP」，最高发行量达到每周六百五十三万本之多，一本售
价约200日圆，一期的销售额达十三亿，一年的话就有六百多亿
日圆的营业额，恐怖吧！而且这还只是「一本」杂志而已，跟
它同等级的还有「小学馆」发行的「少年SUNDAY」以及讲谈社
的「少年MAGAZINE」，也都有四、五百万的发行量，如果再加
上少女志、青年志等其他有的没有的，可以窥知「漫画」惊人
的经济规模。近年来因为泡沫经济崩溃，发行量大幅衰退，不
过仍有约四百万部之谱。
发行「少年JUMP」的出版社叫做「集英社」，原本是小学馆集
团的一家子公司。小学馆、讲谈社从战後至今都是出版社的大
头，也是当时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这些一流学府文学院毕业
生挤破头要进去的一流企业。
这些名校文学系毕业的菁英份子如愿进入了小学馆或是讲谈社
之後，却不一定会被编到哪个部门去，其中有一部份作梦也想
不到，被编到当时属於「末流」的漫画编辑部。今天要介绍
的，是一个早稻田大学毕业，进了小学馆後，被「流放」到子
公司集英社去，後来一手把「少年JUMP」推上王座的编辑。他
的名字叫做西村繁男，在他的自传「别了，我青春的少年
JUMP」中，有一些令人感叹的「内幕消息」。由於他大老东家
爆集英社的运作内幕，惹得集英社卯起来要封杀他这本书，不
过八卦人人爱看，所以虽然遭遇了一些波折，仍然顺利出版
了，现在这种时代，要封杀谁出版什麽可不是太容易，一不小
心反而帮对方大作广告，像那个「我的台湾路与连战的总统
运」一样....
相对於编辑们多半学历显赫，满腹经纶，当时的漫画家可就不
能比了。在那个时候，漫画家不能算是一种职业，社会并不认
可，所以许多漫画家在「职业」栏的注记都是「无」，许多漫
画家也都出身於中下阶层。
西村繁男回忆，他刚到「少年JUMP」不久，因为是新创刊的杂
志，许多老牌漫画家已经在「SUNDAY」或是「MAGAZINE」上有
连载了，实在没办法再给「JUMP」稿子，编辑部的人每天都为
了这个问题大伤脑筋。有一天，一个全身脏兮兮的年轻人拿着
一叠原稿，到编辑部来找他。这个年轻人满眼红丝，显然已经
好几天没睡觉了，而且一副瘦巴巴的样子，显然也有点儿营养
不良。
西村看他这个样子颇为不忍，就说：「先别急着看稿子，我请
你吃顿饭，边吃边谈吧。」拘谨的少年低声答应了。吃饭的时
候西村问起他的经历，原来他早先进了自卫队，後来觉得志趣
不合就离开了。出来之後就到铁工厂工作，白天作着粗工，晚
上别人睡觉的时候赶稿。这次为了完成这份稿子，连工厂的工
作都辞掉了，三天没吃没睡，把稿子完成了以後，因为没钱搭
车，就走了十几公里的路到了编辑部来。
西村繁男看了他的作品，深刻地体会到，这就是来自社会底层
的心声！跟他这个走在菁英之道上的人生大不相同。他的饥饿
与贫穷，转化成一股旺盛的野心与生命力，充满在他的作品之
中。
六、七零年代的年轻漫画家，多多少少都有这股「饥渴感」，
它变成一股力量，注入作品之中。所以那个年代的作品，虽然
画风不如现在繁复华丽，但是却比较能够打动人心。这个年轻
人叫做本宫广志，西村繁男用了他的作品，他就这样一举成名
了。而西村繁男在此之後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有陌生的年轻
人拿着稿子来见他的时候，他在开始看稿子之前，一定先请对
方到餐厅去饱餐一顿。
上回我们提到的那个饥饿少年本宫广志，在获得「少年JUMP」
的编辑西村繁男采用後，成了红牌漫画家，他的主要作品有
「火爆浪子」（男一匹大将）、「吞食天地」、「上班族金太
郎」等，是很重要的「硬派」漫画家。本宫广志於1947年出生
於千叶市，本名为本宫博。中学毕业後进入「熊谷少年航空自
卫队」（类似我们的「空军幼校」），但是因为心脏方面的问
题没有通过体检，无法成为飞行员，17岁时离开了自卫队。
本宫广志红到什麽程度呢？日本的职业漫画家，只要是稍有名
气的，无不身陷於名为「赶稿」的地狱中，有一次本宫实在是
画到快抓狂了，加上当时正在谈恋爱，就把一个连载的故事给
结束掉－－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想停掉这个，只是编辑誓死反
对，因为太受欢迎了！这次本宫广志可是吃了秤铊铁了心，最
後一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完」字，就派助手把稿子送到出版
社，然後带着女友度假去了。
编辑一看到这个「完」字大吃一惊，二话不说先拿了立可白把
这个大字涂掉，然後抱着原稿冲到本宫广志的工作室去！
「啊，您要找本宫老师啊？他跟女朋友一起去旅行了....」
「快告诉我，他们到哪里去了？！」
「记得是在......」
就这样，编辑把本宫广志从女友身边「抢」过来，「押」着他
修改最後的画面，以便故事能够继续下去......
真是恐怖的生活！漫画家果然不是人类可以干的职业！这就是
日本漫画业界「完善的市场环境以及编辑制度」的另外一面。
这只不过是漫画家的「血泪甘苦」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类似
的情节，可以在「热血大师」岛本和彦先生的名作「漫画狂战
记」（尖端出版社）中看到。日本漫画界的竞争之激烈，只能
用「修罗场」三个字来形容。无穷无尽的赶稿压力、一步一步
接近的截稿期限、出版社与编辑部的追杀与干预、有如股市般
上冲下洗的销售量以及读者反应......要成为职业漫画家，就
得承受它们，才能获得回报－－无形的精神满足以及有形的银
两入袋。
为什麽要成为漫画家或漫画助手？想要在「画漫画」之中得到
什麽？已经准备好「牺牲」了吗？有志於从事漫画创作的人，
或许都该想想这些问题。
前两回我们介绍了饥饿少年本宫广志的奋斗史，这次我们要讲
的是他的「损友」武论尊，对，就是那个和漫画家原哲夫一起
以一部「北斗之拳」为「少年JUMP」打下半壁江山的剧本家。
比起本宫的「逆境奋斗热血故事」来，武论尊的故事要来得富
有喜剧性......这也好，免得我们这个专栏都太过沈重。
武论尊本名冈村善行，1947年生於长野县。由於出身於乡下农
家，家里希望他就近念高中，也好一边帮忙农事。「不过一来
我讨厌种田，二来也讨厌读书，所以整天只想着赶快从这鸟不
生蛋的乡下地方逃走。不过我又是个缺乏毅力的人，结果在都
市里面的工厂也呆不下去，最後的结果就是进了航空自卫队，
当起少年自卫官来了。在这里，他认识了本宫广志，这件事情
改变了他的一生。
本宫广志因为健康因素在自卫队只待了一年半，武论尊则是满
四年毕业，分发到九州的雷达基地担任雷达整备士。「虽然生
活很安定，但是这好像不是我想要走的路......因为自卫队是
个只有男人的小型社会。」武论尊这麽说，「听说东京有很多
好女人呢。」就在这个「大义」的驱策下，他在22岁时离开自
卫队来到了东京，陪伴着他的，只有口袋里18万日圆的退职
金。
对於生性豁达粗疏的武论尊来说，18万喝个几次酒就没了。阮
囊羞涩的他想到自卫队时期的同学本宫广志，已经成了漫画界
的新红人，「就去投靠本宫吧！」於是，武论尊就成了本宫广
志的助手，名义上的工作是「收集资料」。
说是助手，我们来看看他在本宫工作室里面到底在作些什麽：
「我在那里啊......每天就是跟本宫的哥哥，还有他那群朋友
们喝酒。隔壁的本宫还有助手们正在死命赶稿时，我们也死命
喝着啤酒大声喧哗......还有，助手们是挤在大通铺一起睡，
本宫则另外安排我睡一间最好的房间......」武论尊！你脸皮
真够硬！本宫广志！你慧眼识英雄！
有一天，少年「JUMP」的编辑终於受不了了，对他说：「我说
小武啊！你就别在这边碍事了，不想画图的话，要不要试试写
剧本看看？」原本只是要把他支开到旁边以免妨碍工作，哪知
道这一转台，竟然造就出一个震动日本漫画界的剧作家来！
「北斗之拳」、「王狼」、「流氓侠医」、「圣堂教父」....
的故事，就这样从他的手下出来了。
武论尊，肤色有点黑，嘴唇上的小胡子，一副半睡半醒的眼
神，因为这个长相，在自卫队里面被取了个「查理士．布朗
逊」的绰号，其实他要是穿上西装、打个领结的话，活脱就是
民进党前主席「啾啾桑」施明德的化身。在漫画界的笔名他用
了发音跟「布朗逊」相同的「武论尊」。由於他是从「少年
JUMP」发迹，所以这个笔名也就由「少年JUMP」独享专用，在
其他出版社的作品中，他的笔名是「史村翔」。台湾读者对这
个名字一定也不陌生，那就是与漫画家池上辽一合作，创作出
黑道、政治话题作「圣堂教父」的剧作者的名字。
一个初中毕业，加上少年自卫队学校的学历，刚进入业界时汉
字也认不得几个，有谁会想到这个武论尊会成为一个小说家、
剧作家呢？
前几回我们讲了「少年JUMP」草创时代，西村繁男、本宫广
志，以及武论尊的故事。这次我们要将时光倒流，回到大战刚
结束的年代。
1945年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盟军统帅麦克阿瑟元帅进驻日本。
1946年4月，麦帅下了「公职追放令」，日本政府中与军国主义
相关人员必须辞职，并不得再任公职。这个命令也包括了文化
工作者在内－－因为他们无法回避在战时「宣扬军国主义」的
罪名。不管内容性质为何，凡是战时发行量超过两万部以上的
报纸、出版物的出版社干部、编辑人员，皆在此命令的范围之
内。
在这群丢了饭碗的人之中，有一个名为「加藤谦一」的男子。
他原来的职位，是讲谈社「少年俱乐部」这个杂志的编集长
（总编辑）。
无可否认，这本杂志一样是在日本少年精神中培育军国主义思
想的帮凶，但是在那个时候，谁能完全依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呢？虽然丢了饭碗，加藤谦一身为一个编辑、一个出版人，他
的理想并未随着职务一起被夺去。
他的外甥也是出版人，经营一家叫做「尚文馆」的出版社，所
出版的「野球少年」颇受欢迎。加藤看了，也兴起了自己开出
版社的想法。然而「公职追放令」不只是剥夺了他原来的工
作，还限制他不得从事任何与学童教育有关的事务。好在山不
转路转，就用妻子的名义登记，创办了「学童社」这家出版
社，1947年年底，「漫画少年」创刊了。
出版社就在自己家里，一楼是编辑部，二楼是工作室。虽然是
以妻子的名义登记，然而以加藤「前讲谈社杂志总编辑」的身
份，依然受到美军宪兵的关切。好在，对编辑作业并没有太大
的影响。
「漫画少年」的创刊宣言，表达了加藤办这本杂志的理念：
漫画，让孩子们的心明朗快活
漫画，让孩子们的心欢乐愉悦
因此，孩子们最喜欢的东西不是别的，就是漫画......
日本的孩子们啊，一起来读「漫画少年」， 健康、明朗、快乐
地成长吧！
加藤以此为理想，作为「漫画少年」的编辑方针，利用自己在
大战期间担任总编辑的人脉，邀集有名的漫画家、年轻的新人
漫画家，为孩子们制作健康明朗的作品。「家庭手工制」的编
辑方式，虽然不是很精美，但是有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虽然
「漫画少年」的销售量并不是很高，但是很受读者的喜爱。
在这本杂志上连载的作品可能都太老了一点，不过说到手冢治
的「大狮王」（ 大帝），大家都知道吧！另外，吉川总治的
「击倒」（ Q）大家可能很陌生，不过当时的一位年轻读者木
尾原一骑读了之後大受感动，促成了他对拳击漫画的兴趣，间
接催生了「小拳王」（ 一）这部不朽名作。
可惜，这种家庭工业虽然理想崇高，毕竟较无竞争力。1952
年，「公职追放令」解除，加藤再度受聘於讲谈社担任顾问，
无法全力经营学童社事务，部分社务由年仅23岁的儿子接手。
接着大出版社的少年杂志纷纷创刊，「漫画少年」编辑与经营
上的弱点逐渐显现。
更重要的，「坚持理想」虽然美妙，缺乏适当的经营包装，却
反而成为致命伤。强调健全精神、学习新知的「漫画少年」，
终於在大出版社的娱乐取向攻击之下，节节败退。同时期集英
社的「有趣的书」（ ）发行量有60万部，秋田书店的「冒险
王」40万部，而「漫画少年」只有一万部，而且每期都有一堆
退书。
然而加藤谦一并没有因此改变他的编辑方针。更「变本加厉」
地，采取了一个空前无谋的行为：
1954年，手冢治的「火之鸟」，在「漫画少年」上开始连载
了。
「火之鸟」，天上天下古今中外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漫画作品。
但是把这样的作品，在少年漫画杂志上连载，无异是自杀行
为。终於，在1955年，学童社迎接了倒闭的厄运，成了第一家
被「火之鸟」「克死」的出版社。
「漫画少年」的停刊，是读者们心中永远的痛。但是加藤谦一
的理想主义，仍然流传下来，继续推动着漫画的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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